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走出密室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火辣的太阳晒得地面微微发烫,就连空气中都卷着模糊扭曲的热浪。不远处的树荫下,百无聊赖的碧遥莲正坐在一块不大的石头上,呆呆的看着脚下的地面。
暮晚心事重重的朝着师傅走过去。听到脚步声靠近,碧遥莲抬头一看,然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可算出来了,我都要饿死了。”
碧遥莲一脸委屈的埋怨,然后拍了拍暮晚的肩膀,开始自顾自的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暮晚快步跟上,她感觉有些奇怪,自己好像没和父亲说几句话,怎么就用了这么久的时间?
而还没来得及她把这个问题想明白,前面的碧遥莲突然停下脚步,一脸惊讶的扭头看向她。
“咦?你老爹又教你什么东西了吗?我怎么感觉你和刚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暮晚愣住了。她预想过碧遥莲可能会问她父亲的伤势情况,或者八卦一下她和父亲聊了什么,打探他所知道的那些秘密。她甚至还绞尽脑汁的准备了一些说辞,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个秘密告诉师傅。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事碧遥莲提都没提,却问了一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父亲教自己什么了吗?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就能回答吧?
“没有!你怎么总问这种无聊的问题?”暮晚十分不快的回答。
“总问?”碧遥莲听后皱了皱眉。
“是啊,你上次不也是这么问我的吗?”
碧遥莲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啊?好像还真是……不过我确实感觉你不太一样了啊?你自己没感觉吗?”
听到这暮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气鼓鼓的说:“感觉?有,当然有!从你那个阵法中出来后我感觉我自己已经不是我自己了。这个算不算?”
听到这碧遥莲脸色一僵,尴尬的咧了咧嘴角,含糊其辞的说:“呃……这个这个……这个比较复杂……我们先回去再说!我都要饿死了!”
说完之后他快速转身,也不管身后的暮晚如何反应,大步往回走,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而暮晚在原地愣了两秒钟之后,气恼的跺了跺脚,这才快步追上去。
回到住处之后师徒俩各自忙碌起来,大家似乎都怀揣着心事,谁都没有去主动提及这两天发生的变故。
其中暮晚的心思当然全部都放在那个神秘的小婴儿身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称为魅族历史上唯一的后天魅,并因此受尽非议,故而对于同样身为后天魅的小婴儿即是感到震惊,又觉得十分同情,甚至还有种身同感受的错觉。
正是因为心里充满了各种纠结复杂的胡思乱想,暮晚并没有发现一向爱热闹的师傅突然沉寂了很多。他重新拿起那本他写了很久都没有完结的小说,一个人趴在书桌前写写画画,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就这样,时间转眼过去了三天。关于暮晚身上的变化碧遥莲到最后也没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好在除了最开始的精神错乱之外暮晚再没有表现出别的副作用,因此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那个小婴儿的情报暮晚也没有和师傅透露,这倒不是她刻意隐瞒,而是觉得这是父亲与她分享的秘密,小女儿家的心态让她想要守护这个秘密。
一切看似又重回平静,这期间暮晚发现了另一件让她十分惊喜的事,那就是她的灵力精神力再次飞一样的提高。就和碧遥莲那天说的一样:她整个人似乎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关于这种变化同样没人说得出原因,唯一合理又看似废话的解释是:万年难遇的后天魅终于开始觉醒了。
对于这种说法暮晚自然是将信将疑,不过她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太多,很快就投身刻苦的修行之中。而就在第四天,暮晚惊讶的发现那个新来的少年——南宫岳竟然被安排住在碧遥莲的小屋附近……据说是因为这里人少宽敞。
于是遭人嫌弃的碧遥莲突然有了个邻居,虽然……这个邻居同样有点遭人嫌弃……
几天前,在众魅们的欢呼以及族长林丹婵的首肯下,南宫岳终于如愿以偿的加入幻梦泽。但实际上那些欢迎南宫岳的魅在幻梦泽内并没有什么实权,至于真正的当权派则多数对他持怀疑态度。
当然,如果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来历不明的话,还是有很大一部分魅愿意接纳他,毕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能挣扎至此,谁还没点不能对外人说的过去?
真正让魅们讨厌南宫岳的并不是因为其他,就是他的天赋——反视之眼!
反视之眼,这种天赋的诡异和怪异在于:即便你只是无意间观察到了对方,也会被对方敏锐的注意到。生活在他的周围就如同被一双无所不在的眼睛所注视,无论你什么时候看过去,那双眼睛都在无声的看着你。
这种诡异怪异,时刻被窥视的感觉,想想就让人心底一寒,试问又有谁愿意长期忍受?
因此那些欢迎南宫岳的魅最终也没有让他居住在自己的居所附近,而又因为南宫岳初来幻梦泽,不能让他长期离开众人的视线,于是就把他安排到了碧遥莲的住所附近。
至于碧遥莲能不能忍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呃……这个反正也没人真正在乎……泼皮无赖碧遥莲,又有谁会去在意他的感受呢?
……
……
暮晚第二次见到南宫岳是在她外出修行的路上,因为近几天她的境界很不稳定,就没有走太远,只是在附近的森林里练习御剑术。
当时的南宫岳正站在他那座新建的小房子上修修补补,忙的不亦乐乎。一般来说有新成员加入幻梦泽,大家都会过来帮忙修建住所,但南宫岳似乎并不是很受人待见,族内只是象征性的派出两个人,帮他建了一座十分简陋的木屋。
木屋虽然又小又丑好像一只发育不良的癞皮狗,但好在幻梦泽内资源丰富,于是南宫岳就开始了一个人的房屋改造工程。
一连几天暮晚都能远远的看到屋顶上的少年忙忙碌碌:
他撸起袖子干活,树荫下斑驳的阳光照着他的背影,清秀的面庞上汗流如雨。虽然看似劳累,但他的嘴角一直带着种心满意足的微笑,这个时候他身上的清冷空灵消失不见了,整个人洋溢散发着一种真实的喜悦。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吧。暮晚暗想。
虽然少年从没有看向她,但暮晚觉得既然自己已经看到了对方,那对方一定也能注意到自己,毕竟他的天赋是让所有人都忌讳的反视之眼。
就这样,两个人没有交流,每次都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在暮晚的眼中那个丑陋的小房子一点一点的蜕变,终于在某一天,她看到南宫岳没有在屋子周围忙碌,而是坐在门口的小桌前喝茶。
小巧的木质茶桌板凳,两盏清茗相对斟满。少年悠闲的坐在其中一个板凳上,背后是焕然一新的精致小楼。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面朝暮晚每天必经过的小路,清冷空灵……
暮晚开始不理解为什么会是两杯茶,但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自己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朝他修缮的小屋看一眼,那南宫岳肯定也知道了她,所以对面的那杯茶其实是给她的……
但暮晚并没有理会,依旧每次匆匆从路上走过。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四天,第五天的下午,她修行结束从远处回来,意外的发现南宫岳正坐在小路中央——他把整套茶桌搬到了路上,自酌自饮。
这下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大家以后就是邻居了,为什么不到我的新居喝一杯茶呢?”
少年清澈的嗓音传来,他抬眼直视着暮晚的双眸,目光流露着淡淡的暖意。
接触到南宫岳视线的瞬间,暮晚没由来的心中一松。可能是因为以前的她也被反视之眼的传说所影响,每次经过的时候总下意识的紧绷神经,因而当她注视少年的眼睛时,反而觉得有种坦然相待的轻松自然。
这一刻她忽的发觉南宫岳并没有多么古怪,他和自己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还是不要了,我师傅还在等我回去。”虽然心中轻松了不少,但暮晚还是冷淡的拒绝。
她不喜欢和人说话,更不喜欢和陌生人有太多接触。其实说起来,只有和碧遥莲独处的时候,她才会“被迫”与师傅扯上几句。
“只是普通的茶水,我并无恶意。”少年的目光依旧温柔,丝毫不受影响。
暮晚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
南宫岳听后慢慢起身,走到暮晚身前。他的身材比暮晚高出半头,长衫飘荡,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我的名字叫做南宫岳,你呢?让我知道你的名字,这样我们就不是陌生人了。”
暮晚挑起眉头,饶有兴致的看了看他,然后冷冷的勾了勾唇角,转身从他身边绕过,自顾自的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南宫岳呆呆的看着暮晚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暖意渐渐消失。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慢慢坐回那个小板凳上。
“我原以为幻梦泽与外界不一样,能给我这样的怪胎一个容身之所。”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在任何地方,大家都不喜欢和他们不一样的家伙。太强,太弱,太怪,太诡异,我们虽然都是魅,但到底还是各不一样。”
“我自我安慰说,大家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和他们相比太年轻,只是依靠着诡异的天赋才来到幻梦泽。”
“直到我看到和我年纪相仿的你也这么警惕我,我才明白,原来厌弃这个东西是可以有很多种理由……也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
少年的声音如风中飘荡的丝带,婉转轻柔,听不出是无奈,是嘲讽,还是哀叹。但暮晚这时却停住了,她背对着南宫岳站立,一动不动。
不一样的怪胎吗?
暮晚冷冷的勾了勾唇角,然后抬高嗓音问:
“既然你知道这里的人都讨厌你,你还要在幻梦泽吗?”
“当然要啊?至少我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喝茶,看风景。有人能直视着我的眼睛,和我说话……”
少年回答的很快,仿佛这个问题根本用不着思考。暮晚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也不知道他是在怎样的心态下说出这样的话。
“果然是个奇怪的家伙……”
最后她又冷冷的丢下一句话,然后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