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薇露眼珠一转,道:“公至自晋,欲求成于楚而叛晋,季文子曰:不可。晋虽无道,未可叛也。国大臣睦,而迩于我,诸侯听焉,未可以贰。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公乃止。
你说的这句话,引自《左传·成公四年》。是鲁国正卿季文子劝说鲁成公不要背弃中原同根同祖的盟主晋国,而依附不同文化不同血脉的蛮夷楚国。
我彻底明白了。周玄,你很荣幸,得到了我的认可!”
周玄哑然失笑。
茱莉尴尬地向周玄解释道:“周老师您别见怪,这小丫头一向口无遮拦。不过我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她夸人……虽然夸得不怎么走心……”
周玄点点头,说:“夸得挺有诚意的。被懂行的人认可,周某的确很荣幸。
关于楚国,前不久中央电视台、湖北广播电视台联合出品了大型纪录片《楚国八百年》,分为《初生》、《觉醒》、《受挫》、《称霸》、《歧途》、《劫难》、《变革》、《涅盘》八集,钩沉索隐,第一次完整地讲述了楚国八百年的历史和楚文明。
中国历史上第一段长城、第一个县、第一支毛笔,甚至第一把铁剑,都出现在楚国。三千年前创造过辉煌历史的楚国,今天的人们却知之甚少。
全盛时期的楚国北到黄河,东达东海,西至巴蜀,南抵岭南。在吸收、融合以及创新之中形成的楚国文化,对中国长江流域以及东南和西南地区影响深远。
楚辞的浪漫优雅、青铜器的庄严厚重、漆器的神秘艳丽,这些极具标志性的楚文化遗存早已溶入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也成为了中华文化的标志。
后来北方的秦国虽然短暂统一了中国,但‘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人项羽和刘邦联合灭亡秦国,楚汉争霸,最后还是楚人刘邦得了秦国天下。
虽然在政治、经济、法律上看起来,是‘汉承秦制’,但在意识形态方面,特别是文化艺术领域,汉却承袭了南楚故地的本色。”
康斯薇露点头,说:“居然有这种片子,我一定会看。我的《春秋》启蒙老师就是苏茜女士,我在学习过程中一直很同情楚国,他们真的比晋国更有资格称霸中原,一统天下。”
茱莉道:“还没正式介绍,康斯薇露,是美国量子基金的高级合伙人,董事会成员。
她是个公认的天才,在数学、哲学、文学、语言学这四个领域,很多方面都无师自通,自成一家。
她十二岁时独创的风险投资评估模糊数学模型,为美国主流对冲基金界所推崇;被美国权威哲学家称为‘毕达哥拉斯学派活化石’;精通17门语言包括希伯来语和梵语;还有一本她去年写的科幻小说《火星男孩》,进入纽约畅销书排行榜前十,已经被好莱坞买下电影改编权。”
周玄挑眉:“你是怎么做到的?”
康斯薇露耸耸肩:“事实上,我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火星人,是流浪到地球上的。
我可以短时间内掌握地球上任何一门语言和学问的精髓,然而汉语还是差那么一点点火候。这也是我来到中国的原因。”
周玄道:“你还是挺谦虚的。不过你汉语可能已经比很多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还好了,值得骄傲。”
康斯薇露摇头叹息,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开始看那本线装书。
众人坐定。
每人一壶野生安吉白茶,一个果盘,一本线装中华书局版杜预注《春秋左传》,大家翻开的书的页面一致,都是《僖公二十三年》。
南希道:“我是这里面最老的会员,介绍一下我们的学习方式,有一人主持领读,然后翻译、解释,别的会员可以提问、引申,大家可就感兴趣的点进行任何形式的探讨,主持人最后进行总结。
如果苏茜在,就是苏茜主持领读和解释。苏茜不在,通常是文姐。”
周玄点头:“这个形式很好,有主有次,有引经据典,也有借题发挥。”
南希道:“听闻您是国内的《春秋》学专家,又曾任东方大学讲师,机会难得,不如今天就你来领读如何?”
众女立刻纷纷附和。
周玄也不推辞,道:“那就壮着胆子胡乱说几句了,不足之处欢迎诸位批评指正。今天要读的这段也巧了,是《春秋左传》的华彩乐章,大笔如椽书写了晋国公子重耳八国流浪最后复国的种种奇遇,展现了当时各国国君的特点、各国的风土人情,可谓是一部浓缩版的《春秋左传》。可以说读懂了《僖公二十三年》,就读懂了一半《春秋左传》!”
阿丽萨喜道:“那我们今天可太幸运了,洗耳恭听!”
周玄道:“光‘恭听’可不行。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交流互动才能教学相长。我在讲读过程中,你们也可以就春秋的其它问题拿出来大家一起探讨。”
佩内洛普兴奋道:“我提前预习过这一章,攒了好多问题了。”
康斯薇露道:“我当时学到这章时,最感兴趣的是‘天命’说。当时国际争霸形式是齐桓公和楚成王双星闪耀,重耳能出头简直是一个数学概率低到可以忽略的奇迹。而当时的三大一流强国,秦、齐、楚,居然都没有杀重耳……”
周玄微笑道:“你学得很深刻,我一会儿会给出我的相应解释。下面我们就开始边朗读边翻译了。”
众人都肃静下来,认真盯着面前的书。
周玄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地朗读道:“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
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
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于取季隗,生伯俦、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
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
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翻译成白话,是:晋国的公子重耳遭到父亲要杀他的祸难的时候,在蒲城攻打他。
重耳麾下的蒲城人想迎战,重耳不许可,说:‘依靠国君父亲的命令才能享受养生的俸禄,于是得到百姓拥护。有了百姓的拥护却反过来去抵抗我的君主父亲,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我还是逃跑吧。’
于是重耳逃亡到狄人所在的翟国。
跟随的人有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
狄人攻打赤狄部落,俘虏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叫叔隗和季隗,把她们送给公子重耳。公子娶了季隗,生了伯儵和叔刘。
重耳把叔隗赐给赵衰做妻子,生了赵盾。
重耳将要到齐国去,对妻子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不回来你再改嫁。’
季隗回答说:‘我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又过二十五年再改嫁,那都要进棺材了。我还是等您吧。’
重耳是在翟居住了十二年而后离开的。
周玄先让在座的几个外国人消化了一下,说:“先秦春秋时代的历史人物,我当初讲课时,东方大学的学生熟悉的没几个,春秋五霸中,他们也就熟悉公子小白、公子重耳。还有就是知道曹刿、三桓。
在座诸位如果生存在春秋时代,就会被统称为‘戎、狄、蛮、夷’。倒不完全是贬义,而是当时,只要是中原文化圈之外的国家,都是用这个统称。
具体按方位分就是‘西戎、北狄、南蛮、东夷’。贵为楚国这种大国,一开始进入中原国家视野时,都是被称为‘南蛮’的,关键是,戎狄蛮夷,不是中原国家对周边民族的蔑称,不带有感情歧视色彩。因为戎狄蛮夷,也会自己这样称呼自己,仅举两例:《史记·楚世家》中楚国伐随国时就说‘我蛮夷也’;《左传·襄公十四年》中,姜戎氏云:‘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都是如此。
就像亚洲人、欧洲人的称谓一样,是客观的划分与称呼。
之所以先提到这点,是因为我们这一章提到的主人公晋国公子重耳。他的母亲狐姬就是属于大戎,是一位戎族女子。他父亲晋献公娶了大戎的狐姬和小戎子,大戎狐姬生了重耳,小戎子则生下了夷吾。
周王室依靠狄人的力量打败了老和自己做对的郑国,周襄王为了感谢狄人,娶了狄女隗氏为后。
可见,戎狄蛮夷在当时的国际上,是可以和中原诸侯国平等相处、互相通婚的。
重耳的父亲晋献公有八个儿子,重耳排行第二。文章一开始重耳为什么被追杀呢?还要从他大哥,太子申生的死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