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安静了一小会儿,赵影就开口了:“跟你在一起,如果不多说点话,就觉得亏。我要多从你嘴里掏点东西出来。”
周玄道:“放心,我不打自招。”
赵影哈哈大笑。
周玄看着她,说:“认识你以来,你现在好像是最开心的。”
赵影重重点了点头,说:“李清照和迪奥,搞得我这几个月烦闷不已,拍戏时都经常走神。现在虽不敢说都搞定了,但起码变被动为主动了。说起来多亏了你。对了你说要教我作诗,这个环境正适合。”
周玄道:“还以为你说说而已,居然是真学,那我一定包教包会。”
跟服务员要了纸笔,周玄坐到赵影身边,道:“当今格律诗坛,分两大流派,一派是传统派,严格依照古人的平仄要求,押平水韵,任何一个字都不出律;另一派是革新派,提倡适当变通,基本做到‘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押韵方面,既可以用平水韵,也可以用新韵或普通话韵部。
我和我哥,都是革新派的干将,在网络诗词领域,我们两个也算比较有代表性吧。当然,引起的争议和论战也不少。
我们之所以倡导革新,是因为很多传统派的人,是在抱残守缺,不知变通。比如平水韵里很多字,用普通话来读,都是不押韵的,我给你举个例子。”
周玄在纸上写了杜甫的《春望》并标示了韵脚: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shen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xin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jin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Zan
然后道:“诗圣这首名作,用的是平水韵的‘十二侵’韵部。在唐代的人读起来,肯定是押韵和朗朗上口的。但今天的人,尤其是用普通话的人读起来,却并不押韵。古今音不同,我们做事,要寻其本源,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押韵存在的最大意义,是读起来顺口。而不是削足适履、买椟还珠地为符合某些古人定的古音的规范。诚然,这首诗如果用某些地区的方言来读,可能还是押韵的,比如广东话或客家话。但这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是没有意义的,也是不足效仿的。
我本身是东北人,东北方言很接近普通话,所以我在读很多古诗词的时候,在很多字音上,就是有障碍的。在我写诗的时候,我自然而然,用的就是普通话的今音押韵,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就是大部分人读到我的诗的时候,是没有读音障碍的。
所以我建议影妹你要是学作诗,就不用去背平水韵了,直接普通话押韵,这样就扫清了外围最大的障碍。”
赵影道:“有理有据,我也不想当学究,越简单越好。”
周玄又在纸上写了一首西鄙人的《哥舒歌》:
北斗七星高,仄仄仄平平,
哥舒夜带刀。平平仄仄平。
至今窥牧马,平平平仄仄,
不敢过临洮。仄仄仄平平。
周玄道:“这首你应该还有印象吧?节目中安东没答上前两句的那首。所谓平仄,古代分‘平上去入’。如果用普通话分,就简单多了,一声二声的是平,三声四声的是仄。
这首《哥舒歌》是五言绝句中典型的‘仄起入韵’,所谓‘平起’还是‘仄起’,看的并不是诗的第一个字,而是第二个字。比如这首的‘斗’是第三声,为仄,就是‘仄起’,这首的第一句结尾‘高’是和第二句‘刀’和第四句‘洮’押韵的,所以叫‘仄起入韵’。随手再举个仄起不入韵的,‘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就是。同样道理,还有‘平起入韵’、‘平起不入韵’,具体例子我就不举了。”
赵影拿过周玄写的纸,默默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周玄又在纸上写着,边写边说:“五言诗比七言诗简单,因为少了两个字,规则就明晰更多了。七言诗讲究‘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五言诗只需要讲究‘一三不论,二四分明’就行。
还是用《哥舒歌》举例,首句第二个字的‘斗’是三声,为仄;第四个字‘星’是一声,为平。平仄在一句诗中,总是交替出现的。到了第二句第二个字‘舒’就是第一声,为平;第四个字‘带’是第四声,为仄。注意,第一句和第二句,在第二个字和第四个字上,平仄正好是相反的,‘斗’仄对‘舒’平,‘星’平对‘带’仄。”
这段显然有点复杂,赵影瞪着大眼睛精神紧张地领会着。
周玄从三层蛋糕架的最下层拿了个司康,掰了一小块送到赵影唇边,赵影无意识地张开嘴,周玄放进她口中,然后又用银质茶壶给她的骨瓷茶杯中续了点热茶,端给她。
赵影接了,却没喝,喃喃道:“我在默读背过的那些五言绝句,果然都是这样的。哎呀原来规律这么简单!”
周玄道:“很多事情,都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赵影喝了口茶,对周玄眯眼一笑,说:“服务到位,谢谢。”
周玄将剩下的司康吃了。
第二层是咸点,汉堡三明治什么的,周玄吃了个汉堡,赵影吃了个三明治。
周玄继续讲课:“作诗的规矩,主要就是‘平仄粘对’这四种,你已经基本掌握了‘平仄’和‘对’,现在说‘粘’。
顾名思义,‘粘’就是将两样东西粘起来。在诗中,就是第二句的第二字和第四字,和第三句中的第二字和第四字,平仄相同,这就是‘粘’,简单吧?总结下来,就是第一句和第二句的第二字和第四字,平仄要相反;第二句和第三句的第二字和第四字,平仄要相同。”
赵影默默记诵了两遍,一拍手,道:“明白了!”
周玄拿起蛋糕架最上层的马卡龙,塞入赵影口中,道:“奖励你的。”
赵影心满意足地慢慢品着,咽下后,她突然问了一个问题:“现在我基本懂规则了,你教我怎么写出‘相思不如相见苦,相见不能语相思’这样的诗吧!”
周玄瞠目:“这种级别的诗,可遇而不可求,恐怕我这辈子,也就写这么一句……”
赵影嘟嘴。
周玄道:“不过我倒可以跟你说说我研究出的关于名句规律的心得,有助于你以后写出好诗。”
赵影眼睛一亮:“连名句都有规律可循?还能批量生产?那岂不就能开启作弊模式了?”
周玄道:“只要留心,凡事都有规律,掌握规律,凡事都能操控。”
赵影点头:“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周玄道:“讲名句规律这个话题,我们先不扯远了,昨晚你一大堆粉丝人肉到我的微博,在上面看了我之前写的那些诗,然后很多人就开始转发,当然也转到了你的微博下面的评论里。那几句诗,你现在还记得么?”
赵影点头:“那当然,那么好的诗句,过目成诵。”
周玄道:“这,就是成为名句的首要前提,甚至是——最重要的前提。那我就先听你说说,那些句子,你觉得好在哪里?是哪个点打动了你?”
赵影双手拄腮,认真地想了想,说:“还真是,场景还原是学习的最佳途径,我的很多表演就是靠一帧一帧看经典电影学来的。我是个普通初级诗词爱好者,复原一下我第一眼读到你那些诗时的感受,的确是可以提炼出很多理论要素来,玄哥你这招很妙,真不愧是东方大学讲师出身,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诗如笔底相思泪,泪若心头无语诗。
这两句读起来就回环往复,柔肠百转。”
周玄道:“这两句有个小技巧,是文字排列上的,上句开头第一个字是‘诗’,下句结尾最后一个字也是;上句最后一个字是‘泪‘,下句开头第一个字也是。这样就从文字上取得了你说的回环往复,一唱三叹的效果。
你要知道,诗首先是一种形式艺术,要有形式美,和建筑一样。尤其近体诗,是中国古代文体的巅峰。汉字是方块字,近体诗又是方块结构的形式。而表面一样的字数中,又可以让作者在方寸之间构造出自己的大千世界,可写尽万事万物,无穷无尽!”
赵影听得目眩神迷,只连连点头。
周玄道:“音乐中很多音符在不同段落是重复的,建筑中,很多线条、图案、材料也是重复的,诗歌中也是如此。在楚辞和诗经中,就有传统,比如在著名的《关雎》中,就反复并渐进式地出现了‘左右流之’、‘左右采之’、‘左右芼之’。
尤其在律诗的对仗中,这种技巧更是常见,如大家耳熟能详的罗隐的那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哥作的那首《别思》颔联也有类似用法: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上句‘今生’出现两次,下句‘来世’出现两次,也是极尽回环往复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