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周玄在床上看从亚马逊新买来的梯利的《西方哲学史》。这本更像正经八百的大学教材,啃起来比罗素那本硬多了,不过梯利不错,观点也更加客观。
中午懒得下楼,就叫了份“有家川菜”的麻辣鸭头和农家小炒肉,再加了一个野菜蛋羹汤和一瓶百威纯生。这对曾经的周玄而言,已经是极度奢侈的一单了,可谁让他现在账上有百万现金呢?
吃外卖的时候,周玄想起了叶萌,如果有她在,随手炒两个川菜,就秒杀这家的。不知她在那边的房子里,过得好不好。
转念一想,叶萌一个人住黄金地段的上百平高档房子,自己一个住几百元群租房的,瞎操的哪份心。
正有滋有味啃麻辣鸭头喝啤酒呢,赵影的电话过来了,声音中透着兴奋和欢乐:“周老—玄哥,下午陪我到半岛喝茶呀,好开心的,和你分享呦。”
周玄嘿嘿笑道:“‘周老玄哥’这个称呼很有创意,我喜欢。”
赵影嗔道:“这不突然改口人家还没习惯嘛!哎呀反正你快点来,我两点准到,到了就要见到你!”
挂了电话,周玄一时有点恍惚,刚才就像女朋友撒娇一般说话的赵影,是他完全不熟悉的。他终于确认,自己不是那种能做到宠辱不惊的人。现在,被赵大明星宠这么一下子,不惊是不可能的。
合上装鸭头的餐盒,周玄刮干净胡子,换上自己的中装,穿上布鞋,脚步轻快地下楼。
半岛酒店所在,是外滩60年来唯一的新建筑。而这家酒店的下午茶,周玄闻名已久。
没想到今天,就不期而遇了。
虽然多次路过,但被价格劝退。
时至今日,周玄在上海理论上什么都吃得起,什么店都敢进了。然而正如人类现在发胖的元凶是上古的基因决定的,不善于囤积热量的那部分瘦肉型人种大都已经被淘汰,剩下的人九成九都是易胖体质。
哪怕明明物质生活已经很丰富了,体内的基因依然要贪婪地促使你多进食多囤积热量,乐此不疲。
周玄前二十几年积攒下来的贫穷基因,深入灵魂,固执地感觉不到周玄卡上有多少钱了,依然在无时无刻地限制他的消费冲动和行为。路过恒隆之类的奢侈品店时,周玄依然还是会习惯性地加快脚步。
今天,也算是拜赵影所赐,拔一株大毒草。
周玄到的时候,也就刚过一点半。
和服务生报了赵影的名字,果然她早就订位了。
周玄之前就听说,半岛下午茶的位置相当紧俏,临时闯过来八成要吃闭门羹。
赵影订到的,居然还是一个靠窗的景观位。
周玄先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观察环境。
有两个穿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网红锥子脸小姐姐,在摆pose互相拍照,过一会儿还拎着大提包一起去洗手间,再回来已经各换了一套衣服,继续狂拍。看来是想把下午茶的钱彻底赚回来。
大部分喝下午茶的客人穿着举止都很得体。
这里的装修和陈设是那种复古、低调、奢华的感觉。给人的质感,不像很多没历史没传承没思路纯靠金钱堆出来的媚俗场所。
大厅里管弦乐队现场演奏的优雅钢琴曲,安静地流淌过来,反让人感受到一种静谧的力量。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赵影闪亮登场。
她身穿FANTAISIE L’ETOILE焦糖色嵌花编织卫衣,BOYFRIEND九分牛仔裤,穿了一双J"ADIOR方格面料高跟鞋。拎的是DIOR BOOK TOTE蓝色迷彩刺绣帆布托特包。
全套迪奥。
她一出场,就确定无疑地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哪怕不是故意的,但无论男女,都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
立时就有很多人认出了是赵影,虽然也交头接耳,但毕竟来这里喝下午茶的,大都也非等闲之辈,不会出现蜂拥而上和赵影交谈和请她签名的情形。这,大概也是赵影选在这里和周玄见面的主要原因吧。
赵影款款走到周玄面前,半转了一个身,偏头看着他,唇角含笑:“好看么?”
周玄点了点头,说:“搭配得很好。不过我猜,我是跟上午的客人们沾光了。而上午的客人,又是沾了迪奥赞助的光。你这身穿出来,那些客人就会以为你迪奥代言的事情已经基本搞定。
之前的顺序,是如果你拿不下李清照,迪奥代言都悬了。那么反过来,如果迪奥那边没问题了,你对拿不拿《绿肥红瘦》主演,就没那么在乎了。你学得很快啊,对我昨晚跟你说的要点,理解得很透彻。”
赵影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周玄,撅起小嘴:“好没意思。人家在你眼里,简直就是透明的,没有半点心思可藏。”
周玄含笑看着她:“这样你在我面前就可以完全放松了,不是挺好?”
两人点单。
赵影点了半岛天然下午茶,周玄点了传统下午茶。饮品周玄选的是“1866一百五十周年纪念茶”,赵影要了“上海半岛国际公平贸易认证茶。”
赵影坐到沙发上,向后舒服地一靠,看着天花板上的人物油画,半天没有说话。
突然,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谢谢你,玄哥。”
周玄一愣:“谢什么?”
“这段时间,如果没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做出多少错误决定。另外可能是有你在后台支持吧,我现在说话做事,都比以前有条理多了。我的助理还有几个姐妹,都说我突然就成熟稳重了,她们都还适应不了。我这两个月的成长,超过了以前两三年。
今天我穿全套迪奥来谈判,气场都不一样了。这是我第一次公开场合穿全套迪奥。说真的,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拿到迪奥的代言,不好直接穿。其实我买都买了,凭什么不敢穿?我这次就是运用了您的思维方式,倒置了因果,先在公开场合穿迪奥,而且要穿出效果,这样就让迪奥那边也能看出将来我代言迪奥的社会影响力。反过来给了迪奥内部支持我代言的人坚实的论据。”
周玄轻轻鼓掌:“你是真的聪明,举一反三,灵活运用,我很欣赏。”
赵影坐直身体,说:“玄哥你知道么,上午见面的谈判,正如我们上次和方姐、易哥聚会时说的那样。汉德影视那边已经拿到了方姐退出《绿肥红瘦》女主角竞争的书面通知,我这边也立刻发难威胁退出,制片人慌了手脚,邀我过来聊一聊。但实际上,他还是想拖到下半年,好让他合作公司的新人接替我。我只给了他两周期限,再么签约用我,再么我官宣退出。
这次谈判的人中,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子,一直没说话,我怀疑就是汉德找的新合作方。我们谈判期间,他出去了两次,大概是给公司打电话报告情况。”
周玄眉头一皱:“你给了汉德两周时间?”
赵影点头:“我也知道太长了,但一则对方是上市公司,决议都要走流程还有董事会审批,虽然我知道这都是形式主义,是托词;二则是我身后依托的那家资方,也是要走流程的,毕竟这部戏是古装大戏,投入极大,也要走相应的流程,时间上差不多。”
周玄轻轻摇头:“你对两边的判断,可能都过于乐观了。‘走程序’通常都是托词,是缓兵之计。正常情况下,如果真有诚意,汉德今天就不应该带他那个新合作方的人来。带来了,就证明汉德目前还是站在那边的。这两周,就是汉德给对方争取的,而且汉德可能会借机向对方抬价,如果对方志在必得李清照。”
赵影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下,说:“你是说,对方会因此加钱,促动这部电视剧用他们的新人上半年开拍?”
周玄道:“不排除。虽然有难度。现在汉德肯定会哭穷,让对方掏更多的钱上半年开拍。不过,汉德利益最大化的做法,当然还是你带资进组,用你当主演依然是首选。但是,你这次找的资方,是不是也对你这部戏投资的事情,闪烁其词,没给准话?”
赵影立刻点头,说:“本来他们董事长老早就答应过我,只要我能上这部戏,他的投资立马到位。可这次,他忽然说上次没跟别的大股东打招呼,要下次开董事会时知会其他几位,才能和汉德签合同。”
周玄立刻问:“这事汉德知道么?”
赵影摇头:“我当然没明说。本来,这家也只是备用。凭我现在的地位,根本不用再考虑拉钱的事情了,除非是受人之托或某部戏我特别看好,会跟投一部分,但也是要我主动提出。”
周玄道:“你们这次的事情,说到底,主要是卡在钱上。”
服务员将茶端上来了。
替二人各倒了一杯。
赵影喝了一口茶,道:“这种好的下午茶场子,上来的茶都是事先泡了特定时间的,倒出来时温度和茶色、浓度都刚刚好。再过一会儿喝,茶浓度就会上升,颜色变深、口味变重,不过那时候配吃甜点正好解腻。”
周玄道:“好,那我们先静静地品两杯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