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
包里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周玄也没看是谁,就接了。
意外的是,那边传来的是孟空有点低沉的声音:“老弟有空不?陪哥哥喝几杯啤酒。”
周玄不假思索:“地址?”
孟空道:“衡山路237号托瑞斯。我在露台。”
周玄道:“等我20分钟。”
对于孟空这种人,周玄选择相信。两人不打不相识,互相知道对方的实力了,就免去了虚言假套。这样,能节省很多时间成本和信任成本。
出租车老司机显然知道托瑞斯:“我听拉过的几个老外说过,那家的战斧牛排和精酿啤酒都很灵,是他们在几个中国城市旅游下来觉得最好的。”
周玄一听,来了兴趣。
下了车,周玄先看到了梧桐浓荫的罗马石柱上挂的黑底白字英文店招:TaurusCanal。
进门,餐厅装修复古而高雅,很多西方老物件陈设,几张壁画也很有品味。
黑色裸砖墙面、原木餐桌、欧式水晶吊灯和诸多阔叶绿植,让这里有了些许城堡般的神秘。
服务员热情地将周玄带到露台。
孟空热情地起身,有力地和周玄握了握手,拍拍他肩膀,说:“一叫就到,不矫情,够意思!”
周玄笑道:“孟兄只要想,随时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承蒙孟兄看得起,兄弟肯定二话不说,拍马赶至。”
孟空道:“这么快,兄弟刚才就在附近?”
周玄也不隐瞒:“在半岛和一个朋友喝下午茶。”
孟空点头道:“半岛环境和服务都不错,点心嘛,一般般。面包主厨是日本的,热衷于做浇头面包,吃不消。”
周玄道:“这家店一进门就感觉不错。你是老饕,选的地方肯定差不了。”
孟空道:“过奖。我选店,看眼缘,凭感觉,价钱什么的不在考虑范围内。这家人均也就三四百,兄弟别嫌我怠慢啊。”
周玄哈哈一笑,道:“孟兄多虑,我经常吃人均三四十的烧烤摊,回头如果请孟兄吃,也肯定是因为那家店有灵魂。我相信孟兄也不会多想。”
孟空也哈哈一笑:“能让老弟中意的店,我是吃定了。先预定这顿了啊,你尽快安排。”
周玄点头答应。
孟空道:“这里的好处,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兄弟东北人,肯定会爱上这里的,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叫过服务员,孟空直接点菜:“一份M8和牛1公斤战斧牛排,五分熟,我们自己切。一份德式猪肘,一份秘制酸奶鸡,一份蔬菜沙拉,一盘利比里亚火腿,一份薯条。巴兰德精酿拉格两杯、巴兰德精酿小麦两杯。先这样,酒一会儿肯定再加。”
看着一大桌的肉,周玄眉开眼笑、摩拳擦掌,道:“孟兄真是实诚人!在一家人均三四百的店,愣是点出了人均一千多的水准!”
孟空笑道:“请兄弟你吃饭,肉和酒肯定都管够,不够咱们再加,其实这家的法式整切羊排也很过瘾。”
孟空挽起衬衫袖子,拿起刀叉,将战斧牛排一分为二,分给周玄一半,道:“自家兄弟吃饭就是好,不用那么多穷讲究。我请老外过来,就得一人一份。他们跟你关系再好,很多事情上还是戒心很重,也分得很清。用你们东北话说,就叫‘交不透’,没意思。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对你们东北人的很多事情那么熟。跟你明说吧,我在麻省理工的同寝,就是一东北哥们儿。我们两个,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哥们儿,也是个技术天才,不比我差多少。现在,在斯通芯片前期研发部当第三实验室主任,前途无量。所以知道兄弟你是东北人后,我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想结交你。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智商洁癖,对笨人免疫。所以自从确认了你的智商水准之后,我这个高兴啊,你能理解我么?”
看着孟空特真诚的眼睛,周玄想笑:“孟兄,也就是你吧,敢把这种话堂而皇之地讲出来,还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大有魏晋遗风,我必须敬你!”
两人一口,500毫升巴兰德精酿拉格就没了。
孟空端起巴兰德精酿小麦,说:“我也要敬你,如果不是你,魔芯的股价到不了30,我在融资和增发上,也不会有那么大的主动权。可以说,兄弟你间接为咱中国的芯片事业做出了大贡献,干!”
咣铛一声,500毫升巴兰德精酿小麦又没了。
孟空立刻叫过服务员:“先把剩下我们没点的那几种精酿,各来两杯,不够就继续循环!”
原来桌上摆不下,服务员为此又抬了张桌子拼过来,专门放啤酒。
周玄诧然道:“这精酿啤酒大多度数都很高,不是国产啤水,孟兄你这——”
孟空豪气干云,刷刷将袖子挽到手肘处,扯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机会难得,咱这顿酒得喝透!我本是离经叛道、放浪不羁的性子,在现在的位置上,不得不天天绷着,别提多难受了。本来我是爱吃肉爱喝酒,但和不对的人在一起喝酒吃肉,那就是纯受罪!照顾这照顾那的,就是没空照顾自己。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我孟空,在上海,没交到过什么知心朋友。遇到的大都是窃居高位、浪得虚名者,关键是还特把自己当回事!他们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我不用动脑子,用脚后跟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周玄立刻道:“同感。的确是放不开手脚,活得扭扭捏捏。为名,为利,名利得来,如不痛快,还不如先痛快了再说!”
两人相视大笑,又干了两杯500毫升的BLANC 1664。
孟空大呼过瘾。
两人开始低头吃战斧牛排。
五分熟的肉质很鲜嫩多汁,尤其肥瘦相间的部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酥而不烂,更是吃得周玄大满足,闭目咀嚼,频频点头。周玄丢了个牛排旁边配的小番茄入口中,和牛排同嚼,甜香满口。还有小份的沙拉和腌黄瓜可吃。配的玫瑰海盐口味也很正。
即便是半份,也很多了,周玄怀疑如果是一份,自己纵然勉强吃完,估计别的菜也吃不下多少了。
薯条选材很好,外脆里粉,适合配酒。
孟空道:“这个酸奶鸡别的店很难吃到,你多吃点。这个鸡的品种是‘巴西西装鸡’,因为这种鸡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像人穿了西装,故此得名。烹饪前用酸奶腌制了48小时,所以肉质偏酸,还有点硬和柴,跟上海三黄鸡的口感完全不同,更像老母鸡的肉。配的酱料也有点酸,看你口味。”
周玄夹了一块,尝了尝,说:“肉质紧实,非常好啊,嫩鸡没嚼头。这酸味是那种天然的淡淡的酸,正好可以刺激味蕾,增进食欲。”
孟空道:“你喜欢就好,咱们今晚慢慢喝慢慢聊,打持久战没体力可不行。”
周玄道:“我以前少有喝精酿啤酒,感觉这东西口感太浓酽了,细品起来,啤酒花、麦芽、水的滋味层次很丰富,一口闷太浪费,剩下这些330毫升的,我们慢慢品。”
孟空道:“听老弟的。我今天之所以出来找酒喝,是心中烦闷,无处排遣。”
周玄问:“公司的事儿?”
孟空点头,说:“得到了一个很不好的内部消息,是关于荷兰ASML光刻机的。兄弟你现在把晨星的大部分资金都放在了魔芯这一只股票上,哥哥我感激你信任的同时,也担心你还是对这个行业所知不多。今晚咱们有时间,我给你普及点基础。以后别的股东或投资者问起,你才会更有底气。也不排除下次你被采访,记者会突然问起,总之有备无患。”
周玄感激地道:“孟兄想得真是太周到了,我这块的确缺项,急需恶补。”
“你知道,魔芯是生产芯片的,而且主要生产的是手机芯片。讲这个东西,我可能要给你边画边说。”
孟空说着从自己的PRADA鳄鱼皮手包中,拿出了铅笔和便签纸,便签纸是宝格丽酒店的。
孟空边画边说:“都说芯片芯片的,其实没几个人真见过芯片,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大概是这样,最下面,是硅片,硅片上镶嵌分布着晶体管,晶体管之间是由金属线连接。
可以这么理解,硅片就相当于是一块工地,晶体管是工人,金属线就是运输电流的传送装置。
先说硅片。说到硅,你肯定能想到司空见惯的沙子。对的,主要来源就是沙这东西。沙的分子结构很简单,二氧化硅分子式是SiO2,一个硅原子两个氧原子,一夫二妻。但硅片不需要氧原子,于是就在高温加热状态下,用碳将两个氧原子带走,只剩硅原子。多个硅原子,组成了‘硅柱’。这个提纯过程,当然是氧越少就越纯。
芯片界有个著名的笑话,叫‘美国人忙着用沙子造芯片,中国人忙着用沙子盖房子。’”
周玄哈哈大笑,道:“讥讽入骨,却是事实。那具体芯片如何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