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h a p t e r 0 1
意识清醒以前,她一直茫然地盯着天空。所谓天空,其实只是一片狭长的范围罢了,蓝色以外的部分全被黑色的边框住。一开始她搞不清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她从睡梦中醒来,感觉仍在半睡半醒之间。身体两边紧贴着水泥墙壁,后背底下也同样是冰冷僵硬的感觉。如果上面的天空是圆形的,她还可以猜测自己身在井底,但是照现在的形状来判断,自己好像在一条狭长的排气沟内。
从这儿无法直接看到阳光,通过皮肤感觉到的冰冷气息,她知道现在是早上。偶尔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苍凉的乌鸦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却看不见它的踪影,接着听到船上的汽笛声。她可以肯定这里靠近海边,海洋特有的潮汐味道刺激着鼻孔。渐渐地,她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应该是在面朝东京湾的大楼的楼顶上。
她抬高下巴,看到两条生锈的水管横在头顶旁,两边的水泥墙紧贴着身体,肩膀和手臂完全无法动弹,整个人直挺挺地仰卧着,都没办法侧卧。裂开的水泥墙凸出几根铁条,像箭头一般尖锐,稍一动弹就会被刺到。
她挺直身体抬高头部,试着朝脚底看去。不知是眼睛的错觉还是思维不集中,先前以为是铁条的东西,竟然被风吹得摇晃起来,定神一看,不是铁条,而是和服腰带。她不知道另一端绑在哪儿,只见它在脚边飘啊飘。一瞬间,她联想到《蜘蛛之丝》这本小说,接着又想到地狱,顿时觉得全身的毛细血管都收缩起来。她实在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记忆仿佛打碎了的瓦片,四处散落,极力回想也凑不出有意义的片断,每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搅得一团乱。
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很明显,她的记忆有一部分已经消失,甚至连究竟有多少地方是空白都不知道。她不禁在内心低唤着自己的名字。
“高野舞……”这名字应该没错吧?她有一个女性化的名字,但是总觉得有些不协调:一种拂不掉的异物蹿入了身体,自己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接着,她竭尽全力地回想自己的背景,包括到目前为止的种种经历——二十二岁,文学系的大学生,大学毕业后要进哲学研究所。
忽然间,脚底传来一阵痛楚。高野舞战战兢兢地抬起脸朝脚下看去,吓了一跳,因为她看不到自己的脚。一时间她弄不懂是什么东西遮蔽了视线,于是眯着眼睛仔细一看,那竟是自己隆起的肚子。她惊恐地瞪大双眼——套装半裙下的腹部竟然莫名其妙地胀大了。她忘了脚痛,用手轻轻抚摸肚子,发觉异物并不是夹在裙子与肚皮间,因为腹部的皮肤是从内向外膨胀的。她记得自己的身材原来属于纤瘦型,胸部也不丰满,纤细的腰肢更是让她一向引以为豪。
惊愕感退去后,高野舞抚摸着肚子,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大脑一片空白。她仿佛事不关己地观察着自己高挺的肚子,猛然间,脑海里浮现出“孕妇”这个词。
从这时开始,她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出片段的影像,逐渐理解了自己为何在这里。
事情的开端是一盘录像带。
“我不小心看到了……”
当时,高野舞明明有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看了那盘录像带。她回想起将带子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的情景,手指上的触感仍然十分清晰。
不管是得到录像带也好、看了片子也好,全是自然地发生的。她似乎是偶然看到那盘录像带,但并不知道背后到底有没有人为的力量在操纵。她过于畏惧肉眼看不到的力量,缺乏知道真相的勇气,于是说服自己,将它看作偶然事件。
高山龙司的死牵涉一盘录像带,这是高野舞从龙司的友人浅川那儿无意间听来的,但到底是什么情况,浅川并没有告诉她。
龙司看到了惊人的影片,惊吓致死,这种滑稽假设是高野舞自己捏造的,否则如何对外界说明一盘录像带会致人死地的内幕呢?如果不这样假设,就无法理解浅川的话。高山龙司死后,浅川问她:“难道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什么吗?譬如说录像带之类……”仿佛暗示高山龙司的死是录像带造成的。当时高野舞并没有相信他,但不知这是不是变成了暗示。似乎被一种冥冥中的力量牵引,她看了影片的内容。
高山龙司在大学里是教逻辑学的,经常在杂志上连载哲学论文。负责重新誊写论文的就是他的学生高野舞。龙司的字迹非常特别,看惯了的人才能理解,高野舞本着拜读老师论文的心思,主动争取到了誊写的任务。
高山龙司在写完连载的最末一节后突然去世。解剖遗体的法医安藤满男判断,他的死因是围绕心脏的冠状动脉发生阻塞,引起急性心肌梗塞,但在真正的死因上仍然存有许多疑点。连龙司的朋友浅川都始终暗示,一盘神秘的录像带才是直接致死原因,这更为他的死增添了重重疑云。
高野舞将原稿最后的部分交给杂志社编辑前,才发现长达一年的连载,结论部分竟然缺了几页。她寻遍龙司的房间,仍然找不到那些缺页,只好到龙司的老家相模大野去找。
高野舞向龙司的母亲说明原委,便来到龙司住的二楼找寻。从小学到大学二年级,龙司一直将这房间当书房用。从书到衣服、电器、小家具,所有的物品全装在纸箱内,杂乱地堆积着,隐藏的死角很多。找了一阵子,也许是疲惫感使然,高野舞强烈地感觉被某种“东西”从身后窥视着。
当她还是高中生时,有一次,美术老师邀请她做油画的模特。虽然穿着衣服,她仍然可以感受到老师的视线仿佛穿透衣服,抚摸着她的肌肤,深入她的骨骼一般,使她产生掺杂着羞怯和陶醉的兴奋感。事情过后,她听说画家在画人物的头部时,目光可以穿透皮肤观察头盖骨的形状,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原来美术老师的眼睛清楚地掌握了我的骨架结构。
如同当时感受到的强烈视线一般,她觉得有一股锐利的视线刺入脊背,透过皮肤挖她的肉,深入骨骼。
高野舞不得不回头看去,背后有一个被她的粉红毛开衫盖住的黑色东西。她将毛衣拿开一看,原来是一台黑色外壳的录像机,虽然没有插上电源,但仍有微弱的红色信号在闪烁。这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浅川的话:“难道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什么吗?譬如说录像带之类……”
这句话引发了高野舞的好奇心,她立刻将录像机的电源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