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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镜子

如果说刚才的战斗只是让查丽觉得烦躁,那现在她应该说是彻底歇斯底里了。她觉得这一切过于离奇——敌人似乎能洞察她的一切行动。从有先见之明的埋伏到鸣生那又稳又准的一刀斩,似乎敌人就是在针对她。最为离奇的是,鸣生凭什么断言王焰“就是想要你死在这里”?就只凭王焰不服从她的命令吗?

但鸣生说得对。王焰就是故意置她于死地,而且不惜一切代价要害她。哪怕总指挥官提出要“换囚”——以前也有类似的情况——让她得以回到指挥部寻仇,他也在所不惜。

但是为什么?

查丽的副脑被一件军装外套随意地包裹着,根本看不见周遭的情况。她感觉到自己的头被人晃悠悠地提来提去,然后忽然被丢在一张桌子上。

“你砍得不够精准,多削掉了半个生命维持系统。说实话,如果不扫描的话,我会以为她已经死了。”一个陌生人,或许是随舰医师的声音传进查丽的头盔。

“砍人又不是外科手术,还管什么精准?”鸣生不耐烦道,“没救了?”

“你知道的,副脑技术有违人道,在昼星议院的管辖范围内是明令禁止学习的。我根本不会修这个头盔。要救她除非……”

“那就是没救了。”鸣生草率打断道,“我是不会允许你为敌人动用人体再生技术的。”

“可是,议院规定任何在战斗外发生的非自然死亡都会被定性为谋杀……我们会变成谋杀犯的。”

“哦?那我真是怕了。”鸣生嘲讽道,“随便你了,反正我也不信她真能挺过来。”

一根针管刺穿头盔直抵查丽的副脑,一股冰凉的液体流进她的脑叶,渐渐麻痹了她的最后一点知觉。

在查丽这样的夜星人看来,昼星人的道德观仿佛空中楼阁,完全建立在空洞的伪善和虚荣之上,只要稍有风吹雨打,便摇摇欲坠,轰然倒地。十年前就是如此。

十年前,昼星和夜星这对围绕着同一个恒星旋转的双行星还未决裂。因为有更久远的人类殖民历史,昼星在双行星联合政府中占据绝对优势,于是便把夜星当做任人宰割的开发区。但仅仅只是开发并不够,为了更快速地榨干夜星的矿产和资源,昼星企业强迫夜星政府配合建造了将一种名为“盛宴”的大型采矿机器。这种机器的运作方式不为人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可以在接触到地表后“吞噬’其下的地壳,而整个过程只需要数十秒。如果运作得当,盛宴会取代速度缓慢的钻机,在数日内完成夜星的全年矿产产量。

但盛宴失控了。

随后的矿难导致夜星重镇东皇省连同其下的地壳一起化为巨坑,夜星也相应地失去了近三十分之一的质量。双行星的轨道系统开始逐渐失衡,昼星与夜星将在五十年内相撞。

夜星曾派出代表与昼星协商解决方案。但昼星政权杀死了全部参会代表,并在同年对夜星宣战。而夜星近十年来都在不断尝试绕过昼星的星环空间站,利用盛宴技术摧毁昼星地表,使轨道系统重归平衡——顺便消灭昼星暴政。

查丽没想过自己还能再醒来。但她确实还活着。

不仅如此,查丽很快发觉她又能感觉到身体了。她试着完成睁眼的动作,明亮的灯光现入眼帘,敏感的双眼又不自觉地眨了几下。

她立刻惊坐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肩膀,同时她双膝后屈,整个人吓得缩成一团。昼星人真的把她的副脑装进新躯体里了。

“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的医疗系统会自动给你派发这具身体?这具身体的面孔分明是海伦.豪瑟.华。”任冬青的声音再度响起。

查丽抬起头来看任冬青,发觉她和这位老爷爷都在一间空无一物的白色囚室里。身着白色制服的任冬青是一脸严肃又凶狠的神色,像是要越俎代庖,揽了情报官刑讯逼供的活。

查丽不知道他在问什么。问海伦.豪瑟.华吗?她是昼星舰队的前任总指挥官,一度被奉为不败神话。只不过她三年前就战死了,遗体还被夜星军方当成谈判博弈的砝码,至今仍在冷藏室里冻着。

“根据之前的惯例,你不该来审讯即将交换的战俘。”查丽冷冷道。她知道昼星的很多军官更情愿交换俘虏。在失忆前的最后一战中,她俘获了一个舰长。那舰长据说是为数不多公开支持昼星议院而与鸣生作对的,属于议院派系的军官不会放任他不管,所以他们在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之后一定会主张“换囚”。她愿意先向这医生试探一下。

任冬青呆了几秒,然后自顾自喊道:“我会查清楚的!”他拽开舱门准备离开,却被急匆匆赶来的鸣生撞了满怀,直接摔倒在地。

鸣生先瞥了一眼查丽,然后才急忙把任冬青从地上提起来,像是很关切地追问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系统自动给她派发那具身体?你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我觉得太奇怪了不像真的……”任冬青摔得有点神志不清。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你居然监听我?我要向议院举报!”

向议院举报?很好,这医生是议院派系的,他会把“查丽.华.卡弗还活着”的消息带给支持议院的军官。

“您老一边歇息吧。”鸣生掀开舱门,把任冬青送了出去,然后不拘小节地盘坐在查丽面前,冷眼看着她。

“你是在针对我吗?怎么做到的?”查丽率先发问。她不知道昼星的医生和医疗系统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但她很愿意和这位总指挥官聊一聊。

“我针对你了?”鸣生面无表情,古铜色的皮肤也显现不出半点血色变化。对于擅于察言观色的查丽而言,他那张精致但缺少变化的冷峻面孔算是无懈可击了。

“埋伏,对于王焰的判断,以及最后那精彩的一刀斩……”

“埋伏?你们肯定要查这件事,不如留作猜谜游戏吧。”鸣生意味深长地笑道,但其实他没有提供哪怕一点有价值的信息。

查丽强忍着,没露出哪怕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她继续试探道:“那王焰呢?我希望他是你的人。”查丽所言不虚,只要王焰通敌,她就能轻而易举了结他。

“我的人?那他回夜星战舰做什么,自寻死路吗?”鸣生的微笑转为讪笑,“我倒是想问问你呢。他这是失恋了吗?”

王焰那种人只能单身,哪里来的失恋。查丽顿时觉得她被调戏了,但她仍然克制着,仅仅只是露出一副淡淡的嫌弃神色。仿佛是她在审鸣生一般,那双动情的蔚蓝色眼睛此时在说:“一点情报都吐不出来,真是没用呢。”

鸣生见状冷笑一声,继续道:“至于那一刀斩就完全是你倒霉了。我以前有个朋友,她的套路和你很像,又经常和我对打。我看见你的招数有些端倪,所以就下意识把你当成她来防范了。”鸣生的解释对于敌人而言显得多余又不可信,完全就是废话,但可能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套路和我很像?希望你的这位朋友还没死在战场上。”查丽戏谑地答道。同时她的一双峨眉舒展了,像是勉强出了一口恶气,因为想必“这位朋友”就是英年早逝的海伦。纵使是再骄纵的昼星军官,提及她也不得不感伤。

“她已经死了。”鸣生依旧镇定道,“如你所料,我们要与你方互换俘虏,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我只有一个忠告:在你的意识离开副脑前不要照镜子,因为你会为看见海伦的脸而后悔。”

查丽没再理睬他。待鸣生走后,她倚靠在囚室的角落里试着闭目养神,但繁杂的思绪却总是搅扰她。她已完全摆脱失忆,但却隐隐约约有一种失去无法找寻之物的失落感,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odwYX8altD1XrIzD41IdlkD0w2YYpmdtlVJzOkexAAXZZCL0gojlo54jFy2w7NfB



叁 寄生

与这场该死的战役所带来的恶心相比,其他的失败战役不过是让查丽觉得窝火罢了。虽然她表面上波澜不惊,但被装进敌方已故将领的克隆身体令她觉得恶心至极。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你寄生在一具根本不属于你的躯体里,但又不得不依赖它苟活。

查丽坐在驶回阿尔忒弥斯号的夜星穿梭舰上,她低垂着头,暗自把昼星将领们的母亲都问候了一遍。

这时负责来接应的桃乐丝温柔地拍了拍查丽的肩,柔声问道:“我们很快就回指挥部了,参座还在担忧什么吗?”桃乐丝在担任随舰医师的同时还兼任查丽的副官,但她似乎总是把心理医师和副官的职责混为一谈,总喜欢关心查丽的心事。但查丽还是很喜欢她,毕竟在人人自危的战场上,少有人会为他人献出关怀。

查丽抬起头瞟了一眼桃乐丝的笑颜,勉强也笑了笑。她低声道:“担忧?不,我只是想待我回到原来的身体之后……我要把这具身体烧成灰。”

“说到这具身体,真的很奇怪啊,”桃乐丝顺势问道,“昼星人医术高超,可以还原参座的每一处细节,但为什么参座的眼睛颜色却被搞错了呢?”

什么?还原?这分明该是海伦的身体!

海伦抬起头,微微侧首,从光滑悬窗的反射中隐约看见了自己的面孔。这是理应只属于她的那张脸!

查丽怔住了。

桃乐丝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安慰道:“参座现在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和原本的那种海蓝色相比要清淡一些。还有就是头发长了很多,大概垂肩了……别的地方和以前没有分别,还是那个美人。”

她有猩红色的卷发和翠绿色的双眸,双颊上还有小雀斑,而且总爱笑。查丽有时会下意识地认为桃乐丝根本不会说谎。

而且她也没必要说谎。

“你会为看见海伦的脸而后悔。”鸣生的声音再度在查丽的脑海中响起。这次她再也无法对这句话保持冷静了。

人的想法就像被困在池塘里的水,表面上总是那样波纹不起,但实则千尺流水下的暗流汹涌从未停歇地冲荡着闸门,有时只待一场即时的雨引得水位上涨,潮涌的水便能冲破闸门,倾泻而出。你总以为你守口如瓶滴水不漏,但其实只是时机未到而已——总会有那么丧失理智的一瞬间,你会以为万般诸事皆可告人。

查丽深谙此道,她立刻压制情绪然后换了话题:“王焰那混账呢?”

“呀……我真的不想让参座生气,”桃乐丝善解人意地露出了一点失望神色,“总指挥官试过追责,但我们只有模糊的音频作证,而且目击证人还是敌方的指挥官,不是非常可靠……”

“嗯,所以呢?”

“王焰被扣了五个略章,三天后要和你一起去地表的军事法庭。”桃乐丝只好如实相告,但她还是极有先见之明地解释道,“参座别担心,你们只是代表整个指挥部参加法庭。依挥座的请求,这次参议长是对整个指挥部追责,并不针对你们。”

只扣五个略章?那王焰的制服上还剩下十个略章。虽然丢掉全部略章就会被送进集中营,但王焰现在应该还是没有什么压力。而且,参议长要对整个指挥部追责?查丽情愿只是针对她个人追责,因为这样不会影响整个舰队的战备工作。

“我必须和安东尼奥谈谈,”查丽喃喃道,她不失忆的时候总是会直呼总指挥官的名字,大概是因为他们是老相识,“真是越发搞不懂他的那些鬼名堂。为了保住王焰居然把整个指挥部都搭进去了?”

待穿梭舰泊进阿尔忒弥斯号之后,查丽径直走向舰桥,甚至不顾自己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囚服。

眼前是自己,那具被黑军装包裹的苍白躯体缓缓地悬浮在舰桥中央的那座梯台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环绕着它的荧屏显示着“意识已缺失六小时三十四分钟”。

偌大的舰桥上只有安东尼奥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查丽的躯体一旁,显得有些空荡。他见查丽走进来,竟没想起要抚慰一下刚刚被俘的下级,也不好奇查丽为什么会“完整”地走进来(而不是被装进副脑被人提进来),反倒先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昼星佬不会修那个头盔,只好用身体来代替。眼睛颜色大概是被搞错了。”查丽说着走上梯台。

“开始短程意识传输。”查丽命令道。穿着白囚服的查丽应声倒下,在半空中慢慢浮起,而那个穿黑军装的查丽醒了过来,被梯台的重力系统轻轻放回地面。

“安东尼奥,可真有你的。”查丽走下梯台,面对安东尼奥。她略有些责备地盯着他,语气中却透着无奈:“我说过我可以在失忆状态下参战,但可没保证要豁出性命救王焰。当时答应你救他是因为我还没记起他是个混账!”

安东尼奥见查丽没有生气,立刻见好就收道:“嗯,我下一次战斗时一定在你不失忆的时候征求你的意见。”说着,他还拍了拍查丽的臂膀以示抚慰。

安东尼奥的这个保证其实是一句废话。查丽只会在反复多次的远程意识传输中失忆,比如将意识从指挥部传送到敌舰然后再传送到另一艘敌舰。但这种需要在短时间内攻击多艘敌舰的战况几乎只由查丽一个人应付。也就是说,这次在失忆后与王焰一同战斗的情况是第一次出现,以后也可能不会发生。

“你真的还想有下一次战斗吗?”查丽这才真的严肃道,“为了保住王焰,你就这样把整个指挥部搭进去了。”

安东尼奥那双明亮的绿瞳瞬间陷入阴沉,他冷冷道:“不,我是想保住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王焰违抗军令还袭击上级,你被敌方俘获,萩本来是安全的——但是他追查战机定位失误那事,居然能把自己查成通敌嫌疑人。参议长要是单独向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追责,那人就得丢十几个略章然后进集中营,所以我只能用整个指挥部来要挟参议长。”

“你可真是个好指挥官,”查丽不真切地妥协道,“比起战争,下属对你而言更重要不是么?”查丽摊开双手,表示“恕我不再奉陪”,然后转身就要走。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安东尼奥追问道,言语之间已经有点激动了。

“你根本不会懂的。”查丽依旧背对安东尼奥,“当年盛宴事发,东皇省沉没时你不在现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被碎石压死、被岩浆烧死、被逃跑的人群踩死都好,远远看去只是一群被人倾轧的蝼蚁不是吗?那是因为你没走近看:他们挣扎着想从不断下陷的巨坑里逃出来,争着抢着冲进救援队的飞行器。一直到飞行器都超载了,还有好多人吊在引擎上,压在机身上,怒吼着飞行员快带他们走。但来不及了,为了正常起飞,飞行员掏出枪,把这些人都杀了。”

沉默。

“我就是飞行员。”

更久的沉默。

“我要拉昼星一起下地狱,不计代价。”查丽恨道,“如果有谁敢因为任何缘由碍事,那他也去死。”

查丽顺手从主机的荧光屏里拽走了几个和萩的工作日志相关的文件,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7PvfvgpvVQH/is6vM89N9j3iwTVDqp8TEfEbat1ZXePsSvgbBPCBVyksPr9WTP/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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