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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果尔达

噩耗传来

“萨姆,总理去世了。早晨八点十五分走了。”艾希科尔的主任秘书在电话中颤抖着泣声说道。

“不可能!”

“心脏病又发作了。他昨天还那么健康、那么忙的。他的家人要求见你,所以请来家里一趟吧。”

“我马上到。”帕斯特纳克刚刚到办公室,身上仍然穿着他那件旧军大衣,恶劣的天气从海上进入特拉维夫,又刮大风又下大雨。他看到台历上写着:

1969年2月26日

上午九点与耶尔在希尔顿喝咖啡。

他按铃叫来自己的勤务兵,跟他说:“给尼灿夫人打电话,就说我不能跟她见面了。有紧急事件,我随后会给她打电话的。”

“是,将军。”

他粗略地看完了几份紧急公文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内部电话响了。“将军,尼灿夫人的电话没人应答。我要打电话到希尔顿呼叫她吗,长官?”

“天哪,我开车到那儿吧,这样还简单些。”

希尔顿附近的交通在清晨时分最拥堵,帕斯特纳克的司机开着车艰难地穿行其中。他则坐在副驾驶座上,满脑子都在想艾希科尔去世所带来的问题。这一天对以色列来说是个无比漆黑的日子,又一个昔日的伟人陨落了。要知道,本-古里安都比他这位继任者活得长,现在退休了,正在写回忆录呢。不引人注目的列维·艾希科尔从来都不是一个公众人物,却一直是帕斯特纳克心目中的英雄,他们在从事地下活动时就熟识了。在这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军队建设上,他比任何人都有耐心,却一直处在本-古里安的阴影下。现在他竟离去了!职位继任的争斗将会马上开始,这是很危险的,有可能会导致分裂。

耶尔这边也有费劲的事,看见帕斯特纳克时,她一边招手一边努力想要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现在起立对她来说很困难,她怀孕了,已经很长时间了,只是他并不知道。不过她穿的那件深灰色皮衣明显显示出,她即将要生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谢谢,亲爱的,我现在很丑,我知道。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耶尔,艾希科尔今早刚刚去世了。”

“哦,天哪!太可怕了。”

“所以我要赶快去耶路撒冷。”

“当然,当然,去吧。”

“葬礼结束后我再给你打电话。也许到明天晚些时候。”

“那时候我不在这儿了。我今晚就要飞往洛杉矶。”

“什么?就你这个样子?”他上下打量着她,“你太拼命了,一直都是。”

“你太好了,还这么担心我。”她抚摸着他的脸颊,“只是个短途旅行,我回来后给你打电话。”

“去干什么,耶尔?”

“噢,舍瓦·李维斯的业务。”

她不能说太多。舍瓦·李维斯是一名来自伊拉克的以色列人,现在定居国外,主要经营东方进口商品,暗地里也做军火交易。他曾经把耶尔安排到比弗利山庄的一家店里,她在那里赚了不少钱,现在她在照看李维斯在以色列国内的生意。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密切程度,帕斯特纳克只能猜。

“对不起,宝贝,但我想你跟堂吉诃德在某种程度上是分开了。”他指着她隆起的腹部说。

“某种程度上,对。”她哂然一笑,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我们还住在一间卧室,所以……”她用一种半责备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和鲁思不也这样过吗?两次吧,你大约那样说过。”

他心里想,即使她的怀孕让他刺痛,而且她现在还变得这么丑,但是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就能让他着迷。这从她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他们这种关系从来没有结束过,只是藏在了深处而已。“好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照顾好你自己吧。我的司机可以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吗?”

“谢谢,我开自己的车。”

“你开自己的车?你停哪儿了?”

“停在我自己的嘴里,还能在哪儿?”

他勉强笑了笑。他们走出来,她亲了一下他留有雨珠的脸颊,说道:“艾希科尔的事我真的很难过,萨姆。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

“是,关系很好。真的很难受,耶尔。一路平安。”

梅厄上台

总理还躺在他去世时的床上,头边和脚边都点燃了高高的蜡烛。心神错乱的总理妻子把帕斯特纳克带进来后就离开了,留下他独自面对这具尸身。房间里有一股药水的味道,还有一丝尸体腐烂的味道。楼下客厅传来人们低声争论的嗡嗡声。艾希科尔宽阔的脸仍然显得很有生气,仍然显得忧虑和疲惫,尽管他已经在这最后一睡中永远合上了眼。

“再见了,Layish(狮子)。”默默注视那具盖着床单的尸体良久后,帕斯特纳克轻轻喊出了这个艾希科尔在地下活动时用的代号,“你是个不张扬的人,是一名真正的战士,是你领导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所有荣誉都落到了他人头上。现在你到了Olam Ha’emet(真实的世界),在那里,会有其他伟大的犹太战士欢迎你,有犹大,有约书亚,还有基甸。去往安静的地方吧。我爱过你。”

楼梯下,内阁阁员们、将军们、大拉比们、各机关的头头们、家人,以及亲朋好友都在忧闷地来回乱转。帕斯特纳克发现,人们在艾希科尔的葬礼安排上吵成一团,包括他葬到哪里等问题,但由谁来继任总理,反倒没有一个人说话,尽管这个问题绝对是压在每一个人心上。两个最主要的竞争对手现在都在这儿,摩西·达扬和伊加尔·阿隆都是由大将军转到政治上来的。阿隆现任副总理,但达扬作为国防部部长,掌握着这个国家最大的一份预算。帕斯特纳克知道,这两个人各自的集团实力大体相当。以色列难以捉摸的政治趋向现在开始打转了。阿隆一直都是个忠诚坚定的工党成员,而达扬曾经投靠到本-古里安组建的一个不成功的小派别——拉菲党。

工党前领导人果尔达·梅厄来了,刚进来时没人注意到她,但是当她拎着一个大提包缓慢沉重地走进屋里环视四周时,人们的脑袋和眼睛纷纷开始转过来,说话声平息下来。“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屋内短暂的寂静过后,几个人立刻开始说话。她举起手打断众人,问:“谁主持葬礼?”

艾希科尔的妻子抹了抹发红的眼睛,说:“果尔达,我请萨姆·帕斯特纳克主持。”

果尔达亲吻了下她,然后扫了一眼帕斯特纳克。帕斯特纳克简单解释了有关葬礼的争执。有的人说艾希科尔希望自己葬在经他资助而建立起来的达甘尼亚班特(Deganya Bet)基布兹,和他两个女儿的母亲,即他的前任妻子合葬在一起。但也有人说,他的休息地应该在耶路撒冷的赫茨尔山上,那里有为总理们预留的墓地。如果葬在上述那个地处约旦山谷的基布兹里,以后前往墓地哀悼的人可能就会有危险,因为那里是暴露在恐怖分子迫击炮和“喀秋莎”火箭炮的袭击之下的。

果尔达说:“我了解了。好了,我们当然要把他葬在耶路撒冷。葬在那里是对的,我们肯定不想让哀悼者遭到任何袭击,以后还会有大量民众前往哀悼的。”她的语气冷静镇定,容不得半点辩驳。周围的人互相看看,都点点头。“不过首先,我必须得去向他致哀。他在哪儿,楼上?”

“在楼上,果尔达。”艾希科尔的妻子说,抹了把眼泪,“我带你上去吧。”

“请,萨姆,完了后我有话跟你说。”果尔达对帕斯特纳克说。

当她费力爬上楼后,下面房间里又吵起来,现在转为一些具体的细节问题——什么时候向外界告知、如何应对群众、邀请哪些领导等。达扬和阿隆都参与了讨论,但两人谁都没表现出想要主宰的意思。

这里慢慢成为历史了,帕斯特纳克想。果尔达已经离开政府好几年了,她以前曾是工党里铁腕的政治领袖,现在可能只是个普通公民了。但她方才通过房间时的样子威严得像个女王一般,没有一个人敢对她的话表现出半点质疑。毫无疑问,在继任领袖的问题上不会有什么争斗了,下一任总理不会是军人英雄,而是一位七十岁高龄的祖母。

好消息

迈克尔·伯科威茨 :巴拉克的弟弟,笃信宗教,科学家。

莉娜·伯科威茨 :迈克尔的妻子,无宗教信仰。

“我犯了个错误,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兹夫·巴拉克大踏步地走在回自己办公室的五英里长的路上,像以往评价他自己的表现那样,回想着刚刚结束的五角大楼的会议场景。不管怎样,自省是他的习惯,也许同样是这个习惯阻碍了他实现自己的抱负。这些年来,他并不羡慕那些拥有强大自信、一路向前冲的竞争对手。一个人必须有自知之明。

现在已是三月了,吹面不寒杨柳风,波托马克河闪闪发亮,沿岸的水仙花开出一片片摇曳跳跃的金黄色花朵。走路这种运动可以让他的大脑和血液舒舒服服地透气,要是没有那个该死的错误,所有的一切近乎完美。新总统尼克松一点都不欠美国犹太人的情,新上任的国防部部长现在却召他前去,就这一点而言,这是个很好的信号。在这次选举中,美国犹太人全体一致地把票投给了他的对手休伯特·汉弗莱,由此,耶路撒冷有点害怕,认为以色列很可能会遭到华盛顿长期的冷遇。但是那位高大、秃顶的国防部部长梅尔文·莱尔德展现出很热诚的政治家风范,毫不犹豫地说,虽然他不可能代表总统讲话,但是他强烈感觉到,理查德·尼克松会履行约翰逊总统对以色列的承诺——卖给以色列F-4“鬼怪”战斗机。巴拉克还从部长嘴里套出了可能的交货日期,这是真正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甚至那位从来不笑的拉宾将军(一年多前拉宾就已经代替亚伯拉罕·哈曼做了大使)知道了此事都有可能会高兴得笑出来。

让巴拉克兴奋的一席话过后,部长又说:“嗯,将军,从我做了部长以来,从军事层面上说,我对梅厄夫人做总理这件事很感兴趣。有人跟我说你是一位非常机敏而又能坦诚交谈的军官。拉宾将军现在是一名外交官,他必须得管住自己的舌头。那么,你来跟我说说这个做你们国家总理的女人吧。她的上任是否意味着要由摩西·达扬来发号施令了?”

巴拉克尽可能坦率地向梅尔文·莱尔德描述了果尔达其人:一个很难对付的人物,既能施展柔弱女性的魅力,又能冷酷无情地决断;相比于艾希科尔,她的妥协会更少一些。由于她在部队和战略方面知之甚少,所以会倾向于听达扬和其他人的,但到最后,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发号施令,只能是她果尔达·梅厄来掌控。梅尔文·莱尔德听着不断点头,似乎听到这样的描述还稍稍有些开心。

接下来,他向巴拉克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关于纳赛尔最近宣称的消耗战。巴拉克指出,这仅仅是纳赛尔再次向他的人民所做的姿态罢了。从一九四八年到现在,埃及人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和以色列的战争;他们只有在战败时才会答应停火,随后又是不断地违反停火协议,直到严厉的报复把他们揍得消停一段时间为止。莱尔德不屑地摇摇手说:“你在跟我谈法律观点,将军。现在出现的是一些新的东西。这个人的话很清楚也很严肃:‘ 用武力夺去的必须要用武力夺回来。 ’我们驻开罗的大使说纳赛尔并不是随随便便说这句话的。他已经给了苏联人一个位于亚历山大港的海军基地。那是有相当大作用的,是我们第六舰队的一个大麻烦;作为回报,苏联人正在大力帮他发展壮大。你们怎么对抗这个?”

“用我们的陆军和空军,部长先生。上一次遇到挑战时,就是我们的陆军和空军击溃了所有的敌人。”

莱尔德又进一步询问,显示出他有准确的情报,知道以色列在苏伊士运河上的防御,知道以色列沿着整个运河东岸建起了一道巨大的沙质防御墙,也知道其上建有一系列据点。他评论说,尽管有那道所谓的“巴列夫防线” ,但埃及突击队员仍然可以越过运河对以色列部队实施偷袭。

“那都是袭扰。他们大部分都被打死了,我们就把他们埋在西奈沙漠里。”

“倚仗那条防线,你们能坚守西奈多长时间呢,将军?”

“直到埃及人对他们那徒劳无益的政治开始厌烦,最后坐下来和我们议和。如果我们不得不坚守,那么我们要坚守一百年。”

听到这句话莱尔德扬起眉毛,然后客客气气地结束了会见。

巴拉克一想到最后那一刻就畏缩起来。一百年!一百年!简直是糊涂透顶!自吹自擂,一点都不专业,报纸杂志式的吹牛!为什么就不能说“不确定”之类的话呢?一直到那之前他本来表现得好好的,可是部长的眉毛扬起来了!因为他自己也对运河的防御工事是否保险心存怀疑,所以,在莱尔德的刺激下,一急就说出了那样的话。算了,话说了,渐渐会被忘掉的。毕竟主要的事情还是“鬼怪”战斗机。不管埃及如何重整苏联式装备,有几支“鬼怪”战斗机中队应该是能镇得住纳赛尔的,能镇一段时间也好。

路过肯尼迪中心时,巴拉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艾米莉·坎宁安,想到在歌剧中场休息时和她一起漫步于高悬在上的平台,于星空下喝着塑料杯里微温的香槟酒,一起谈论音乐或戏剧,欣赏倒映在黑色河面上的灿烂如花火的乔治城灯光。他明白,他是不会再听马勒的音乐了,除非是非常想念女王的时候。不过他们的关系现在也在渐渐凋零。尽管她为通信的事吵闹过一番,但时隔一年半了她只写过两次信,一次是蜜月期间从夏威夷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有几句玩笑话;另一次是在数月后,说她怀孕了,很幸福,正忙着安顿他们在弗吉尼亚州奥克顿市的新家。这一篇章算是翻过去了吧,也不用惋惜了,他在怅然若失的怀念中对自己说。

办公桌上堆着一堆政府公文,其中有一封他弟弟写来的信。他先拿起这封信读起来。

亲爱的兹夫:

……我得通过外交邮袋寄给你这封信,因为事关舰载“加百列”导弹,只能通过这样的渠道告诉你。“埃拉特”号驱逐舰沉没和“达喀尔”号潜艇失踪事件将海军置于一种极其恶劣的境地中,此后,他们在保密方面的观念便近乎偏执。不过,“加百列”项目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不断推进的,尽管它遇到过很多阻碍。现在这个项目已经到了不成功则失败的关键点上,也许不久会有一项重任推给你。你知道,我一直深处于这个项目当中。

船舶技术、武器设计与高能物理学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如果我不能上战场,我至少还能以这样的方式来服役吧……

看到这里巴拉克眨眨眼睛。迈克尔这个先天残疾者,几乎从来不提他的残疾,但巴拉克认为,正是残疾造成了他几乎所有现状:他不可思议的宗教虔诚和极度缺乏自信,还有他的婚姻问题,尤其是在他们夫妻所生的孩子也有了同样严重的肌肉缺陷之后,这个问题就更为严重了。

有的人根本不相信他们两个是兄弟,他们的差别实在太大了。他们的童年时期在维也纳度过,两人都接受过一点犹太神学院的教育。他们的父亲是不信教的社会主义者,但他们的爷爷奶奶都是正统派犹太教徒,送他俩去犹太神学院也算是父亲对爷爷奶奶的妥协。后来,希特勒进军维也纳前夕他们离开了那里,迁居到了巴勒斯坦。对兹夫来说,那里的一切就结束了。他们的父亲在工党内升为高层人物,兹夫也走上了犹太复国主义者精英子女通常走的路,到世俗学校念书,然后当兵。而迈克尔却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加入了在二战前东欧那种犹太村社的所谓正统派犹太教,同时也早早显露出他后来成为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的卓越才华。兹夫虽然一直搞不懂他弟弟的思想,但还是很钦佩他的。信里继续写道:

……恰好,我收到加州理工学院大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的一封信,他和我谈了我在《自然》杂志(就是你说你看不懂的那份杂志)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他的信里对那些方程式有大量的争论,但最后他说我的论文给了我一条登上诺贝尔奖领奖台的腿。很好,不过我想他说的这个奖我是无缘得到了,因为首先我是一名以色列人,再者,我已在愚蠢的武器设计研制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和脑力。不过也没什么遗憾,以色列的生存是要放在首位的。

不管怎样,经过多年的发展,现在一种小艇可以快且强大到足以挑战并击沉苏联导弹艇,甚至是他们的主力舰了,只要它们威胁到我们的存在。在瑟堡,有十二艘这样的小艇,由法国为我们建造(当然是没有安装武器的)。这是一种德国设计的舰艇,而后,我们的人又对其进行改进,我们安装了从全欧洲各地找来的装备,并对某些部件加以升级。有七艘已经交货,现在正停在海法港安装武器系统。

然而,戴高乐最近对剩余的五艘悍然实施了禁运,尽管我们已经给他们付了款。如果“加百列”最终测试成功,那么,那五艘舰艇对以色列的未来来说就变得至关重要。也许美国的压力会促使戴高乐释放那些舰艇,这是很值得一试的,不过戴高乐先生对美国的不满似乎和他对以色列的不满基本相同。海军那边还有一些合法的方案来拿回那些舰艇,可能会直接带给你……

桌上的蜂鸣器响了。“将军,一位自称哈利迪夫人的女人打来电话,要接吗?”

女王?“好的,接进来。”

“老狼?希望我没有打扰你的工作。”艾米莉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沙哑,但也很兴奋,“猜猜怎么着?朋友,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大约三个小时前生的,漂亮得像水仙花一样。看上去只是通红一片。”

“哎呀,上帝啊,你真是了不起啊,艾米莉。你还好吧?”

“我想还行吧,只是轮椅上有点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因为巴德去日本出差了。如果是男孩的话,我应该先给爸爸打电话的,不过,巴德和我只能再来一次,看能否生男孩了。你怎么样,亲爱的?最近看《普鲁塔克》了吗?”

“女王,恭喜啊!上帝啊,我太为你高兴了,也为哈利迪将军,还有你父亲高兴。他会万分欣喜的,我确信。”

“嗯,我猜他只要看见这两个宝贝就不会太介意了。她们是那么漂亮!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艾米莉的声音弱下去,“在下一针麻药之前。你和孩子们,还有娜哈玛都好吧?”

“好,很好。”

“再见了,兹夫,你个无赖,某种程度上这是你所需要的,你知道的。别跟娜哈玛说,会按正常程序通知她的。”

“上帝保佑你,女王。”

“哦,他已经保佑了,已经保佑了,亲爱的。”

这通电话让他的心情好一阵翻腾,费了好大劲儿才定下神来继续看迈克尔的信。迈克尔用相当大的篇幅叙述了那五艘舰艇,最后他简短地说了下个人情况。

顺便提一句,谢谢你帮忙解决我的前任助理丢失护照的事情。夏娜是一位优秀的数学家,在以色列理工大学我的系里有个职位,等着她回来后上任。自从多年前,你们那个叫堂吉诃德的、来历不明的小子抛弃她以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的(我那时认为这对她来说其实是幸运的)。一个纠缠在苦恼中的女士,帮她回家是一大善举。

莉娜和我一直都有问题,像我说的那样,不过现在还有希望。具体的我另外写信告诉你。

敬礼

迈克尔

最后几句话还是令人振奋的。迈克尔和一位基布兹无神论者结了婚,那女人性子太犟,而且一点也谈不上可爱,再考虑到迈克尔是残疾,巴拉克一直觉得他们的婚姻成功的希望好像极小。他们两人采用了很古怪的折中方法,比如各自分开做饭,两套碗碟和餐具,一套符合犹太教规定,一套不符合犹太教规定,迈克尔要在安息日点蜡烛,等等;这种解决办法再好也不是长久办法,但有那么几年,他们似乎还很恩爱,很幸福。然而到后来,迈克尔给他写的信里就谈到了分居。兹夫想,如果他们最终能在一起,那是最好不过了。无论莉娜有什么缺点,迈克尔都要跟她过下去。毕竟,一个离了婚又有残疾的教徒,哪怕在他的专业领域内再卓越,也没有多少好姑娘愿意嫁给他的。

机场相遇

肯尼迪机场里,当以色列航空公司大门口进来一位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的黑发女子时,耶尔·尼灿就像挨了一针肾上腺素注射液似的,一种热辣辣的感觉涌过她全身的神经。确实是夏娜无疑,她就是从这个女人那里偷走了堂吉诃德!耶尔和舍瓦·李维斯坐在那儿正等着飞回特拉维夫,登机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偏偏来了夏娜·马特斯道夫。

当年,耶尔的介入导致了他们分手,其后很多年,这位笃信宗教又与疯狂的约西极不般配(最起码耶尔是这么认为的)的大学教师一直伤感地独身着;后来,“六日战争”结束不久,她到了多伦多,嫁给了一个信奉正统犹太教的地产开发商,以求能让她那颗破碎的心逐渐得以康复。这是耶尔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是夏娜,那么她看起来显得老了些,穿戴也不像个有钱人的太太的模样,脸色看上去苍白而忧愁。

干吗不上去跟她打个招呼,然后打听一下她的近况呢?她们只是敷衍面子的关系,因为耶尔在加利福尼亚的那几年,堂吉诃德时不时会把阿里耶委托给夏娜照料,阿里耶也非常喜欢这位“夏娜阿姨”。丈夫和儿子,无论从哪方面讲,耶尔都有点嫉妒她。不过现在这个女人脸色苍白、了无生气地坐在几排远的地方,她自己的肚子里又有约西的第二个孩子在乱蹬乱踢,因此,耶尔对她已没有多少担忧了,但耶尔一直都把夏娜视为一个长期的威胁,哪怕这威胁只是微弱的一点点。耶尔和堂吉诃德都在凑和着过一天算一天,像极了鲁思和萨姆的情形,只要没有急迫的理由分开,那就继续维持一个好的状态吧。接下来的问题是:夏娜结婚了没?如果结了,那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到以色列?如果没结,那为什么没结?

“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就像看见了鬼一样。”舍瓦·李维斯说,眼睛盯着她。他刚刚在专心看一份《华尔街日报》。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这个小无赖让我不舒服。”

李维斯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他乘客,目光在夏娜身上停住了,随后对耶尔古怪地微微一笑,两片薄嘴唇向上滑动成U形,表示嘲讽而非高兴。绝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得过这个小个子男人的法眼。看他衣着干净整齐,一头灰白头发剪得很短,和普通人并无二致,不过如果有人能辨认出来的话,会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在萨维尔街定做的西服。

当喇叭里呼叫该次航班时,耶尔在乘客排成的长队里走向那女人。她看见夏娜持着登机牌的左手手指上并没有戴戒指:“你好,夏娜。”

夏娜瞪圆明亮而忧郁的黑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咦?是耶尔吗?”

“一年半的时间,我就变化那么大吗?”

夏娜·马特斯道夫摇摇头,好像要甩掉头脑中的迷雾似的:“当然是你。对不起,只是……”

“哦,喂,我变得这么臃肿,照镜子时我自己都把自己吓一跳。回去探亲吗?”

“嗯,不完全是探亲,不是。阿里耶怎么样?我特别想见他。”

“有什么不可以的?随时去看都行。”

耶尔先舍瓦·李维斯一步走进几乎空无一人的头等舱。当他们坐进宽敞舒适的座椅中时,李维斯问:“你看上去真的慌里慌张的。”

“我很好,谢谢你。”

“你确定你没看见一只鬼?”

“舍瓦,让我一个人静会儿,我很累了。”

他脸上滑过一抹微笑,从空中小姐手里接过一份Ma’ariv(晚报),把《华尔街日报》放到一边。

在经济舱里,夏娜被“嵌进”了一个靠窗的狭窄座位上,她旁边是一个罩着头巾的犹太教哈希德派的肥胖妇女,膝上一个小婴孩不住地号啕大哭,她长着红胡子的丈夫坐在她的另一边。飞机起飞时,夏娜强迫自己:就忍受一个难熬的长夜吧。耶尔·卢里亚的出现,又让夏娜回忆起那些已经被埋葬的、几乎忘光了的痛苦往事。正在她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时,那位妇女从膝上抱起小孩,大大咧咧地用意第绪语跟夏娜说她要去卫生间,请夏娜帮忙照看一下,夏娜也很高兴,这样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痛苦的往事上分散开来。那女人的丈夫在埋头看一本宗教书,女人用手肘顶开他腾出走道。小宝贝在夏娜怀里立马就不哭了,大红脸上一双眼角微蹙的小眼睛注视着她。这小孩远谈不上可爱,不过夏娜并不介意,她非常喜欢小孩子。鉴于耶尔在夏娜难以忘却的不幸中担当的角色,耶尔挺着大肚子出现,这样的场景似乎是某种必然。

也许,他们的开始完全就是她自己的错误。一个小小的决定,不管是对还是错,都能够决定一个人一生的道路。那个小小的决定,在她这里,就是拒绝跟堂吉诃德去巴黎,那时她都十九岁了,即将完成大学学业,而且他们马上就要订婚了。远在那之前,耶路撒冷城被围的时候,她就认识了他,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而他则是一个来自塞浦路斯的新到难民,一个豆芽菜般的士兵,疯狂又充满孩子气,再然后她就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但几年之后他们再次相遇时,一种原本不大可能的激情却在两人之间熊熊燃烧起来。

夏娜在耶路撒冷和希伯来大学的朋友圈绝对都是像她一样的正统犹太教教徒,他们全都不同意她和那位叫“堂吉诃德”的男朋友交往,不认同这位名声不好的老伞兵,就连她的父母也对他表示过怀疑。但她对这一切都置之不理,继续和他谈下去,直到“巴黎事件”把一切都搅了个颠倒。是约西那位富有的哥哥和百万富翁舍瓦·李维斯合伙干的,他从巴黎来以色列谈生意,送给约西一份生日礼物——带女朋友一起去巴黎旅行。这样一份邀请,一个以色列姑娘通常是会欣然接受的,很难想象她会对此犹豫。但夏娜的那些朋友就犹豫了,他们对这样的邀请表示震惊,她父母也不允许她去,她面临着要么违背他们所有人,要么让堂吉诃德不高兴,两者只能选其一的抉择。

实在是两难的选择,甚至她事后想起来,好像仍然难以选择!道德上的顾忌先放一边,就说其他方面,似乎也不允许她去:那个时候她还从来没有到过以色列之外的地方,她没有适合到巴黎去穿的衣服,长那么大也从没吃过不符合犹太教规定的食物。整件事情好像是往不知深浅的地方纵身一跳似的,让人感觉很恐怖,因此她退缩了、放弃了。如果没有耶尔,这件事作为恋人间的一个小争吵可能也就过去了,但是耶尔却自愿代替她,和堂吉诃德走;怀着对夏娜的恼火,他就带耶尔走了。几个月后他坦白,在巴黎他把耶尔肚子搞大了,并且因此他不得不娶耶尔,这一棒子彻底把夏娜打蒙了,使她几近崩溃。

那之后,长长的十年过去了,“六日战争”期间,夏娜经受了第二次致命打击。那个时候,耶尔在洛杉矶安身立业,和舍瓦·李维斯合作,大把大把地赚钱。打起仗来后,堂吉诃德把阿里耶交给夏娜照料,最后在那个收复了圣殿山的特别日子里,他一身是伤地回到她在耶路撒冷的寓所。那一天他向她表白,他对她的爱从未改变过;在那彩虹般的一两个小时内,夏娜还以为幸福可能就要降临到她的生命中呢。谁料想耶尔因为战争回了国,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般到来,魅力迷人,如电影明星般昂然走进夏娜的寓所,然后带着冷漠的不容抗拒的自信,当场重新收回了她的儿子和丈夫。无望了,那道彩虹,无望了,夏娜·马特斯道夫的欢欣梦想,本来也许会实现,到头来却如昙花一现般短暂。

现在耶尔又出现在这里,在上面的头等舱里,还怀上了堂吉诃德的第二个孩子……

“谢谢你了,他还乖吧?”那名妇女一边问,一边挤过她丈夫,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抱回孩子。她摸了摸孩子屁股下面,说:“嗯,很好,干的。”

“他很可爱,我好羡慕你啊。”

那名妇女说:“我们在帕塞伊克还有五个孩子呢。这个太小了,不能留在那里。平时最大的女儿照料其他孩子,她七岁了。”

“你也可以把他留在家,马尔卡比你照料得好。”她丈夫说,头依旧埋在书里。

“也许吧,但是她喂不了奶。”

“等她能喂的时候,她会一加仑一加仑地喂。”她丈夫边翻书边说。

“马尔卡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她能背下《诗篇》来。”妇女亲切地对夏娜说。

“我也能背下来。”夏娜说。

妇女的丈夫斜过眼睛看她,问:“你能背下来?背一下《诗篇》第九十四章。”

夏娜径直背了出来。

“你不是美国人啊。”

“我说过我是吗?”

背诵《诗篇》有助于她睡着吧。“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这人便为有福。 ”她开始背诵,嘴唇几乎不动,默默地背完一篇又一篇。她很少有背了好久才睡着的,哪怕是失眠的时候,但这架飞机太颠簸了,那个婴孩又在不停地哭喊,她就一路背到了《诗篇》第一百五十章的最后一句“ 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你们要赞美耶和华 ”,可大脑依旧非常清醒,背《诗篇》几乎没起到任何催眠作用。她暗自想,自己在经济舱里什么事情都不如意,而耶尔·卢里亚却在头等舱里生活,而且一辈子都是这样。《约伯记》就说明了一切,在上帝的世界里没有公平可言,没有人类心里所理解的那种公平。恶人得势就像青翠的月桂树那般繁茂。“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这人便为有福。 ”……嗐!

无尽绝望中,夏娜终于打起了瞌睡。

在厚玻璃屏障隔出来的行李领取处后面,堂吉诃德站在一众招手叫喊的人中等他的妻子。她坐的肯定是头等舱,可怎么没有走在旅客人流的前面?这个犟女人,已经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了,还要为那些愚蠢的电影业务飞到国外去,而且她还想把他也拉进这种业务中……

“爸爸,夏娜阿姨!看,是她!”阿里耶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爸爸的军服,另一只手指着说,“妈妈也来了,旁边有个小个子、灰白头发的男人。”的确,耶尔和舍瓦·李维斯来了。这一刻,所有在吕大机场的人都是平等的,所以这位大富豪也推着一辆行李车。耶尔就像一只鹅一样挪着步,而不是在走路,不过其他方面看上去都还挺好。真的是夏娜!她一个人来以色列做什么?他这位老情人看上去神思恍惚又筋疲力尽,然而没问题,就是她。在舍瓦和耶尔还在寻找他们的行李时,夏娜已经取回手提箱,开始往外走了。

“来,阿里耶,我们去跟夏娜阿姨打个招呼。”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很老成,已经不再蹦蹦跳跳了,但此刻他却急切地拉起父亲,往航站大楼出口跑去。到了外面,他们看见夏娜钻进一辆灰尘满身的蓝色保时捷车里。车迅速开走,阿里耶不满地嘟哝了一声。

“Haval(真可惜),行了,我保证在她还没走时让你见到她。”堂吉诃德说。

李维斯和耶尔很快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位满载行李的搬运工。阿里耶跑到母亲身旁抱住她。堂吉诃德慢悠悠地走上前,吻了耶尔一下。耶尔说:“哇,这小子这个星期又长了。”

“你也一样。还好吧?”

“很好,谢谢。”

李维斯四处瞅瞅,说:“格林格拉斯先生应该会派车和司机来接我们的。”

约西对耶尔说:“格林格拉斯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所以我知道你们今天乘的哪趟航班。”

“他是要你做什么吗?”李维斯问。

“是这样,果尔达当上了总理,对你们那部电影的所有赞助好像已经暂时搁置了。他想确定一下我的坦克部队是不是还可以用。”

约西的哥哥李·布鲁姆劝说李维斯投资拍摄一部有关“六日战争”的电影,如果这个计划成功的话,约西将在一场坦克战中协助参演。

“他们可以吗?”李维斯问。

“这要看情况。我本人可能马上要被调离。”

“我希望这件事情不要泡汤。”耶尔对李维斯说。

“哦?不会我的第一笔业务就这样吧?”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到路边。“是李维斯先生吗?尼灿夫人?格林格拉斯先生让我跟你们说抱歉,并给你们这封信。”奔驰车里的司机递给李维斯一个信封,李维斯粗略看了一遍,耸了耸肩。

“又怎么了?”耶尔问。

“他正在见你的朋友帕斯特纳克,所以不能来接我们。这辆车供我们使用。”

堂吉诃德干巴巴地对李维斯说:“嗯,如果有谁有可能帮你们得到政府参与的话,那这个人就是萨姆·帕斯特纳克。”

“我带阿里耶回家吧。”耶尔说着抓起小孩的手。

堂吉诃德说:“我必须得回北边。”

“那再见了。来,阿里耶。”

小男孩边跟着耶尔上车边说:“记住啊,爸爸,你答应过要带我去见夏娜阿姨的。”

司机关门的那一瞬,夫妻俩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唯一的政策

总理居所的客厅里乱七八糟地堆着打开的包装盒子。无处不在的香烟味表明了新主人是谁,哪里的烟雾最浓烈,萨姆·帕斯特纳克就在哪里,现在他又跟着果尔达走进厨房。果尔达在开襟羊毛衫和裙子外面系了一条粉红色围裙,然后把大块的肉和切好的蔬菜一齐倒进一口黑铁锅里,灰白头发的居所厨师和那名也门籍用人在一旁看着。

“我马上就好,萨姆。今天有八个人来吃饭,全是家人,这是第一次。他们很喜欢我做的汤,这汤会让他们稍微多些家的感觉。”她在一堆调味品中指手画脚,对心有不满却又低眉顺眼的厨师吩咐一番,然后解下了围裙。“从国防预算里那些荒唐的海军项目中,你有什么发现没有?我们去办公室吧。”

屋子里面四周都是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本地区地图,两边分别是赫茨尔和本-古里安的半身照片,果尔达坐到一张光秃秃的特大号桌子旁边,指着四周说:“够豪华的吧,嗯?我还不得不再挂上一张破艾希科尔的像。说吧,萨姆。”

萨姆回答说,绝密的导弹计划迫使海军多年来一直用模糊的冗词赘句来掩盖其成本,各级预算主管也对这项费解的预算装作不知情,不过摩西·达扬没有。在他当上国防部部长的时候就调查并指出,军队总参谋长对这项海军导弹项目没有信心。下个月要对该项武器进行一次测试,该测试可能会决定这个项目是继续发展还是彻底下马。

听到这儿,果尔达皱了皱她的大鼻子,说:“我要派你参加这次测试。如果测试失败,那么在报告中就得没完没了地道歉,我说都说不完。你要告诉我两句话:第一,成功了;第二,失败了。明白了没有?如果失败,这项计划就结束了。已经够了,我们的国防资金已经低得让我很震惊了,对我们来说,海军属于低优先级。”

“请允许我说不同意,总理。”

她用冷冷的眼神盯住他:“说下去。”

“假如导弹测试成功,那些舰艇将改变整个地中海的平衡态势。”

他描述了舰艇设计,详述了它们的威力和速度。她显示出一点兴趣:“萨姆,我们在这儿谈的是什么呢,一种小型战舰之类的东西吗?德国人在上一次战争中就有这种舰船了,小型战舰,我们怎么支付得起它们呢?还有,如何操作它们呢?”

帕斯特纳克没有因她这种彻头彻尾的无知(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装的,果尔达有时会故意问一些极端愚蠢的问题)而灰心丧气,他解释道:“这只是加强到极致的巡逻艇。鉴于那些苏联海军当下还驻扎在亚历山大港,总理,有一支由这样的‘海上蝎子’组成的舰队存在,影响会非常大的,我可以肯定地向您说。”

“我明白了。你刚才说那叫什么,一支舰队?”

“十二艘已经建造好了。不过,有个问题。”他说了那五艘艇被扣押在瑟堡的事。

“我们的好朋友戴高乐又一次这样,”她说,摇摇头续上一支香烟,“扣住我们已经付款的‘幻影’还不够吗?”

“嗯,他目前不再受欢迎了,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他有可能会落选。如果他没有落选,”帕斯特纳克顿了一下,眼睑下垂,眼睛只留下一条缝,耸耸肩说,“也许那几艘艇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萨姆!”她警告性地抬起手指着他,语含讥讽,“别再让我们和法国陷入更大的困境啊。”

“但愿不会,总理。”

果尔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子上的一沓材料上弹了弹,说:“这是我当上总理后第一次议会的演讲稿。纳赛尔先生的消耗战我留意还是不留意?运河上怎么样?有什么新情况吗?”

“实际上没有。这几天他们加强了对巴列夫防线的炮击,但那自从停战后就一直是做个样子而已。他们会零零星星地违反停火协议,直到我们和他们对着干,以更猛烈的打击来让他们住手。暂时就是这样。”

“我估计也是这样。”果尔达点点头,“我不会再理会他的宣告了,只是政治吵闹。现在,我应该去视察那道巴列夫防线吗?那道防线是什么样子,有点像‘犹太马奇诺防线’吗?我们都知道马奇诺防线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果尔达假装得更无知了,他想。“不是特别像马奇诺防线。如果您到了那儿,您会看见有很高的沙墙沿着运河两岸延伸,因为他们为了与我们抗衡,也增高了防御墙,爬进一个据点里也看不出什么来。每座加强型碉堡里大约有十五个小伙子。这条防线本质上是不同的,有预警系统,还有有效的巡逻和电子连接线,所以……”

“什么不同?小伙子们正在那里被打死,我必须要向议会承认这一事实的存在。”她拍拍演讲稿,“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没有阻止住埃及人?”

“已经阻止住了,总理。”帕斯特纳克换成一种显得极其机密的口吻,“我们很容易得到他们的战争计划和训导。‘挑衅期、积极防御期、消耗期、突袭期’等这些计划,全是苏式军事规划,很专业的。他们很想把巴列夫防线当成一种具有威慑力的障碍,真的,也把它作为仗打起来后一个主要的障碍。不过他们并没有制订战争计划。现在没有,也不会马上有。他们知道自己还达不到要求。”

“嗯,那不错。”果尔达走到地图前,僵硬的手指顺着新边界画了一道,把整个西奈半岛包括了进去,“达扬很欣赏这些防线,我也很欣赏。埃及是在242号决议上签了字的,既然他们不遵守这份决议,那我们也就待在西奈。就让他们不断地违反停火协议吧,让超级大国们不断讨论这强加于人的解决方案吧,也让阿丹将军继续修建我们在西奈的基础设施吧,公路、坦克兵站、地下指挥所、沼泽地和泄湖上的桥梁。”她突然显得一点也不无知了,而且自信坚决了许多,“无论何时,只要他们进攻我们,我们就回击他们,而且要更狠地回击。这不是个解决办法,但要一直持续到他们准备好议和为止,这是一项政策。”她圆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西奈区域画了个圈,“这期间,我们可能已经拥有一个相当于整个以色列面积两倍的缓冲地带了吧?”

“这是唯一的政策,总理。” aziz4qSNa7fxc7fGmlgKN5m5E9BzKEQDLWb7pfRkmUNeAkdY4nHKfRaHePhLGFjq



第六章
测试

升职

几天后,一场紧急会议在李维斯的顶层套间里召开。窗户外面,大海的浪涌上泛起万点白沫。沿着特拉维夫海滨,高耸的酒店鳞次栉比。传闻这家酒店是李维斯所有的,尽管他很少来以色列。电影制片人杰夫·格林格拉斯年纪轻轻却超级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西服,坐在一张扶手椅里,那张椅子看上去容纳不下他,肥肉还在往外溢。他喘着气说:“这对这个项目来说可是致命的一击呀,尼灿上校。不过当然,恭喜你高升了。”

“就这样了吗?你没机会干这个事了吗?”舍瓦·李维斯问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的军服肩膀上佩戴着新的军衔——三片金色叶子。

“就这样了,不好意思。”他好多年没见过李维斯了。这个人好像基本没变,也许稍稍憔悴了点;安静,文弱,警惕的眼睛半睁半闭,每次微笑都一模一样,很怪。

耶尔坐在她丈夫旁边的一张鼓鼓的宽阔沙发上,大肚子外面穿了件长及膝盖的绿色羊毛裙。她说:“我之前就跟他们说过,就是这样了。我说过,你要是一名议员的话可能还有时间,但当你指挥前线一个旅的时候,就没有时间。”

“那么,我们还得从头再跟军队提交一次申请,真遗憾。”大胸脯、红头发的舒拉米特说。她是格林格拉斯在以色列的代理律师。

“我可以介绍其他军官来。这项工作还可以完成。”堂吉诃德说。

“哦,这儿有个更大的问题,舍瓦,是否要全部进行重申?”格林格拉斯说。

舒拉米特操着带有浓重地方腔的英语反对说:“那是个问题吗?为什么?我这儿有政府的一份份批文,国防部的、财政部的、耶路撒冷自治市的、阿拉伯事务委员会的,每个人都满腔热情,格林格拉斯先生,还有——”

“按帕斯特纳克将军的说法就不行。他说现在所有的赞助支持都要重审。”

“哦,好啦。果尔达刚刚当上总理,人们当然要变得小心谨慎一点。放松限制可能要花一点时间,但是——”

耶尔说:“舒拉米特,时间会拖垮这部电影的。我在好莱坞的时候就见识过很多这样的事例。”

格林格拉斯发出一声郁闷的喘息,说:“非常正确,耶尔。但这不是我们的责任。”

“解释一下。”李维斯说。

这位制片人呼吸急促、语速飞快地说:“舍瓦,这部电影本来一年半前就应该公开发行的。我们有剧本,有演员。以色列那个时候备受关注,连连交好运,赢得了整个世界的钦佩和赞赏。这样的好时机让这里的拖延给浪费掉了。现在以色列的主题是停火协议的违反、恐怖分子袭击、联合国争论。悲观消沉,无聊乏味……”

“是这样吗,杰夫?耶路撒冷市市长读了剧本后说那是一堆臭狗屎。不好意思,各位女士。”李维斯说,态度很是温和。

“对,是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获得了这位市长的批准呀。一位副市长落实的,他是我的法律同伴。”舒拉米特插进来说。

堂吉诃德想找个机会走掉。从担任那个愚蠢的角色开始,这件事整个就缠住了他;作为帮忙,他才答应了他哥哥,而且仅仅是匆匆浏览了一下剧本,看了看坦克那一段。在他看来,市长对剧本给出那样的评论已经够委婉、够给面子了。

“舍瓦,这等于说,我仍可以拍这部电影,而拍摄前的费用已经达到了三十万美元……”

“不应该有这么多。”耶尔打断他说。

“是不应该,但是拖延毁了这部电影。现在开拍,成本将达到两百万。我们的毛收入必须要达到四百五十万才能实现收支平衡。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李维斯对堂吉诃德淡淡一笑,说:“上校,你打算怎么建议你哥哥?是往前还是放弃?这项业务他和我一起合作的,你也知道。”

“问约西干什么?他对电影一无所知,他不管什么事,任何时候做的都是往前冲。”耶尔在旁边说。

约西说:“在我的一生中,我也撤退过,把死伤的弟兄带出去。”沉默片刻后,他又继续说,“一开始我曾劝过他,不要进入电影行业,同时,我也劝过他不要进入加利福尼亚地产行业,但他后来成了大富翁。”

“要感谢舍瓦。”耶尔说。

李维斯摇摇头说:“李·布鲁姆很精明,也很能干,他是靠自己成功的。”

约西说:“再往前讲,战争期间我还劝过他不要离开军队,其实就是不要彻底离开以色列。我哥和我想得不一样,所以不要问我怎么建议我哥。”

又是一阵沉默,气氛有一些尴尬。一九四八年,两兄弟从塞浦路斯难民营来到以色列参军;随后仅六个星期,李·布鲁姆,那时候还叫利奥波德·布卢门撒尔,就想办法上了一架开往美国的飞机,去了美国。这是比较敏感的近似于逃兵一类的事情,后来一些麻烦事经由萨姆·帕斯特纳克摆平,富有的李·布鲁姆才能够自由进出以色列,尽管他很少回来。

耶尔焦虑地大声说道:“唉,中止吧,舍瓦。就是这个样子了,杰夫没法决定。那是你的三十万美元,你和李·布鲁姆的。”

格林格拉斯说:“税百分之百地勾销,舍瓦。”

“好吧,中止。”李维斯说。

“哎,不要!”舒拉米特的胸脯一起一伏,好像要哭似的,“你正在犯大错误!不管怎样,再好好想想——”

“别管它了,舒拉米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这事过去了。”格林格拉斯说。

“对,就这样吧。这事过去了。”李维斯说。

舒拉米特重重地长叹一声。

“不过我跟你说,舍瓦,”格林格拉斯喘着气说,“我已经迷上了这块混乱的地方,包括质量极差的政府。这里有某种故事,某种非常精彩的故事。你必须得找到这类故事,完全不是那种犹太男孩邂逅阿拉伯女孩,或者是阿拉伯女孩邂逅犹太男孩的故事,那都是狗屁。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而是体现血腥和财富的以色列电影。只是你必须找到这类故事。”

李维斯说:“找到这类故事,我就找到了钱,我并没有泄气。”

舒拉米特说:“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位很有才华的以色列作家,像我的侄子柴姆就是。”

“改天吧。我今晚要飞回国。”格林格拉斯说。

堂吉诃德和耶尔一起挤在满满的电梯里下楼,到了大堂时他问她:“怎样,医生说什么?”

她轻轻拍一下自己的肚子,说:“我健壮得像匹马一样。我随时都可以在野外生下他,并把他舔干净,不过最佳推算是在两个多星期之后。”

“挺好。跟我一起吃饭吗?”

“谢了,我必须得和舍瓦核查一遍账目,几个小时后他就要去新加坡了。我跟你喝杯咖啡吧。”在茶吧区,她点了两杯咖啡,又配了一份糕点。她一边拍打肚子,一边笑着说:“我并不需要这样,但这个坏家伙需要。”

他们谈起这次电影的失败,耶尔说她一直是反对这个计划的,但李·布鲁姆不同意她的看法。

“阿里耶还好吧?”堂吉诃德问。

“噢,他好极了。”她摸了摸堂吉诃德肩头的军衔,“我告诉他你获得第三片叶子的时候,他都要蹦到屋顶上去了。这看起来实在太帅了,亲爱的。你马上就要到西奈去吗?”

“还不会。去北部待三天,交接我的岗位,然后到雷蒙凹地(Maktesh Rimon)待几天,攀岩,之后才去南部军区报到。”

“雷蒙凹地?堂吉诃德,那是年轻人爬山的地方,非常强壮的年轻人。明智点吧。”

他像往常一样粗俗地咧嘴一笑,说:“你在告诉我要明智点?”

“听着,当我在医院里生孩子的时候,我可不希望他的父亲从雷蒙凹地的一座悬崖上摔下来。”

他又一本正经地说:“也许我应该待在你身边,直到你生完孩子,这是可以安排的。”

“信口胡说,为什么?你可是需要消遣的啊,约西,只管从悬崖上往下掉吧。”

“我猜我可以到瑞士去滑雪的。”

“那要好得多。”

“哎,夏娜·马特斯道夫在这儿,还——”

耶尔皱起眉打断他:“我知道,我们乘同一班飞机来的。她怎么样?”

“我正在想,你在医院里的时候,她可以在公寓里带阿里耶。”

“为什么?他是大孩子了。”

“你介意?”

“你是不是都跟她谈过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得先征求你的意见。”

“想得倒挺周到。呃,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没有异议。”她从椅子里挣扎着坐起来,“谢谢你的咖啡。那个多嘴多舌的老女人做了我们的总理,这会使纳赛尔很想制造麻烦的,你不这样认为吗?告诉我。”

“我不担忧。本-古里安有一次曾说果尔达是他内阁中唯一的男士。”

“哈哈!但愿他说得对。”

“他的确说得对。你会看到的。”

重见夏娜

利昂·巴寇 :约翰·巴寇的父亲

贝茜·巴寇 :约翰·巴寇的母亲

鲁文 :迈克尔与莉娜的儿子

夏娜住在卡梅尔山山顶一处陈设华丽的别墅内,这栋别墅是古林考夫的产业,伯科威茨教授通过他那富有的美国亲戚巴寇夫妇,把夏娜安置在了这里。巴寇夫妇已经勉勉强强地在海法生活了一段时间了,因为他们的儿子约翰·巴寇的三年兵役已经开始了。

“虽然他脑子有毛病,但他还是我们的儿子啊。他在适应军队生活的时候,不能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呀,现在他需要支持。我们什么也别说了,去。”利昂·巴寇用这样的话语力劝他任性固执的妻子贝茜。

约翰请古林考夫为他父母提供一个好点的住处,然后古林考夫就租出了自己的房子,租金是非常高的。利昂·巴寇个子矮小,秃顶,人很和善,他发现自己和古林考夫这个房东志趣相投,两人很谈得来。他们一起品尝某类在以色列买不到的哈瓦那雪茄(古林考夫能搞到,经常给他抽),甚至还谈到一起投资房地产的事。利昂·巴寇曾经是专职离婚律师,后来转做美国长岛的地产,获利颇丰。他认为海法现在遍地是黄金,对这一看法,古林考夫也极力支持。

贝茜·巴寇烦躁地说:“对我来说,她还不如讲中文。对不起,但是我发誓我无法忍受希伯来语的声音。”

一台黑白电视机里,果尔达·梅厄正向议会发表演讲,看电视的这群人可谓三教九流,就这样古怪地碰在了一起:穿着旧皮夹克、胡子拉碴的古林考夫;头戴无檐便帽、虔诚信教的伯科威茨教授,而他的妻子莉娜却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夏娜在家居服外面围了一条旧围裙,巴寇夫妇却保持着他们在长岛的穿衣风格:约翰的父亲打着领带,穿着运动夹克,他较丰满的母亲穿一套黑色长裤套装。

“没关系,她说的也不多。”伯科威茨教授说。

“她说的很多,是个英明的人。这女人会拯救以色列的。闭嘴。”莉娜以她动不动就发怒的基布兹居民风格恼火地说。

伯科威茨夫妇现在正在准备离婚,利昂·巴寇和海法的一位律师一起协助夫妇二人办理离婚手续。效率低下的以色列法规要这两人继续维持一段时间的婚姻关系,而巴寇又很擅长调解工作,因此现在他在忙着调解。但莉娜好像铁了心了,一定要嫁给一个澳大利亚籍的不信教的犹太人。那个人是做出口袋鼠皮业务的,他们两人在伦敦认识,那时莉娜去参加一个姐姐的葬礼,而他则去兜售他的商品,火花迸发出来,随后,那个人就从墨尔本不断写信过来,倾诉衷肠。

为缓和气氛,约翰的父亲利昂·巴寇对他妻子说:“你知道吗,贝茜?果尔达看起来有点像林登·约翰逊,一样的大鼻子、小眼睛,斗牛犬一般的两颊,倔强的下巴,不是吗?”

“我真希望林登·约翰逊还是总统,而不是那个尼克松。尼克松总统!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彻底崩溃了。”巴寇夫人说,好像她对全世界都厌烦似的。

“她现在正在说尼克松。”莉娜说。

“她在说什么?有什么让人兴奋的吗?”老巴寇问。

夏娜给他翻译:“ 这位美国总统是一位致力于和平的人……我欢迎他新的和平倡议。

古林考夫说:“噢,她当然欢迎了,她迎接它就像迎接痔疮发作一样。每句话都留有后路,非常灵活,这就是和平倡议的意义,总是……”

贝茜·巴寇突然站起来,跑到窗前,说:“我想我听到了保时捷的声音。约翰来了。”

教授椅子旁边那张靠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那是诺亚·巴拉克从海军船坞打来的,诺亚很隐晦地说,应帕斯特纳克将军的要求,将导弹测试提前了一个小时;还说自己的那艘舰艇也将参加测试,不过是在最后一刻才决定让他那艘舰艇代替另一艘的,那艘艇的艇长病了。“你能马上来这儿吗,迈克尔叔叔?另外我还给你安排了一辆海军的车。”

“我想办法吧。这么说测试工作准备就绪了?”

“对,我们只需要把东西发射出去,然后看结果就行了。”诺亚的笑声里透出一丝不自信。

约翰穿着一身油污的作战训练服,脸上、手上也是道道污痕,背着个装脏衣服的胀鼓鼓的袋子大步走进来。他的妈妈抱住他吻了一下,惊呼道:“晒这么黑了,约翰!你们成天都在干什么呀?”

“达佛娜要用一下洗手间,行吗?”

“当然行啊。”

他快步走到窗前,朝外挥挥手,然后拎着旧衣服到后面去了。达佛娜快步穿过房间,对大家笑了笑,垂到肩部的金发显得有些凌乱。约翰的父母亲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在军队里,穿着军装,看上去是一名特别整洁利落的空军中士,但现在她已经退役了,穿着特拉维夫那个时期流行的非主流服装,一条粗糙的棕色裙子,彩色毛衣,还戴了许多珠串、镯子一类的玩意儿。很快她就从那头返回,边走边说:“天哪,老果尔达!还在废话啊?跟约翰说我在车里面等他。”

“小姑娘,你说果尔达·梅厄的时候应该尊重些。”古林考夫说。

达佛娜站住了,轻蔑地盯住他:“我应该?为什么?”

“因为有一天你也可能成为总理,那个时候你也需要年轻人的尊重。”

达佛娜鼻子很响地哼了一声,把头发往后猛地一甩,出去了。古林考夫咧嘴一笑,有点狰狞,他问巴寇:“你儿子的女朋友?她看起心情很郁闷。”

教授说:“是我的侄子诺亚·巴拉克的女朋友。约翰只是和她在一起。”

“他真的是太蠢太蠢了。”巴寇夫人说。

“不过也可以理解。”古林考夫说。

不一会儿,约翰出来了,身上差不多梳洗干净了,上身穿着短袖运动衫,下身是宽松长裤,脚上穿着凉鞋。“我必须开车送达佛娜到海军船坞那里。”

“现在?先吃点东西吧,你每次回来时都是饿着的。”他妈妈抱怨道。

“她着急要去。”他看着电视,“很了不起的总理!所有人都以为不是达扬就是阿隆。”

伯科威茨教授说:“这就是她能当选的原因,因为那两个人互相抵消了。你能也带我去基地吗?”

“怎么不能?喂,夏娜,能跟你谈一下吗?”

夏娜跟着约翰到了过道里,问:“谈什么?”

“是这样,你认识一个叫约西·尼灿的上校吗?别人都叫他‘堂吉诃德’。”她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今天要来这儿。上个星期他看见我载过你,所以他问我在哪儿能找到你。”

“可你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跟约西·尼灿说上话的?”

“今天早上的交接仪式上,他来移交副旅长职务,然后他就把我叫出了队列。”约翰耸耸肩,咧嘴一笑,“开保时捷的士兵,他们都认识我。我跟他说你和我父母亲住在一起。”约翰看看手表,“他应该会在一个钟头左右之后过来。”

“简直要疯了!”夏娜惊惶地奔上楼,黑头发在空中飞舞,她一边跑一边迅速地脱掉了围裙。

堂吉诃德到来时,她正在客厅里,怀里抱着伯科威茨夫妇那瘸腿的两岁小孩鲁文胖乎乎的小孩子笑着,刚刚从梦中醒来。莉娜和贝茜忙着往矮茶几上摆放蛋糕、汽水、水果、葡萄酒和各类坚果。尽管夏娜事先跟她们说过不要小题大做,只是个老朋友顺道来访,但她换了件多伦多红色丝绸服装,又匆匆忙忙地把头发盘起来,这已经用另一种方式向她们透露了一切。她们刚才就把男人们都打发出去了,约西来了后,莉娜抱过她的孩子,和贝茜溜了出去。她们走后,约西说:“那么你没嫁人!”同时狠狠地抱了一下夏娜。

堂吉诃德有力的臂膀抱着她,胸肌也像一堵墙一样,让她感受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甜蜜。夏娜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她随口胡乱呢喃着:“堂吉诃德,你怎么这么瘦?军队不给你吃饭吗?吃点蛋糕吧。”

“当然吃了,什么东西都有。哎,我已经升职了,是上校了,差不多是全军中最年轻的上校。”他指着肩头军衔上的第三片叶子说。

“恭喜,我们为你的升职喝一杯吧。”

“好啊,夏娜,我的新职位是驻运河地区的一个装甲旅的旅长。”

她停止倒酒:“运河!那边一直都特别危险。”

“Motek(宝贝),这是个再好不过的职位了。我为你的回归干杯。太好了!喏,加拿大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堂吉诃德灌了一大口葡萄酒,坐到沙发上她的旁边。

“我不想谈论这件事。”

“说吧!三言两语说一下,夏娜,为什么回来?”

“三言两语说一下?好,行,三言两语说就是:他母亲。”

“他母亲怎么了?”

“这可远远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不过,当然,夏娜还是继续讲了下去,“原来保罗的家族在整个安大略省拥有很多栋写字楼和多家购物中心。他父亲只是个没什么能力的老好人,而母亲是个大老板。他哥哥是一名医生,他姐夫在麦吉尔大学教书,因此那些家业最终就留给他来接管了。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法来以色列定居。他只能在耶路撒冷买一套房子,然后在逾越节和赎罪日期间来住住。直到我们谈婚论嫁的时候,这些问题才显露出来,他不得不在我和不动产之间做选择。”

“嗯,你也不得不做选择啊。”

“我做了。其实他妈妈对我很好,给我买皮大衣和时装。她说:‘ 你马上要成为鲁宾斯坦家族的一员了,要习惯于穿得像个典范。 ’你要知道,加拿大很漂亮,多伦多是个很大、很令人兴奋的城市,保罗也是个好小伙子,但是——”

“但是你爱以色列,还有我。”堂吉诃德说。

她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拳:“耶尔现在生了吗?”

“随时要生。”

“她都那种状况了,你怎么还允许她出去旅行?”

“我该说什么呢?”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看,她去医院的时候,家里就阿里耶一个人。我跟他说你会来跟他住。这是家门钥匙。”

夏娜激动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她推开他的手,说:“我那把钥匙还在,除非你换了门锁。”

“我没换。”

“约西,你脸皮也真够厚的,这样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堂吉诃德看看四周:“你不打算跟这些美国人住一起吧?”

“不,我已经在以色列理工大学附近租了间公寓,下个月开始,我回去工作。”

“夏娜,你当时为什么不马上就回国呢?你在那里待了将近两年。”

“我没有办法,困在那里了。一旦我和保罗分开后,我就不能再接受他家的钱了,哪怕是回以色列的机票也不行。我把皮大衣和那些衣服都还了回去,然后到一家希伯来文学校里教书。说句实话,我也一直在劝说保罗,也许他也一直在劝说他妈妈吧,我不知道。当他最后跟一个家里的地产甚至比他家还要多的女孩子订婚时,我就买机票回以色列了。”

约西说:“我很喜欢鲁宾斯坦太太——这个加拿大人,但那个保罗,跟一盘面条似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得走了。”他们两人站起来,“夏娜,我想耶尔会把这个孩子带到加利福尼亚去,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她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太漂亮了,夏娜。回到国内一个星期你就变得有模有样了。在机场时你看起来很不好看。”

“你要是走的话,早就该走了。”

“阿里耶看见你时几乎都要手舞足蹈了,我也是。”

他抱住她想要吻她,但她挣脱了,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到了运河那边不要做这种疯子般的豪壮行为。你是一名高级军官了,行为要负责任。”

“指挥部有电话,夏娜。有空的时候我会给你往家里打电话的。我爱你。”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在她嘴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离开了。

爽约

因为预报说海上的天气会很冷,且会刮大风,所以诺亚·巴拉克在基地附近的公交车站等达佛娜·卢里亚时,穿上了厚毛衣,还戴着毛线帽。此时令他感到憎恶的是,他又看见那辆宝蓝色汽车了,它远远地沿着弯曲的海滨驶来。L’Azazel!他本来是计划晚上两人一起在特拉维夫的沙乌勒饭店吃饭,然后去观看乔佛瑞芭蕾舞团表演,最后再到老那克玛尼大街(Nakhmani Street)上那间两居室里睡一晚的,可现在他不得不把所有计划取消,实在是糟糕透了。那间公寓是达佛娜和另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女孩合租的,和她一样,也是一个相当叛逆的女孩。达佛娜一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就把她的一切全都给了诺亚。从那时起,两人便在她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尽享狂野淋漓又奇妙非凡的性爱。然而这三个星期以来都没有,海军一直在演习,诺亚也一直憋着一股子邪火。等会儿她将和那个该死的约翰开着他那辆该死的保时捷离去,天知道他们干什么事去。

约翰先是学习以色列法律,然后又决定当兵,这期间,诺亚这边讨厌的演习一直拖啊拖的。有时候,当诺亚在海上或在基地里执勤的时候,达佛娜会和他这位蠢头蠢脑的美国表弟约会,她声称这没什么,说约翰只是很风趣而已,而且用他的车办事很方便。还有一件他不得不容忍的事,就是达佛娜现在还不考虑结婚的事,按她的说法:“瞧,我才刚刚获得自由,就让我享受一下吧。”另外,他对约翰又能怎样呢?一个昏头昏脑的新兵,持有绿色护照,只要他想出去,随时都可以逃离以色列;一个会点小修小补的汽车修理工,要不然他的保时捷不可能一直在以色列国内开来开去;一个谨小慎微的Rosh katan(小兵),虽然按他的教育程度,他应该可以申请军官教程的,但他却仍然选择做士兵。对这样一个人,他能显出自己的嫉妒吗?

达佛娜曾经给诺亚转述约翰的原话:“我要当三年兵,然后退役,小兵就适合我。看看古林考夫!粗野又没文化素养,却能成为大富豪。这块土地完全开放,等我赚了大钱后,我就立马进入政界。这个国家由那些只讲教条主义的笨蛋把持着,这种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当时达佛娜一边转述这些话,一边咯咯笑着,但诺亚没有被逗笑。这和那种美国式的轻浮一样,以为他能比以色列人更好地管理以色列,甚至认为那些政治人物都是一帮没出息的家伙。

达佛娜下车后,诺亚告诉她约会取消。达佛娜失声大叫:“不!我不信。”这时,诺亚看见了在保时捷后座上坐着的迈克尔叔叔,到了海上,他那点衣服实在太少了。怎么全都一团糟啊!她朝保时捷里叫道:“约翰,现在不去了……怎么回事,诺亚?是你搞错了吗?你不是不当班吗?为什么你不给我打个电话?”

“Hamoodah(亲爱的),对不起,我不能说这件事,这是机密。”

“哦,你不能!那好,那今晚怎么办?”

“达佛娜,我现在也确定不了。”他把她拉到一边,“是这样,我在一个小时前突然接到命令,最高机密。我今晚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这是没法预知的事情。我知道这样很不好,但这件事也许是非常重要的。原谅我吧。”

“唉,见鬼,我知道肯定很重要。这个国家能把你逼疯了。”她柔柔地吻着他的唇,“原谅你了。”

“你等会儿去哪儿,达佛娜?你今晚在哪儿,万一我真的回来呢?”

“别管我了,宝贝,我没事。”达佛娜高兴起来的速度也有点太快了,以至诺亚都有些不适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电话联系吧,给我往公寓里打,如果我不在,唐娜会在。留个口信就成。”唐娜就是她那位室友,一般都会在家,坚持不懈地写电影剧本,但从来没有一本被相中过。保时捷轻快地滑跑过去,要把教授放到基地门口,留下诺亚一人咬着牙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跟着。到了基地门口后,他帮助他瘸腿的科学家叔叔下了车,和他一起慢慢地走进大门,进了海军船坞。

“死诺亚!”他们上路后,达佛娜向后躺倒在蓝色的真皮座椅上,“我们还准备在特拉维夫好好玩一场呢。那儿有我特别想看的芭蕾舞表演,我票都买好了!而且一切都……”

“是吗?我带你去那儿吧。没问题。”

“你不是开玩笑吧,约翰?你跟我说你打算睡上二十四小时的。”

“待在家里还能干什么?我去快速冲个澡,加件衣服,然后咱们就去看芭蕾舞表演。”

“约翰,你开车会睡着的,咱们俩都会被撞死的。”

“那就你来开,我睡觉,只是不要开得太快。若是海关再把这辆车扣了,那就只能拜拜啦。”

“我不会睡着的,但是你确定看芭蕾舞不会感觉烦吗,宝贝?”

测试成功

瑟堡来的舰艇停泊在码头边。码头上一间阴冷的波纹铁皮临时棚屋内,萨姆·帕斯特纳克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防水大衣,一条宽松的裤子,正坐在那儿喝茶。海港吹来的寒风打在雾气朦胧的窗玻璃上,呜呜作响,一台电暖气在茶壶旁发出红光,此外再无其他。

“啊,你来了,教授。”诺亚和他叔叔进来后,帕斯特纳克说,“接下来我们就等财政部部长了。所有人都已经在艇上了。上尉,去给教授拿件暖和的衣服来,要不他到那里会被冻僵的。也给部长拿一件,他很矮很胖。教授,这该死的东西会成功吗?”

迈克尔·伯科威茨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壶旁,看着帕斯特纳克给他倒茶,说道:“说不准。我的职责一直都是检查核实计算结果。飞行器制造专家们在南边的吕大制造了它,我提过一两点意见。真弹头不归我管。”

“你看过初步测试吗?”

迈克尔摇摇头,说:“只看过设计图。很有独创性,令人惊讶。海军的这些人很有才华,但也很冒失。这是个全新的概念……”

“我知道这个概念,一种类似于‘大拇指汤姆’ 般的战舰,吃水很浅,大约一百五十英尺长,在重型巡洋舰的轰击下……”

“对,就是这样,差不多。”

“迈克尔,作为一名武夫,我问你一个愚蠢的问题:你们是怎么从一艘蛋壳般的舰体上发射出那样的一个打击力量的?”

“嗯,当然要用没有后坐力的导弹了。至于甲板炮……”

茶壶旁的电话响了。迈克尔接起来:“是,好的……部长的车到了,将军。”

“那我们走吧。”

在诺亚自己的“萨尔”(在希伯来语中意思是“暴风”)级导弹艇舷门旁,他帮助胖胖的小个子部长穿上对付恶劣天气的服装,那边帕斯特纳克也帮助迈克尔穿上。帕斯特纳克和部长是老朋友,他问部长:“部长,你晕船吗?我晕。”

大风把这位政客的头发吹得乱飞,他紧张地拧扭着大肚子外面衣服上的拉链,说:“只要不谈论这件事,也不去想它,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一九一〇年时,我从罗马尼亚坐船航行到这里,在船里就像在一只浴缸里似的。”

军队和政府的观察员们都挤在诺亚这艘艇的甲板和舰桥上,另一艘同样的艇系在这条艇的舷外,上面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前甲板上有两个人们以前从没见过的灰色大外壳。“那就是‘加百列’导弹。”帕斯特纳克对部长说。

“就那两只垃圾桶?好,最好给我测试成功,没别的。盗窃了那么多国防预算,摩西·达扬别再提这件事了。”财政部部长气呼呼地说。

阳光灿烂的下午,两艘艇开出了海港。防波堤外,在离岸风的吹动下,浪涌从西面平缓地移过来。诺亚的艇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很稳当,但对财政部部长来说,这就算颠簸得不得了了,才不过几分钟,他的脸看起来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艇长把他带到了自己的舱室里,说:“尽管躺下吧,部长,你会好一些的。等测试的时候我们叫你到甲板上去。”

躺在昏暗的铺位上,部长呻吟着说道:“在罗马尼亚坐船时,我还是个小伙子呢。”

迈克尔·伯科威茨挤在舰长的折叠椅里,和这项导弹艇工程的创始人施洛摩·埃雷尔(Shlomo Erell)将军谈论数学和弹道学问题。将军精瘦结实,个子矮小,穿了一件厚毛衣,戴着一顶毛线帽。他现在已经退役了,由于“埃拉特”号的沉没和“达喀尔”号潜艇在处女航中即失踪的不光彩事件,这位将军过早地下了台,但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对“袖珍战舰”孜孜不倦的研究与追求,他足足进行了七年的探索,而今在这不成功即放弃的节点上,他反倒是这群人中最冷静的。

火炮控制系统中传出舰长的演习命令,诺亚开始执行。埃雷尔对迈克尔说:“你侄子是一名很优秀的军人。以他在‘埃拉特”事件中的表现,他应该被授予勋章的,他的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

“我可以将你说的话告诉我哥哥兹夫吗?”

“为什么不可以?我就这么说了。”

“舰长,目标,船艏右舷一点钟方向,射程七英里。”诺亚对火炮控制系统高声喊。

小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什么?在哪儿呢?谁看见了?”

诺亚递给帕斯特纳克一架望远镜,说:“将军,正前方,稍往右一点。”

“海平线上那个小点?那是‘雅法’号吗?”

“那是它的桅杆。”

诺亚加快航速,舰艇跳跃着向前行进,“埃拉特”号的那艘姊妹舰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诺亚内心惆怅地想,以往这艘舰来接替“埃拉特”号巡逻、渐渐进入视野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他是多么高兴啊。下面就是揭晓真相的时刻了。从今往后,以色列海军要么成为能在地中海和红海两线作战的海军,显示出令全世界震惊的力量,要么沦为不足挂齿的海岸警卫队,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帕斯特纳克顺着一架短梯下到下面,看见部长在渐次变暗的舱室中仰面躺在一个铺位上。“你还好吧,部长?”他问。

“只要我平躺下就没事。”他呻吟着说。然后他啪的一声打开了一盏床头小灯,翻了个身面向帕斯特纳克,声音空洞地说:“再跟我说一遍,萨姆,我们为什么必须要击沉‘雅法’号?”

“再没有其他能完成这次任务的舰艇了。它的寿命到了。我们以后不再需要这种三百英尺长、装载两百名水兵的战舰了。”

“他们可以用拖靶来测试导弹呀。”

“那已经测试过了。问题是导弹是否能在开阔的海面上用真弹头击沉一艘船。”

“如果击沉了,会怎么样?”

“会——这是果尔达说的——海军已经拿到了两千五百万美元,用于完成和装备那五艘仍然被扣在瑟堡的导弹艇;如果不成功,这笔钱就用来买一批坦克,你知道的。”

“萨姆,法国已经扣住那批艇了。我们没法运出来。”

诺亚的喊声从一只传声筒中传下来:“准备发射了,将军。”

“部长,帮帮忙吧。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理由。”

“我来,我来,萨姆。”

另一艘“萨尔”级导弹艇大约在半英里之外,现在它上面的一只灰色箱子已经大张其口,像鳄鱼的嘴一般。财政部部长低声对萨姆说:“萨姆,我们买‘雅法’号的时候不是你跟我一起去的伦敦吗?”

“是,你说得对。”

“那你知道当时为买下这艘驱逐舰,我们是当场付的现金吧。即付!一张驻特拉维夫的巴克莱银行的支票!现在,仅仅过了十年,我就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击沉它。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无线话筒中传出舰长刺耳的声音,对另一艘“萨尔”级导弹艇发出指令:“‘幼兽二号’命令‘幼兽一号’,导弹准备发射。”

埃雷尔将军用麦克风在火炮控制系统里激动地喊:“‘雄狮’命令:ESH!”

长长的导弹漆成黑色,装有四片大尾翼,导弹“鼻子”显出异常愤怒的样子。在令人震颤的轰响声中,导弹从灰色箱子中呜的一声射向空中,尾部拖出一道烈焰和浓烟,以长弧形高高地射入蓝天,随后翻了个身,直朝海面俯冲下去,贴近水面时,导弹平直身体,掠着海面朝“雅法”号飞去,这时整个舰上原先的抱怨声顿时转为一片欢呼声。从导弹升起后到贴近水面,迈克尔坐在椅子上,一直用望远镜跟着那道高高长长、不断胀大的浓烟轨迹追踪导弹。帕斯特纳克问他:“究竟是怎么做到像这样正好贴在水面上的?真是神奇!”

“根据测深仪的原理,将军,由电路控制来改变。”迈克尔越讲越兴奋,“连续快速地测量到水面的距离来操纵飞行路线。很有创意的一个想法,但其数学运算相当复杂……”

“可是你看,它不是偏离航线了吗,教授?我敢说要偏离半英里。”

“等着瞧吧。”

稍过一会儿,导弹突然急剧改变方向,升到高空后,直直地朝驱逐舰俯冲下去。紧接着,浓烟、烈焰和白色的水柱从船体中央爆射而起,隆隆的爆炸声滚荡在海面上。水兵和观察员们一起高声喝彩鼓掌。当泼溅声平息下来,浓烟从“雅法”号上散开一点后,诺亚情不自禁对舰长喊:“长官,绝对的,它已经倾侧了。”

“ESH!”

第二枚导弹快速掠过海面,又是远离目标,然而又一次折转朝向目标。迈克尔激动地对帕斯特纳克说:“控制程序怎么样,将军?你看清楚‘鼻子’上那物件了吗?特制雷达,犹太人自己造的小家伙。这东西买不到现成的,不管是在欧洲还是在美国。”

第二枚导弹彻底地“完成了任务”,轰雷般地在“雅法”号上又撕开一处宽大的黑口子,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第三艘“萨尔”级导弹艇一直远离测试海域顶风停泊,最后一次航行时“雅法”号上的船员基本都在这艘艇上面。三艘艇慢慢汇聚到倾侧的“雅法”驱逐舰旁,大家谁都没说话,悲哀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缓慢地,缓慢地,“雅法”号侧翻了过来,在浪花的冲击下,颠簸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标有希伯来字母的船艏朝天翘起,整个船滑进海底,蓝色的水面只留下一团翻滚的泡沫和一圈打转的浮油。

“‘雄狮’呼叫‘幼兽’一号、二号、三号,最后敬礼。”埃雷尔喊。三艘巡逻艇排起队列,围成一个圆圈,绕着那团夹着泡沫的浮油一圈圈地旋转,同时汽笛不断哀鸣。随后,在落日的余晖下,队列掉头向海法港回航。

埃雷尔将军走到诺亚面前,递给他一本棕色封面的小书,说:“少校,你什么时候有机会,就看看这本书吧。”

“长官,我的军衔是上尉。”

“马上就是少校了。”说完,这位退役的将军爬下梯子。书是贝德克尔版本的《旅行指南:瑟堡》。 H9DAE5Hhw46H/qxx6Tb9ixF5Jof7k1BccPe1z59F6pnkFaHuIhfU2/dRUwHMdkFD



第七章
震撼

女儿

“约西?我是夏娜。”

堂吉诃德立马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他所住的滑雪小舍内寒气袭人,窗户正对着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耸立在曙光中的雪峰被渐次染红。“阿里耶还好吧?”他不假思索地问。

“阿里耶很好。恭喜了,耶尔刚打来电话,她在今天一大早生下了一个九磅重的女婴——”

“哇,九磅重!大,超大女婴啊!噢,我的上帝……”他连忙背诵古老的祈恩祷告。

“阿门。”夏娜说,“她告诉我母子平安,很好。喂,阿里耶想跟你说话。”

“爸爸!我有一个妹妹了!夏娜阿姨今天要带我去医院看她!”小男孩的声音由于兴奋而有些颤抖,“我刚和妈妈通过电话,她说没关系,我可以去。这不是棒极了吗?”

“棒极了,不过要在放学后去,宝贝。”

“B’seder(好的),爸爸。哇,我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替我亲亲你的小妹妹和你妈妈。现在让我跟你夏娜阿姨说话……喂,夏娜,告诉耶尔,我今晚或明天回去,具体时间要看航班——”

“她坚持说不要你打断度假,没必要——”

“她不认为我很想见我的女儿吗?”

“我想她是很了解你的。”

稍含讥讽又深沉悲伤的语调刮擦着堂吉诃德的神经。他沉默下来。

“阿里耶表现得怎么样?”

“像他父亲的儿子。”

“那不好吗?”

“跑来跑去的,精力很充沛,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他很可爱。在看完你女儿后,我会马上返回海法。但愿你能养育她到她学律法、结婚、做善事。”

“阿门,谢谢,夏娜。”

“干吗要谢?再见,堂吉诃德。”

他计划今早去滑一条为专业滑雪者设计的比赛滑雪道。教练跟他说,有勇气和有技能是两码事。他的能力还不足以滑那条滑雪道,他很有可能会摔断腿或脖子。他知道如果自己马上赶往当地那个小机场,还能在今天下午到达特拉维夫。他前后考虑了一番,最终还是穿上了滑雪衫。夏娜说得对,耶尔很了解他。

第二天,在闹哄哄的吕大机场航站楼,堂吉诃德的司机接上他,直接把他拉到特哈休莫(Tel Hashomer)的部队医院。他的腿和脖子完好无损。他成功地滑完了那条赛道,只是在一个大拐弯处摔进了一块松软的雪地里。记得到山脚下时,那位教练心有余悸地说,如果所有的以色列人都这么幸运的话,那他们打胜仗就一点都不稀奇了。耶尔穿着一件带褶边的粉色夹克式睡衣,正在给孩子喂奶,那小婴儿胡乱向上看着她父亲,两只天蓝色的眼睛一眼不眨。“她是不是很可爱?”耶尔说。她本人看上去也相当可爱,脸化了妆,一头金发梳开垂到肩头,双眼闪闪发亮,绽出柔柔的骄傲。

“真不敢相信,你生了个漂亮如天仙般的宝贝,耶尔。”堂吉诃德说。夫妇俩互相看了一眼,都带着些友好的悔意,但这里并没有爱,只是表示又多了一条不可否认的纽带。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看见了吗?”她抚摸着婴儿的头发,那头发黑得和约西的一样,“阿里耶看到她都高兴死了,但夏娜突然掉下眼泪,又让他不安。我们不得不解释说,这位女士有时候会高兴得哭起来。”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做的吗?”

“亲爱的,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名保姆,星期五我就回家,下个星期我就回商店上班,我打赌那家店快不行了。”小婴孩吮奶吮得吱吱有声,“哎哟!你是不是个饿坏了的小家伙呀?约西,我想给她取名叫夏娃,我奶奶的名字就叫夏娃。”

“那就叫夏娃吧。她本身就是个夏娃,刚从伊甸园来。很好,耶尔。”

耶尔说:“英文名字就叫伊娃。夏娃听起来有点非犹太化。但是给女孩命名的仪式又有什么呢,约西?没什么可做的,对吧?”耶尔做了个鬼脸,“没什么阻碍,你知道。”

“哈!没,没什么。我只是在宣读《托拉》的时候念一下这个名字。我做完这件事后再去西奈。”

“你要注意啊,照顾好自己。我哥哥本尼昨天来过了。他一直在运河上空拍摄,他说那个地方的情况恶劣透了。”

约西弯下腰亲亲女儿的前额:“再见,夏娃。上帝啊,这对眼睛。每次我注意到你的第一个地方,耶尔,不管你信不信,就是你的眼睛。”耶尔正把她丰满的粉红色乳房从吃饱了的婴儿的嘴边移开,约西继续说,“嗯,这是第二个地方。”

耶尔尖酸地一笑,说:“别再说了,老生常谈。”

现状

堂吉诃德很快发现,本尼·卢里亚没有夸大其词,苏伊士运河一线的形势异常严峻,任何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的以色列人都绝对想象不出来有多严峻。

在特拉维夫、海法和耶路撒冷,生气勃勃的胜利时代还在继续。笑逐颜开、满怀钦佩的游客们,如洪水般地涌入以色列的各个城市和观光景点。为了容纳他们,新的豪华饭店一座又一座地拔地而起。总体而言,以色列人中间,全都是欢欣的自信与不断增长的成功的幸福感。他们热爱果尔达,对摩西·达扬也有信心;对他们来说,纳赛尔单边的消耗战不过是其在远处发发牢骚、进行无意义的吵扰罢了。但是真到了前线却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状况:的确如那位飞行员所说,对那些守在巴列夫防线支撑点上的不幸的预备役士兵来说,那里就是一个断断续续地演绎地狱景象的地方。

首先,这些支撑点相互之间隔开几英里远,沿着前线他所分管的战区望去,毫无防守的几英里沙地巨大、空旷,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尽管之前他从地图上就了解到这个情况了,但是真的来现场一看,仍然让他有种信心尽失的震撼感。防线绵延上百英里,他和其他旅的坦克作战单位就在这巨大的空隙中巡逻;但是敌人,在重炮的弹幕射击过后,几乎就是随意派出袭击小队跨过运河来伏击巡逻队,并在通往以色列的军用公路上埋设地雷。的确,坦克兵们不断诱捕并打死他们,但他们还是不断地来。与以色列比起来,埃及的人力和武器是无穷无尽的。支撑点里的士兵们约十二人到十五人一个哨位。堂吉诃德注意到,当震耳欲聋的炮弹如雨点般袭来时,士兵们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蹲伏在他们的掩体内尽可能地忍耐下去,因为和炮兵相比,他们处于不对等的劣势地位。

以军的作战思想是“机动射击”,体现的是一种速战速决的理念,发动空中优势,然后用坦克迅猛、集中地突击,“苏伊士战争”和“六日战争”的胜利就是这样赢取的。因此,大炮在计划和采办中就沦落到第三位上。但是现在埃军在对扎哈尔(以色列国防军)大打堑壕战,大炮是主要的武器。对面岸上苏式加农炮的炮兵阵地一览无余,空中摄像更是显示出,从塞得港到苏伊士湾几百英里的防御工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迫击炮和榴弹炮。面对如此可怕的火力阵列,以色列那点可怜巴巴的大炮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之抗衡,而且要补足一种这么大缺口的主干武器,要花费数年时间和巨大的费用。绝密情报表明,敌我大炮数量的比例为十比一。

因此,以军开始执行一种新的临时制订的作战原则,叫作“飞行大炮”。“幻影”和“天鹰”已经轰炸过几次敌军的炮兵阵地,事实表明,这种战术使得敌军的进攻慢了下来。“鬼怪”战机预计九月份到位,空军主张,到时用这种战斗机来一次全面的战役,进行一次反击,以彻底打垮这种类型的“消耗战”。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一种战机,按照空军的主张,利用该机的长航程和重火力,以色列就能震慑住埃及,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扼制它;“鬼怪”式战机飞到尼罗河上空,开罗响起超音速音爆,这将给那个独裁者上一堂令他无法忍受的课,也许还能促使其下台。但摩西·达扬很谨慎,对这种“飞行大炮”概念的限度犹豫不定。他担心,如果这种空袭过分推行的话,一方面会引起苏联介入,另一方面美国也会因此而推迟或取消“鬼怪”战机的交货。

然而,对于纳赛尔利用他的大炮优势单方面将联合国停火决议作废的行为,以色列还能忍受多久呢?联合国当然无所谓了,只要埃及方面表现得够好。巴列夫防线上的死伤人数在不断增加,以色列要么不得不撤离运河(这对果尔达·梅厄和她的那些崇拜者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要么被迫予以坚决反击,以恢复停火状态。就这样到了六月份,堂吉诃德已经在他的新岗位上度过两个月了,他收到一份国防部部长的简要秘密指示:

向我递交一份大规模突击埃及的计划,并做好准备,运用苏联坦克,按你在“埃拉特”号被击沉后,也就是1967年10月提交的那份建议来。

“雷维沃”行动

大约一个月后,达扬的直升机轰隆隆地降落到堂吉诃德的营地附近,心情急切的士兵们忙不迭地把直升机带过来的私人信件袋子抢走,堂吉诃德和达扬站在外面冰冷的暗夜中谈话。西边远处大炮轰鸣,闪光照亮了夜空,飘散的烟雾把沙漠上空的月亮和繁星遮掩得半明半暗。

“每天晚上都这样吗,约西?”

“袭击小队过来之前会更厉害一些。”

达扬朝月亮指指,说:“你能相信此时此刻两个美国人正在月球上面逛游吗?哪怕是试着想想?当然,你知道他们登陆了吧?”

“知道,部长,我们一直在通过收音机收听最新情况。”

“嗯,我们一直在看电视上的画面。真是令人震惊!这是迄今为止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真想不到,美国的发现。”

“不算最伟大的,部长。”

达扬盯住他:“那最伟大的是什么?”

“是犹太人回到了家园。”

达扬表情严峻地点点头,又把脸转向月亮。“你知道绿岛吧?”

“知道,长官。我们旅一直为他们提供部分后勤保障。我还在收集报告,不过我推断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辉煌,对。胜利,也对。”国防部部长指着月亮,“不比那个壮举差,给了必要的资金后下命令,我们那些小伙子也可以飞到月球上面去。然而——”直升飞机闪烁的灯光中,达扬的一只手搭在堂吉诃德的肩头,目光定定地看住他,“以色列不是美国。我们到不了月球,也负担不起更多的绿岛事件。给我看看你的计划,约西。”

绿岛是埃军在海上的一处要塞,是在苏伊士湾上从水里构筑起来的一座人工岛,四周围以高耸的混凝土屏障。实际上,这是一处警戒雷达站,由埃军重兵守卫,据称是坚不可摧的。以色列蛙人在夜色掩护下游了数英里过去,而且大部分都是在水下,袭击了这座岛屿。参与这次行动的,还有特种部队的人,他们是划橡皮艇过去的。他们基本上全歼了守军,摧毁雷达,炸掉防御工事,然后撤了回来。虽然目标是那处雷达,但目的却是“震撼”:向埃军表明,如果他们一意孤行地违反停火协议,那么他们也会在严厉的袭击中遭到狠揍。而当特种部队士兵的伤亡情况曝光时,这次壮举的光彩顿时黯然失色。有批评人士指责,拥有优秀技能和勇敢精神的勇士们为一次政治噱头埋了单。在《塔木德经》的研讨中,“意见不统一的争论”用老希伯来语词汇叫Shanuy b’makhloket;很明显,虽然绿岛突击行动大胆且成功,但这次勇敢的军事壮举仍然是Shanuy b’makhloket,仍有争议。

约西把达扬领到他自己用来睡觉和工作的一辆拖车里,一面大挂图上涂满了各种颜色的军事行动的箭头和符号,显得花里胡哨的。“部长,这就是那个计划。”在灯泡刺眼的光线下,达扬眯起眼睛看地图,这当口,一位副官进来,在约西的宿营床上丢下两封信。约西用力斜过眼睛看,认出其中一封是夏娜常用的粉色信封,另一封上是阿里耶的笔迹。

达扬咬住嘴唇,摇摇头,指关节在地图上敲敲:“又是一次绿岛行动,约西。”

“恕我直言,部长,不是那样的。这不是一次精英行动,而是一次各兵种联合行动。”

“是你独自制订的吗?”

“我一直向亚伯拉罕·阿丹少将请教,长官。”亚伯拉罕·阿丹是装甲部队的司令,为人严厉刻板,也很有能力;作为南部军区的指挥官,西奈的大量基础设施都是他主持建造的。

“那他认可了吗?他认为你能得到这样的空海军协助吗?”

“他认为可行。”

“我以为你会制订一个横跨运河的突击计划,或是跨过泄湖朝塞得港方向开进。”达扬的手又敲敲地图,“可怎么是跨过苏伊士湾进入非洲?在敌人海岸登陆一支装甲部队?万一事情出错,会被困在那里全军覆没吗?”

“部长,你看,”堂吉诃德指着地图旁一张打印出来的海图,“这个计划要求进行七个星期的训练和演习,包括几场和空海军联合进行的演习,还有——”

“理论上很好,但是非洲海滨一上岸的那块地方是坚硬的珊瑚礁。嗯?想过这个问题吗?没有可供船只登陆的开阔地带,而炸出开阔地带势必会惊动敌军,也就谈不上偷袭了。”

“长官,有一些小湾和河口,那里的淤泥已经侵蚀并掩盖了珊瑚礁。蛙人侦察巡逻队已经去过那里了。”看见达扬面露愠怒之色,堂吉诃德赶紧补上一句,“这是经过南部军区和阿丹少将批准的。”

“看这里,”达扬指着一处,“你在苏伊士市南边不到三十英里的地方登陆,高度戒备的大军会咆哮着冲下来包围你。这会是一场大屠杀。”

“我不这样认为,长官。这里有条路,我们从这里登陆,”堂吉诃德的手指沿着埃及海岸线滑动,“从陡峭的悬崖和这片水域之间的通道进去。这是一条非常非常窄的通道,只有几米宽,一边是很高的石山岭,另一边就是海。一旦我们上了岸,工兵会立即对山脊实施爆破,形成一道无法通行的石头屏障——”

“无法通行?你怎么能肯定?”堂吉诃德支支吾吾的,达扬提高音调,“怎么样?让你致命的未知数,就在那儿。”

“部长,我亲自跟着第二批巡逻队过去侦察了一次那片瓶颈地区,所以我知道——”

“你亲自去了非洲?”摩西·达扬打断他的话,恼怒地瞪着他,“你,一名旅长?阿丹不会批准这个吧。他应该不会。”

“长官,我只是去侦察了一下,所以我知道那条路是能封锁住的。”

托架上的电话铃响了,堂吉诃德接起来:“是……L’Azazel!……稍等……部长,敌人突击队正在大举进攻马兹迈德(Matzmed)哨位,阿莫斯·帕斯特纳克的坦克巡逻队在反击。”

“去那儿。”达扬说。

直升机在飞旋的沙尘中起飞,贴着沙地径直低飞。前方远处的沙漠上空有闪光弹在飘浮,整个地平线上一片火光。直升机降落到一处铺整过的场地上,该处的碉堡是嵌在防御沙墙里的,和沙墙成为一体。一名士兵招手迎接他们。场地上散落着众多的武器,还有两套火焰喷射器,以及穿着埃及军服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场地入口处附近,一辆以色列坦克在燃烧,冒出火焰和黑烟。

“我们那辆坦克把他们全部干掉了,”那名士兵用手里的“乌兹”冲锋枪对那些埃军尸体指指,嗓音沙哑地说,他一点也没显出对这位大人物的尊重,“但随后它又开出去和另一伙袭击小队交火,遭到了手榴弹的炸击。”他随手指指一条用沙袋围成的门道,那条门道一直通往哨位,“坦克兵们都在里面,司机受伤很重,其他人还好。”

达扬和堂吉诃德走进碉堡里面。这些拱顶小屋由波纹铁皮搭建而成,昏暗、拥挤、低矮,混合着炒菜的油烟味、汗臭味和香烟味。角落里躺着那名不断呻吟的坦克司机,两名士兵正在给他输血。一位年轻的大胡子中尉负责这处据点,他嗓音颤抖地说,帕斯特纳克的巡逻队及时赶到,才赶跑了袭击的敌人。“九死一生啊,部长!他们拿着反坦克火箭筒和火焰喷射器,我们没能抵抗得了他们的装备。他们本来能打死我们的。”

达扬提出他要爬到沙墙上去看看运河的情况,那名中尉不同意,说:“部长,埃军的狙击手夜间射击技能非常高。他们就在不到两百米远的地方,而且现在还有月亮。”

“我知道有月亮。”

中尉在前,达扬和堂吉诃德跟在后面。堂吉诃德想,这个果尔达身边的人如此暴露实在有些愚蠢,不过这位国防部部长一向如此。碉堡的屋顶与沙质防御墙是平齐的,只露出一些孔眼。达扬挺着肚子一扭一扭地走到边缘,堂吉诃德站在他旁边。下面往北是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沟渠,往南是月光照耀下的大苦湖,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

“现在很安静。”达扬说。

“他们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开火,长官。”中尉的声音明显紧张。

“如果在这里被直接命中的话,你们能否活下来?”

“十天前我们就遭受过一次。一塌糊涂,连屋顶的钢轨都塌陷下来了。不过我们已经修好了损坏的部分。”为了加固哨所的屋顶,阿丹将军把从沿海铁路上拆卸下来的废旧钢轨架在了屋顶上。

“我知道了。还好。”

“部长,我们在这儿还有别的可做的吗?”

听到这尖酸的语气,达扬盯着这名中尉,拍了拍他的肩。沉默片刻后,他对约西说:“算了,同样是屏障,但它并不是中国的长城。去看看阿莫斯吧。”

他们乘坐吉普车沿着沙墙后面的一条路朝北开。走了不远,就看见了坦克巡逻队,有三辆陷在污泥中,没陷进去的两辆用铁链串联起来,正往外拉陷进去的坦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和轰鸣声。在路面坚实的地方,几个士兵在擦洗一辆浑身泥垢的坦克。要不是阿莫斯报上自己的姓名,达扬和堂吉诃德都认不出他来。当他敬礼时,污泥还在顺着胳膊往下流。尽管如此窘态,阿莫斯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幽默:“这是无上的荣耀,部长。很遗憾我不能让我的人列队接受检阅。”

“这儿怎么了?”

“长官,我们在追击袭击的敌人时,一辆半履带车碰到了地雷。没人牺牲,但是有三个伙计身体状况很糟,我们便驶离公路进行追击,于是我们的坦克就陷住了。这是沼泽地带。我跟没陷住的坦克追上袭击者后把他们全干掉了。至少我认为是全干掉了。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要把我的这几辆坦克从泥坑中拉出来,这活儿——”

突然间,就像电闪雷鸣的风暴一般,黑夜爆炸开来:远方的大炮轰鸣,闪光弹飘浮而下,炮弹在他们四周此起彼伏地爆炸,脚下的地皮都在颤抖,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一团团泥沙随着浓烟和火焰被抛向空中。阿莫斯双手叉腰站在原地,达扬则镇静地看着这又一场弹幕射击。约西·尼灿觉得达扬看上去好像还很愉快。阿莫斯继续往外拉他陷住的坦克,两辆坦克终于慢慢地把一辆浑身泥水横流的坦克拉到干地上。

达扬喊道:“阿莫斯,上坦克,扣上舱盖,等到这场炮击结束后再拉。告诉你的士兵们照做。”

“这是命令吗,部长?”

“这是部长的建议,很好的建议。”

“最好还是继续干吧,长官。”阿莫斯喊道,他的眼睛被一颗炮弹爆炸的火焰映照得通红,“我们营有百分之三十的伤亡率,我们也早就过了换班时间。但是只要我们到了这儿,就要提高效率加紧干。”他朝正在拖拉的坦克高喊:“好,干得好,挂上另一辆。”

在时断时续的猛烈炮火中,达扬和堂吉诃德驱车返回停直升机的地方,随后依然是掠着沙地飞回旅部。当直升机在一团翻滚的灰尘中落地后,达扬喊道:“你的计划很好,约西。阿丹同意吗?”

“同意,长官。这基本上就是他的计划,你知道的。”

“由你来领导执行吗?”

“那要看阿丹了,还有南部军区的意见。”

“不,要看我的意见,就由你来领导吧。”达扬那只好眼凸出来,射出寒光,“可以,就这么定了。我们不能撤离运河,除非是果尔达陷入某种非常艰难的政治困境。在军事上,运河没有挡住埃及人。至于巴列夫防线,”他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嘲讽,巴列夫将军是果尔达的总参谋长人选,但并不是他的人选,“也并没有兑现当初的说法。在政治状况改变之前,解决的办法只有武力。”

堂吉诃德匆忙跑回那辆拖车里看他的信。阿里耶的信写得不再孩子气了。他整洁的字迹清楚直白,说他们童子军去参观赫尔蒙山上一个被大雪围困的哨所。

……爸爸,他们让我们轮流看潜望镜。我们能看到叙利亚士兵在四处走动,还有叙利亚的坦克和吉普车。他们看上去和我们的士兵实在太像了,真是奇怪。那处哨所很令人难过,就十个人独立地在一个山洞里,除了观察还是观察。我们的领队问他们,如果叙利亚军队攻打这个哨所的话,他们会做什么?他们只是互相看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夏娜的信是一张粉红色的信纸。她说期望他平安无事,但是关于西奈战斗的报道总是令人心烦。阿里耶的童子军已经来过海法,正去往戈兰高地,他和一些跟他要好的小朋友来看了她。信纸的另一面才是真正让堂吉诃德难受的事。伯科威茨教授已经向她提出求婚。教授的离婚手续即将完成,莉娜也已经去了澳大利亚,法院判决鲁文应该跟他父亲留在原处,在海法,在以色列儿童中长大。

随信附上一张夏娜的照片,照片上,夏娜和那位矮胖的教授在一处花团锦簇的公园里,她的臂弯里抱着那个瘸腿的小男孩。这幅照片向堂吉诃德表明,这一次如果她答应了,那么她将会一往无前、义无反顾。他有预感,这件事很可能马上就会发生,当他第一眼在巴寇一家所住的那栋别墅里看见她抱着那个孩子时,这种感觉就有了。但是再难受他也不得不默默忍受,En brera(别无选择)。

就这样到了一九六九年九月上旬,一支以色列装甲部队开着苏造坦克和装甲运兵车,车体上刷上了埃军标志,在空军的掩护下,于拂晓时分跨过苏伊士湾施行登陆。他们这次行动的代号为“雷维沃”,十个小时的突袭战斗,对敌人的海滨一线造成了极大破坏,摧毁了碉堡和雷达设施,以及部分军营,打死、打伤了数百名埃军。军队几乎是毫发无损地撤了回来。以色列这边唯一的损失是一名战斗轰炸机飞行员,在苏伊士湾上空时,他被迫从飞机中弹射出去后失踪了。

这次袭击在埃及方面引起了一场大震动。陆军和海军司令双双被免职,纳赛尔上校心脏病发作,消耗战渐渐停止。他们的陆军也明白了这个令他们震撼的事实:以色列的装甲部队是能够登陆到他们国家的,并且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但是几个月过后,这种震撼感就逐渐消失了,埃军加强了苏伊士湾海滨的防御,以防止另一场“雷维沃”行动的发生,消耗战又开始了。 H9DAE5Hhw46H/qxx6Tb9ixF5Jof7k1BccPe1z59F6pnkFaHuIhfU2/dRUwHMdkF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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