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鞅本人,就是以权谋机诈著称的人,能在危机四伏的晋国如日中天,屹立不倒,可不是充话费送的。所以,他才有信心驾驭阳虎这个野心家。
不仅如此,他还放手支持阳虎在赵家进行一系列的改革,使得赵氏的家族实力日益增强,在晋国六大氏族中的声望和实力也与日俱增。
可是时间一久,阳虎又开始犯老毛病。居功自傲,唯我独尊,开始公开敛财,并豢养门客。
有一天,赵鞅忽然将一个密折给了阳虎,上面赫然完整记录着阳虎如何网罗亲信、侵吞库金的罪证。阳虎一看,肝胆俱寒,知道这个赵鞅不是三桓,不会任由他妄为篡权。
从此以后,阳虎开始真正洗心革面,忠心辅佐赵鞅。
孔子预言阳虎将会祸乱赵氏,结果赵氏因阳虎之才而得到大治,赵鞅最终成为晋国最强大的世卿。孔子的预言不幸落空了……
其实阳虎此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从一个没背景的士人爬到了鲁国政治圈的顶层,就是明证。
关键是,他的很多行为,也值得激赏。
我仅举一例:阳虎灭三桓计划失败,拒守的平阳城。后世不是有句俗语么,评书里常用的那句,叫‘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后面这句‘虎落平阳被犬欺’,原文应该是‘阳虎落平阳被犬欺’,只是后来传得久了,‘阳’字就被省略了,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这句俗语跟阳虎有关。
平阳城后被鲁君攻破,鲁君令关城搜捕,还下了赏罚令:‘得者有重赏,失者有重罪。’
阳虎被重重围困,无法突围,意欲拔剑自刎,却被守卫城门的人劝阻道:‘天下之大,可以逃生,何以自杀?我将放你出城去。’
可见,阳虎平时为人不错,才有人肯舍命救他。
于是阳虎得以脱困出城,但他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后面还有鲁君追兵紧追不舍的前提下,又冒着生命危险折返回来,抓住那位守门人,举戈就刺,戈刺破了守门人的袖子,还伤及了守门人的腋下。
守门人怒道:‘我本来就和你非亲非故,为救你甘冒奇险,可你不但不报恩,反而回来刺伤我。真是活该,碰上这样的灾难!’
后来鲁君一听阳虎已经逃出城,盛怒之下派人查问阳虎是从哪座城门逃脱的,并派主管官员拘捕了那个城门当值的所有守门将士。
鲁君认定:凡受伤的守门人是阻拦阳虎的,要重赏;而没有受伤的守门人就可能是故意放走阳虎的,要重罚。
而在受伤领赏的守门人中,放走阳虎的那位守门人正在其中。此时那个守门人才明白,阳虎用的是苦肉计,是为了不牵连他跟着受罚,冒着生命危险回来刺他这一戈。
阳虎早就猜到了鲁君‘以为伤者受大赏’的行为逻辑。但后世的儒家却说阳虎是以怨报德、不仁不义。
说到后世对阳虎的评价,大都出自儒家手笔,有很多颠倒黑白之处。
实际上,阳虎是鲁国的革新派人物。而孔子和三桓、鲁君一样,是守旧派人物。阳虎和孔子的关系,也没有后世儒家记载的那么简单,很多历史真相,都被人为掩盖了,是‘为尊者讳’,美化孔子而已。
有条可供玩味的线索就是——出身卑贱的孔母颜氏去世后,当时鲁国权臣季氏的家臣阳虎竟亲自来孔府吊唁。当时孔子才17岁而已,也没有多大的名气和资历。由此可以推论,孔子在未成年前,家庭就与阳虎有着某种亲密的联系。
真实的历史很可能是:阳虎跟孔子,一直是很好的朋友。阳虎一直在向孔子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掌权后,也是第一时间来请孔子出山做官。
只是后来阳虎在鲁国发动政变时失败,人人喊打。孔子为了撇清和阳虎曾经亲密的私交,故意将过去阳虎对他的好处都曲解成了坏处。比方阳虎给他送烤乳猪,他就说人家是为了逼他回礼,要诳他做官;阳虎吊唁孔子生母颜氏,他就说阳虎在吊唁时说过侮辱他的话。
而你刚才说的那个《孔子·阳货篇》的故事,最大的漏洞是——当时年仅17岁的孔子,无背景无建树,权臣季氏宴请士人,根本轮不到他。他之所以敢去,是因为认识季氏的家臣阳虎,也就是说,孔子本来是想靠着熟人去蹭吃蹭喝的。
但管事的阳虎很为难,一则孔子穿着孝服来的,二则孔子不够这次宴请的‘士’的标准。于是只能劝孔子回去,下次有机会再来吃。
结果,就被孔子的弟子们,记录曲解成了现在这篇的样子。
事实上,在读书和读史方面,我一直喜欢一些趣闻野史、实录笔记之类的。对官方记载,我经常会反着看,就连《春秋》也是如此,别忘了,《春秋》可是鲁国的史官记载,又经孔子增删的,肯定不会对阳虎说什么好话,阳虎到晋国投奔赵氏后的很多成就,《春秋》上也没有记载,还是战国时的《韩非子》无意中透露了几句,不然就湮灭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反而是增删较少的作为原始材料的《国语》更具可信度。
另外很明显,《竹书纪年》很多记载的合理性和可信性,都远远超过作为正史的《史记》。”
邓曼鼓掌,道:“精彩,比白松露意面都精彩。
你对于真相的抽丝剥茧,推论揣测,听起来简直比东野圭吾的悬疑小说都过瘾!而你对于一个人的看法,哪怕是阳虎这种正史上早有定论的所谓‘乱臣贼子’,都能平心静气、客观看待。千年之后,还是能做阳虎的知音。而对人人称颂的孔夫子,你也不会无原则地顶礼膜拜。这些,都让人莫名感动!我真是太喜欢你这种独立人格了!
阳虎就是你所说的‘毒药型员工’,所谓‘此人之药,彼人之毒’。砒霜可以毒死人,善用也能救活人。
阳虎凭一己之力,把鲁国搅得天翻地覆,几乎改朝换代,到了晋国赵鞅的手下,却能让赵氏强大起来。
而苏落的能力和个性,与阳虎何其相似!他上次跟你玩心机,向未来东家沈一时示好。你就在和沈一时斗法时,将他架空调离出一号基金的权力中枢,算是一个无声的警告,正如赵鞅给阳虎看密折,是么?”
周玄由衷夸奖道:“曼曼,你的理解领会能力真强!”
邓曼一呆:“曼……什么曼?谁允许你这么叫了?咱们有那么亲热么?叫邓董!”
周玄嘻皮笑脸道:“放心,人前您永远是我的邓董,我无条件接受领导,人后咱就别那么生分了是不是。”
邓曼美目含嗔,剜了周玄一眼,扭头又去吃牛脸肉了。
周玄叹口气,道:“我只担心,我想当赵鞅,苏落却未必肯做阳虎。”
邓曼问:“此话怎讲?还有,刚才的故事听上去,阳虎和孔子同时代,应该是比孔子还要成功的,是吧?但为什么,后世称颂的却是孔子,骂的是阳虎呢?”
周玄道:“回答这个问题,我正好可以给你补充一个发生在阳虎和赵鞅之间的有趣对话。
有一天赵鞅和阳虎聊天时谈起人才培养的问题。阳虎说他再也不培养什么人才了,赵鞅很奇怪,就问他为什么?
阳虎回答:我曾经在鲁国,培养出很多人才。在朝中的大臣中,有一半是我培养的;在地方官吏中,有一半是我培养的;在军队中有,也有一半将士是我培养的。
可是,那些我培养的在朝中做大臣的,离间我和君王的关系;在地方做官的,败坏我的名声;在军队中掌权的,最后竟亲自带兵抓捕我,这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赵鞅听罢,说:“人分三六九等,形形色色,培养人才,是需要挑选的。只有培养道德高尚的人才会得到好报。
就像你如果栽培的是桃李,它们长大成材后,你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秋天还有鲜美的果实可以吃。但如果你当初种的是蒺藜,不仅夏天无法乘凉,秋天蒺藜还可能扎到你。所以培养人才之前必须先考察他们的品行,培养好了再挑选就晚了。
阳虎听了,心悦诚服,向赵简子施礼称谢。
在培养门生方面,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能,完胜阳虎。
但,我看问题,喜欢从另一个角度。孔子的门生,都是唯他马首是瞻;而阳虎在培养和举荐人才时,却未存私心,唯才是举。这也是阳虎政变时,帮他的人少的原因。
苏落在金融领域的才能,不逊于在政坛的阳虎,有改朝换代之才。本来,苏落在老董事长宇文鲲的麾下,他就像赵鞅一样,压制控制着苏落,让苏落为他所用。我想本来,老董事长也有传位给苏落的明示或暗示。
但现在,我突然出现,无疑打乱了苏落接班晨星公司的计划,而且我还是他名义上的徒弟。他将来,岂肯甘居我下?这,才是他要走的真正原因。我哪怕才能超过老董事长也没用,他苏落压根就不会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