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以怎样的神情走出父亲的房门,和父亲说完话之后她感觉整个世界突然宽阔起来。虽然还身处地下狭窄幽暗的密室,但这完全不妨碍她感受那突然高阔起来的天地,就好像一直低头行走在暴雨中的人,恍然间摘下了头上巨大而厚重的斗笠。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发觉:虽然她一直和别人说、和自己说,父亲这种东西有没有都一样,她怨恨那个男人,觉得没有他反而更好。但其实在她内心最深暗的角落,一直都残存着对父亲的期待。
或许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一直蹲着一个小小的女孩,抛却了倔强和孤独的她,其实一直期待着有一天父亲能正视她,对她轻轻的微笑。
就像……刚才那样……
……
……
眼前的空旷把暮晚重新拉回现实,那个穹澜宫的年轻弟子并没有守在门口,整个石厅静悄悄的,唯一在动的只有那个古怪灯座上跳跃的烛火。
果然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暮晚当然不会错过。她迅速开启心眼感知,在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一个箭步冲向对面的甬道之中!
看起来出入这个石厅的只有那一条甬道,但暮晚在进来的时候已经用心眼观察过,其实从甬道走入大厅的时候,垂在洞口的那道光幕一直在周期性的闪烁,而光幕后的空间也在不断改变,就像一个不断旋转的圆形大厅。
暮晚退回甬道的中,静静地等待着光幕再次变化,同时用心眼观察着光幕后的空间。她依照父亲的说法,试着调整心眼的视界精度,以设法扩大感知范围。以前她从没有尝试过这种方式,因而努力了好几一会才渐渐掌握了窍门。
找到窍门之后一切就变得容易起来。说起来原理其实也很简单。就好像让你找地上的一粒芝麻,或一个西瓜。找西瓜的时候自然是一眼瞥过去即可,而找芝麻才要紧盯着地面一寸寸的看过去。
暮晚这次要找的就是一个和大西瓜差不多的婴儿,因而并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去注意别的什么。她小心的调节自己的感知范围,寻找最合适的状态。就这样,当她调整好之后,感知范围已经是之前的近十倍。
在这种状态下她的心眼敏锐度已经降低到和肉眼差不多,但这并不妨碍她寻找自己的目标。她耐心的等待着光幕一次次变化,终于在那乳白色的光又一次微微颤动之后,发现了那个小婴儿的身影
心眼的视界无遮无挡,暮晚只一眼就知道那里面除了小婴儿之外没有其他人。她没有片刻犹豫,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穿越光幕的瞬间,暮晚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石厅。眼前不大的石桌依旧被那座古怪的灯座所占满,灯火摇晃,似乎连空气中的气味都是这么的熟悉。
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暮晚知道这已经不是刚刚的那间石厅了。她绕过石桌往前走,推开那道看似一模一样的木门。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一道寒气从门缝里透出来,暮晚推门的手不经意的抖了一下,她顿了顿,喉咙滚动暗咽了下口水,然后继续用力。
木门终于被打开,随后无尽的黑暗喷涌而来!
好像那木门后关着的是一团漆黑的墨水,她明明还没走进去,但整个人已经深陷入绝对的黑暗中。暮晚全身绷紧,下意识的朝身后看了一眼,后方还是那个普通的石厅,似乎刚刚的黑暗只是个错觉。她再度转过头,黑暗瞬间占满她的视线,似乎要把她拉入更黑的深渊。
普通的视力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失去作用,好在心眼感知仍然有效。见此暮晚的心跳才稍稍稳定下来,之后她干脆闭上眼睛,在心眼的视界下继续前进。
木门之后似乎并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条通往不知处的通道。虽然周围漆黑一片,但暮晚还是能“看到”周围的情景。如果说之前走过的甬道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那么她现在所走的道路就是一条纯天然的洞穴。
头顶倒垂着各种巨大尖锐的石笋,有些已经断裂,掉落的部分把脚下那马蜂窝一样的地面砸出一个个凹坑,坑中则布满各种各样的晶石。这是一条充满火山岩和黑耀石的通道,似乎在许多年以前,曾有一条炽热的岩浆河从这里流过,冲刷出这条通道。之后残存的岩浆冷却,各种矿石重新凝结,才形成了现在这幅情景。
暮晚从不知道在幻梦泽的地底曾有过一座火山,而看这条甬道的高度,那座火山的规模一定十分巨大。她小心翼翼的前进,以免自己被边缘锋利无比的黑曜石划伤,就这样走了几十米之后,面前出现了一座更加宽阔的洞穴。
洞穴很高看不到顶,四周围是一根根巨大的天然石柱。在洞穴的中央部位暮晚终于看到了光亮,那是一根根手指粗,一人高的灯柱,灯柱顶端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莲花灯,亮光就是从其中的荧光石上发出的。
灯柱共有八支,互相组成一个圆圈,围着中间一根半人高的白色石柱,柱子顶端则是一座三尺宽、十分简陋的白色莲花台。暮晚一路寻找的小婴儿,此时就躺在那里面。
暮晚睁开眼睛,小心的穿过那一圈灯柱,来到莲花台旁边,她看着里面的小婴儿,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小婴儿这时正在熟睡,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毯子,只有头漏在外边。暮晚默默地看着它安静祥和的样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原来事情并没有自己像的那么糟糕,这个小家伙其实一直好好的。
这时,睡梦中的小婴儿突然挣扎了一下,这可把暮晚下了一跳。就在她惊慌失措的同时,小婴儿已经睁开了眼。那双还带着睡意的大眼睛在看到暮晚之后,瞬间变得清澈明亮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四目相视,这时小婴儿开始眯眼咧嘴,暮晚惊恐的以为他要大声哭闹,而小婴儿却是冲着她咯咯咯的笑起来,同时还伸出两只小手,似乎是要她抱自己。
难道,这小家伙还记得我?
暮晚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个小婴儿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对着自己笑。那时候她还暗想:莫不是这个小家伙也和刚出壳的小鸟一样,随便把第一个看到的人当成了亲人?
说起来,这么多天以来,暮晚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个小婴儿,除了因为他和自己都是后天魅以外,更多的原因就是初次见面时的那个笑容。这让她觉得是自己捡到了这个小家伙,把他抱回了幻梦泽。在短短的路程上,这个小家伙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不哭不闹,只是咯咯笑着依偎在她的怀中。
而现在,这么多天过去了,自己都快忘了这小家伙的模样,可他却能一眼就把自己认出来。此时此刻,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油然而生。就好像你曾一直远远守望着一个人,却不知道对方如何看待自己。某一天你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对方面前,却发现那人其实也一直在守望着你。
原来以前的种种猜想、担忧并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现在她可以从心底确定,这个小家伙确实是与她有关联的人,且一直在等着自己来拯救他。
“嘿!你还记得我吗?”暮晚笑着用手指刮了一下小婴儿的鼻子。
“咿呀咿呀!”小婴儿手舞足蹈,一副很欢快的样子。
看着他努力晃动手脚的模样,暮晚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她把一根手指伸到小婴儿手中,笑着问:
“你还不会说话吗?”
小婴儿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指头,然后咿呀咿呀的笑个不停。显然现在的他只能发出这么几个简单的音节。
感受到指尖那暖暖软软的触感,暮晚觉得自己那一直紧绷的心也软了下来。她用手指挑逗着小婴儿,看着他像握着什么珍宝一样,死死的抓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松手。这是她第一次尝到被人依恋、被人需要的感觉。
曾起何时,她如丧家之犬一样在幻梦泽内流浪,没有人爱她,也没人需要她。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累赘,避之不及的瘟神,即便给她一口饭吃,想的也是让她赶紧吃完赶紧离开。
后来她跟了师傅碧遥莲,碧遥莲虽然并不嫌弃她,管她吃住还教她剑法,但师傅真的需要她吗?在收她做徒弟之前碧遥莲就过得很潇洒,收了她之后有时候反而要束手束脚。说到底师傅也并不需要她,当初他会收自己为徒,可能也只是在可怜自己,而绝非缺她不可。
现如今,暮晚终于尝到了被人需要的感觉,虽然对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婴儿,但那种双手紧握的感觉却是如此的真实。
小小的婴儿并非如传说中的那样爱哭闹,在暮晚的逗趣下笑个不停。他努力伸着手脚,渐渐把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踢掉了一点。暮晚注意到在小婴儿的身上有一些浅浅的黑点,以前的她并没有见过别的小婴儿,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过多在意。而就在暮晚和小婴儿玩的正开心的时候,突然有人走进了她的视界范围内!
为了在这个漆黑诡异的地方掌握主动权,暮晚一直努力把心眼的视界扩到最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走到小婴儿身边时,心眼感知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阻碍,范围缩小了不少。因而当来人推开木门走在那条漆黑的通道上时,才被她感知到!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暮晚快速观察着四周,发现周围也有很多空穴岔路。虽然不知道那些岔路通向哪里,但总好过呆在这被抓个正着。
于是她果断从小婴儿手中抽出手指,摸了摸他的头之后,快速藏到了旁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