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起身,先是向三位评委鞠了一躬,道:“先谢过三位评委的厚爱,实在愧不敢当。我最清楚对面方锦骊组中我哥周易的作诗实力,如果正常列阵厮杀,我毫无胜算,因此只能赌出奇制胜。
这首诗首联、颈联、尾联都是常规操作,只剩颔联处可以做点文章。
《红楼梦》中香菱学诗一节,林黛玉曾经说过:‘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我不敢自称颔联这两句是‘奇句’,并以此自辩,事实上,我非常尊重诗词格律的平仄对仗拗救韵脚,从小就受到了家父的严格训练。
家父说过,格律诗的对仗可以分为工对和宽对两种,所谓‘工对’,就是要求非常严格的对仗,出句和对句不仅词性相同,比如同为名词、动词、形容词等,而且对类型也有严格要求。
这种类型,一是指词所表属的范畴,比如同为天文、地理、颜色、数字、干支、人名等;一是指词与词的关系,即同为主谓结构、偏正结构、动宾结构等。格律诗的对仗形式还有很多,比如‘句中对’、‘隔句对’、‘扇对’、‘错对’等。
家父当时还强调了一点,律诗按规定应该是中间两联必须要对仗,但唐人并不完全遵守这一规定,因此就出现了中间两联只对一联的情形,被称为‘蜂腰对’。或三联、四联全对,也有极少数一联都不对的。
关于‘蜂腰对’,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评委上面提过的崔颢那首《黄鹤楼》,诗词评论大家严羽《沧浪诗话》评:‘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但这首名诗的颔联,却是没有对仗的。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这一联除‘黄鹤’和‘白云’对仗了外其它是明显不对仗的。
从平仄角度讲,这两句的平仄排列是‘平仄仄仄仄仄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二、四、六’分别是‘仄仄仄’和‘平仄平’,这里只有出句的第四字改作平声才能合律。
另外,出句以‘三仄’收尾,对句以‘三平’结束,犯了诗律的大忌。从结构方式看,出句的‘一去’和对句的‘千载’,一是数词和动词相联结,一是数词和量词相合;‘不复返’和‘空悠悠’,一个是以动词为中心,另一个是以形容词为中心,很不相类。所以这联不符合正常律诗的对仗要求。但没有人因此否定这一联的意境空远,也无损全诗成为千古绝唱。
我《送别》的颔联,算是对《黄鹤楼》的一次致敬吧。“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三个评委也为周玄鼓掌。
方澎起身,道:“很多有心向佛,却无法割舍酒肉的人,会在宴席上说一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给自己找个台阶聊以自慰。
这句话,是济公说的,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两句后面,还有两句: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诗词格律,在古代,是个读书人就能掌握,和我们现在所有小学生都能掌握拼音一样,是最最基础的常识。
我经常上网,还会逛天涯的‘诗词比兴’论坛,经常看到一些网友在叫嚣‘诗歌改革’,写一个完全不讲格律的东西。如果你不讲格律,可以啊,去写现代诗,怎么写都没问题,但你非写七八五十六个字,然后冠以‘七律’什么什么的,或者套个词牌《鹧鸪天》什么什么的,就是瞎胡闹。格律创造出来时,不是为了羁绊创作者,而是为了帮助,按照格律规律写出来的作品,读时会琅琅上口,音律优美。
当代的很多诗歌爱好者,缺乏最基本的诗词常识和素养,在连基本格律都搞不懂的前提下,就去盲目搞创作,这是很要不得的,会带坏更多的想搞创作的诗词爱好者。在这方面,我是个保守派,我一辈子研究诗词,见不得诗词被以任何形式亵渎和冒犯,我像爱护自己的眼睛那样,爱护着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财富!
周玄你要相信,我能分辨任何一首诗词的每一个字句的好坏,无论是古人的还是今人的。今天你和周易的诗作,都给了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我读到古人的佳作时,毫无二致。
听了你刚才的自辩,我很欣慰,你是精通诗词格律的,这点很重要。我甚至亲自上阵,在‘诗词比兴’和一些网友争辩过,他们要自由,要打破格律限制,我说你都不知道格律是什么,有什么资格说打破?无非是因为懒惰和无知!这种人,尽管去祸害自由诗,不要在格律诗词界做害群之马。
周玄我给你诗的打分,只是想告诫观众们,不要和你学。因为,他们写不出你的这两句,他们也不是济公,没有资格‘酒肉穿肠过’,请原谅我的初衷!“
周玄鼓掌,再次向方澎鞠了一躬,说:“感谢方老的教诲!在这种舞台上,的确需要更多的作规范正确的示范,而不是强调特例和特殊,我完全能理解您的本意和用心良苦!”
方澎立刻道:“你这两句,的确有这个资格破例。同时也因为这个插曲,让更多的观众了解了格律常识,也可谓歪打正着,是观众的偏得了。另外你这首在艺术性上,也并不输给方锦骊组的《别思》。《别思》是抓住了片子中结尾的片段展开演绎和联想,是蒙太奇式的高超表现手法。而你们组的这首,则是紧扣片子主题的时间正序写法。
首联中‘青鸟化蝶心两知’连用两个典故,这里面很有意思,周玄和周易兄弟两个,在没有事先沟通的情况下,在诗的篇首和篇尾,用了同一个典故。周易用的是‘蓬山’、周玄用的是‘青鸟’,都和西王母有关。
‘青鸟’在诗词语境中,是爱情的信使。而‘化蝶’这个典故,也是人尽皆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悲剧,古今传诵。
作者巧妙而创造性地将两者联用,青鸟送信之时,已经注定了化蝶的悲剧。然而生逢乱世,这是两心皆知的,又可按字面解释为少男心知两事,而少女不知。或许在送信之时,少年已知要从军之事。
而首联本身,用了一个倒序,本应是‘随缘邂逅怎痴痴?’放在第一句。既承认是‘随缘’,又是‘邂逅’,但依然‘痴痴’割舍不下。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颔联之所以好,是在于正好描摹了片中情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只因少女当时是‘罗敷自有夫’。
只能说,以我的诗词阅读量,我在古人的篇章中,也找不出写这个微妙阶段感情的诗词可以与‘相思不如相见苦,相见不能语相思!’相提并论。
颈联‘夜短卿知寒帐暖,梦长谁问冷衾湿。’实际上是双关,既可以说是描写之前未相知相爱时的苦楚,又可以看成是设想两个人长亭别后的情形。
这里面的关键点,是两个字,‘短’和‘长’,谁短谁长?夜短的是少女,‘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因思念情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反而显得‘夜’‘短’了,实际上是失眠难眠,睡得少了;而那边从军的少年,作者暗用了边塞诗的‘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又有《西厢记》中‘便枕冷衾寒,凤只鸾孤,月圆云遮,寻思来有甚伤嗟。’之意。
那么,‘梦长’何解?这种严酷环境下,也是难眠,正如蔡伸所写:‘良宵孤枕,人远天涯,除非梦里相逢。’少年为了和少女‘相会’,只能在梦中实现,而梦中相见的那一会儿欢愉,就胜过了冷衾中无数的苦楚,是谓‘梦长’。
尾联‘含情自诩才华重,一遇离别只赠诗。’是沉痛之语。‘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卿卿我我和国难家仇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是故少年毅然投笔从戎。
整首诗,都借用了读者对古诗词的阅读经验为底色,调出了作者自己想要的艺术表达效果,跌宕起伏、缠绵悱恻,可谓是爱情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了。”
方澎说完,周玄立刻又起身鞠躬致谢。
东方凤道:“因为我的打分,导致方锦骊组的《别思》一分之差憾负给赵影组的《送别》,我也是心怀愧疚!
读《别思》时,我是这样的感受:十里相送,依依不舍。白头偕老之约,岂待几十年之久?霜染青丝,瞬间白头。
今生错与不错,皆无怨无悔。相约来世,纵有缘相会,世事变迁无常,可共续前缘否?
笑靥如花凋零,容颜似水流逝,青丝瞬间白发。
一世之情,几世痴缠;几世之情,一世能消。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前世今生,六道轮回,终不能改易‘情’之所系。”
周易站起,道:“东方教授千万别这么说,您对这首诗的解读,相当到位。今天的确是我弟弟周玄的那两句,更胜一筹,让我输得很开心,为他写出这样的佳句而开心。只是连累锦骊这个组跟我受累了。”
杜兰香道:“这样吧,大家也不用互相歉来歉去了。我手里,有一张年度冠军赛的外卡名额,现在我可以毫不犹豫地送给方锦骊组,欢迎他们在争夺年度冠军比赛的赛场上,取得辉煌成绩。而赵影组要想参加年度冠军比赛,还要先在月度冠军赛的四个组里脱颖而出,才能参加最后12个月冠军队参与的比赛。
从这个角度讲,方锦骊组,也算因祸得福,等于直接晋级总决赛了,大家说好不好?”
台上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尤其周玄和赵影,更是兴奋地拼命鼓掌,看起来,比方锦骊和周易还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