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影赞叹道:“真的是耶!还有你那句‘今生几被前生累,旧誓只随新誓消。’是不是也用的这个技巧?”
周玄笑着点头:“聪明啊影妹,的确是的,但有所变形。上句是‘生’出现了两次,下句是‘誓’出现了两次。但在句子当中,又有一个隐含的类似对仗的比较,‘今生’和‘前生’,‘旧誓’和‘新誓’。”
“誓也分了新和旧,好稀奇!”
“是的,作诗,就是要追求新奇的字句,‘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赵影道:“我能读出那种意思,今生无缘,或许是前世修得不够,被前世所累。之前再多海誓山盟,当情人遇到新欢,再发一番誓,就将旧人的旧誓都洗净,消弭于无形,连一丝愧疚都不留了。唉,好沉痛的诗意,又说出了很多痴男怨女的感悟。
我其实还记得这首诗的颔联:同事堪修十载愿,青春肯践一回邀。‘同事’这个当代常用的词放在这个语境里,一点都不违和。让人一下子就知道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和缘起。‘十载’和‘一回’的对仗,又让人感到一种失衡状态下的凄楚之美。十年修得同船渡,做十年同事,却未必能得一次约会。再结合下联看,果然还是缘浅情深。”
周玄讶然道:“不得了,你理解得居然非常到位,都不用我再解说了!”
赵影嘻嘻笑道:“那是老师教得好,顺便问一句,这首诗中提到的‘小燕’是谁啊?”
周玄悚然一惊,脸上一红:“哦……这个嘛……就是我东方大学的一个前同事,后来去美国教书了。”
“一定长得很漂亮吧?有照片么?给我欣赏欣赏!”赵影迫不及待。
周玄干咳一声,道:“没,没了。早不联系了。再说怎么可能比咱们赵大明星漂亮,看都不用看不是?”
赵影呵呵笑了两声,道:“难说呢,各花入个眼。就像你们公司的邓大董事长……”
周玄立刻道:“她凶着呢,我们公司同事,无论男女,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赵影知道他这是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白了他一眼,也没再继续,道:“说下一首吧。玄哥你说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尽写些那么深刻的情诗,要死要活的。你应该是很受女孩子欢迎的类型啊,高大帅气,有安全感,关键是还聪明绝顶,不是文弱书生,不应该啊!”
周玄叹了口气:“之前,还不是让钱闹的。现今的姑娘们,现实得很,不是两首情诗就能骗到手了,得实实在在的房子车子票子。我以前,除了会穷酸两句,就只能是‘半床风月半床书’了。”
赵影立刻追问:“呀!‘半床风月半床书’,这句不会也是你写的吧?又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技巧,一句之中两个‘半床’,读起来好风流旖旎呢,真是书生本‘色’!”
赵影加重了“色”字的读音。
周玄正经脸:“不用过度引申和解读,就按字面意思理解就行。床的一半摆满了书,床的另一半月光照入,清风微抚,多美高雅美好和谐的画面……”
赵影哼了一声:“信你个大头鬼!糟老头子尽写些不正经的诗!”
周玄又往赵影嘴巴里塞了一片马卡龙,这才堵住她的嘴。
二人又吃了几块点心,这才继续正事。
周玄道:“我们转入正题。想写出好的诗句,靠的是观察、思考、炼句、练意。首先就是多读好诗和名句,在你脑海中形成一个‘场’和筛选机制,让坏的诗句最大限度被过滤掉。
好的诗句,要出新意,不落窠臼。比如说咏史一类的诗,只要立意好,就容易出名句。就是顺着历史想象,再假设和推进一步。比如‘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就是假设赤壁之战未刮东风,曹操战胜孙刘联军的情形,重新假设了历史可能性,出人意表。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也是同样的路数。项羽如果过了江东,再率子弟兵卷土重来,刘邦是否真能抵挡呢?历史脑洞开得很大。
白居易写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也是做历史的假设,如果周公辅政没有还政给周成王时就去世,或王莽没篡位时就身亡,那两人的历史评价就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立意是第一位的,好的立意是成功的一半。比如‘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立意就是差不多的,思维方式也接近。学写诗,唐诗不好学,宋诗好学。因为唐诗如山水画,胜在气韵和风骨;宋诗如工笔画,注重说理还原。唐诗以韵胜,故浑雅,而贵蕴藉空灵;宋诗以意胜,故精能而贵深折透辟。唐诗之美在情辞,故丰腴;宋诗之美在气骨,故瘦劲。
正如梵高的画不好学,但大部分人经过简单训练都能掌握素描的技巧。
所以初学作诗,当以白描说理入手。”
赵影道:“我明白了,就是先老老实实写一些‘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之类的,然后在哲理上下功夫,写‘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最后才能写出‘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是吧?”
周玄赞道:“好悟性!大致如此。小处着眼,大处下手。比如从咏物诗入手,就是最佳途径了。托物言志、借物抒情,但又句句不离,方是好诗。你方才说的《鹅》那首,描摹是生动可爱,但少了引申和抒情,不是上品。
比如罗隐咏《蜂》的那首:‘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就拔高得很好。郑板桥的《竹石》:‘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也是很明显的托物言志。同理的还有陆游的《咏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于谦《石灰吟》:‘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也是同理。其实这类诗很好写,也容易出名句,是条捷径。”
赵影听得频频点头,道:“原来这里面还真是有迹可循。那我就先学着用五绝写咏物诗了。今天真是收获满满!”
周玄道:“是这个路子。五绝的好处是,你可以两联都不对仗,也可以两联都对仗,还可以只对仗一联,灵活机动,什么都能练习。学对仗方面,你可以看看《声律启蒙》找找感觉,但千万别死学,不然很容易写出‘虎行雪地梅花五,鹤立霜田竹叶三’这样看似工整实则呆板无趣类死打油诗的没灵魂的诗句。”
赵影笑了,说:“好有趣的对仗。那我回去就买一本来学。”
周玄道:“你回去,不用盯汉德,那边你控制不了,你就盯答应给你投资的那个人吧。我怀疑他是知道了汉德缺钱的事情,怕自己的资金哪怕到位了,汉德的配套资金不到位。”
赵影沉吟道:“你是说,实际上,这部戏的投资额,会超标。汉德那部分原来会投进来的资金,都要新进来的合作方承担,汉德只出个IP?”
周玄点头:“这是最大的可能。而且汉德可能会在合资中,加大IP这个无形资产的占股比例。当然汉德可能还会多出点别的资源,比如服装、道具、宣发什么的。除了钱,他们都愿意出。但这样,所有的成本和投资压力,就转移到汉德的合作方身上了。这个合作方,要很有钱,还要能压得住汉德,让汉德兑现所有承诺,不敢轻举妄动。”
赵影点头:“我会跟进的,我觉得问题不会太大,我和那人老交情了。”
周玄也不好再多说。
赵影的助理小鱼来结了账,这里消费满八百报销停车费,否则就是停车50元一小时,还是颇为辣手。助理从半岛酒店的车库中将车开出来,把赵影接走了。她晚上还有个酒会要参加。
今天她这套衣服算值了,从上午开始,连赶三场。
这种强度一般的女孩子也未必吃得消。
出了半岛,没什么事,周玄就在外滩瞎溜达。
外滩这里是中外游客必打卡的圣地,狂风暴雨时都人流不断,何况是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周玄坐在外滩的江边,闭着眼,吹着风,无所事事。
这种感觉,真好。
周玄就这么半梦半醒、无思无为地在外滩江边长椅上坐了近两个小时。感觉居然比在刚才高大上的半岛酒店还舒服。
此处我不识人,人不识我。
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擦肩而过。但谁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擦肩而过后,还不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此生不复相见,不复相念。
这两个月经历了林林总总这么多事,认识了形形色色这么多人。但周玄此刻,却突然“定”下来了。远近左右,人来人往,却恍如一场无声戏。在周玄心中,投不出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