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澎道:“节目组的确是请到了当今国际汉学界顶尖的汉学专家。我和汉斯教授,十年前就早有交流,经常互通有无。他的治学水准,我是没二话的,他给方锦骊组的《别思》打10分,我也能接受,但对于他给赵影组的《送别》也打了10分,我个人持保留意见。《送别》这首诗颔联有个显而易见的格律上的硬伤,我不知道汉斯教授和东方凤教授注意到了没有?抑或是注意到了,但是选择性地忽略了。这可不应该。”
汉斯和东方凤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汉斯对方澎道:“方教授,关于这首《送别》的颔联,我和东方凤教授,刚才重点讨论过。可以说,就是因为这一联,我给了满分!但我刚才已经说得太多了,而且我觉得,对这首诗的理解,东方凤教授应该更深,我建议让她来解析这首冠军作品更合适。”
东方凤起身。
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可能女人都是感性动物,无论书读了多少。这两首作品,无疑都是上品,带给我的心灵震撼,不亚于我小时候读到李商隐无题组诗时的感受。的确是文脉相通。
关于方锦骊组的《别思》,汉斯教授已经解读得妙到毫巅、巨细无遗了。这的确是一首阅读体验非常完美的诗,几乎无可挑剔。
李白、杜甫,都是伟大诗人,但为什么没人热衷于背诵他们的诗全集呢?很简单,因为不是每首诗都写得好,都有格言警句。
写诗最难的就是写出那种看一眼就能打动人心的句子,格律本身根本不是障碍,一个小学生,两三天就能熟练掌握诗的格律。但从古到今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写不出一句好诗。
不止是今人这样,很多古代的秀才,也是一辈子没一句好诗,更遑论传世。
但好句子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要写出人人心中有,人人口上无的佳句,谈何容易?
强如大唐诗仙李白,都有这种苦恼,在黄鹤楼下说了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只因为崔颢先写了唐诗名篇《黄鹤楼》,李白都只能退避三舍,搁笔离去。
几千年来,能写的题材、能写的佳句,就像埋在大地中的矿产一样,只会越挖越少,越挖开采难度越大。早的如《诗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就是名句;《古诗十九首》中‘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就是名句。
诗从四言、五言,逐渐向七言转变,甚至更多的字数,表达情感和内容,也愈加丰富。
到了李白、杜甫的盛唐时代,一首诗被传唱的难度,成倍增加。因为当时,群星璀璨,争奇斗艳,普通的诗根本上不了台面。
那时的名句级别,要达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样的水平,才有资格成为名句被传诵。
到了宋代,虽还是有名诗人和名诗,但能被人称道的,寥寥无几。但好在,宋词中佳作佳句数不胜数。
也的确如汉斯教授所说,自宋以后,元、明、清,近现代,诗词式微,佳作难觅。
但,汉斯先生也注意到了郁达夫和鲁迅的格律诗水准,在我看来,这二位的水准放在唐宋,也自有一席之地。
人的感情中,不外乎亲情、友情、爱情为重。这其中,历朝历代,写爱情的诗汗牛充栋,看上去最容易写,但实际上,又是最难出彩的。因为各种爱情的方方面面,几乎都被写过了,也几乎都有名诗佳句横亘在那里,让人在写时,有李白遇到崔颢诗的苦恼。
单说‘相思’有关的诗,几乎是古诗词中,使用词频最高的,我不知道现在的大数据统计,是否有这方面的结论。提起这个,我想起前两年在《意林》上面看到了一个大数据类型的关于唐诗和宋词常写题材的有趣概括,唐诗是:田园有宅男,边塞多愤青,咏古伤不起,送别满基情。
宋词是:小资喝花酒,老兵坐床头,知青咏古自助游。皇上宫中愁,剩女宅家里,萝莉嫁王侯,名媛丈夫死得早,美眉在青楼。
想想唐诗宋词的名篇,还真的大都围绕着上面的题材。
那么,我为什么会那么推崇赵影组这篇《送别》呢?
只因为颔联的‘相思不如相见苦,相见不能语相思!’,一联14个字中,‘相思’和‘相见’反复出现,占了8个字之多,回环往复,却造成了意想不到的神奇阅读体验!
提起‘相思’两个字,在古代诗词中,数不胜数,其中名句之多,也是令人咋舌。我随便举几个大家几乎都耳熟能详的例子:
李商隐《无题》: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白居易《偶作寄朗之》: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浪淘沙·借问江潮与海水》: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王维《红豆》: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张九龄《望月怀远》: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卢仝《有所思》: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徐再思《折桂令·春情》: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鹧鸪天·醉拍春衫惜旧香》: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我举的这些,都是传世名句的级别,如果把赵影组这一联放进去,可以排到什么位置呢?观众们可能觉得我这个想法,有点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因为上面写相思的这些,可是李商隐、王维这些顶级诗词界的大牛,他们写相思的名句,岂容后辈挑战?
实则并非如此。
唐宋之后,几乎已经不会有某一个诗人,全面超越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这种级别的诗人了。但在某一类题材、某一个具体的点上,他们却并非无可超越、无可替代。
大家读‘相思不如相见苦,相见不能语相思!’会发现这里面用的字,都很浅近,也没有借用任何典故,明白如话。甚至,你读一遍,就能背诵下来了。
关键是,它能击中你心中,最柔软的部位,这是好的诗句,必须做到的。
这一联诗,打破了很多关于相思的樊篱,可谓推陈出新。如果你因循守旧,只能在古人划定的框框里爬行,永远也无法超越。
从古到今,大家都说‘相思苦’,相思为什么苦?因为不能相见啊,李商隐就说:相见时难别亦难。《诗经·采葛》也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既然是相思,古人的着眼点,就都是在难以相见这个点上做文章。可以说,这方面的相思,已经差不多被古人写尽、写绝了。
但赵影组这首诗,却石破天惊地打破了这个所有人心目中的成见和定论,他说:相思不如相见苦。
众所周知,相思苦的原因是不能相见。他却认为,相见比相思还苦。这,已经是令人啧啧称奇了。观众不禁要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作者立刻给出了他的答案:因为纵然相见了,也不能和意中人诉说相思之苦,这种见面而不能畅所欲言的痛苦,毫无疑问,绝对超过了情人不能见面的相思之苦。
我们可以想像一下,这种情形,在生活中有没有?肯定是有的,而且不在少数,尤其是像刚才这部片子中,双方初始阶段,感情朦胧时,尤其是单恋阶段,少年一个人时,辗转反侧,思念少女。但见了少女,却无法诉说对她的相思之苦,这种见面的痛苦,更数倍于不见时的相思。
颔联这两句诗,成功地抓住了男女初恋朦胧阶段的情感特点,正符合名句‘人人心中有,人人口上无’的基本要求,写古人之未写,堪称千古奇句!
另外懂诗词格律的观众可能会发现这一联没有对仗,我有自己的理解,不过如果是我来说,方教授会觉得我是因为偏爱在袒护,我想听听赵影组自己的解释,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