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梅花开喜迎新春,
闻听说大英国来招工人,
修铁路保马路整理房舍,
绝不派战斗事扛枪当兵……
经由山东威海卫向海外输出华工,并非今日始,早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初,英殖民地南非矿业开发面临大发展的机遇,英国商人纷至沓来,一时间南非开发热越烧越旺。随之,劳动力资源不足而制约着矿业的开发。于是,精明的企业家便把劳动力市场转向远东中国市场。相比较之后,最有利可图的是威海卫市场,比当时的香港更具有开发价值。利润一旦达到一定比例,便可以驱使许多人去冒险。何况威海卫是一个没有风险的地方。
1904年,南非约翰内斯堡的维瓦特斯兰矿业协会组织精干队伍,来威海卫进行为期十几天的考察之后,与威海卫英国洋行签署联合招募华工和在威修建华工营的合同,并迅速付诸行动。此事获得英驻威海卫行政长官洛克哈特的大力支持,他亲自到济南去拜会山东巡抚杨士骧,以求得在山东境内招工得到官方支持,很快便打开了通过威海卫招收华工的局面,当年就有2000多人被运到南非德兰士瓦金矿做工,并有几百名华工被运往日本统治下的韩国去打工。
1907年,威海卫殖民政府又把这种劳务输出范围进一步扩大到海参威、苏门答腊等地。之后,一直时断时续地延续到一战爆发之前。
在威海卫北大营,短短几天内发生的巨大变化简直连华工们自己都难以置信。他们除了享用免费供应的上等饭食,穿着统一配发的制服,剪掉跟随自己多年的辫子。更为新鲜刺激的是,他们已经开始接受初步的军事训练,要永远告别过去那种自由散漫的生活。
因为华工是直接在前线为协约国军队服务,他们不仅要接受军事化管理,还必须由英国教官带领,在北大营海边的沙地上,进行严格的队列和行军训练,每天早晚分别操练军事技能两小时,出操、跑步、走队列、紧急集合,军事体能训练、武器使用,一样少不了。
北大营里的训练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发美尔在他的第一次训词中就明白无误地告诫每一个中国人,半个月军事训练结束后,有资格留下的,才是大英帝国需要的合格华工。
从那以后,宽阔的大操场上每天打太阳升起到残阳西下,几乎是片刻不停地响彻着英国军官的口令声、呵斥声、军棍击打在华工身上的“噗噗”声,以及挨打者惊心动魄的惨叫声。
在最初四五天时间里,几乎所有华工都被训得走起路来趔趔歪歪,解大便也没法蹲下去。但是,为了不被赶出北大营,能够吃上这碗难得的洋饭,挣上多得来连他们想也不敢想的洋钱,再大的苦,他们也只能心甘情愿地咬紧牙关挺过去!
更要命的是英国教官除了在训练场上的严酷要求,还制订出许许多多让中国人很难适应的规矩。
英国军官在中国士兵眼中既是上帝,也是魔鬼。他们给中国人提供了好得来令绝大多数中国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生活条件,可是,他们在中国人面前时时事事表现出来的优越感,却让人无法忍受。
比方说,像吐痰这样的小事也明确地写进了内务条令之中:随地吐痰,违者责打5军棍;罚银5元。
英国人不单严管中国人的嘴巴,甚至对中国人的肛门也决不放过——洋人也讲究得真是太过分了,连供士兵们拉撒的公共厕所也修造得比中国大户人家的客厅还干净——条令规定:大小便后一律要冲洗便槽,违犯者处理与随地吐痰者同。
中国人绝大多数是农民和城市贫民,随地吐痰、到处拉屎撒尿习以为常,就连揩屁股自小就从来不知道要用什么手纸,竹片儿、土坷垃凑上去顺手一刮拉,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就了事。祖祖辈辈都这样儿过来了,中国人不照样活得精精神神,活蹦乱跳,有模有样,可偏偏到了英国人这儿,就绝对不行了。
拿如此苛酷的条件来要求随心所欲惯了的中国人,这不是存心和咱们过不去吗?
当然,不少条令华工也是能够心悦诚服接受的,比方说保持宿舍、饭堂、操场的卫生,袜子、内裤要经常换洗,每天早起必须洗脸刷牙,穿着必须整洁。还有吃饭时严禁大声喧哗,吃多少拿多少,不准浪费粮食等等。华工刚入营的时候,违犯各种条令者如过江之鲫,英国人毫不留情,依照条令,有多少收拾多少,一律严惩不贷。
被罚得最惨的,是从威海卫当地招来的农家子弟潘憨子,还不到半个月,他当众被扒下裤子打了4次屁股,月银不够罚,把下月的也提前垫罚了5块。潘憨子拉屎撒尿加吐口痰丢了大把银子,心痛得差点一头扎进大海。众人都知道他家里穷,因为他每个礼拜天从早到晚忙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往家里担粪,一路上健步如飞,上午两担,下午两担。他是中国人里个头最高最大的一个,体壮如牛,力大无穷,饭量也特别惊人,别人一顿吃两三碗,他狼吞虎咽,能吃五六碗。
打小,潘憨子整天最惦记着的就是怎样填饱自己的肚子。他家住在离北大营五六里地的羊亭村,父亲除了做庄稼,也是乡间响器班子里的唢呐手,但凡有红白喜事,便带上他去挣几文小钱花花,他也偶尔能吃上一顿饱饭。
所以对他来说,能当上华工,就犹如从地狱登上了天堂。
潘憨子第4次被罚后悲痛欲绝,没想何玉中却主动送了20块银元给他。
有如此贵人相助,潘憨子当即就伏身倒地给何玉中磕头。
何玉中一把将他拉起来,豪爽说道:“无须如此,我一个人每月挣那么多银子,营里伙食又好,没啥用度,大家能聚在一起漂洋过海,也是缘分,相互帮帮,不过分内之事。”
潘憨子流泪抹眼地说:“何师爷就像那《水浒》里的及时雨宋江,憨子感你的情,今后何师爷有啥用着小人的地方,吩咐一声就是,火海刀山,俺也会往下跳!”
何玉中昔日在广州城里做生意时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北大营里的伙食让穷家子弟们垂涎欲滴心花怒放,对他来说则无甚吸引力。他这人又特大方,特讲究摆场,晚上或是礼拜天常常把营里的一帮英国教官和管理人员约到威海卫老城去吃各种地方美食。百年老字号“丰盛园”的海鲜,“青瓦亭”的卤水鸭、豆豉鲮鱼炒干丝、五味牛肉常吃常鲜,庙沟一个日本老太婆开的寿司店里,生鱼片绝对是威海卫第一,令他们赞不绝口,百吃不厌。而养着许多日本妓女的“宝泉汤”,更成了他们经常去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没过多久,城里城外的中外老板们都知道北大营有个何师爷,是个出手阔绰挥金如土的大主儿。
何玉中喜欢游历,到威海卫没多久,便将这块弹丸之地了解得相当全面了。令他最感惊奇的是,代表着当今世界最先进最时尚的西方文明与最古老最具民族特色的东方文明,被生拉活扯地硬凑在了这一片狭小的海滩上,而且两者之间反差强烈,泾渭分明!
按照1898年(光绪二十四年)7月1日中英签订的《订租威海卫专条》规定,清政府同意将除威海卫老城之外的威海全湾——包括刘公岛等附属岛屿——及沿岸10英里以内,陆地面积达640平方公里的地域租借给英国。却坚持把处于英国租借地核心部位的威海卫老城,依旧归于中国政府的管辖之下。老城里不仅有知县衙门和几名身穿袍服的中国官员,还有二十来个身穿勇字号褂的中国绿营兵。这样一来,仍有个象征性地代表中国政府主权的衙门和老城由咱中国人掌着,咱中国政府觉着也就多少挽回了一些面子。
威海卫的中国官员既为体现出泱泱中华帝国的主权意识,也为了避免治下的中国百姓受到邪恶西方文化的侵蚀,曾采取了许多严格的措施来最大限度地禁止城里的中国人与城外的英国人交往。
但是,这样的封锁却收效甚微。
随着英国军舰和商人大批涌进威海卫,在老城外和与陆地咫尺之遥的刘公岛上大兴土木,修建各种各样的设施和房屋,被坚固的古老城墙和手执刀矛的绿营兵丁禁锢在老城圈里的中国老百姓再也沉不住气了。因为,英国人可以带来大量的金钱和先进的技术,却不可能从遥远的英伦三岛带来足够的劳动力。大兴土木,就必须就地招募大批中国人为他们干活儿。英国人出的价钱令老城里的中国人欣喜若狂,蠢蠢欲动,他们从来没有想到在中国官府的统治下祖祖辈辈当牛做马的老百姓居然会变得来这样值钱!他们不是官员,不仅不惧怕这样的诱惑,反而是趋之若鹜。高大的城墙与凶神恶煞般的绿营兵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对外部世界的渴望与追求,中国官员一觉醒来发现老城里的青壮年几乎都跑到城外去挣英国人的洋钱的时候,他们终于不得不顺应现实,与时俱进,丢掉用以自欺欺人的虚假自尊,下令打开城门,允许自己治下的百姓与英国人随意交往,互通有无。
老城四周的变化让城里所有的中国老百姓瞠目结舌!不久前坐着军舰和商船大摇大摆涌来的英国人仿佛是用一支巨大的神笔,在这片狭小的海滩上描绘出了一片绚丽斑斓的景致。许多从日本占领者手中接管过来的建筑物经过英国人的精心改造,很快变得来脱胎换骨面目全非焕然一新,展现在中国老百姓眼前曾经熟悉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令他们眼花缭乱的崭新世界。威海卫很快便成了各国洋人们争相到来休闲度假的避暑胜地。
英国人除了大肆利用日本人留下的原有设施和建筑,许多当年中国人修建的老房旧屋也被他们派上了用场。悬挂着“威武堂”镏金匾额的北洋海军公所衙门(中国海军总司令部)被改造为英国海军酒吧。在甲午战败后服毒自尽的中国海军提督(总司令)丁汝昌的官邸被辟为陆海军军官联合俱乐部。过去泥泞不堪的公路,也被铺上了神奇的塞门德士(水泥),变得来光滑平坦,能照出人影儿来。
除此之外,大批具有浓厚英国本土特色的建筑也犹如搭积木般极快地拔地而起。英国海军远东舰队司令与太平洋舰队司令的别墅,相隔不到200米,耸立于海边高地之上,濒临海滨沙滩,浓荫掩映,浅白色的格调,配以蓝天大海,别具异国情调。
大批英国商人也在这块异国土地上盖起了房子、修起了花园。洋人的房子盖得很别致,很精美,花园修得更特别,不仅有后花园,而且还有前花园。前花园修得尤其讲究,齐腰高的木栅栏,油上白漆,显得特别洁净;后花园也一样,绝不围高墙,开放式的,好像彼此争奇斗艳,故意让院外的行人欣赏。
为了给远离祖国的英国人提供精神慰藉的场所,老城南郊还耸立起了露石台天主教堂和有着十几名黑衣修女出入的宽仁修道院。每到礼拜日,教堂和修道院钟声洪亮,无数的英国海军官兵和携家带口的商人便汇聚到了这里,向他们心中的上帝倾吐心声。
北郊则为英国人在威海卫的统治中心,号称爱德华商埠,密集地分布着英国驻威海卫行政长官公署、大臣公事房、中国华工集中地北大营、华务司寓所、英国工程师住宅等林林总总的建筑。一些进入英国人的殖民机构从事白领工作的中国人,也极快地学会了英国人的生活方式。
何玉中常请英国管理人员、军事教官去威海卫老城吃喝玩乐。
鲁芸阁、袁沛章、张继仁常常也能得享口福。
如果说城外是英国人创作的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老城里则是一幅具有浓郁东方特色的泼墨丹青。
穿过黑洞洞的城门,他们便犹如进入了一幅活动的画屏中。清澈见底的葡萄河穿城而过,河岸上酒肆青楼烟馆比肩而立,旗招飘飘。
被踩踏得锃亮的青石板路面上,车辕下挂着粪袋的驴车“吱呀”而行、头上摇曳着辫子的男人和身穿绚丽大襟迈动着三寸金莲的女人络绎不绝。
桥头处,两棵粗大的老河柳挺拔而起,柳枝低垂随风起舞,耳边时闻莺啼鸟鸣;树下一群妇女或洗衣或说笑,有孩童玩耍其间。那说笑声、棒槌声,不时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河水从清澈见底的河床上漫流而过,些许色彩斑斓的碎石点缀其间……
一道黑黝黝的古老城墙,隔出了两个近在咫尺的世界,城外已是汽车巨轮,电报机器,城里仍是沿袭了数千年亘古不变古色古香的东方美景。正如同中国百姓为英国人带来的神奇变化目瞪口呆一样,这种独特的东方美景,同样让西方人惊叹不已,恍若进入了令他们神往的世外桃源一般!
半个月军训结束,登轮之前,英国人为了便于管理,根据华工所属地区,分编成了平津团、直隶团、山东团、江浙团、西南团等。
经过半个月接触,对何玉中已倍加敬重的直隶人刘六儿、威海人潘憨子都舍不得和他分开了。关键时刻,何玉中用金钱结下的人脉发挥了作用,在英国教官和管理人员的帮助下,刘六儿、潘憨子全都随他编入了西南团的四川营。
四川营的两名翻译,正是何中玉和鲁芸阁。
鲁芸阁可以留在平津团,也可以选择到西南团,但他最终决定和四川乡亲们在一起。他觉得离开平津团是明智的选择,在业务上被远不及自己的袁沛章压着是一件极其令他压抑的事情,四川不是有句俗话“宁当鸡脑壳,不做牛尾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