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首是方锦骊组的:
《别思》
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
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
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
情浓渺恰相思淡,自在蓬山舞复跹!
下面是赵影组的:
《送别》
青鸟化蝶心两知,随缘邂逅怎痴痴?
相思不如相见苦,相见不能语相思!
夜短卿知寒帐暖,梦长谁问冷衾湿。
含情自诩才华重,一遇离别只赠诗。
三个评委,开始分头给两个组交上来的诗作打分。
最后,汇总结果,到了杜兰香手上。
杜兰香拿到结果,脸上稍显诧异。
上台后,杜兰香道:“我方才也是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我们文心雕龙节目首任周冠军的产生。
之前那个几分钟的民国小短片,演员们的表现力太强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不用语言,把需要表达的情节和情绪,都准确无误传达出来了。
而这些准确的传达,直接导致了节目现场,用我们评委老师的话说,是产生了两首重量级和现象级的作品。他们甚至用了‘惊世骇俗’这四个字。
而为这两首诗评分,更是让三位评委为难,这两首难分轩轾的优秀作品,哪一首输了,都让他们难过。但,分还是要打,比赛还是要继续,下面请看大屏幕上的评委打分情况。0到10分的打分区间,满分是10分。”
汉斯:方锦骊组《别思》10分;赵影组《送别》10分。
方澎:方锦骊组《别思》9分;赵影组《送别》8分。
东方凤:方锦骊组《别思》8分;赵影组《送别》10分。
方锦骊组《别思》本轮得分:27分。
赵影组《送别》本轮得分:28分。
杜兰香道:“下面我们还是听听三位评委对这两首诗的专业点评吧!”
汉斯首先站起:“原本我今晚对之前的比赛环节已经惊喜连连了,没想到是好戏在后头,我从德国汉堡赶来参加这个节目,算是来对了。
我们德国汉学界,一直以来,对中国古典文学,尤其诗词这块的关注点,基本就停留在唐诗宋词。不可否认,元明清,甚至民国,也有很多优秀的诗人和诗作,但总体水平和气象,与唐宋难以匹敌,只有少数诗人的少数作品,值得研究把玩。说遗憾吧,也说不上,楚辞、汉赋、六朝骈文、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每一个时代,有它流行的文学体裁,我们不能苛求李白、杜甫骈文超过六朝名家,同样也不应苛求施耐庵、罗贯中的七律水平超过李白、杜甫。
很多时候,我们研究诗词,在感慨唐诗宋词有多好的时候,就是以一种看文物的心态在看。正如北宋的汝窑,存世量不足100件。它再精美再好看,也只能是收藏研究用,无法做到飞入寻常百姓家。
但正如到了民国,依然有郁达夫、鲁迅这样的顶级诗人和作品,足以证明,诗词的文脉是传承下来了。但我之前依然以为,中国当代诗词成就,是不足论的。
要不是今晚我在现场,而且是亲身参与的评委之一,哪怕是我最信任的同学穆勒跟我说这两首诗是中国两个年轻人根据一段短片用了十分钟就写出来的,我也坚决不会相信!
为什么?因为这两首作品,所能达到的高度——还是不抽象说明了,就诗论诗。
作为一个汉学家,我有我基本的职业素养和职业操守。我完全可以保证,我这样打分,不出于任何夸大和功利的目的。唐宋名家的诗篇,我几乎每首都会背诵。但这两首诗作,却能让我眼前一亮,就如戒酒多年的酒鬼,突然闻到了顶级陈酿时的抽搐——请相信我,那是一种本能反应。
刚才的短片,是第一次公开放映。我们评委也没有看过,只是大体知道梗概。
方锦骊组和赵影组,都是和我们一样,一起看的短片。
但在两队的后援团团长周易和周玄两位先生那里,这两部短片,激起了波澜壮阔的诗意!
我们先看方锦骊组这首:
显然,周易先生是把诗作重点,放到了第五个场景上,直接在首联写了‘十里长亭霜满天‘。这句的妙处,就在于将送别的地点和季节,还有那种低沉压抑的气氛,一句诗就完整地呈现出来了。而且,这句完全能勾起我们很多的诗词阅读体验,‘十里长亭’,很平常的古人送别地点,并未特指某亭。‘霜满天’也是常见语,张继《枫桥夜泊》便有‘月落乌啼霜满天’句。
但这两个常用语被组合到一起,顺理成章,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奇妙效果。
第二句‘青丝白发度何年’,则是一个诗词中很罕见的‘动态’的意象,少年和少女分手时,初为‘青丝’,长亭外,霜落于头,而成‘白发’,正是转瞬千年之叹。这一别,或成死别,纵能再见,恐也是白发苍苍之际了。
颔联 ‘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接续首联青丝变白发的意象,继续展开联想。我们相恋,今生无悔,哪怕在世俗之人眼中是错的呢?纵然今生无缘,也要求个来世相遇,再续前缘。可是作者在这里别出心裁地用了一个‘迁’字,这个字的妙处就在于,一字而顿生沧海桑田之感。来世纵然有缘再见,世事变迁,我们真的还能再如今生一般相恋相知么?
这两句读来,让我感慨万千。我想到了一首中国现在网上很流行的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这首诗明白如话,却感人至深,周易是否也是担心诗中所言,二人阴差阳错呢?
这首诗并非网友原创,而是出自唐代《铜官窑瓷器题诗二十一首》作者不详,见载于陈尚君辑校的《全唐诗补编》。
同时,这两句还让我想起了刀郎的一首歌。下面的观众朋友不要笑,作为汉学家,我们不挑食,凡是中国流行的文化,我们都有义务研究并给出自己的解释。
刀郎是一位现象级的歌手,他的歌在中国的传唱程度,可能还超出了普通人的想像和推论。当然这不是今天讨论的重点。我要说的是刀郎的那首《喀什噶尔胡杨》中的几句歌词:
我觉得我应该换种方式与你相遇,哪怕是今生不能在一起。
我愿意等到来世与你相偎相依,你会对我投入新的感情。
我会默默的祈祷苍天造物对你用心,不要让你变了样子。
不管在遥远乡村喧闹都市,我一眼就能够发现你。
任我是三千年的成长人世间中流浪,就算我是喀什噶尔的胡杨。
我也会仔仔细细找寻你几个世纪,在生命轮回中找到你。
我不怕雨打风吹日晒被大漠风沙伤害,让心暴露在阳光下对你表白。
我宁愿我的身躯被岁月点点风化,也要让你感觉到我的真爱。
说真的,刀郎这首歌的歌词,不逊于很多名诗。那种深沉的感情和决绝的爱,让人动容。有时,大俗即大雅。
《别思》颈联‘笑靥如花堪缱绻,容颜似水怎缠绵。’是突然将意象转回成了一个重叠时空,既可以理解为两人相恋时的旧时光中,少女的‘笑靥如花’,也可以想像成是少女现在对少男的微笑。‘缱绻’者,固结不解之意,足见二人情投意合、情意深重。作者显然在此处巧妙暗自化用了汤显祖《牡丹亭》第十出惊梦中的:‘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用得行云流水、不露形迹,却又表明了惋叹之意。
尾联的‘情浓渺恰相思淡,自在蓬山舞复跹!’则飘然欲仙,更超出来世轮回一层。一是表明情再浓,人远隔,也会难免情与相思,与日俱淡。此处作者用词非常大胆别致,发古人所未发。但是这种‘淡’又不是‘淡忘’之‘淡’,而是李清照所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淡’,是温庭筠‘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淡’。比别人的‘情浓’更让人动容,相思之情已经深入骨髓,无可救药。
最后一句‘自在蓬山舞复跹’化用了李商隐《无题》中的‘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蓬山即蓬莱山,传说中海上的仙山。作者担心的是,纵然一方成功登仙,恐也是只能一遍遍独舞于蓬莱仙山之上,难成仙侣。
这一结尾的冷寂无依,又遥相呼应了首联中的‘霜满天’,让全诗诗格陡升,顿成上品!”
方澎首先带头,热烈鼓掌。
汉斯讲得很兴奋,看了杜兰香一眼,怯怯地问:“我太激动了,主持人我是不是说得太多太细了?”
杜兰香立刻道:“你没发现现场的观众都被您的精彩解说说入迷了么?这样的解说越长越好!汉斯教授您不必担心,这不是现场直播,节目还会经过剪辑校对,但您所说的精彩部分,我们编导一句都不会漏掉的。听您刚才一字一句、引经据典解释这首《别思》,真是让人见识了您的汉学功力,我这个中国人都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