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冲进来的人一个也不认识,且一个个气势汹汹,料来是起义军无疑,当下略定了定心神,问道:“敢问各位是什么人,找我王四何事?”
领头的那人借着火把的光,上上下下地看了王炽几眼:“你便是王四吧?我等奉辛统领之命前来寻你,跟我等走一趟吧!”
王炽见他们这等神态,便知这一去没什么好事,问道:“敢问是哪位辛统领?”
“自然是这里的最高长官辛作田统领。”领头那人凶神恶煞般地道,“废什么话,让你去见,你去了便是。”不由分说,几个人强行将王炽带了出去。
到了一座府邸时,见一位身若铁塔、脸色黝黑、长着虬髯胡子的大汉,雄赳赳地坐在堂前正首的一张太师椅上,敢情便是辛作田了。他见王炽让人带了进来,铜铃般大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沉声道:“你便是那个叫王四之人?”
王炽瞄了两眼此人,一看就是草莽出身的,这种人的蛮力一般都要高于脑力,且多半讲情面好面子,特别是习武之人,更是义字当头,比较讲私情。王炽毕恭毕敬地抱拳行了一礼,道:“在下正是王四,大人日理万机,深夜召见在下,不知有何吩咐?”
辛作田听了这话,脸色略为缓和了些:“看你也是识相之人哪,如何会做出不识相之举呢?”
王炽何等伶俐之人,一听这话便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人恕罪,王四并非不懂规矩之人,只是初到贵地,虽有见大人之心,奈何身份低微,不敢贸然来见。”
辛作田冷哼一声:“既然如此,那就好说了。你在广西州做生意,我不拦着,但需要交纳的税金还是要交的。”言语间,吩咐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道:“姚生,此事就交由你处理,凡从广西州出去的货物,一律按百抽十的税金抽取。”
王炽一听,脸色变了一变。即便是清廷也不过是百抽四的税率,要是在广西州就给他抽去了百分之十,那么加上运出去后的中途转运费、异地卸货费,以及各关卡打点和马帮人工的工钱等费用,这生意哪还有利润可言?
思忖间,王炽抬眼瞟了辛作田一眼:“大人,义军乃因不满朝廷,愤而起义之军,换句话说便是要给老百姓做主的军队,想那马如龙马将军与我也有几分交情,为人更是十分讲义气,大人何苦为难在下?”
王炽故意将马如龙抬出来,一来是吃准了辛作田这等人讲义气的特点;二来是辛作田跟马如龙都是义军头领,想来他们多半是认识的,说不定借着这层关系,辛作田能给他行些方便,因此边说边偷偷地留意他的神色变化。谁知他刚刚把马如龙的名字说出来,辛作田的脸色反而沉了下去:“你真的认识马如龙?”
王炽看不出他究竟是喜还是怒,心里有些发虚,迟疑了一下,应道:“是的。”
话音甫落,右侧的门帘一动,气冲冲地跑出来一个人,劈头盖脸地朝王炽斥道:“那姓马的在何处?”
王炽定睛一看,见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小脸蛋也是光滑细嫩,且左脸颊有个小酒窝,十分可人,但此时杏目圆睁、柳眉倒竖,一副恨不得将王炽撕了的模样,直把王炽吓得惊了一惊,一时间竟不敢搭话。
那姑娘见他不答,更是恼火,握起只粉拳做出要打的样子,娇喝道:“本姑娘问你,那姓马的在何处?”
王炽见这等阵势,心里暗暗叫苦,本想将马如龙抬出来,好替他挡过这一关,如今倒好,也不知这姑娘是什么来头,与那马如龙有什么深仇大恨,把事情弄得越来越麻烦了!他当下硬着头皮道:“回姑娘的话,那马如龙在下认识是认识,可他毕竟是领军打仗的将军,现在去了何处,在下确实不知。”
话刚说完,就看见那姑娘一扬手,“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在王炽的脸上,直把他打得眼冒金星,偏生上头坐着个凶神恶煞般的辛作田,发作又发作不得,为免再遭受这无妄之灾,便退后了几步,好歹离她远点儿。
“小妹,你打他又有何用呢?”辛作田起身走到那姑娘跟前,安抚了她两句,回头看了眼王炽,突然吩咐道:“来人,先把这小子押下去关起来!”
“且慢!”王炽没想到会无端引来这等灾祸,把牙一咬,豁出去了,决定赌一把,“你们要找到那马如龙,是不是?”
“正是!”那姑娘道,“你果然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
“我现在虽还不知道他确切的位置,但也大概知道他会在哪几处地方活动。”王炽看着辛作田道,“我与你做笔生意如何?”
未等辛作田开口,那姑娘迫不及待地道:“可是要我哥哥免了你的税金?”
王炽见辛作田虎背熊腰,那姑娘娇小可人,没想到竟是兄妹,心下不由得暗暗纳罕,但嘴上却正经地应道:“正是。”
那姑娘大声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你能找到那姓马的,免了你的区区税金又有何妨!”
辛作田虽长得凶神一般,但在这姑娘面前,却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听了这话,只皱了皱眉头,却未阻止。
王炽暗喜,道:“姑娘只管放心,在下过几天就要运一批货出去,到时一定替你找到那姓马的。”
“不行!”那姑娘想了一想,道,“你们这些生意人常常言而无信,阴险得紧。我要跟你一起去,免得你说话不作数。”
辛作田惊道:“你一个姑娘家,夹在马帮中间,成何体统?”
“什么叫体统?那都是你们男人搞出来的东西,本姑娘偏要去!”说话间,她把小嘴一嘟,气呼呼地看着辛作田,只等他答应。
辛作田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我派十几个人,一路护送你这小祖宗就是了!”
王炽闻言,心想,这倒是因祸得福了,不但免了税金,还平白多了十几个护卫,看来这一趟出去,路上没什么人敢为难了!
三日后,在那姑娘的催促下,王炽指挥着将货物扛上骡马,领着十个马帮工人和起义军的十二个护卫,出广西州城门而去。那姑娘则骑了匹马,走在马帮的最前面,不明就里的还以为这姑娘便是马帮的马锅头。
出了城约走了两三里路后,就走上了崎岖的山道,山石嶙峋,道路狭窄而易滑,连马匹都是举步维艰。太阳出来后,温度一下子就升高了,没走多久,众人已是汗流浃背。那姑娘看上去娇小柔弱,性子却是倔得紧,皓齿微咬着朱唇,跟着马帮一路爬坡,愣是没吭一声。
王炽虽被她扇过一个耳光,终归没什么深仇大恨,心中不忍,便故意落后两步,待她走过来时,递过个水壶去。那姑娘瞟了他一眼,接过水壶就咕噜咕噜地喝将起来,浑没一丝女儿态。
王炽颇欣赏她的这股野劲儿,接过水壶时,笑道:“姑娘,咱们现在好歹也是结伙同行的伙伴了,可否告知芳名,日后打招呼时也方便。”
“我叫辛小妹。”那姑娘说了姓名后,看着王炽道,“你要是帮我找到了姓马的,日后我自会求哥哥照顾你,要是找不着,你就自求多福吧。”
“是是是!”王炽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这姑娘泼辣得紧,要是找不到马如龙,这生意怕是做不下去的。他当下便试探地问道:“小妹,你与那姓马的有何过节儿,如此憎恨他?”
辛小妹柳眉一蹙,瞪了王炽一眼:“我说过与他有过节儿吗?”
王炽吃过她的亏,吓得不敢再问,转身径直往前走。
中午时分,过了一座山,至一个阴凉处时,王炽吩咐大家吃点儿干粮,稍作休息。安排停当后,他回头看了那辛小妹一眼,特意挑了个肉饼,走过去拿给她吃。
辛小妹也不客气,拿起便是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道:“平时吃这肉饼,也没觉得怎么好吃,今日发觉味道特别好!”
王炽笑道:“人必须得吃过苦后,才会知道食物的美好。”
辛小妹略作沉吟:“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说话间看了眼那些马帮弟兄,又道:“他们吃的是什么?”
王炽道:“自家带的素馍就着咸菜。”
辛小妹柳眉一竖:“我现在是马帮的一分子,怎能特别对待?去,给我拿个素馍!”
王炽呵的一声笑:“你这姑娘果然与众不同!”说话间,拿了个素馍过来,给她包了点儿咸菜。
辛小妹接过咬了一大口,边吃边笑道:“这味道也是不错的!”众人闻言,俱皆笑了起来。
王炽第一次看见她笑,嘴里含着食物,两边腮帮子鼓鼓的,笑起来煞是可爱,不由得心中一阵荡漾。
待吃完东西,大伙儿都坐在树荫下歇息。辛小妹走到王炽身边坐下,打眼瞅着他。王炽只觉鼻端香风飘拂,淡淡的甚是怡人,不觉转过头去看她,见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也不知其是喜是怒,心里一怔,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且问你,这一次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找那姓马的?”
“我是这样安排的,我们先到澄江,要是在那里把货都卖了呢,我们便转道弥勒。要是在澄江没把货卖完,我们便还得去趟江川,再绕道去弥勒。”王炽认真地道,“我敢保证,在这一路上我们一定能遇到……”
没待王炽把话说完,便觉眼前掌影一闪,一个大耳光子打了过来,饶是他机警,及时把头闪了开去,脑袋却还是没逃过一劫,结结实实地被拍了一掌。王炽摸着脑袋回头看时,只见辛小妹杏目圆睁,气呼呼地道:“你这是把我当猴耍吧,牵着到处乱遛!”
在场的马帮弟兄和辛作田派出来的护卫,多少都了解这位大小姐的脾气,皆忍着笑在一边旁观,谁也不过来相劝。王炽心里着实恼怒,但一来她是辛作田的妹妹;二来有辛作田的人跟着,即便是挨了打,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便忍着怒气道:“大小姐,在下是跑生意的,讨些营生何其不易,自然要走了东头走西头,你以为我们是陪你出来游山玩水的啊!”
正自争执间,突听到山上一阵沙沙的响动,打眼看时,林中树木不停晃动着,也不知是人是兽,疾速地往这边移动过来。众人一看,都是脸色大变,辛作田的护卫纷纷起身,跑过来将辛小妹围在了中间。
王炽虽也惊慌,却没乱了分寸,吩咐马帮弟兄把货围起来。
马帮兄弟抽出随身携带的兵器,围在骡马的周围,神色紧张地望着山上,随时准备应战。
马如龙是时正在距江川不远处的青龙镇,他离开十八寨没多久,就攻下了青龙镇,欲以此为据点,逐一拿下弥勒乡下面的各村镇,实现最终合围弥勒乡的目标。
这一日中午,刚刚用过饭,手底下人送来一份急函。马如龙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这道急函是杜文秀发过来的,云贵总督恒春奉朝廷旨意,扫清云南的乱党,现已派出三路大军,急往各地平乱。杜文秀要求各地的起义军即刻撤出来,秘密朝昆明集合,趁着昆明空虚,发起总攻。
从策略上讲,马如龙比较赞赏这招釜底抽薪的打法,省城一旦攻下,无异于控制了整个云南。但是从个人情感上来讲,马如龙极不情愿就此撤离。他参加义军只是为了实现个人抱负,并没想过要推翻清廷,现在弥勒乡没有拿下,去昆明集结后,一来难免受到杜文秀数落;二来更会被其他将领轻视,无论是哪一种待遇,都不是马如龙想看到的,即便要走,也得是在拿下了弥勒乡后,载誉离开。
马如龙放下急函,心里开始盘算眼下的局势。杜文秀的召命违背不得,但晚五六日再去赴命,应该不是问题,也就是说,他有五六日的时间来攻打弥勒乡。
想到此处,马如龙的眉头一蹙,眼前不由得浮现出王炽的身影来。如今虽说他已然亡命天涯,不可能再回来,可他那套一千两银子护城的战术留了下来。万一到时马昭通依葫芦画瓢,故技重施,领着全城军民杀将出来,凭他手里的这些兵力,还是对付不了。
思忖间,马如龙踱步出了庭堂,来到庭前的落院里。是时红日高照,热辣辣的很是晒人,空气也是闷热的,有点儿让人喘不过气来。马如龙微眯着眼看着墙根儿下的一株牡丹,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那牡丹花与普通的牡丹花不同,花瓣是紫白色的,花蕊金黄色,在花瓣上面散落着一点一点的深紫色斑点,因此唤作紫斑牡丹。五六月份并非牡丹开放的旺季,看上去有些蔫儿了,但依然十分有特色。
马如龙看着那紫斑牡丹,眼前慢慢地浮出一个人影来。
那是个少女,她头上包着块花布,娇小的身子若蝴蝶般穿梭在一片花海之中;她娇笑着,如同花仙子一样妩媚动人……突然一伙逃窜的清兵出现在花海之中,他们的身后追赶着一支起义军,在起义军的步步紧逼下,清兵抓了那少女来威胁,那义军头领却不曾顾及少女的性命,兀自带人往上冲……
少女倒在了花丛中。那年夏天,他十八岁,她十六岁。
马如龙仰头深叹一声,他知道辛作田的军队就在广西州,在这个时候,请他一起攻打弥勒乡是最好的选择,可他无法忘记那年夏天的痛,甚至不想看到辛作田那粗俗的凶神般的脸。
当现实和理想发生冲撞的时候,这位略有些骄傲的少年将军迷惘了,不知何去何从。
一阵沙沙声响过后,从茂密的草木中蹿出一伙山贼来,足有二十五六人之多,呼啦啦上来就把马帮给围住了。
辛小妹一看这阵势吓坏了,向王炽看了一眼。王炽年纪虽不大,但也算得上是老江湖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抬手抱拳道:“在下滇南王四,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在这里遇上了,那便是缘分。咱们坐下来好好谈,如何?”
众贼匪里走出来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整个脸又大又圆,与大饼无异,偏留了两撇稀松发黄的鼠须,看上去很是滑稽。他摇摇晃晃地上前走了两步,把眼看了下王炽,又转首看了眼辛小妹,抬首笑道:“你小子出门还带着个婆娘,这穷山恶水的也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再说出来走江湖的,哪个不知道到处都是窑子,闷得发慌时也花不了几个钱,你偏生带着夫人,这让我说你有贞节好呢,还是节俭的好?哈哈!”
辛小妹一听这话,顿时就怒了,一时忘了畏惧,脱口便骂道:“你这不长眼的东西,端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他的夫人了?”
“哟!原来不是家里的?”那矮胖中年人小眼一眯,笑道,“莫非是窑子里带出来的?怪不得……”
“住嘴!你知道本姑娘是什么人吗?”辛小妹气得脸色发白,“我哥哥叫辛作田,是起义军的头目,日前刚刚占领了广西州,你要是再敢放肆,我便让他剿灭了你的山寨!”
“是官商?”矮胖中年人半信半疑地看着王炽,“如此说来,你所押的这批货定是值钱得很了!”
王炽知道这种占山为王的人都是亡命之徒,皇帝老儿也未必会放在眼里,忙解释道:“这位大哥别信她胡诌,她的确是我从窑子里带出来的。我所押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货,都是些刚收上来的粮食,不信你瞧瞧?”
王炽正要解开一只布袋让那人看个究竟,辛小妹却又骂了起来:“你娘才是从窑子里带出来的,你大娘、二娘、三娘都是从窑子里带出来……”
王炽情知她再闹下去,场面不好收拾,喝道:“快把她的嘴给老子堵上!”边喝边往她身边的护卫使了使眼色。那些护卫平素都比较怕这位大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下手。可转念一想,现在是非常时候,在人家的地盘上,一旦动起手来,捅了山匪窝,要是再冒出一批山匪来,那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护卫中领头的那人一咬牙,撕下一块衣襟,塞在了辛小妹的嘴里,为防止她将嘴上的布扯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的手扣了起来,不叫她动弹。
辛小妹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待遇,嘴里呜呜叫着,恨不得上去把王炽撕成碎片。
王炽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去理会他,解开一只袋子,让那人查看里面的货物。那矮胖中年人一看,果然是粮食,显然有些失望,说道:“这位兄弟,你做这些小生意也不容易,咱们兄弟一天到晚在山上候着,其实也不好过。我看就这样吧,你好歹拿些银子出来,好让我这些兄弟分一分,然后把你那从窑子里带出来的姑娘也留下,供弟兄们乐乐,可好?”
辛小妹一听,眼里似要喷出火来,虽嘴里说不出话,心里早已经把王炽十八辈祖宗一一拜访了一遍。
王炽本是想少些麻烦,随意一扯,不想反而扯出麻烦来了,苦笑道:“这位兄弟,在这茶马道上走的,都是拎着脑袋讨饭吃的人,何苦这般为难呢?再者说我们这里也有二十几号人,要是真动起手来,难免两败俱伤。”
“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为了一个从窑子里带出来的姑娘拼命值得吗?你要是想比谁的人多,那你可打错算盘了,这山上被我们三兄弟占着,有几百来号人,要是真打起来,保准你毫无还手之力。”这矮胖中年人话音一落,把食指往嘴里一凑,吹了声口哨,山上顿时又冒出二十多人来。
王炽见状,着实吓了一跳,暗叹时运不济,竟然遇上了一帮悍匪。那矮胖中年人眼睛一眯,得意地笑道:“我从来不说大话诓人,这些只是咱们其中的一小帮兄弟,大部分都还在山上。”
王炽斜着眼瞟了眼辛小妹,朝那矮胖中年人道:“你当真要她?”
那矮胖中年人道:“虽说是窑子里出来的,但好歹长得不错,有几分姿色,勉强收下了。”
辛小妹闻言,险些气晕过去,奈何被两名护卫扣着,嘴里又塞了东西,只有呜呜叫着的份儿。
王炽讪笑道:“既然兄弟你如此喜欢那位姑娘,我要是执意不肯,便显得我小气了。但人毕竟是我带来的,可否让我去跟那位姑娘打个商量?”
矮胖中年人点头道:“这个自然是可以的。”
王炽道了声谢,慢慢地往辛小妹走去。矮胖中年人的眼神随着王炽移动,只见他走到辛小妹跟前,俯身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辛小妹初时还是一副想要吃人的样子,听了那几句话后,脸上略显得缓和了些,眼神往矮胖中年人狠狠地一瞪,就别过头去,再没其他动作,想来是答应了。
果然,王炽回过身来,笑道:“兄弟好艳福啊,她已经答应了,你这便来领她走吧,从此后就是你的人了。”
矮胖中年人哈哈一笑:“如此甚好!”说话间摇摇晃晃地走上来,要把辛小妹带走。就在他走近时,辛小妹身后的两个护卫几乎同时出手,一个把刀抵在其腹部,另一个则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矮胖中年人显然没想到他们会出此奇招,愤然道:“你够狠啊,小子!”
“得罪了!”王炽抱拳道,“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此地是兄弟你的地盘,我等不敢久留,不过还需要兄弟送我等一程。”话落间,给扣着辛小妹的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将其放了。辛小妹情知现在身在虎穴,还没到找王炽算账的时候,只瞪了他一眼,不曾发作。
王炽叫人将那矮胖中年人押着,吩咐马帮工人拍马动身。
一行人刚刚动步,便听到山上有人亢声道:“站住!如果你就这样把我的三弟带走了,叫咱们兄弟日后还怎么在茶马道上混呢!”
这会儿马帮里的人都如惊弓之鸟,听到这声音,内心均是吃惊不小。王炽抬头一望,倒吸了口凉气。不知何时山上又冒出了百来号匪寇,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站着两条汉子,年纪均在四十岁开外,其中一人长着张马脸,人亦如竹竿一般又高又瘦;另一人则生着张紫赯脸,颌下一蓬浓密的胡须,颇有些气势,适才发话的便是此人。
王炽忙拱手道:“两位大哥莫怪,在下着实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那紫赯脸的汉子道:“足下做事,颇有胆识,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滇南王四。”
紫赯脸的汉子闻言,眉头一沉,略作沉吟后又问道:“可是在弥勒乡以一千两银子护城的王四?”
王炽没想到此人居然听说过自己的事情,笑道:“不敢,正是在下。”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紫赯脸的汉子微微一哂,“在下席茂之,忝为山中头领,身边这位叫俞献建,是山里的二头领,被你所抓的便是我们的三弟孔孝纲。我等兄弟三人在这山中已有些年月,不过像王兄弟这般的少年英雄,倒是头一次遭遇上,可愿赏在下个薄面,来山中一叙?”
王炽一怔,心中委决难下。席茂之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仰首一笑道:“王兄弟可是怕我引君入瓮,到时连人带货一起劫了?”
王炽也是哈哈一笑,坦言道:“正是有此担忧。”
席茂之道:“王兄弟很是实诚,那么在下也不妨告诉你,我等占山为王,不过只为求财罢了,不想多惹事端。只要条件谈成了,你放了我三弟,我放你过路,可好?”
王炽看这席茂之并非像阴险狡诈之徒,便道:“如此在下叨扰了!”回头吩咐众人把货物和那孔孝纲看守好,便要抬脚上山。不想辛小妹突然走到他身边,道:“我陪你上去。”没等王炽答应,又朝那护卫头领道:“一个时辰后,若我俩还没有下山,你就派人去找我哥来。”那护卫头领恭身领命。
王炽见她这般安排,心下感激,朝她报以一笑。辛小妹却抛给了他一个冷眼,仰首走上山去。
马如龙在庭院里站了许久,想着前尘往事,不觉已是汗流浃背。帐下参将杨振鹏办事回来,见马如龙站在烈日下,不觉吃了一惊,走上去道:“将军,进去吧,属下有好消息与你说。”
马如龙回过神来,看了杨振鹏一眼。这个少年人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因性情相投,又能揣度其心思,很得马如龙赏识,他说有好消息,料来不虚,便走到一个阴凉处,问道:“是什么好消息?”
杨振鹏道:“属下在街上打听到,此镇东头有一座青龙山,有个管虎之人,占山为王,帐下有五六百人,很是厉害。”
“没想到在这小小的青龙镇还有这等人物!”马如龙道,“但是,他厉不厉害与我何干呢?”
杨振鹏微微一笑,如此这般将他想到的计策说了出来。马如龙闻言,叫了声“大妙”!两眼发亮,兴奋地道:“你马上去准备三百两银子,备些厚礼,随我去会会那管虎!”
杨振鹏称好,便下去准备了。
王炽、辛小妹到了山上后,走进了一座寨子,在大堂里分宾主落座后,双方都不知从何说起,瞬间的沉默,使这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辛小妹更是生平头一遭遇上这种事,只觉心头突突直跳,不由得向王炽看了一眼。
王炽似乎依然很平静,甚至略带笑意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席茂之乜斜着眼看着王炽,见他好整以暇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心下暗想,这小子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竟有这般气势,着实不简单!
王炽喝了口水后,抬头道:“席大哥让在下上山来谈,不妨开门见山吧。”
席茂之笑道:“小兄弟是痛快人,我也不绕圈子了。你曾以千两银子救了弥勒乡,豪气干云,叫人佩服!现如今你自己被困在了此处,倘若将你自己比作一座城,你将如何与我交换?”
王炽摇头微微一笑:“此话席大哥怕是说得不太恰当。”
“哦?”席茂之诧异地看着王炽。
王炽道:“所谓交换,形同交易,交易的前提是有利可图。昔日马如龙攻打弥勒乡,一城之代价何止千金,因此那是笔利于千倍百倍的大生意,在下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如今的形势却大有不同,你的三弟在我手里,这位姑娘又是起义军统领辛作田的亲妹妹,只要我俩在此待上一个时辰没有下山,便会有人去通报辛作田,到时起义军一到,你这山头弹指间就会被灭。适才席大哥所说的交易,无利可图,在下为何要做这赔本的买卖?”
那马脸的瘦高个儿俞献建沉声道:“如此说来,足下并无谈判的诚意了?”
“俞二哥此话却也是错了。”王炽道,“何为商人?商人不只是做生意之人,更需要懂得人情世故,所谓行商,所行的不过是交情罢了。有句话叫作四海之内皆兄弟,对商人而言,诚然如此,只有兄弟遍天下,方能做大生意。今日有缘,在此遇上了各位大哥,在下愿以这趟生意净利的一半献与众兄弟。”
此话一落,反倒把席、俞二人听得愣了一愣,要知道如果王炽在这里献出一半净利,加上沿途关卡的税钱及工人工钱等琐碎花销,他这趟生意便会只赔不赚。席茂之讶然道:“如此一来,你岂非亏本?”
王炽却笑道:“这次亏了,下次便是赚了。”
“小兄弟的心胸足以令众多商人望尘莫及!”席茂之道,“你这个朋友我等兄弟交下了,日后只要是小兄弟的货在此经过,我等绝不为难!”
辛小妹没想到一场祸端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了,油然对王炽多了份敬佩之意。
当日,山下的马帮众人都被迎上山头,与山匪称兄道弟地吃喝了一番。是晚,因天已将晚,席茂之便留王炽等在山上住了一晚,次日才上路。
送走了王炽等一干人后,席茂之吩咐孔孝纲再去巡山。孔孝纲嘟囔了句:“又让咱去巡山。”摇晃着矮胖的身子出去了。
那孔孝纲出门没多久,见一名喽啰进来,递上一封书信。席茂之打开来一看,紫赯色的脸微微一变,旋即把信交给俞献建看。俞献建看完后,马脸一拉:“这是让我们去打仗?”
席茂之站起身,来回踱了趟步:“是打仗,也是笔买卖。”
俞献建道:“可这是笔提着脑袋的买卖,漫说此去有多大的风险,一旦我们答应下来,便是公然反叛朝廷,是大逆之举!”
席茂之叹息了一声,道:“二弟,大哥知道你也是忠良之后、书香门第,如今做这打家劫舍的勾当,已是事出无奈从权为之,更别说让你去公然反抗朝廷了。可你想过没有,如今太平军、洋人肆虐,各地的起义军每天都在冒出来,已然是家不成家、国不为国,这个国家什么时候会倒下去,将来会由谁来主宰,我们谁也吃不准。家国飘零,百姓更如浮萍一般,活着就是唯一的希望。”
俞献建低下头去,仔细想了一想,道:“大哥也是出身名门,大哥能放下,小弟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一切听凭大哥吩咐便是。”
席茂之道:“我们先准备准备,明日出发吧。”
王炽一行人辞别席茂之,下了山之后,便又徐徐上路了。
到了官道上,憋了一肚子气的辛小妹瞅了眼走在前面的王炽,突地一咬牙,挥起玉臂,便是一巴掌拍了下去。
王炽自从下了山后,时刻留意着这位大小姐的举动,因此早就有了防备,就在辛小妹一个巴掌拍过来的时候,他身子一矮,堪堪躲了过去。辛小妹见没打着,挥手又要打,却将王炽惹怒了,陡然喝道:“住手!”
辛小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吓得愣了一愣,随即眼圈一红,竟是落下泪来。这下反而把王炽搞得心慌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平素那么野蛮,居然如此经不起惊吓,连忙上去赔不是。
辛小妹红着眼看了王炽一眼,突地抡起粉拳在王炽胸前捶打,王炽不敢躲,由她捶着。辛小妹出了些气,幽怨地看着王炽道:“以后不准你再说!”
王炽尚未反应过来,被她说得莫名其妙:“不准说什么?”
“不许再说我是从窑子带出来的!”
王炽这才明白,原来她又哭又闹为的是这个。转念一想,确实也是自己过分了,想她一个未曾出嫁的黄花闺女,让人说成是窑子里的妓女,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他当下道:“那是我情急之下胡说的,以后不再说了。”
辛小妹抹了把眼泪:“以后再情急也不能说了,死也不能说!”
王炽郑重地点点头道:“死也不说!”
辛小妹破涕为笑:“这次便饶了你!”头一仰辫子一甩,往前走去。
是日晚上,一行人已到了澄江镇外的抚仙湖,此处距离青龙镇、江川镇均不过半日路程。王炽交代大伙儿加快点儿脚程,入了镇头后好卸货歇脚。众人应一声好,纷纷打起精神赶路。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回头看时,只见一支百多人的队伍正赶上来,均穿着平民的衣服,手里都拿了兵器,分不清是起义军还是山匪。
王炽怕又是来劫货的,心头陡然吃紧,连忙交代众弟兄要小心谨慎。不想那些人从他们身旁小跑过去时,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跑了过去。
王炽皱了皱眉,心想莫非前面又要打仗了吗?思忖间,只听辛小妹冷笑道:“今儿可是奇怪了,狗不吃肉了!”
王炽讶然问道:“此话何意?”
辛小妹道:“那是一群山匪,我以为又遇上劫货的了,不想竟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王炽道:“你如何知道他们是山匪?”
“起义军虽也穿的是平民的衣服,但他们都有明显的标志,或头上包了块布,或肩膀上系块丝巾之类的。刚才那些人没有起眼儿的标志,定然就是山匪了。”辛小妹眨了眨眼,问道,“莫非山匪也下山抢劫吗?”
马帮里有人笑道:“要是抢劫,我们现在还能在此讨论吗?”
辛小妹一想也是:“那可就奇了,除非前面有更值钱的东西吸引他们去了。要不我们跟上去看看吧?”
王炽摇头道:“兵荒马乱的,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去蹚那浑水做什么?赶紧去镇里吧。”
辛小妹骂了声无趣的家伙,跟着众人往澄江镇而去。
及至入了镇头,找了家客栈,待将货卸了安顿好后,便安排来客堂吃饭。二十几人分三桌子坐好后,刚刚上了酒菜,还没有动筷子,就看到外面又来了二十几人,一个个手拿兵器,凶神恶煞似的,进入客栈后,便大喊道:“快给老子上些酒食来,吃饱了好赶路。”
店家见这些人都不是吃素的,岂敢怠慢,忙不迭地招呼小二上酒菜。
辛小妹轻轻地咬了口馒头,向那些人瞟了一眼,回过头来时朝王炽轻轻地挑了挑眉毛,意思是说这又是帮山匪。
连续看到两批山匪在此出现,王炽也不觉好奇起来。上山为寇的以劫人钱财为生,这些人下了山后,对财物视而不见,莫非真如辛小妹所说,前面有更值得他们去抢的东西?
王炽边吃东西边留意着那些人的言语,可他们似有防备一般,只是闲谈,并未提到任何事情。匆匆吃完后,领头的结了账,招呼一声,大步走出店去。
待那些人一走,辛小妹就迫不及待地向店家打听:“店家,这附近可是出了什么宝贝?”
店家招待南来北往客,自然也看得出那些人是山上的匪寇,见辛小妹问起,会意地一笑:“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宝贝!”
辛小妹闻言,显然十分失望,托着腮帮子想了会儿,忽然嫣然一笑,左脸颊上的小酒窝分外明显,“哎,王四,不如我们去瞧瞧吧!”见王四犹豫,生怕他不答应,又道,“反正现在是晚上,也不急着出货,当是出去走一趟,如何?”
王炽朝辛小妹旁边坐着的护卫头领看了一眼,见他并没反对,正要点头答应,突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七八个人急步往这边走来。
店家笑道:“嗨,今晚真是奇了!”
说话间,那七八人已然走进了店里,也是急着赶去救火一般,吩咐店家快些上菜,吃完了还要赶路。须臾,店小二上了酒菜后,一个个都闷头吃了起来。
辛小妹往王炽挑了挑眉,使了个眼色,突地把桌子一拍,大声道:“他奶奶的,让本姑娘下山来,就为了这么点儿破事,越想越是恼人,本姑娘不干了,这就上山去,还去当我的山大王!”
王炽起初并没会意她那眼色是什么意思,听了这话,这才明白过来。见她说着粗话,且装得匪气十足,不觉暗暗好笑。是时王炽亦被这些山匪的异常举动勾起了好奇心,便配合着辛小妹演戏,装出一副着急的样子,也跟着大声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您这下都下来了,再回去就是不讲道义了,难免让江湖中人耻笑。您看那帮兄弟,不也急着赶下山来了吗?”
那七八个正闷头猛吃的汉子闻言,不由得都回过头来。辛小妹见果然起效果了,便来了劲儿了,抬起玉臂,一巴掌拍在王炽的脑袋上,打得王炽龇着牙咝咝作响:“都是你这个王小四,非要蛊惑本姑娘。你好奇心这么大,怎么不去月亮上瞅瞅有没有嫦娥住着啊!”
王炽知道这小妮子是公报私仇,趁机搞打击报复,被打得心下恼火,但这戏既然演了,只得陪她继续演下去,皱着眉摸了摸脑袋道:“姑奶奶,我也是为了咱山寨着想啊,毕竟这趟下来也是好事啊,不信您问问那些兄弟,要是没一点儿好处,他们同咱们一样急着赶路做什么呢?”
那七八个人之中领头的那人转过身来问道:“请问你们是哪座山头的?”
王炽怕辛小妹不熟悉这里的地形露了馅儿,抢着道:“我们是平顶山的。”
那人道:“哦,平顶山离这里有些路程,想必你们也是急着赶过来的吧?”
王炽正要接话,不想头顶上掌影又是一闪,“啪”的一巴掌落在他前脑门儿光秃秃的脑袋上,只打得他脑门儿嗡嗡作响,只听辛小妹道:“你个死王小四,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给姑奶奶滚一边去!”王炽吃了暗亏,却又没办法发作,只得起身离她远一些。
辛小妹抱了抱拳道:“我手底下的人不听使唤,让各位兄弟见笑了。实不相瞒,下山至今我还是有些稀里糊涂,不知诸位兄弟心里有数吗?”她边试探性地套话,边小心翼翼地留意着那些人的脸色。不想给她歪打正着,那人眉头一皱,说道:“看得出这位姑娘是爽快人,我等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不瞒姑娘,其实我等心中也没底。”
辛小妹一拍桌子,柳眉一竖,道:“既然如此,那还去他奶奶的去做什么,姑奶奶我不走了,你们也都回山里得了!”
那人一惊,道:“这可使不得!要是不给青龙山的管老大面子,把他惹恼了,咱们在这一带如何还混得下去?再说那个马如龙也是不好惹的主儿,又岂能驳了他的面子?”
“马如龙……”辛小妹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就兜不住了,脸上那装出来的匪气荡然无存。王炽看到她的神色,只怕这戏要演砸了,慌忙上来打圆场:“马如龙将军的面子的确是不能不给的,但是呢……”王炽何等机灵,心中已然隐隐地猜出了马如龙请这些山匪的目的。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便又继续套话,瞅了眼那人的脸色,他又接着道:“此行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那人点点头道:“风险肯定是有的。不过咱们都是拎着脑袋讨营生的人,那马如龙出的价钱不低,也不算是亏待了咱们。”
说话间,那些人已然吃完了,起身要走。王炽虽尚未套出他们此行究竟是去做什么,但好歹心里有些底了,便拱手道:“我们人多,待他们都吃完了再动身,各位兄弟就先行一步吧。”
待送走了那帮人,辛小妹便迫不及待地道:“原来他们是去与那姓马的会合的,我们为何不跟着一起去?”
王炽把脸一沉:“你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吗?”
辛小妹一愣,道:“莫非你知道?”
王炽瞟了她一眼:“你想知道?”
辛小妹看了眼他的脸色,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手有些重了,而且还拍了他两次,连忙上去摸了摸王炽光秃秃的脑门儿,道:“我看你的辫子有些乱了,要不我给你重新编一个吧!”
王炽见她如此献殷勤,气也就消了,说道:“记住了,男人的头和脸是打不得的!”
辛小妹这时候不敢得罪他,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道:“对,打不得,今后不打了!”
王炽道:“我接触过马如龙,对他的脾性多少有点儿了解。他召集这么多人,估计是要攻城,至于攻哪座城池,我一时还没想到。”
辛小妹问道:“你上次见他,是在何处?”
“在十八寨……”说话间王炽突然似想到了什么,惊呼道,“不好!”
辛小妹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王炽的脸色发白,在心里仔细地盘算了一下,突地一拍桌子:“定是如此!”
辛小妹急了:“到底怎么了?”
“他要打弥勒乡!”王炽紧张地道,“上次听李耀庭讲,马如龙打十八寨的目的,是要拿下弥勒乡周边的城镇,从外围一步一步包围弥勒乡。估计是后来有什么事把他惹急了,因此召集了附近山头的山匪,要向弥勒乡发起总攻!”
辛小妹诧异地道:“姓马的要打弥勒乡,你为何如此紧张?”
王炽道:“我家在十八寨,弥勒乡要是被拿下了,我家如何还能幸免?说不定到时乡民们一反抗,弥勒乡方圆几里内便会血流成河!”
辛小妹怔怔地凝视着王炽,朱唇微启,左脸露着浅浅的小酒窝,许久没有说话。向来泼辣的她突然沉默时,王炽十分不习惯,甚至以为她又在想什么坏主意,直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慌,不由道:“你如此看我作甚?”
“我突然发现你这人蛮重情义的。”辛小妹认真地道,“你真要救你的那些乡民吗?”
王炽道:“同乡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好!”辛小妹突然嫣然一笑,神情又恢复了常态,“你是生意人,那么我便与你做笔交易如何?”
王炽闻言,神色一振:“莫非你有打败马如龙的办法?”
辛小妹嘿嘿一声怪笑,把她的小拳头一攥,道:“那姓马的小子便如我手掌心的一只蚂蚁,我想在三更捏死他,决计活不到五更。”
王炽听了这话,反倒愣了一愣,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天机不可泄露。”辛小妹得意地卖了个关子,“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到时候我负责抓那姓马的,你负责袭击他的队伍,杀他个落花流水,一定要把他打得哭天抢地,哭爹喊娘,往死里整他,可又不能把他整死,要叫他生不如死。”
王炽看着她笑里带着股狠劲儿,不由得心里发毛,想她不辞辛劳跟着出来,口口声声说要找到那姓马的,原来是为了报仇,当下问道:“你到底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辛小妹哼的一声,道:“这个你就无须多问了,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王炽犹豫了。在他的心里,马如龙虽是乱军,但不管是乱军也好、乡勇也罢,只是目的不同,或者说是理想不一样罢了,说到底马如龙的为人还是不错的,要是没有他的帮助,他王炽只怕早已死在十八寨了。
辛小妹见他不吱声,说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敢说敢做的男子汉,没想到如此胆小。”
王炽道:“并非我胆小怕事,马如龙救过我一命,如今虽说立场不同,必须在战场相见,但归根结底,私下里并无仇怨,你要我在背后向他捅刀子,这事我做不出来。”
“又没说要他的命,你紧张什么?”辛小妹嗔怒道,“既然你不想做,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到时候你的家乡血流成河,也与我没半点儿关系!”言落间,就气冲冲地转身要离开。王炽伸手将其拉住,道:“罢了罢了,只要不害马如龙的性命,我答应你便是了。”
辛小妹转怒为笑,道:“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出发吧。”
王炽道:“今晚不行,须明日一早方可动身。”
“为何?”
“今晚我须去与买家谈好,把这批货卖出去。然后再叫马帮的弟兄们回广西州,将那边剩余的货再运去弥勒乡,与我会合。”
辛小妹闻言,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色:“到底是商人,无利不起早,见钱眼开。都要死人了,你还在想着如何把货出手。”
王炽也不争辩,与马帮的弟兄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就转身出去了,至亥时方才返回客栈。辛小妹问他谈得如何时,王炽说好歹把货全部抛出去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炽便吩咐马帮的弟兄们返回广西州,再去运一批货来,去弥勒乡与他会合。安排停当后,他便带着辛小妹及其十二名护卫,一路往弥勒乡方向而去。
这一路上,王炽想方设法要套出辛小妹对付马如龙的计策,但这小丫头机灵得很,半点口风也没透露出来。
是日晚上,到了弥勒乡时,见城门紧闭,城楼之上清兵秩序井然,王炽这才松了口气。辛小妹却显得有些失望,道:“莫非那姓马的没来弥勒乡?”
王炽胸有成竹地道:“他那边要等山匪聚齐后才能走,估计是现在还没到。”
辛小妹瞄了他一眼:“最好你猜对了,不然给本姑娘小心点儿!”
王炽无奈地笑笑,带着众人往城门走去。城上的守卒见突然出现了十余人,顿时警觉起来,喝问道:“城下何人?”
王炽道:“在下滇南王四,有要事须见马大人!”
自上次弥勒乡一战后,滇南王四的名号已是家喻户晓。守卒听是王四,忙下来开门,毕恭毕敬地把他迎了进去。
辛小妹显然没想到王炽的面子居然如此之大,不由得乜斜着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虽然脑袋钻在了钱袋子里,满身的铜臭味,倒是真有些本事!
是时,夜虽已深了,可马昭通依然不曾睡下,苦着张脸正在堂上冥想。听到家丁禀报说王四求见,马昭通神色间陡然一振,忙不迭让人将王炽请进来,笑道:“哎呀王四,你真是活菩萨啊,我一有难你便出现了!”
王炽听了这话,暗自一怔,问道:“莫非你已得知乱军来攻城的消息了?”
“正是哩!”马昭通抖动着花白的胡须,清瘦的脸满是惊恐之色,“杀千刀的乱军盯上了这座城,上次没让他们打下来,此番又来了。据探子回报,他们从青龙镇出发,一路东来,势如破竹,已拿下四座村镇。最晚明日午后,便可到这里了。”
王炽闻言,倒吸了口凉气,心想,怪不得我们比乱军先到了一步,原来他们是一路打过来的!他便问道:“可知有多少人马?”
“有四五千人哩。”马昭通蹙着眉叹道,“王四啊,你是有所不知,那些个杀千刀的乱军,把你的那招学了去,因此才能一路高歌猛进。”
王炽一愣:“学了我的哪一招?”
辛小妹切的一声,鄙夷地看着他道:“你有很多招数吗,不就是那招拿银子蛊惑人心的伎俩吗?”
王炽瞪大了眼望着马昭通,见马昭通点了点头,恍然道:“怪不得一路上遇见的那些山匪不劫财物,只管赶路,原来是马如龙下了重金来攻城!”
辛小妹不冷不热地道:“人家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马昭通苦着脸道:“要说比财力,咱们可比不了,你说现在如何是好?”
王炽看了辛小妹一眼,心想,她如此胸有成竹,总不至于是恶作剧逗我玩吧,再不济应也能挡一挡马如龙,我自己再去召集些乡勇来,即便是拼了性命,也断然不能让马如龙进得城来!思忖间,他朝马昭通道:“马老伯放心,世道再乱也不能让铁蹄践踏这片土地。我出资去招募乡勇,以增加守城的兵力,你再破费准备一千两银子,最好是换成银豆子,用箩筐装好,到时有用。”
马昭通看到王炽那张沉着的脸,以及他指挥若定的样子,慌乱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虽说要再破费一千两银子,不免有些心疼,但人家王炽也说了要出资招募乡勇,你这一城之主,拿一千两银子保得全城百姓的平安,又有何不可呢?如此一想,马昭通的心便好受多了,说道:“我连夜让人去兑换银豆子。”
王炽又道:“此外,明天一大早,你借我十人,帮我去招募乡勇。”马昭通连连称好。
次日寅时,王炽带着十名兵勇,踏着清晨的星光走上了街头。是时天还没亮,除了街头卖早点的小贩外,几乎所有的人还沉睡在梦乡里。
王炽令兵勇拿着昨夜写好的告示,沿途张贴过去,鼓励乡民守城,并承诺但凡参加守城者,他王四一律按八旗步甲军饷的待遇,一次性发放一个月饷银。
清兵入关后,自顺治以降两百余年间,军饷按批甲、马甲、步甲、教育兵四个等级发放。批甲每月俸银三两四分、米十五石,马甲每月俸银二两、米十石,步甲每月俸银一两六分、米七石。不管是哪种等级,皆可保一家五口以上人生活无忧。但是到了咸丰年间,特别是鸦片战争爆发后,国库日渐空虚,八旗的军饷时有拖欠,甚至连打仗的时候都发不出饷银犒军。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王炽承诺以八旗步甲兵的待遇,发放给临时招来的乡勇,相当于让老百姓享受了盛世时官兵的待遇,是相当优厚的。
及至破晓时分,招募乡勇的告示已贴满了弥勒乡的大街小巷,花花绿绿的,随处可见,给这个晴朗的早晨,平添了几分战前紧张的气息。
约到了辰时,马府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中间不乏来瞧热闹的妇孺,但绝大部分是来报名参加守城的热血男儿。王炽命人负责登记,登记好后,就可以把银子和粮食领回家了。
辛小妹在一旁左顾右盼地看着,眼神不时地随着王炽忙碌的身影移动,见他满脸带笑地把白花花的银子和大米分发出去,心里突然对此人产生了一股敬意。
的确,他很多时候都将脑袋钻在了钱袋子里,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做生意赚钱,即便大战在即,他还是将马帮遣回广西州去运货物,来回往返做生意。可他并不像那种唯利是图的小人,更不是见钱眼开的奸商,他有一腔热血,在他的骨子里甚至有一种英雄情结,在危急时刻,不惜将赚来的银子统统拿出去,来保卫他的家乡。
他是商人,也是英雄。辛小妹浅浅一笑,梨颊生微涡,浅笑嫣然。
时值午时,乡勇基本招募完毕,一下子多了三四百的守城生力军,好歹让弥勒乡多了几分保障。当然,召集了这些乡勇之后,王炽的积蓄也没有了,甚至还向马昭通借了些银两,这才补齐不足的饷银。
忙完之后,王炽累得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突见眼前移过来只茶杯,正要伸手去接,眼角的余光瞧见送茶之人竟是辛小妹,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心想,这小妮子突然这般献殷勤,莫非又有什么坏主意?他连忙挪挪屁股,坐开去一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辛小妹因钦佩他的为人,这次是真心诚意给他端茶送水的,不想看到他这副嘴脸,顿时什么好心情也没有了,“啪”地把杯子一摔,杯碎水溅:“本姑娘给你端茶送水,你给我这副嘴脸是什么意思,怕我给你下毒吗?”
王炽吓得一跳跳将开去,掸了掸衣服上溅到的水:“大小姐送水,在下无福消受啊!”
“我看你是犯贱,你看看你天生就一副贱相!”辛小妹没好气地道,“下次本姑娘不送水了,还是送大耳光子为好。”
王炽道:“上次我们说好了,再不打我脑袋了,莫非你忘了不成?”
辛小妹斜着眼角看着他道:“忘了!本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记性不好!”
王炽苦着脸道:“要不在下给你去端杯水,给大小姐消消气,可好?”
两人正自拌嘴间,突有人来报,说是乱军到了。王炽眉间一紧,严肃地对辛小妹道:“我这边一切就绪,你到底用什么方法抓住马如龙,现在可以说了吧?”
辛小妹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送我出城去。”
王炽大吃一惊,大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辛小妹冷冷地道:“我要让他求着我,饶他条狗命!到时候我擒下他时,你便按照我们约定的做,冲出城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王炽怔怔地看着她,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驱使她敢如此犯险。然而辛小妹没留给他再次询问的机会,招呼了那十二个护卫一声,径直往城门而去。王炽也不敢停留,会同了马昭通等人,一起往城门方向赶。
上了城头后,王炽看到好几筐银豆子已准备好,再看城外,不远处尘烟滚滚,旌旗招展,蹄声踏破了乡间的宁静,远远地传来。这隐隐的蹄声仿如战鼓一般,瞬间使城头上的人都紧张起来,两千来个守城的将士手中都紧紧地握着兵器,随时准备战斗。
马昭通看了等在城门里边的辛小妹等人一眼,朝王炽道:“王四,那姑娘究竟要做什么?”
王炽皱着浓眉,道:“我也不知道她的脑袋瓜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马昭通小声道:“依老夫之见,还是不要放她出去为妙,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王炽瞟了眼城下的辛小妹,道:“不,开城门,放她出去。”
马昭通神色一变,叹了口气,喊一声“开城门”,放了辛小妹等人出城去,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走出城。
此时此刻,王炽虽也颇为她担心,但他相信再怎么危险也不至于危及她的性命。她的哥哥辛作田也是起义军的头领,即便是与马如龙不相熟,可在这十里八乡内活动,肯定是听说过对方名头的,因此马如龙还不至于要取她性命。让王炽放心不下的是,这小妮子是火暴性子,到时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在混乱中让乱军给杀了,那麻烦可就大了,辛作田非把他给活剥了不可。
思忖间,只见辛小妹出了城门后,向一条偏僻的小径走了过去,隐没在一处草丛里。
看到辛小妹的这个举动,王炽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是想要偷袭吧!但是此时已容不得他细想,马如龙的大军转瞬即至,他不得不投入城内的战前准备中去。
此番前来,马如龙是势在必得。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王炽能以一千两银子护住一座城,他相信同样也能用银子去攻下这座城。
这一次他利用青龙山管虎的号召力,召集了附近山头的匪徒,两三天之内啸聚了近三千人。如果说攻打弥勒乡是一场空前豪赌的话,那么这将近三千人便是嗜血的赌徒。他们一个个都是拎着脑袋行事之人,平时打家劫舍、抢劫过往马帮便从不手软,如今马如龙许诺一颗人头一两银子,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史上最好赚的一笔买卖,一个个还不杀红了眼?
马如龙骑着战马,一马当先,在滚滚沙尘的笼罩之下,依然难掩他眉宇间那股必胜的自信,虎目里发着光,似乎已然看到了胜利的光芒。
及至城门下,马如龙一声断喝,大军即时停止了行进,一股杀气从这支信心十足的队伍中传将出来,立时弥漫在了城池内外。
王炽看着城外那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心里不免也紧张了起来。他回首向马昭通看了一眼,见他连脸色都变了,便走过去道:“马老伯不用怕,别看他们人多势众,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待他们开始攻城后,着令二十人将这些银豆子一把一把撒出去,那些山匪都是见钱眼开之辈,见了城下满地的银子,必然大乱,届时趁乱杀出去,我军必胜。”
马昭通对王炽自然是有信心的,但看到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敌人,还是难免心虚,不安地点了点头。
马如龙到了城外后,目光一瞥间,突然看到王炽居然也在城头上,心下暗吃了一惊,当日救他出来后,不是已亡命天涯去了吗,如何又出现在了弥勒乡?
思忖间,他浓眉动了一动,嘿嘿一声怪笑,喊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十八寨分别后,居然又在此相遇了!”
王炽站到城头前,向马如龙抱拳道:“马将军救命之恩,我王四永铭在心,时刻不敢相忘。但如今我脚下所站的这片土地,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身为土生土长的弥勒乡人,我决计不会让这片土地遭到践踏,决计不会让这里的百姓惨遭杀戮。马将军之恩情,在下只祈来日再报了!”
马如龙眼里精光一闪,道:“好,我敬你是条汉子,咱们今日不谈私情,与你公平一战!”说话间,拔出腰际的佩刀,要下令攻城,就在这时,突听得背后“嗖”的一声,劲风大作。马如龙大吃一惊,急切间身子在马背上一弯,整个胸脯贴于马上,堪堪躲了过去,回头定睛一看,只见一把雪亮刺眼的匕首插在了离他不远处的一名士兵身上。
马如龙大怒,喝道:“哪个在偷袭!”回身过去看时,只见一位俏生生的姑娘领着十余人,从草丛里走了出来。马如龙见到那姑娘时,神情一愣,脸上的火气不知不觉淡了。
那姑娘自然就是辛小妹,她柳眉倒竖,好像马如龙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恶狠狠地瞪着他,娇喝道:“姓马的,可还认得本姑娘!”
马如龙似见了瘟神一般,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算账!”辛小妹在马如龙不远处停下,一手叉腰,朝他招了招手,道:“你敢下马来吗?”
马如龙道:“大战在即,我无心与你说话,你我之事待战后再说。”
辛小妹把杏目一瞪,怒笑道:“今日若不与本姑娘说清楚,这仗你便打不得!”话落间,带着那十余护卫大摇大摆地走到三军阵前,又道:“除非你的人马从本姑娘的身上踩过去!”
马如龙瞪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咬咬牙下了马,走上前去,在辛小妹的身前站定,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辛小妹瞟了他一眼,把手一抬:“抓了!”旁边的护卫闻言,冲将上去,不由分说就把马如龙抓了起来。
辛小妹三言两语就把马如龙抓了,不仅让起义军震惊万分,连站在城头的王炽等人也是惊异莫名。
从眼下的情形来看,他俩之间肯定是熟悉的,而且还有些纠葛。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纠葛,会让马如龙如此被动呢?混在起义军里的那些山匪自然会想到,诸如霸王硬上弓后对人家不负责任之类的事情。这自然是比较庸俗的想法,可换个思路一想,男女之间还有高雅的事儿吗?连王炽也认为,这阵势多半是男女之间那些扯不清的事儿。
马昭通见状,紧张的神色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说道:“看来这辛姑娘果然没说大话,三言两语就把马如龙制住了,可谓是不战而胜啊!”
王炽紧紧地盯着马如龙,见他脸上的杀气越来越盛,不禁心头怦怦直跳,想那马如龙是何等人物,此时虽说双手反剪让人给抓住了,但以他的力气和本事,要想挣脱出来怕也不是难事!
辛小妹与马如龙近在咫尺,显然也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杀气,但她自恃身边有人护着,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挥手就是一个大耳光子打在马如龙脸上,道:“我来做什么?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做了什么?不声不响、不明不白地就走了,好端端地给本姑娘玩失踪,你以为本姑娘是由着你玩的人吗?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说出个是非黑白来,我就让黑白无常来勾了你去,让你下地狱!”
那一巴掌清清脆脆地落在马如龙脸上,直把在场的起义军和山匪都看得心惊肉跳。马如龙少年英雄,心高气傲,定然不可能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就成了小花猫,乖乖地由着她打,因此都怔怔地看着马如龙的脸色,看着这幕好戏高潮的来临。
果然,马如龙眼里似要喷出火来,霍地一声断喝,铁塔似的身子动了一动,抓着他的那两人不曾防备,被他甩了出去。紧接着只见他身子一晃,猿臂一伸,便将辛小妹抓小鸡一般抓在了手里,浓眉一挑,大喝道:“谁敢过来!”旁边的护卫脸色大变,虽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但谁也不敢上去抢人。
队伍当中的山匪有人哈哈笑道:“这小妮子泼辣得很,要不在这里给你们搭个营帐,让你们洞房得了!”此话一出,人群中传来一阵大笑。
辛小妹又气又急,怒道:“有本事你把我杀了!”
马如龙将她带到军中,冷冷地道:“如果你让我查出与那王四是一伙的,联合起来对付我,今日怕谁也救不了你!”
此话一落,在路上见过王炽与辛小妹在一起的山匪突然想了起来,亦警觉起来,纷纷大声道:“没错,这小妮子与城头上的那小子是一伙的,我们曾在客栈里遇到过他们!”
马如龙仰头一声大笑,笑声中带着股浓浓的火药味,抬头朝王炽道:“王四,我敬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你竟然想要以女人来取胜,不嫌太卑鄙了吗?”
王炽确实与辛小妹达成了协议,但他没想到辛小妹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阵前,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现在马如龙说他利用女人,他亦无话可说,只觉脸上一阵燥热。
“怎么,我与另一个男人联合起来对付你,让你脸上无光了吗?”辛小妹怒笑道,“不妨告诉你,若论卑鄙,他没法跟你比,你比他卑鄙千倍万倍。我还要告诉你,今日除非你杀了我,不然的话我定然不会让你顺利攻城。”
马如龙眼里寒光一闪:“如此说来,你要拿命护着他?”
“是又如何?”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马如龙手一摊,喝声:“拿刀来!”待一名士兵将刀递过来,马如龙手一扬,挥刀便砍。
城楼上的王炽、马昭通等人见状,着实吓得不轻,面白如纸。
就在这时,陡听有人喊道:“且慢!”
王炽把眼一望,见军中走出一位紫赯脸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人,一位又矮又胖,一位又高又瘦,正是席茂之、俞献建、孔孝纲三人,徐徐走将出来。
马如龙斜眼看着那三人,沉声道:“原来我军中还有王四的人!”
席茂之微微一笑,道:“将军这话却是说错了。我等兄弟的确与王四有些交情,但有交情并不代表就是他的人,将军不也与他有些交情吗?席某以为,战争是男人的事,在三军面前公然杀害一个女人,将军就不怕天下英雄耻笑吗?”
此时,马如龙虽说正在气头上,但毕竟是少年英雄自负甚高,不想在三军面前折了英雄本色,便喝道:“把这泼妇给我押下去,好生看管!”
辛小妹嗔怒道:“你娘才是泼妇,有种你就把我杀了!”
话头刚落,突地蹄声大作,城外一里之处尘土大起,另一支人马急奔而来。尘土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是哪方面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那股人马的数量不在少数,一时间令城门内外两方人马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出片刻,那支人马已然到了近前。领军者是位黑脸虬髯的大汉,雄赳赳地坐于马背之上,带着杀气的眼一扫,凶光四射,把在场人等看得都是心里发寒。
此人王炽和马如龙都认得,正是刚攻下广西州的辛作田。广西州距青龙镇和弥勒乡都并不远,此番马如龙大张旗鼓地召集山匪,惊动了辛作田,亦让他警惕了起来,派人一查竟然是马如龙所为,后又打探到他是要攻打弥勒乡。辛作田得知此消息后,想到妹妹正在那一带寻找马如龙,如果在这当口让她与马如龙相遇,以其妹的性子必惹出祸端来,因心里放不下,便带了人马来,正好叫他赶上了。
马昭通不识得辛作田,但瞧他那架势,已隐隐感到不妙,再看王炽,只见他的脸色发白,眼神之中甚至还带着丝恐惧,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思,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人是谁?”
王炽看了他一眼,道:“此人叫辛作田,也是乱军头领。”
“那……要是……要是他们联合起来……我们……”
王炽看着吓得语无伦次的马昭通,点头道:“不错,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我军毫无胜算。”
马昭通双手扶着城墙,身子微微颤抖着。王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股人马,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脱困的办法。
马如龙目光如电,看着辛作田嘿嘿笑道:“辛将军,咱们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此番前来,是来助我还是来害我?”
辛作田沉着脸道:“是助你还是害你,全凭足下一句话。”
马如龙道:“此话怎讲?”
辛作田的眼睛往辛小妹身上一扫:“放了她,我便助你攻城。”
此话一落,站在城头的王炽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心想这下完了,此番弥勒乡铁定保不住了!
再傻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舍弃一个合作者,树立一个对手。尽管此时马如龙被掌掴过的脸上依然火辣辣的作疼,但他不是傻子,冷冷一笑,道:“这有何难?”手一挥,命人将辛小妹放了。
随着马如龙放人命令一下,城内外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如果说此前马如龙的队伍还是一帮混着山匪的乌合之众的话,那么此时加上辛作田的人马,就是一支非常可怕的力量。即便是王炽撒银豆子,怕是也难免弥勒乡倾城之祸。
马昭通的脸白得吓人,哆嗦着道:“怎么办?”
到了此时,王炽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甚至在想,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是开城投降好,还是誓死抵抗,直拼杀到最后一人好?就在此刻,突传来一声熟悉的娇笑,那笑声悦耳动听,亦带着倔强任性。王炽禁不住抬头望下去,恰好辛小妹亦朝他望来,两厢眼神交汇之下,王炽惊异地发现,辛小妹此刻的眼神与往时大有不同。
如果说辛小妹往日的眼神是单纯的、任性的,那么此时除了任性之外,还多了一种复杂的神采,有幽怨亦似乎有一种柔情,把王炽看得愣了一愣。
辛小妹看了王炽一眼后,转过头去,面朝辛作田道:“你们要合起来打是吗?”
辛作田没领会她的意思,道:“我义军便是要与清廷争地盘,为何不打?”
“打可以。”辛小妹弹指欲破的清秀的脸上浮起抹毅然之色,“把我杀了,然后你们的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马如龙冷笑一声:“辛将军,令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你去劝劝她吧。”
辛作田平时虽疼着、惯着这个妹妹,但三军阵前却也容不得她胡来,他把脸一沉,断喝道:“小妹,休得胡来,战场上岂是你胡闹之地,快给我过来!”
王炽看着辛小妹那倔强的样子,似乎慢慢地懂得了她方才眼神里的内容,心头微微一震。
辛小妹看着她的哥哥,突然凄然一笑:“哥哥,你自以为你疼着我、惯着我,是十分爱我的,对吗?”
辛作田眉头一动,不知为何,当看到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时,心里的火气全然消了。
辛小妹微微一叹:“可你是否知道小妹心里的苦?”
辛作田神色一震,依然没有说话,黝黑的脸上浮出抹内疚之色。
辛小妹道:“当年你追杀清兵到临安
,至西庄的一座山里时,被逼急了的清兵抓了一位叫温玉的姑娘威胁。后温玉不幸被杀,你为了给人家做补偿,把你的小妹许配给了人家。那时候你可知道小妹的心情?你可知道你这一厢情愿的做法,对小妹的伤害有多大?”
辛作田微微抖动着虬髯胡子,气愤地看了眼马如龙。
辛小妹红着眼,怨恨地看着马如龙道:“你把我嫁了也就罢了,毕竟你是我的哥哥,长兄如父,我不怨你。可恨的是那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把所有的怨气都强加在我的头上,虚情假意地与我拜堂成亲,再当着所有亲人的面将我抛弃,以此来报复他失去情人的痛恨,这是一个男人所为吗?他简直就是禽兽,是人渣!”
马如龙低下了头去,似乎不敢去面对辛小妹那泪水汪汪的眼。辛作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呼呼喘着粗气。
“今日你们要联合攻城我不拦着,凭我区区一己之力,也拦不住你们几千大军,但我绝不允许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伤害我!”辛小妹突地把头一撇,望向城头的王炽,“本来我还不想说这事,因为我现在尚不清楚究竟爱不爱他,但我知道那个唯利是图的商贩是个英雄,是个真正的男人,他比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强,我不允许你们中的任何一人去伤害他。”
这一番话落后,不仅马如龙和辛作田震惊了,王炽更是诧异不已,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个老是拍他脑袋打他脸的姑娘,其芳心之中竟然有他的一席之地!这突如其来的爱情,让王炽在错愕的同时,亦感到一丝丝欣喜。他们相处的时日不长,但细想起来,辛小妹后来对他的态度确实有所改变,只是让王炽没想到的是,那些细微的甚至是不易让人察觉的情感变化,她竟以如此热烈、决绝的方式呈现出来!
显然,辛小妹的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辛作田到弥勒乡,不过是担心小妹的安危,恰逢其会罢了,对他来说攻不攻这座城池本就无关紧要,听了辛小妹这一番言语后,便打消了攻城的念头,往马如龙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你与小妹的恩恩怨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辛作田的意思很明显,城上那人是辛小妹的心上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手去伤害他的。如果你马如龙非要攻城,那也可以,前提是必须与辛小妹做个了断。换句话说就是,你该把欠小妹的还了。
这世上什么债都好还,唯有情债难还。如果说非要了断两人之间的恩怨,那便是原谅抑或放下。而此时此刻对马如龙来说,他要放下的不只是一段情,还有眼前的这座城。
马如龙始终皱着眉头没发一言,他的心在情感与事业之间纠结。此番组织攻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对弥勒乡这座城池势在必得,倘若就此放弃了,必然不甘心。可如今细想起来,当年温玉之死确实与辛作田无关,她是清兵杀的。退一万步讲,即便温玉乃因辛作田而死,那也跟辛小妹无关,当初他确实不应该拿婚姻去伤害她,把她当成宣泄怨恨的出口。既然如此的话,放弃一座城池,放下一段恩怨,又有何不可呢?
马如龙瞄了眼辛小妹,此时她柳眉倒竖,杏目圆睁,虽说看上去一副蛮狠的样子,然其眼神之中,依然能够看得出有一种令人心疼的柔弱。马如龙心头一震,望了眼持枪拿刀的三军,相形对比之下,此时此刻辛小妹娇小的身子,犹如群狼之中一只楚楚可怜的羊羔,显得是那样脆弱,那样令人疼惜。
是啊,这乱世本来就是男人的舞台,争战杀伐本来就是男人的事,何苦把一个娇弱的女人卷进来,又何必将一腔的怨恨发泄在她的身上?
马如龙把牙一咬,还刀归鞘,看了眼辛作田道:“我们昆明见!”跃身上马,大喝一声:“撤!”大军退出了弥勒乡。
见马如龙的队伍不战而退,避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马昭通提到嗓子眼儿上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王炽似乎依然没回过神儿来,怔怔地站在城头出神儿。辛小妹见状,霍地喊道:“你个死东西,吓傻了吗,还不快下来?”王炽回过神来,慌忙走出城去。
辛作田打量了王炽两眼,说道:“也不知是你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让小妹看上了你。今日她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忙,解了弥勒乡之危,如今我也托你一件事,算不得过分吧?”
王炽忙道:“辛将军只管吩咐!”
辛作田道:“我这就要赶去昆明,估计到了那边后,定是场恶战,因此我将小妹托付于你,记住,须好生待她。”
王炽正要答应,只听辛小妹道:“哥哥,走之前给我八百两银子。”
辛作田愕然道:“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辛小妹瞟了王炽一眼,道:“这小子为了备战,把家底都搬出来了,还欠了人家几百两银子。我想给他赎身,把他买过来,留在身边好使唤,这样哥哥你也不用担心他会欺负我了,只有我欺负他的份儿。”
辛作田哈哈一笑,情知小妹是想帮扶王炽一把,却也不说破:“哥哥予你一千两,待昆明的战事平息后,再来接你。”
辛作田交代一番后,让人把银票交给小妹,便上马领着队伍走了。
辛小妹拿银票在王炽面前晃了晃,道:“本姑娘告诉你,现在我虽看你有一点点顺眼,但还并不喜欢你,日后你要是哄本姑娘开心了呢,我就把你扶正了,收你做个正室;若是伺候得本姑娘不满意呢,就收你做个偏室,好歹给你个名分;要是惹恼了本姑娘,就收你当个下人使使。日后何去何从,你可要想清楚了。”
王炽知道这位大小姐不好惹,再者她刚刚帮了一城百姓脱离危险,也便没与她顶嘴,只笑了一笑,随众人入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