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是想复‘周礼’,在政治上,很理想化且建树不多。
阳虎不同,他是个实干家,阳虎作为鲁国三桓之一季孙氏的家臣,办事得力,作战勇猛异常,不久就受到季平子的信任。
鲁国的三桓,是春秋鲁国卿大夫孟氏、叔孙氏、季氏三家。因为都出自鲁桓公,故史称‘三桓’。
昭公25年,三桓与鲁昭公之间的君臣矛盾爆发,双方都想除掉对方。在这场争斗中,孔子站在了鲁昭公一边。而阳虎,当然是三桓的人。
最终结果显而易见,势力孱弱的鲁昭公,被三桓打得一败涂地,只能出逃流亡。
这次斗争中,阳虎代表季氏,作战勇猛,立下大功。之后他在季氏的家族中地位更加尊崇,权力也越来越大。
阳虎的政治理想,可不是做季氏的家臣。他要的,是整个鲁国的统治权。
逃亡的鲁昭公去世后,三桓拥立了他的弟弟、傀儡鲁定公继位。此时,鲁国军政大权已经完全落在三桓手中。
定公五年,季氏的族长季平子亡故,季桓子即位。
此时的三桓家族中,有威望有能力的几个重要人物,都相继故去,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权力空置状态。客观上,给了阳虎抢班夺权的绝佳机会。
阳虎联合费邑邑宰公山不狃,囚禁了季氏族长季桓子,还将其他政敌都驱逐出境,之后与季桓子盟誓,开始独揽鲁国军政大权。
司马迁在《史记》中描述这段历史时不无讽刺地说:‘季氏亦僭於公室,陪臣执国政’,大夫僭越鲁国国君获取权力,而他的家臣有样学样,也僭越了他,比他还权势熏天,甚至直接取得了控制鲁国的权力,真正达到了孔子宣称的‘礼崩乐坏’。”
邓曼道:“春秋时期,国君每天忙于盟会,不是在盟会,就是在去盟会的路上。整个国家又不能没人管理,权力中枢就逐渐下移到了卿大夫手中。而卿大夫们在国都忙于国家政事,无暇顾及封地管理和家中事务,管理家族的权力,就落到了家臣手中。所以出现阳虎,也是春秋历史的必然。”
周玄道:“的确如此,你理解得很透彻。包括现在的很多企业,又何尝不是如此,都是董事长和总经理国内国外飞,天天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什么的,在‘务虚’。真正掌权和干活的,都是副董事长,副总经理。”
邓曼眼珠一转:“哦?你莫不是说,晨星是我在务虚,你在务实,将来你会抢班夺权?”
周玄骇然:“不不不,邓董,我只是泛指,而且主要是指那些超大型公司。”
邓曼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这是嫌弃我无能,咱们晨星规模太小是吧?”
素来伶牙俐齿、辩才无碍的周玄,张口结舌。
邓曼忍不住捂嘴大笑,正被端着牛脸肉上来的法国小哥撞上。
小哥见她开心,自己也开心,笑着问:“邓女士,菜还合口味么?请多提宝贵意见。周先生那边,我问都不用问了。”
邓曼赶紧忍住笑,诚挚地说:“水准很高,要不是那个谁带我来,我就错过了呢。菜品很有创意,选料也好。”
小哥很开心地下去了。
邓曼悠然道:“就像你爱看我工作时的样子一样,我就爱看你的窘样。”
周玄咧嘴一笑:“您开心就好。何况今天生日,您说啥是啥。”
邓曼志得意满地哼了一声,说:“恕你无罪,继续讲阳虎和孔子的故事吧,本小姐就爱听你一本正经地八卦。”
周玄道:“八卦不急,先吃点主菜。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不点这家的牛排而点了牛脸肉吧?不是他们家牛排不好吃,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他们家的‘一公斤牛排’,三分熟五分熟我都吃过,绝对香。但是和牛脸肉比起来,舍牛排而取牛脸肉者也。下次来我带你吃牛排。”
邓曼满眼温柔地看着他,喃喃道:“还会再来啊?那我就放心了。下次咱们就在大堂吃吧,给你省点包房费和服务费。”
周玄笑嘻嘻道:“开始为我着想了啊?”
邓曼脸一红:“才不是,我可没安好心。你省下来的钱,可以加个菜给我吃,别想装到自己的腰包里。”
周玄道:“好好,依你,化作春泥更护花。这牛脸肉我不说,你自己尝。”
邓曼细细品尝起来,吃了几口后,点点头,说:“用红酒调出了酸味,牛肉已经炖到酥烂的程度。但因为选料是带筋的肉,不会因此很没有嚼头,又带有一点微甜。是道难得的自带开胃功能的主菜,女生肯定会喜欢啊。”
周玄微笑道:“品评到位。”
邓曼却搁下叉子:“我要先听你继续八卦。”
周玄道:“你记性好,一定记得《论语·阳货篇》开篇那个故事吧?”
邓曼点头,道:“当然。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想见他。阳货便赠送给孔子一只熟小猪,逼着孔子去拜见他回礼。孔子也很狡猾,打听到阳货不在家时,才前往阳货家拜谢。结果很不巧,却在半路上和阳货狭路相逢。我很怀疑阳货其实是躲起来在蹲守孔子。
阳货对孔子说:‘来,我有话要跟你说。把自己的本领藏起来而听任国家迷乱,这可以叫做仁吗?’孔子只好回答说:‘不可以。’阳货问:‘喜欢参与政事而又屡次错过机会,这可以说是智吗?’孔子回答说:‘不可以。’阳货感慨道:‘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年岁是不等人的。’孔子只好答应他说:‘好吧,我将要去做官了。’
说真的,当初读这段,隔着书我都能感受到孔老夫子的窘态,哈哈。被这个阳货像训小学生一样给教训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个阳货是谁啊,还挺牛的。而且说得也很有道理啊,让能言善辩的孔夫子都无从辩白,唯唯诺诺,只能听从。”
周玄道:“这个事件的背景,就是阳虎在政变后,把持了鲁国朝政,压制三桓使之听命于己。但他本质上,是个武夫,而且出身只是个三桓的家臣。在统治国家上,不能单靠武功,还需要文治。
尤其想稳固他政权统治的话,更需要借助孔子这种闻名于诸侯的大儒来给他背书。
所以,才出现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孔子见阳货的故事。
孔子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流浪诸国,不为诸侯所容,无处施展才华。这次在阳虎的劝说和盛邀下,孔子终于同意入朝为官。
这一次,阳虎没再为难孔子,反而显得很平等。他已经明白,他和孔子本质上,是同一路人:都有着自己的政治理想,只是阳虎诉诸武力,而孔子希望用文明和教化的方式解决。殊途同归。
平心而论,阳虎不是一个空想主义者,他是个实干家。主政鲁国后,也做了很多政治上和国策上的有效革新,远交近攻,盟晋抗齐。
这一国策,改变了一直以来鲁国都被齐国压制欺辱的局面,期间,他还攻打郑国,恐吓卫国。这一切施为,的确行之有效,使鲁国更加强大,在国际事务中,也更有发言权。在此期间,三桓和鲁国国君,都完全听命于阳虎。阳虎成了中国历史上,家臣当国第一人!
阳虎虽然明面上把持了鲁国的朝政大权,但三桓一直是他强大的威胁,所以他谋划将三桓连根拔除,为完全控制鲁国做准备。
阳虎预谋在祭祀时杀掉季氏的季桓子,在调兵遣将时消息泄露。三桓反扑,阳虎手下大都是三桓旧部,临阵倒戈,阳虎两面受敌,只得亡命出逃。
阳虎先是逃到了邻国齐国,希望借助强大的齐国打回鲁国。但齐景公刚吃过阳虎反齐亲晋的苦头,立刻下令将阳虎囚禁起来。
阳虎逃脱出齐国后,借道宋国,逃到晋国,投靠了当时晋国六卿之一的时任中军佐的实权派人物赵鞅。赵氏当家赵鞅不顾多人反对,毅然收留阳虎,委以重任。”
邓曼听得出神,周玄停止叙述,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后,她才反应过来:“本来,故事讲到这里,就会出现老生常谈的结尾,赵鞅因为不听劝阻,执意用了一个野心家,最后被阳虎恩将仇报害死。临死前,赵鞅还会流下悔恨的泪水,感叹悔不当初,应该听大家的劝阻……”
周玄哈哈一笑:“你倒是绘声绘色,对正常劝世故事的套路熟悉得很。
不单普通人会这么认为,连我们神机妙算的孔老夫子,也在幸灾乐祸,曰:赵氏其世有乱乎?
但,这次,他看错了,尤其错估了晋国赵鞅的识人驭人的能力。
当时赵鞅的左右亲信劝诫道:‘阳虎这个人啊,很善于窃取他人的国政,怎么能让这样的人物来当赵氏的二把手呢?’
赵鞅微微一笑:‘阳虎所善于窃取的是可以被窃取的政权,既然阳虎要窃取我的政权,我就一定会固守我的政权。’
乱臣遇到强主,是时运不济吗?不,双方恰恰是如鱼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