布莱克浦每年吸引的游客比希腊一国还要多,旅游饭店床位超过整个葡萄牙的总和。这里人均炸鱼薯条的消费量居全球之最(一天光土豆就要吃掉40英亩的产量)。全欧洲过山车的密集度之冠也非它莫属。欧陆第二大最受欢迎的旅游景点,占地42英亩的欢乐海滩就坐落于此。每年有650万游客到此一游,人数仅次于去梵蒂冈的观光客。每周五、周六晚上这里的厕所数量比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多——有的地方把厕所称作“门口”。
不论你对布莱克浦有什么看法,它的旅游业总是一派繁荣景象——就算不是非常好也相当成功。在过去的20年里,选择传统的海边度假方式的英国人数量下降了1/5,而布莱克浦的游客数量反而增长了37%,还把旅游业打造成了每年产值2.5亿英镑的产业——这样的成就不容小视啊。想想英国糟糕的天气吧,还有布莱克浦这地方又丑又脏、交通不便,大海就像开放式厕所,旅游景点几乎全是廉价而又土里土气的东西,让人害怕。
我刚参观完“光明博览会”,这场著名的(在英国很出名)露天灯光展览是布莱克浦每年秋季主办的节目,目的是为了将旅游季节延长。我常常读到也听到相关消息,也很想亲眼目睹一下。于是,在一条背街上一家简朴的旅舍安顿好以后,我便满怀期待地来到海边现场。一看之下,我想说的就是布莱克浦的灯光展其实没什么,并不精彩绝伦。当然了,想要看的东西有天终于看到,确实会有失望的可能。不过,用失望来形容这“灯光展”似乎还不够。我原以为会有激光灯扫向空中,频闪灯在云朵上投下花纹图案,以及其他令人惊叹的灯光特效。正好相反,现场只有一辆辆老式电车扮成火箭船或者圣诞饼干的模样轰隆而行,然后是路灯上挂着毫不起眼的圣诞装饰绵延几英里。对于没有见识过电力的人来说,其场面绝对震撼,不过也许并不见得吧。整个灯光展俗不可耐,而且规模如此庞大,让人觉得别扭,正如布莱克浦这个地方一样。
和“光明博览会”一样无聊得让人惊讶的就是来观景的人群了。海边的车一辆接着一辆,每辆缓慢驶过的车里都有稚气未脱的脸蛋贴在车窗上;宽敞的步行街上全是快活徜徉的人流,间或有小贩售卖发光项链和手镯以及其他一些短命的小玩意儿,生意竟然好得不得了。我在哪里曾经读到过:到布莱克浦旅游的人有半数左右至少来看过十次灯光展。鬼知道这些人看中了这里的什么。我沿着步行街走了一英里左右,完全无法理解其魅力所在——想必你也已经发觉了,我本来就是热爱恶俗景点的人。也许我只是长途跋涉从波斯马多格赶来太疲倦了吧,可我就是无法燃起对灯展的热情。我漫步穿过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又打探了一下“宾果游戏房”,可是这种人人为之兴奋的节日气氛怎么也打动不了我。最终,我筋疲力尽,感觉流落在异国他乡,便找了家街边海鲜餐馆吃了份黑斑鳕鱼、一点薯条和碗豆。我找服务生要鞑靼酱
的时候,别人又当我是伦敦来的娘娘腔。最后,我早早地歇息了。
第二天一早我便起床,想再睹一下布莱克浦的别样风采。这里的白天让我更加喜欢,步行大街上摆起一个个精致的洋葱顶铸铁小屋子,兜售牛轧糖、硬糖和其他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昨天晚上黑乎乎的,我竟然没注意到。此刻的海滩广阔,空无一人,竟然让人觉得十分欢喜。布莱克浦的海滩长七英里,最令人好奇的是实际上这个海滩是不存在的。这不是我瞎编,20世纪80年代,欧共体颁布了各项有关海上排污标准的法令,结果几乎所有的英国海边小镇全都离最低标准相差十万八千里。绝大部分像布莱克浦一样的海边度假胜地,连测粪仪或者是别的什么测量仪,都被撑爆了。这个大问题呈报给了当时的撒切尔内阁。可是政府不愿意拨款来改善英国的海滩,因为富人们都去穆斯提克
和巴巴多斯这样完美的海滩度假。于是政府出台了一项政策,明确认定布莱顿、布莱克浦、斯卡伯罗以及其他几个著名的英国海滨城市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海滩。这事确实怪异,我完全无法理解,可我发誓这绝对是真的。鬼知道当时的政策是如何定义这里的万顷黄沙的,难道叫“中级排污缓冲带”?不过话说回来,污染问题却在没有花财政部一分钱也没有实际解决措施的情况下“自行消失”了。这种结果在现政府看来当然是相当重要的一点,而且是唯一重要的一点。
好了,政治讽刺到此为止!我们离开这里赶去莫勒坎贝看看吧,那也是兰开夏郡海岸边的一处度假胜地。接下来我就乘上一串咣啷作响的斯普林特火车到了那里,因为我想找个地方与布莱克浦形成鲜明对比,也可能更多是出于我对莫勒坎贝的喜爱吧,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喜欢。
放眼望去,很难相信不算太久以前莫勒坎贝还和布莱克浦不相伯仲。实际上,自1880年以来的很长时间里,莫勒坎贝一直是北英格兰首屈一指的海边度假胜地。它率先举办了海边“光明灯展”,开创了英国的先河。这里还诞生了“宾果”游戏、字母硬糖(状如度假地名字的棒棒糖,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还有传统的海边“螺旋滑道”。在著名的“韦克斯周”
假期中,整个北部工业城镇一同放假(他们把莫勒坎贝称作“海边的布拉德福德”),成千上万名游客一下子挤满了所有的家庭旅舍和酒店。其巅峰时期曾有两座主线火车站、八座音乐厅、八家电影院、一座水族馆、一座游乐场、一座动物园、一座旋转塔、一座游船花园、一座避暑山庄、一座御冬花园,还有英国当时规模最大的游泳池和两座码头。其中一座中央码头曾是英国最为漂亮精致的码头之一,亭台楼阁,穹顶建筑,美不胜收——就像是浮在莫勒坎贝海湾上的阿拉伯宫殿。
镇上曾有过上千家家庭旅馆为大批游客提供膳宿,但同时也拥有档次更高的酒店满足那些奢侈的客人。“老维克”剧团和“萨德勒维尔斯”歌剧团常常整个季节驻扎在此。爱德华·埃尔加
曾在御冬花园里指挥演奏,奈丽·梅尔巴
放声高歌。许多酒店都曾聚集于此,堪与欧洲任何一家饭店媲美。“辉煌”和“百老汇”这两家在20世纪初期为富豪主顾提供的洗浴水疗就有十多种,包括针疗、盐水、泡沫、普朗比和威士忌灌洗。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一直在读一本书《失落的度假胜地:莫勒坎贝兴衰史》,作者是当地牧师罗杰·K.宾汉姆。此书不仅文字绝妙(整本书就很特别,可想而知,英国的地方志其实多么精彩啊),还附有莫勒坎贝黄金时期的各种图片。那时的小镇和我从火车上下来所看见的简直是天壤之别。当时下火车的只有三个人,包括我在内。之后我便漫步在阳光明媚的海洋大道上。那曾经的风华绝代如今已随风而逝,令人扼腕啊。
很难说莫勒坎贝的衰落始于何时,20世纪50年代它还颇受欢迎,1956年这里还有1300家酒店和旅馆,是如今的10倍——可是小镇由盛转衰早就已经开始了。闻名遐迩的中央码头被20世纪30年代的一场大火毁得面目全非,慢慢变作令人难堪的废墟一片。到了1990年市镇当局将其从地图上抹去——假装那一堆延伸到海里占据海滨明显位置的东西并不存在。西区码头同样在1974年冬天被暴风雪扫荡一空,曾经金碧辉煌的阿兰布拉音乐厅于1970年毁于大火,皇家剧院也被拆除干净让位于两年后建成的购物中心。
自20世纪70年代初以来,莫勒坎贝的衰落加剧。当地的地标性建筑物一个接一个地消失——1978年受人喜爱的游泳池没了,1982年御冬花园也不见了,1989年奢侈华丽的“辉煌”饭店也关门了——同时,游客们抛弃了莫勒坎贝,转投布莱克浦和西班牙海滩。据宾汉姆的那本书介绍,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在伦敦只能买下一幢连体别墅的钱就可以在这里买下比如五层楼的格罗夫纳酒店那样曾经辉煌一时的海景大饭店。
如今,莫勒坎贝破落的海滨几乎全是少有顾客光顾的宾果游戏厅、游乐场、“一镑店”,还有折扣服装店——里面卖的衣服又便宜又难看,挂在架子上放在外面都不怕有人会偷。许多商店都空空如也,其余的大部分看上去也撑不了多久。这小镇又一次变成了“海边的布拉德福德”,真是讽刺中的讽刺啊!莫勒坎贝衰落到如此境地,去年夏天海边居然找不到出租躺椅的店家。海滨度假胜地竟然无人愿做出租躺椅的生意,可见有多么萧条啊!
不过,这里也并非一无是处。海滨步行街就十分美丽,维护得也很好,那一望无际的海湾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美的海湾之一(方圆174平方英里,如果你想知道的话),绵延至大湖区青翠碧蓝的群山中,全是令人难以忘怀的美景。
如今,莫勒坎贝的鼎盛时期所残留的唯一“遗迹”就是建于1933年的米德兰饭店了。这幢体形庞大的装饰派艺术大楼外观明亮、活泼,以耀眼的白色为基调,宏伟的流线型正立面正对着海滨。1933年正是混凝土建筑大行其道之时,不过当地的建筑公司不懂得如何用混凝土造房子,于是就用阿克灵顿砖加上石膏抹灰,让这房子看上去像是混凝土结构。这一点在我看来十分有趣。如今,饭店的四角有些轻微风化,到处都有斑斑锈迹。原有的内部装饰经过多次粗枝大叶的重新装修大多都散失了,曾经为门廊及公共厅堂增色不少的几尊埃里克·吉尔
雕像作品就这么不见了。不过,整座饭店仍然有着磨灭不去的20世纪30年代风韵。
我猜不出如今米德兰饭店的生意从哪里来。我进来喝咖啡的时候晒着太阳俯瞰大海,室内空空的,似乎没有任何其他客人。现在的莫勒坎贝让人感觉到可爱的一处就是不论你去哪里,人们对于你的光临总是满怀感激。我享受到了绝佳的服务和美景,这是在布莱克浦完全无法体会到的。离开的时候我发现空荡荡的餐厅里有一尊巨大的白色石膏美人鱼雕像,是吉尔的作品。我走过去看了看,发现这具价值不菲的雕塑上美人鱼的尾巴居然是用大量透明胶带粘上去的,用它来作为这座小镇的标志倒也恰如其分。
我在一家朴素的海景旅舍要了一间房,店主的热情真的让人受宠若惊,似乎他们忘记了楼上那些空房间都还没人住呢。整个下午我揣着罗杰·宾汉姆的书四处闲逛观景,想要在脑海里还原这小镇的黄金时期。偶尔走进几家茶楼歇脚,那殷勤备至的服务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可悲。
这天阳光温和,游人也不算少,大多数是老年人,徜徉在海滨步行街上,可几乎没看到任何人花钱。没什么别的好做,我便沿着海滨一直走,差点就走到附近的卡恩弗斯村了。然后,我掉头沿着沙滩往回走,正值退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莫勒坎贝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并非是它的衰落而是它居然繁荣鼎盛过。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地方竟然成为度假胜地:这里的海滩到处都是黏糊糊的稀泥,由于潮水变幻莫测,这片一望无际的海湾经常长时间无水可看。退潮的时候,你都可以步行六英里穿过海湾走到坎布里亚去,不过人们说如果没有向导或者沙地向导,这样做很危险,因为向导们熟知周围的环境。我曾经听某个向导讲过可怕的故事:游览车和马匹想在退潮时穿越海湾却被危险的流沙吞没,再也没有回来。现在还有人走得太远结果被涨起的潮水切断道路围困住——这是我能想象得出的最令人不快的消磨下午时光的办法了。
我现在已经在沙滩上走出几百码远,感觉有些害怕。我仔细观察小虫翻出的泥沙,还有退潮时海水留下的波浪形痕迹,一边留意着“流沙”——其实根本不是沙,而是沙泥,如果你不小心踩进去,它真的会把你吸进去。莫勒坎贝的潮水不是冲过来退回去的,而是如你所想,悄悄从各个角度爬过来。这样更加危险,因为,如果你是那种容易陷入沉思的人,你会很容易发现自己突然被困在漫漫海湾中间一大片不断缩小的沙地上,于是我特别小心不要走太远。
这里还是相当不错——肯定比布莱克浦要好得多。在海底上漫步的感觉真是又古怪又好玩,随时想到自己是在海底三十英尺的地方。我特别喜欢的是“天地一沙鸥”的孤独。如果你来自一个地广人稀的大国,在英国最不适应的事就是出门很难享受自在的孤独。这里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安全地站着撒泡尿,因为随处都有观鸟者的望远镜或者某个婆婆妈妈的散步者在附近兜来兜去。因此,这一刻在沙滩上的片刻孤独简直是奢侈享受。
从远离岸边几百码的地方望去,莫勒坎贝在午后斜阳下非常迷人。我离开沙地,爬上长满苔藓的水泥台阶回到步行街上再看小镇,仍然十分美丽,除了宾果游戏房和新奇商品店以外。海洋大道东线一排旅馆看上去整洁干净,充满甜蜜的希望。我为那些曾满怀期待投资开旅馆的人们感到难过,因为如今他们发现自己被套牢在一个濒死的度假胜地上。衰败始于20世纪50年代,70年代便加剧失控,对于这些可怜人来说完全不可理解,这种情况令人一头雾水,特别是和南面区区二十英里以外、繁荣日盛一日的布莱克浦相比。
莫勒坎贝十分愚蠢却又自然而然地想与布莱克浦一争高下,耗巨资修建了一座海豚馆和一座新的室外游泳池,最近还传出一个乱七八糟的计划——修建一座电视红角“布劳比先生(Mr.Blobby)”的主题乐园。其实,莫勒坎贝的魅力所在,也是它的希望所在,就是保持自我,别跟着布莱克浦亦步亦趋。安静、友善、礼貌就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还有,这里的酒吧和咖啡馆有很多空位置,你不会被大摇大摆的年轻人撞下人行道,也不会踩到薯片空袋子和油腻腻的呕吐物一下子滑出很远。
我想,总有一天英国人会重新发现海边的宁静幽远之美,会品味在整洁的海边随意散步、斜倚栏杆,陶醉于景色以及在咖啡馆里看书小憩,还有漫步闲逛的简单之乐。那时候,也许莫勒坎贝又会兴盛起来。如果英国政府在这方面制定政策,采取措施复兴莫勒坎贝这样的地方该多好啊!比如照原样修复码头,重建御冬花园,修缮海边建筑,或者将某政府部门搬到这里,给它一些终年不断的生气,等等。
有了一点启动项目再加上完备的长期发展计划,我相信能吸引愿意开书店、小餐馆、古董店、画廊,甚至西班牙式“塔帕”
餐的人吧,还会有古怪的精品酒店的人来做生意。有什么不可能呢?莫勒坎贝可以成为与索萨利托
或圣埃弗斯相媲美的英伦北方度假胜地。游客们周末会蜂拥而至,在全新的、精致的海景餐厅里用餐,俯瞰海湾,或者去御冬花园看出戏,听场音乐会。喜欢远足的雅痞们会在这里待上一晚,消除在旁边大湖区游览的疲惫。这一切都合情合理,只不过当然永远不会实现罢了。
我有一张皱巴巴的小剪报,总是随身携带自娱自乐。那是我从《西部每日邮报》上剪下来的天气预报一则,原文如下:“天气情况:干燥而温暖,但雨水会带来凉爽空气。”
就这么一个简短的句子便完美地概括了英伦的天气:干燥但多雨,一会儿暖和一会儿凉爽。《西部每日邮报》每天的天气预报都能这么写,就我的经验来看,很少会出错。
对于外国人来说,英国的天气最让人吃惊的就是:这儿似乎没什么天气可言。在别的地方,大自然时常狂暴无常,危险无比——诸如飓风、季风、咆哮的暴风雪、让人逃命的冰雹,这些现象在不列颠群岛几乎完全闻所未闻。我觉得很好。我喜欢一年四季衣着不变,我喜欢夏天睡觉时不用空调也不用纱窗,还不担心昆虫和小飞虫吸你的血或者吃掉你的手脚。我喜欢明白这样一件事:只要我不在二月份穿拖鞋去爬斯诺登峰,我就不会在这个四季如春的国家里因天气原因而死去。
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是因为离开莫勒坎贝两天后,我坐在温德米尔湖畔的鲍聂斯镇上一家“老英格兰饭店”餐厅里吃早餐,正好读到《泰晤士报》上一篇有关反季节暴风雪的文章,也就是“冰雪暴”。《泰晤士报》称其“席卷”了东英吉利
部分地区,报道称部分地区的积雪“深达两英寸多”,雪堆“足有六英寸高”。看了这则报道,我做了件从未做过的事——拿出笔记本给报纸编辑写信。在信中我和善友好地指出:两英寸的积雪称不上是“冰雪暴”,六英寸的雪也称不上是“雪堆”。我解释说,真正的“冰雪暴”来袭时连大门都没法打开,真正的“雪堆”能把你的汽车埋起来直到春天来临。“天寒地冻”的含义是你去握门把手、邮箱把手等金属物体的时候,手上都会掉下皮肉。不过,后来我把信揉了,因为我发现自己差点就变成了漫画《毕林普上校
》中那种自高自大的保守派。我身边就坐满了不少这样的人,正和他们傲慢的太太一起吃着玉米片或喝着粥。没有他们的话,“老英格兰饭店”可能会无以为继。
我之所以到鲍聂斯是因为我有两天时间可以打发,然后再去伦敦会两位友人,周末一起去远足。我极其盼望远足,但要在鲍聂斯再挨过漫长无聊的一天,东瞅瞅西看看等喝下午茶,我就不乐意了。我发现镇上有多得不得了的商店橱窗里摆放着茶巾、彼得兔
餐具和花纹图案毛衣。我能逛的仅此而已,一点儿购物的欲望都没有。我也不太确定自己能否在这样一个最富挑战性的度假胜地再闲逛上一天。
到鲍聂斯来多少有些无奈,因为这里是湖泊地区
唯一通火车的地方。再说,想想在温德米尔湖畔的静美之中度过两天,沉浸在一座优雅的古老饭店(贵了一点)无边的舒适之中,怎么样也比莫勒坎贝要吸引人得多。可是现在一天过完了,还有一天要挨过去。我已经开始觉得一筹莫展、坐立不安了,就像一个人漫长的疗养期行将结束之时一样。不过,我又乐观地想到那不合时节的两英寸“冰雪暴”刚刚狂暴肆虐了东英吉利,路面交通瘫痪,人们不得不在“极其危险”的雪堆中穿行,有些雪堆居然有脚踝那么高。这样的雪灾竟然慈悲为怀,放过了我所在的这片地方。这里的天气宜人,餐厅窗外的世界在淡淡的冬日暖阳下微微闪光。
我决定乘湖上的汽船到安博塞德去。这样可以打发一小时,还能领略湖上风光,能逃离鲍聂斯这座位置放错了的海滨度假胜地,到一座真正的小镇上去玩玩。前一天我就发现鲍聂斯的商店不超过十八家,能买的只有毛衣、茶巾,其中至少十二家出售的都是彼得兔系列产品,只有一家是肉铺。而安博塞德呢,尽管也有大量迎合大批旅客需要的各类旅游商店,可至少有一家不错的书店和许多户外用品店。不知道为什么,后者极其吸引我——我可以花几个小时浏览各种背包、及膝长袜、指南针、求生口粮等等,然后去另一家把相同的东西再看一遍。于是早餐后我满怀热忱与活力,找到了汽船码头。哎呀,我发现汽船只有夏天才通航,这样的规定太没有眼光了。今天天气如此晴好,而且即便是这个季节,鲍聂斯的游人也不少。于是,我只得退而求其次,穿过三五成群漫步的人们去乘往返于鲍聂斯和三四百码远处对岸之间的小轮渡。轮渡的距离不远,可至少一年四季都通航。
渡口已经有几辆车耐心地在排队等候,还有八到十位远足旅行者,全都身穿羊毛外套背着背包,踏着厚重的冬靴,其中有一位居然穿着短裤——这永远是英国远足旅行者晚期痴呆症的一种表现。英国人所说的远足还是我最近才开始亲身体会的,我还没有到愿意穿上有许多荷包的短裤去远足那个地步,不过我已经喜欢上把裤子束在袜子里了(尽管我还没有找到谁来给我解释一下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除了让人看上去严肃认真以外)。
我记得初抵英伦之时,在书店闲逛,惊讶地发现店里居然有一整块全是“步行指南”类书籍,这让我感觉有点怪异滑稽。因为在我们美国,从来都不需要书面指导告诉大家如何走路。不过我慢慢地明白了在英国其实有两种“步行”:一种是每天进行的,“11路”载你去酒吧,一切安好,再载你回家;另有一种就是“远足”,需要一本正经地穿上厚重靴子,塑料袋里装好英国地形测量局地图,背包里带上三明治和茶水罐,最高级别就是恶劣天气里穿上卡其布短裤。
多年以来,我目睹这样的远足者费尽艰辛,在潮湿恶劣的天气下攀登云中耸立的大山。我有位老友约翰·普莱斯,生长于英格兰北部,年轻时曾在湖泊地区那些陡峭的山壁上做过许多傻事。他有一次鼓励我加入他和其他几个朋友的队伍,周末去“干草山”上“走走”(这是他的原话),我当时想“走走”和“干草山”这两个词的组合似乎听上去比较轻松,然后他保证回来后开怀畅饮,于是我便放松了警惕跟着去了。
“你确定不会太辛苦吧?”我问他。
“不会的,就是去走走嘛。”约翰说得斩钉截铁。
当然了,那次绝不是“走走”而已。
我们花了好几个小时爬过大片陡直的山坡,踏过咯吱作响的碎石和一簇簇草丛,绕过高耸入云如城堡般的岩石,终于来到一片悬于半空中的荒凉“冥界”。这里极为偏僻,就像是无人区,连绵羊看见我们都吓了一跳。远处是更加险峻荒僻的山峰,山脚下几千英尺处是状如黑色细带的高速公路,从那里抬头看不到群山之巅。约翰和他的伙伴们以最残酷的方式戏弄我的求生意志:看见我落在后面,他们便在石头地上坐下吸烟、聊天,休息一会儿,可是等我刚赶上他们,筋疲力尽几乎在他们面前跌倒时,他们马上神采奕奕,扔下几句鼓励的话,又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于是我只得跌跌撞撞地跟上,完全没有机会歇个脚。我气喘吁吁,浑身疼痛,口吐白沫,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未做过这么违背天性的事,然后发誓再也不做这样的傻事了。
后来,就在我差点就地倒下需要叫个担架的时候,我们一行来到了最后一个坡顶。我突然发现自己神奇地置身于地球之巅,站在悬于空中的一片平地上,四面是绵绵不绝如大洋一般的群山。我从未看过及得上这个一半美的景致。“天哪!”我突然间口齿伶俐起来,发现自己完全沉醉其中了。自从那时候开始,只要他们叫我,我都会再来,从不抱怨,也开始把裤子塞进袜子里,简直等不及第二天到来。
轮渡靠岸,我们走上了甲板。和煦的阳光下,温德米尔湖看起来宁静而迷人。难得的是此刻没有一艘游船打搅它如镜的湖面。要说温德米尔湖很受驾船者的喜爱,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登记在册在湖上行驶的船就有一万四千艘,让我再重复一遍,一万四千艘。热闹的夏日里,任何时候湖上都会有一千六百多艘动力船,有很多以时速四十英里飞驰,后面还拖着滑水的人。此外,还有成千上万种无须登记就能下水的东西,如轻舟、帆船、风浪板、独木舟、橡皮艇、皮筏,各种游船和我此刻搭乘的咯吱作响的轮渡。这些船只、皮筏、帆板都在寻觅一大片容身的水域。如果八月的某个周日你在湖岸上看见滑水者在挤满轻舟浮板的水面上飞速穿行,你不吃惊得瞠目结舌、害怕得双手抱头才怪。
一年多以前,我在湖泊地区住了几个星期为《国家地理》杂志写稿。那段时间里令人颇为激动的一段经历就是早晨搭乘国家公园的游艇一览湖景。为了让我知道高速动力的船只在如此拥挤的湖面上疾驰有多么危险,公园管理员把游艇驶入湖中央,告诉我千万抓紧了——我轻轻一笑:听着,我开摩托车可是时速九十英里呢!接着他发动了引擘。这么说吧!四十英里时速行船和四十英里时速开车完全是两码事。船一发动,那速度就把我甩到后面的椅子上,我拼命用两手紧紧抓住椅子保命。船像离膛的子弹一样在湖面跃动,我很少被吓成这样。即使并非旺季的宁静早晨,温德米尔湖也同样危机四伏。我们的游艇急驰在湖中小岛之间,不时迅速躲过前方突然显现的岬角,就像在游乐场乘“疯狂老鼠”。想想看我们要和其他一千六百艘同样横冲直撞的船只共用同一片水域,而那些开船的人大多都是城里来的大腹便便的弱智,毫无动力船驾驶经验,再加上水面还漂浮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木船和皮船等等,湖上没有陈尸大片简直就是奇迹。
那段经历教会了我两件事:其一,在无顶棚的船上呕吐物的蒸发速度为每小时四十英里;其二,温德米尔湖非常袖珍。这里我们就要切入重点了。英国这地方尽管地形多样,历史辉煌永恒,却什么都要小一号。这里没有一处自然风光能在世界上数一数二——没有阿尔卑斯山那样壮美的山脉,没有令人惊艳的峡谷,连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都没有。英国人自己也许会认为泰晤士河是条重要大动脉,可是放之于全球,只不过是一条颇具挑战性的小溪而已,放在北美,根本连前一百名都进不去,准确一点,大概排名一百零八位,排在名不见经传的斯昆克河、卡斯科奎姆河之后,甚至还不如小小的牛奶河。温德米尔湖长十英里,宽半英里,在英国可以傲视群湖了,可是和美国的苏必利尔湖相比,在前者每十二平方英寸的水面,后者可以提供超过四分之三平方英里的水。在我家乡艾奥瓦州有一座丹格林斯洛湖,部分本地人都从未听说过,就算如此,它也比温德米尔湖要大。英国湖泊地区的总面积也赶不上美国的双子城
。
我认为这一切实在是了不起。并不是说这些自然风景面积很小而了不起,我是说这些风景如此袖珍,又坐落在人烟如此稠密的不列颠岛上,还如此美丽,堪称伟大的造化!
你知道吗?要想让美国达到与英国相同的人口密度,得把伊利诺伊、宾夕法尼亚、马萨诸塞、明尼苏达、密歇根、科罗拉多以及得克萨斯诸州的所有人口全塞进艾奥瓦州才行。湖泊地区有两千万居民,一天之内就能来回一趟,每年还有一千二百万游客,相当于英国人口的四分之一来这里旅行。难怪夏日周末乘船去安博塞德要花上两小时,你都可以一条船一条船这么踩着穿越温德米尔湖了。
即使是最拥挤的时候,湖泊地区也比那些幅员辽阔的国家里的许多知名景点要迷人得多。只要远离人群——远离鲍聂斯、霍克希德、克什威克,远离那些茶巾、茶室、茶壶以及没完没了的比阿特丽克斯·波特
牌个人随身用品——湖区仍然有许多纯粹完美的风景。这时,轮渡缓缓靠岸,我们一拥而出。我发现那一瞬间码头变得热闹非凡,一堆汽车开下船,另一堆又上了船;那八九个远足者朝各个方向散开了。突然间一切又迅速复归宁静,我沿着湖边一条漂亮的林间小路拐入内陆,朝尼尔索雷走去。
尼尔索雷最负盛名的就是“山顶小屋”,那位无处不在的波特小姐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绘就可爱的水彩画,写出那伤感故事的。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从四面八方过来的游客简直泛滥成灾,村子里很多地方都改建成大型停车场了,但掩蔽得很好。茶室打出的价格招牌上甚至还有日文,天哪!其实这里只不过是个村落罢了(你知道“村子”和“村落”有什么区别吗?其实很简单,前者是人们向往的地方,后者是莎翁名剧)。不过,这村子外围小巧精致,未曾遭到破坏:绿草茵茵如同伊甸园,蜿蜒的石板墙和林地灌木丛将其环绕,湛蓝的天幕下是低矮的白色农庄依傍着迷人的山丘。即使尼尔索雷本身也有种精心打造的诱人魅力,是那些成群结队参观名人故居的游客所无法领会的。“山顶小屋”声名如此大噪,国民托管组织都不再为其做广告了,游客们仍是络绎不绝。我到那儿的时候,交头接耳的白发老人们正从两辆大巴上走下,主停车场已经差不多满满当当了。
去年我来过“山顶小屋”,所以这次我从屋子旁边绕了过去,沿着一条僻静小路往上爬,来到一座小湖边,或者说是高地上的一座水潭吧。波特小姐年老的时候定期到小湖中驾舟泛游——不知她是锻炼身体还是自我折磨——不过小湖十分可爱,看上去人迹罕至的样子。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多年来第一个爬上来的游客。小路的另一边,一位农夫正在修补一截垮掉的围墙。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谨慎地保持距离,因为如果有什么事同修补石墙一样抚慰心灵的话(我是有足以自傲的经验哦),那就是看着别人补墙。这些古旧的石墙是风景中多么特别的点缀啊。我记得搬家到北方之后不久,有一次出门散步,偶遇隔壁农夫在偏僻的小山丘上重修一道石墙。时值一月,寒雨纷飞,最让人不解的是不知道他修这石墙有什么必要。石墙两边的土地都是他的,何况围墙上有一扇门终年敞开着,似乎这石墙没有什么真正的功能。我驻足观望了一会儿,最后问他为什么凄风冷雨地还站在外面修墙。他用约克郡农夫独有的专门对付南方来的菜鸟和白痴的痛苦表情看了看我:“当然是因为墙倒了呗。”从这件事情当中我领会到:第一,绝对不要对约克郡农夫提出任何无法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来一杯泰特利啤酒吧”来回答的问题;第二,英伦的自然风光美丽永恒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农夫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一直在辛勤维护。
当然,这和钱也没有多大关系。政府每年花在国家公园上的钱平摊到每个人身上还不及一份报纸的价钱。政府在全部10个国家公园里投入的总和还不及在皇家歌剧院一家的投入。整个英国公认最美丽也最需环保的湖泊地区国家公园,年度预算是240万英镑,和伦敦一所大型中学的预算差不多。就这么点经费,国家公园得用来进行日常管理,经营10个信息中心,支付127名全职员工及40名暑期兼职员工的工资,维护并更换设备及车辆,投入经费美化风景,开展教育项目,还要担当地区规划的职责,也就是对于公园范围内所有的规划发展进行评估并做出裁决。在一丝不苟的精心维护下,湖泊地区才能如此美丽迷人,有益身心。这一切都归功于其中辛勤工作的人们,在这里安居的人们以及共享这片优美风景的人们。近来我读到一则报道:半数以上接受采访的英国人想不起任何一件自己国家足以引以为豪的事情。我想他们可以为这个而自豪。
我在温德米尔湖和科尼斯顿湖之间精致而又自在的风景中畅游了数小时,想继续流连下去,无奈天下起了雨。看上去一时间停不了,颇为扫兴,我出门的装备中又完全没有为下雨做准备,真是够蠢。不管怎么样,我开始饥肠辘辘了,于是回头到轮渡码头返回了鲍聂斯。
一小时以后,我吃了份高价金枪鱼三明治,被敲了竹杠,回到了“老英格兰饭店”,隔着大玻璃窗对着雨中湖水发呆。我感觉无聊透顶又无精打采,阴雨天待在这种奢华的地方通常都会有这种特别的感觉。为了打发剩下的一小时,我到饭店住客休息室里去看能否搞到一壶咖啡。休息室里散坐着上了年纪的老军官和他们的太太,漫不经心地读着《每日电讯报》。这些老上校个头都不高,身材滚圆,穿着花呢外套,留着精心梳理过的银发,举止粗鲁,铁石心肠,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他们的太太涂着鲜艳的口红和厚厚的粉,像才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我发现其中有一位太太友好地与我打招呼,想要攀谈几句,我未免吃了一惊,浑身不自在起来。她顶着银色头发,口红涂得一塌糊涂,好像是地震时化的妆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总是要过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自己现在是一位外表看上去颇值得尊敬的中年男士,不是那个刚从香蕉船上下来的年轻乡巴佬了。
我们的交谈照例是从这鬼天气开始的,当这位女士发现我是美国人之后,她突然转移话题讲起她和阿瑟——我想这个阿瑟就是此刻在她身边羞怯微笑的那个呆子吧——近来去加利福尼亚访友的经历,然后就慢慢变成了有关美国人缺点的老生常谈。我从来就不明白人们这么做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认为我会欣赏他们的坦率,还是忘记了我就是美国人?人们在我面前讲起移民问题时也是如此。
“你不觉得美国人太冒失了吗?”那位女士吸了吸鼻子,啜了一口茶,“你只不过和一位陌生人谈了五分钟,他们就把你当朋友了。我在恩齐诺就遇到一个,大概是退休邮政工人之类的吧,问了我的地址还保证说下次到英国一定来我家拜访。你能想象得出吗?我这辈子都没怎么碰到这个人。”她又啜了口茶,沉思了一会儿,“他的皮带扣可真古怪,全是银色的,上面还有小小的宝石。”
“美国人吃的东西我也搞不懂。”她丈夫坐起来了一点,开始自言自语。不过,很明显他这种男人从来都只说故事开头的第一句话。
“哦,对了,吃的东西!”他太太叫了起来,抓住了要点,“美国人对吃的东西的态度实在是奇怪。”
“怎么个怪法呢,他们喜欢美味食物有问题吗?”我挤出一丝微笑追问道。
“哦,不,亲爱的,是分量。美国人吃东西的分量绝对让人讨厌。”
“我有一次吃牛排……”她先生干笑几声又开口了。
“还有他们把英语给糟蹋的!他们根本就不会说‘女王英语’
。”
等等,美国人吃东西的分量还有系彩色皮带扣的友善男人,你们想怎么说都可以,可是说到美国英语请注意了。“为什么美国人非得说‘女王英语’呢?”我语气冷冷地问,“毕竟你们的女王又不是他们的女王。”
“可是他们都用的什么词啊,还有他们的口音。阿瑟,你很不喜欢的那个词是什么?”
“Normalcy。”阿瑟回答,“我有一次碰到一个人……”
“可是normalcy根本不是美国英语,”我说,“这本来就是英国人创造的。”
“哦,亲爱的,我觉得不是。”这女人斩钉截铁,愚蠢至极,还露出屈尊的笑容,“不是,我肯定不是英国人创造的。”
“1722年……”我随口编了个谎话。不过基本事实没有错,normalcy的确是英国英语,我只是不记得细节罢了,“……丹尼尔·笛福
在《摩尔·弗兰德斯》里……”我灵光闪现继续补充道。作为生活在英国的美国人,我经常听到的一种说法就是美国将成为英语的坟墓。人们向我表达这种情绪的频繁程度简直让人吃惊,通常是在晚宴上,某人有点喝多了,但也有时候是像这位一样半痴呆还涂厚粉的干瘪老太婆。有时候你会对这种事情失去耐心,于是我告诉她——我告诉他们夫妻俩,因为她丈夫看上去又要插嘴了——不管他们喜不喜欢,美国人创造的词汇大大地丰富了英国英语,有些词他们每天都得用,其中之一就是moron(傻瓜)。我对他们露齿一笑,喝光了咖啡,带点傲慢地起身告辞,然后去给《泰晤士报》编辑再写一封信。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约翰·普莱斯驾车带着大好人戴维·帕特里奇来到我下榻的饭店门口,我当时正在门口等他们。到了鲍聂斯镇我不让他们停下来喝杯咖啡,因为我不愿意再忍受这地方了。我让他一直开到巴森斯韦特附近的一家旅馆,普莱斯事先已经预订好了房间。我们放下行李,喝了咖啡,让厨房准备三份午餐打包,穿上时髦的远足行头,开始向大朗戴尔山谷进发。
尽管天气阴沉,行将入冬,山谷周边的停车场和路边还是全塞满了车。放眼望去,随处都是人,要么是打开车厢捞出远足装备,要么就是打开车门坐在里面换上暖和的袜子和坚实的靴子。我们也把袜子加上,然后偶遇了一队稀稀拉拉的远足者,全都背着背包裹着及膝的羊毛长袜,接着就向那座郁郁葱葱的班德山丘进发了。我们的目标是那座传奇山峰“落虹顶”,海拔2960英尺,在湖泊地区诸山中排行第六。在我们前面的行人宛如缓慢移动而间距恰好的彩色小点,一直延伸到天边那宏伟的山峰中,最后消失于云端。如同往常一样,我发现居然有这么多人都觉得在11月末潮湿阴冷的周日费力爬山极其有趣,不免暗自惊叹。
我们越过地势较低的草坡,来到更为荒凉的地方,在石块和碎石堆之间穿梭,终于爬上距谷底约1000英尺的片片浮云之中。那景致简直是摄人心魄——大朗戴尔诸峰参差不齐耸立在对面,挤挨着靠在远处狭窄的山谷后方,山谷中饰有小块石墙环绕的田地,西面便是一大片棕色群峰,半截湮没在云雾之中。
我们往前走着,天气越来越糟糕,空气中全是舞动的小冰粒,打在皮肤上如同刀割。快到“三间舍”的时候,天气变得狰狞起来,浓雾弥漫,冻雨纷纷,狂风在山坡上肆虐,我们只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行进。在大雾中能见度只有几码,有那么一两次我们连路都看不清了,这给我敲起了警钟,我才不想死在这里呢——别的不说,我还有14,700英里的常旅客飞行旅程没用过呢。突然,在我们前面的一片阴暗之中出现了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橙色雪人。再凑近一点,原来是一件高科技远足外套,里面裹着一个人。
“冷啊!”那一大团东西很简明扼要。
约翰和戴维问他是否远道而来。
“布利塔恩,还好。”布利塔恩可是在遥遥十英里之外呢。
“那边天气?”约翰也言简意赅,我才意识到远足者们都是用极简体的语言交谈。
“手膝并用。”那人回答。
他们心领神会地互相点点头。
“这里很快也会是了。”
他们又点点头。
“哦,得走了。”那人似乎无法忍受整天闲扯,很快隐没在浓稠如汤汁的白雾之中。我目送他远去,转身想建议同伴们也许可以考虑撤回山谷,窝在温暖的客栈里吃着热腾腾的佳肴,就着冰凉的啤酒。可是我发现他们两人已经消失在前方三十英尺的迷雾之中了。
“哎,等等我!”我大叫着匆忙赶上。
一路登顶顺顺利利,我数了数我们前面有三十三人,全都在被大雾染白的石堆之间围成一团团,手捧三明治和热水瓶,猛翻地图。然后我就尝试着想象我应该如何向外国人解释这个场景——三十多个英国人冒着冰风暴在山顶野餐。我马上意识到你根本无法解释。我们走到一块岩石边,一对夫妇好心地将背包挪开腾出点野餐的位置给我们。我们坐下,顶着刺骨寒风在棕色背包里掏来掏去,再用冻得麻木的手指剥开水煮蛋的壳,喝着温热的汽水,咬两口压扁了的奶酪酸菜三明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花了三小时才穿越的茫茫大雾,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我就想(很严肃地哦):天哪,我太喜爱这个国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