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你这小姑娘还真有趣。
女人噗嗤一笑道。
“不过你说的并不全对。绝情剑,绝情剑,要绝情,必先有情。道士无情无欲,他虽然能把剑招发挥到完美,但同时也反被剑式所拘束,一身力量全部拘泥于此。至于浪人本有情,又失去一切,大起大落之后看破红尘,反而不在拘结于剑法剑式,能发挥出超越剑法本身的威力。”
“至于你所谓的顶级高手都冷漠无情……”
说到这女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似乎是好奇暮晚到底从哪听来的这些歪理。
“绝情寡义并非强大。那些冷漠无情的人,本身就是一片大湖泊,小船看不尽湖泊的大,才觉得冷漠就是强大。然而你仔细想想就明白,同样的一个片湖,到底是平静的时候可怕,还是浪涛汹涌的时候更可怕?”
“情感本就是极其强大的力量。对于万物生灵如此,对于我们魅更是如此。只是这种力量往往是把双刃剑,大多数人都使用的不好,不但发挥不出威力,反而会伤及本身。这才流传出所谓绝情即是强大的谬论。”
“情控天赋?”听到这暮晚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斜依歪靠,懒洋洋的英俊面孔。
“哦?你居然还知道这个天赋?”
女人的脸露出一丝意外,点头笑道:
“没错,对于拥有情控天赋的魅来说情感就是他最强大的武器。这样的魅也无法用常理来评估其力量,因为他们的潜能几乎是无限的。”
“原来是这样……”
以前的暮晚也是把绝大多数的精力都用于练剑上,甚至觉得既然大家都讨厌她,这种无亲无友的孤寡状态反而能让她更专心于修行。而现在听了女人的言论,她才明白自己已经在另一条歧途上越走越远。
只是……这控制情绪的道理说起来谁都懂,可要真正实践起来却无比困难。人有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六欲:生、死、耳、目、口、鼻。这每一样都需要极大的修行和毅力来克服,更不要说全部完全掌握。
这么想着暮晚的思绪越飘越远,她使劲摇了摇头,抛除脑中乱七八糟的杂念。
现在可不是纠结修行方式的时候,这次她回答的一塌糊涂,真不知道待会会不会直接被那女人抓起来交给路人乙。
“呵呵……那个……前辈……这第二个问题……结果如何?”最终暮晚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女人看着她一脸紧张的表情,又忍不住噗嗤一声,口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不用紧张。我的问题并无标准答案,你凭心回答即可。不过在讨论结果之前还是让我继续讲述最后一个故事吧。”
于是,在暮晚瞠目结舌又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女人又自顾自的讲述起来……
“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着一条巨大的木船。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航,也不知道航行了多少时间。只知道这段旅程漫长到坚固的船身都开始腐朽,精致的零部件都开始损坏。”
“而为了保证大船正常航行,每一个坏掉的部分就会迅速被新的所替代。”
“就这样,在大船航行的无数个岁月间,它身上的每一块部件都至少经过了一次替换,也即是说这条船虽然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结构,但每一个部分都已不是出发时的那个。”
“好!故事到此结束,现在问题来了。”
“啊?什么?”
暮晚张大着嘴,目光呆滞,完全还没回过味来。
女人这第三个故事短的出奇,还没等她的思绪沉浸到故事中去,居然就结束了。而女人似乎早就料到了暮晚的反应,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微笑,不紧不慢的说:
“嗯嗯,这次的问题是。如此说来,这条大船到底还是不是当时出发的那一条?如果是那如何解释它全新的零部件?如果不是那这条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的?是从换第一块木板时起呢?还是从换最后一块木板时起呢?”
女人慢悠悠的说完,然后狡黠的眨眨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暮晚。而暮晚在听完她的问题后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呆成了木头。
新船旧船?同一条船?不同的船?
这最后一个故事虽短,但其中的隐喻与矛盾却无比的复杂。
如果说是同一条船,却又无法解释整个船身结构换了个遍。而如果说不是同一条船,那又确实不合适。此外从什么时候起才算是另一条船呢?
换第一块木板?显然不对!
是换最后一块木板?当然也不对!
那是换完一半木板的时候?乍一听似乎有理,但仔细想想又很不对劲。
暮晚慢慢低下了头,愁眉不展、一脸阴沉。心说这最后一个问题果然最变态。
见暮晚迟迟没有回答。女人这时突然笑着说:
“这样吧,给你一点点提示。如果把船换成人来看,那答案又如何?”
听到女人的话暮晚眼中一亮, 虽然换成人这依旧是个很矛盾复杂的问题,但当暮晚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之后,一切似乎都清晰起来。
一个人,或者说一只魅。每时每刻都在成长变化着。
大部分的魅都会以灵力不断完善自己的身体,小部分如暮晚这般的魅,也会从食物中吸收能量,慢慢成长。至于从虚魅到实魅的凝聚过程,则更是有着天翻地覆般的改变。
魅的一生都在改变,每时每刻都在改变。那如此说来,这只魅还是最初的魅吗?
这自然是的。可他明明整个身体样貌都变了,又如何可以证明他是?
如何证明?暮晚冥思苦想,这时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而转瞬间那张脸又变为一个英俊的奶油小生模样——那是她的师傅碧遥莲。
以前的碧遥莲是个英俊帅气的奶油小生,后来听了他人族朋友的话,才把自己折腾成一个文艺颓废的大叔模样。
碧遥莲的形象大变一度让他的老师上官火儿都没认出来,但那也只是短暂的一刻,并没有魅真正把他看成另一个魅。而为什么碧遥莲的前后变化这么大,大家依旧不会把他当成另一个魅呢?
为什么?仔细想想似乎也并不难回答。
因为大家始终都记得他,记得他作为碧遥莲的种种属性。比如,下流猥琐、懒惰无赖。是无数诸如此类的记忆与回忆构成了碧遥莲这个魅。无论他怎么改变,只要他的记忆品性一脉相承,那他就永远是碧遥莲!
更何况,大家还清楚的知道他为什么从一个奶油小生变为一个颓废大叔。这是因为他的人族同行的提醒,是那个家伙说什么颓废文艺风很受女孩子喜欢,如此碧遥莲才开始了改变。
所有的一切都是相关联的,所以无论碧遥莲是奶油小生,还是颓废大叔,自己都不会认错,都永远记得那个家伙就是自己的师傅!
想到这暮晚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最后还缺一个重要的证明条件。于是她抬起头,对着女人认真的问:
“请问,那条大船上有人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乘客?”
“自然是有的。不然谁给大船替换坏掉的部分呢?”女人理所当然的笑道。
“好!那我知道了!”
暮晚这时的脸上露出信心满满的微笑,她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
“这条船还是以前那条,并没有因为它换过了全部的部件就变成另一条船。”
“哦?这么说的理由呢?”女人故作好奇的问。
“那是因为船的存在不只是因为那些零件啊?”
她大声的说:
“人们之所以认识这条船是因为它所具备的功能属性,是它留在人们心中的记忆。大船一直在海上航行,虽然它身上的每个部分都换了个遍,但船上承载的记忆却在不间断的延续。”
“船的每一次改变都有人记录,每一次更新都有人回忆。无数的思念与记忆把旧的船与新的船紧紧连接在一起,它虽然变了,但也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并没有消失或是成为了其他。”
“因此只要有人还记得它曾经的模样,或者说记得它如何变为现在的模样。只要思念与记忆还在延续,它就永远是它。而如果船像人一样拥有思考和记忆的话,那只要它没有失忆,就永远是以前的船。不过既然一直有其他乘客替他传递记忆,这个并不十分重要。”
“总而言之,船还是之前的船。”
暮晚一口气说完了全部的话,仿佛快要溺毙的人终于吐出肺里的积水。旁边的女人满眼惊讶的看着她,那张绝美且波澜不惊的笑脸上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而很快女人脸上的惊讶又变为毫不掩饰的赞叹,她伸出玉手轻轻拍了两下,心满意足的笑道:
“不错不错。虽然说了一些提示,但小小的年纪能想到这么多,确实很不错。”
“对于个体的存在到底是以什么作为标准呢?这个答案可以有无数个,有的生灵依靠眼睛,有的生灵依靠鼻子,也有的生灵依靠耳朵或者其他。”
“然而这一切的判定都是基于外物,虽不算错,却不可通用。毕竟一朵花,看起来和听起来、闻起来相比,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而这种种的区别却又是同一朵花。”
“对于我们魅而言,表象声色皆是虚妄,我们可以是没有实体的虚魅,也可以是拥有千万个面孔的无数魅。这千变万化中唯一不变的是记忆与内心。因而以心眼判物,才能通晓世间万物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