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苍,野茫茫,
夏晚淋居然进厨房!
“一、不可以随便乱动屋里任何东西,无论你有多好奇;二、我晚上不睡觉,明天早上你去上课的时候,动静控制在‘无声’状态,吵醒我后果自负;三、以上两条没有一点玩笑成分,我猜你是文科生,所以好好地把我刚才说的话,像背中国共产党的性质一样牢牢地记在心底,可以做到吗?”
顾淮文抱着手站在夏晚淋面前,微微俯身,正视着她的眼睛,严肃地叮嘱。
然而,夏晚淋眼睛却一直追着奥蕾莎的身影。
“你还养猫啊?好胖,好软,好可爱啊!它叫什么名字?”要不是顾淮文还在面前说着什么一二三,她已经蹦过去跟奥蕾莎一起玩了。
“嗯。”提到猫,顾淮文语气好了一点,“它叫奥蕾莎。”
“什么莎?”
“奥蕾莎。”
“奥什么莎?”
“奥蕾莎。”
“奥蕾什么?”
“奥蕾莎!你别跟我说,因为我今天下午没及时去接你,你因此耳朵不好使了?”
“你歧视残疾人就算了,你还吼我。”夏晚淋泪眼汪汪地看着顾淮文。
顾淮文闭上眼,捏了捏拳头,冷静。
“今晚你睡沙发,被子我待会儿拿过来,现在你先去洗澡吧。”顾淮文说。
“其实你给奥蕾莎起的名字本来就怪,一般人的猫都叫‘咪咪’‘番茄’‘萝卜’‘土豆’啥的,你看你起的,啥啊都是。”
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顾淮文忽略额角爆发的青筋,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一次性牙刷牙膏在柜子里,不许用我的牙膏,不许用我的毛巾,不许用我的漱口杯。”
我还没嫌弃你呢,夏晚淋翻了个白眼:“那我怎么擦脸?”
“纸。”
“我怎么刷牙?”
“用手捧水。”
“我去!”
“不许说脏话。”
“……”
看着夏晚淋有苦说不出的憋屈样,因为接到她电话而暴躁了一晚上的顾淮文突然觉得周围明亮了很多,神清气爽。
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
一切忙完,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夏晚淋蜷在沙发上,盖着被子玩游戏,怀里抱着奥蕾莎。
奥蕾莎整天和顾淮文待在家里,没见过什么生人,骤然出现一个看起来还挺亲切、总是软软地抱着它的人,很是高兴——而且那人怀里还有香香甜甜的味道。
奥蕾莎很满意,它很喜欢夏晚淋,于是奥蕾莎把夏晚淋划作自己人范围,现在正蜷着趴在夏晚淋怀里,甘愿做一个没有灵魂的手机支架。
本来以为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怎么也该失个眠,结果游戏刚进行到一半,夏晚淋就困得像有人在她眼皮上糊了胶水,睁都睁不开。
依靠着极高的责任心,夏晚淋逼着自己把一局游戏打完,然后连游戏页面都没退出,直接锁屏睡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才六点半。
上午八点十五分上第一节课,从顾淮文家到教室只需要十五分钟。这么多空白的时光,夏晚淋想了想,她决定做一顿美味的早餐。
天苍苍,野茫茫,夏晚淋居然进厨房。
她一心想着顾淮文醒来看见桌上摆着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对她该多么感激涕零啊!
这也算是为之后远离学校恐怖的学生公寓、顺利入住顾淮文宽敞明亮的家做一个战略性准备。
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潮澎湃。
夏晚淋觉得可能是昨晚睡得安稳的缘故,今天早上大脑像开了挂,成语、谚语、歇后语一个一个地往外冒,她几乎想当即来一篇《逍遥游》背背了。
认为自己记忆力超群的夏晚淋,文能记起《苏武传》,理能背出三角函数,就连母猪的产后护理她都能想起一二。
唯独忘了昨晚顾淮文叮嘱她不许发出声音把他吵醒。
于是,在插上电饭锅之后的五分钟里,伴随着一连串铿锵有力的“噗砰嗵嗵”的爆炸声,远在二楼卧室的顾淮文,醒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切切实实的厨房到玄关的距离。
听着顾淮文明显带着怒火的步伐,夏晚淋连围裙都来不及摘,抓起书包、穿着拖鞋就往门外跑。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顾淮文凭借着绝对的身高优势带来的腿长优势,手疾眼快地拎起夏晚淋,把她放到椅子上,直视她的眼睛:“夏晚淋,我、昨、晚、跟、你、说、过、什、么?”
“奥……奥蕾莎。”夏晚淋战战兢兢地答。
“奥你个头啊!”
“我错了。”夏晚淋诚诚恳恳地道歉,“虽然出发点是觉得您忙了一晚上应该会很累,加上您昨天帮了我很多忙,于是很想为您做一顿美味的早餐,但我没有联系实际,忽略了自己除了微波炉加热剩菜,就没进过厨房的既定事实,现在不小心炸了您的……您的电饭锅……对不起!”
可能是起太早的原因,顾淮文听着夏晚淋这一串话,前半段觉得像是在吃跳跳糖,噼里啪啦细细密密地在脑海里蹦跶得他头疼;听到最后,不是在吃跳跳糖了,是被一座从天而降的五指山狠狠压在了荒郊野岭。
但顾淮文安慰自己可能是幻听了,于是又确认一遍:“炸了我的啥?”
“电饭锅……”
这是他厨房里唯一的煮饭煮菜、热饭热菜的工具,顾淮文面无表情地想。
“夏晚淋,这句话没有侮辱你妈妈的意思,单纯是针对你——当时伯母淋了场雨,然后生下了你,那雨是从你出生起就进了你脑子,这么多年,你脑子进的水就一直没蒸发出来过?”
根据从小到大的经验,被骂的时候如果还嘴,后果往往很严重。
于是,夏晚淋十分知趣地再次诚恳道歉:“对不起……”
“电饭锅应该是全人类都会用的家用电器吧?为什么你可以一出手就炸掉一个呢?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然后我得罪过你,现在你长大了来报复我是吗?”
“我也希望能早点遇见你。我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雷邧爷爷的存在,要不是我高中毕业一心想远离家乡,来了这里,可能我这辈子都不知道——”
“行了。”顾淮文暴躁地抓抓头,“还原一下,我看看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在家里看过我妈煮饭,但是我一直都觉得把锅底擦干净是多此一举,反正要加热,加热了不就把水蒸干了,所以为什么还要擦锅底的水?今天我第一次煮饭,觉得要好好证明一下自己的观点——”
顾淮文深呼吸一口气:“试验结果呢?”
“是错的。”夏晚淋垂着头,手指捏着自己的衣角揉来揉去,不敢抬头看顾淮文的脸色。
顾淮文叹一声气,他觉得自己好累,好像一夜白头,看尽了世间沧桑。
他走到客厅,拿起钱包抽出三张粉红“毛爷爷”,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过来,把钱递给夏晚淋:“去买点儿吃的——”
“哇!谢谢顾淮文哥哥!”富豪出手就是阔绰,一顿早饭就三百块钱!
“然后拿着你的行李箱出去,别回来了。”
菩萨做证,夏晚淋真的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当代男性艺术家都这么决绝的吗?艺术家不是应该多情、缠绵、爱美人吗?她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就这么被赶出家门了?
夏晚淋顽强不息,她扒着门框做最后的斗争:“我拉着行李箱去上课多不好啊,现在这么早,我寝室人肯定还没醒呢。谁给我开门啊?我昨天也没来得及去找阿姨要寝室钥匙……”
顾淮文又深呼吸一口气。
如果说昨晚他是后悔自己拖延时间想整夏晚淋向师父抗议从而晚去机场,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夏晚淋赖上的话,现在他是悔恨。
“行李箱先放在这儿,下午下了课来取。”
“行李箱都放在这儿了,我也不占地方,你就让我继续住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随便证明我的猜想,再也不——”
“夏晚淋。”
顾淮文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一张脸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但夏晚淋莫名打了个冷战。
“我上课去了。”夏晚淋说。
看着瘦瘦小小的夏晚淋一个人走在路上,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些凉了,她只穿着一件墨绿T恤和牛仔裤,背着书包,看着有些萧瑟可怜。
顾淮文皱眉,想把她叫回来,让她多穿件外套再走。
还没具体把话说出口付诸实践,他自己先吃了一惊。
他什么时候这么体贴过?
果然是睡眠不足的原因。
顾淮文摇摇头,锁上门,重新回房间睡觉。
然后,他做了一整天自己欺凌儿童,被警察抓到监狱,出来进法庭的时候,被围观群众拿萝卜叶子和鸡蛋砸的梦。
下午两点的时候,顾淮文被手机来电吵醒。
他一向起床气重,最烦别人中途打扰他睡觉,但这次他无比感激。因为再睡下去,他就要被围观群众的菜叶子砸死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师父。
“师父?您怎么又给我打电话啊?公费出国采风都这么闲的吗?”
“顾淮文!”
完了。他心底陡然一紧,他师父在圈内除了那些什么“国内雕刻第一人”的称号,还有一个更具体的——“霹雳火辣窜蹿天炮”。
是他徒弟们给取的。顾淮文作为他众多徒弟里最有天分,也是最常惹他生气的人,对这个外号深有感触。
因为师父不像他爸越生气声音越平静,他师父是越生气嗓门越大。按目前这个音量,雷邧是到怒气顶峰了。
他大脑一边急速运转思考自己最近犯什么事儿了,一边立马端正态度,毕恭毕敬:“师父,您请说。”
“夏国栋跟我说你把人家孙女赶出家门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夏国栋是我救命恩人?啊?我不在国内是不是就管不了你了?小兔崽子,谁给你的胆子,把人家一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小姑娘给赶出去了?出了事儿谁负责?啊?”
“师父,我错了。”顾淮文说。
“少来!现在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其实心里死不服气是吧?从小你就这样,小兔崽子,气死我了,真当我老了糊涂了?说理由!”
顾淮文真是雷邧看着长大的,他心里还真不服气,于是叫他说理由,他就说了:“一、您昨天说的是夏晚淋是您一个熟人的孙女,没有画重点,是您救命恩人。说实在的,干咱们这一行的,就是收破烂的也是熟人;二、我不是赶她出门,她有寝室可以住。昨晚我一时大意让她住进我家就是个错误,这是后话,当时是因为她——”顾淮文突然住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收留夏晚淋?因为夏晚淋没来得及买被褥、床垫。为什么夏晚淋没来得及买被褥、床垫?因为他没有准时去接人。为什么没有准时去接人?因为不满师父您中途打扰我画草图,还差遣我去干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
那他还能活了吗?
毕竟,师父雷邧一直认为世界上只有他能降得住自己。
要是让师父知道他阳奉阴违……
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那他还能活了吗?
“因为她什么?”雷邧叉着腰,站在英国旅馆阳台上,看着火红的夕阳,生气地问。
“没什么。我错了。”顾淮文压下一卡车的悔恨和脏话,发自肺腑地承认自己的错误。他真的错了——他昨天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不立马去接夏晚淋?
“知道就好。”雷邧点点头,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好招待人家小姑娘,她第一次住校不习惯,可以理解。你不还有间卧室空着嘛,我看里面也就是一些画,收拾收拾给她住吧,然后下午带人去超市里买点要用的东西。夏国栋那老东西就指着逮我把柄,说我照顾不周委屈了他孙女呢。这要是在同学群里一说,我脸往哪儿搁?”
短短的一段话,里面却包含了太多内容。顾淮文闭上眼,缓了缓自己眼前发黑的症状。
平静之后,他问:“师父……您还有同学群呢?”
“六十岁的人就不能有同学群了?去年我们还同学聚会了呢,就我混得最好。你要是给了夏国栋苗头让他把我名声给毁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夏国栋不是您救命恩人吗?怎么现在听着又像仇人了?”
“没礼貌!叫人爷爷!”
“……”
顾淮文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
下床,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明媚,顾淮文想起夏晚淋早上离开时落寞的背影,和他那一刻的心疼,气得牙痒痒。
心疼谁不好,夏晚淋根本用不着。
前脚刚走,后脚就告状,小学生吗?
别人都可以住寝室,她就不能?这么娇气的吗?
“下午放学动作快点儿,在校门口等我,带你去超市买东西。”
正在上现代文学,夏晚淋手机里收到顾淮文的微信消息。
“好嘞!”
说完,她又发了个小胖猫卖萌的表情。
顾淮文当然没回。
但夏晚淋还是笑得嘴角弯弯。
她是那么轻易就被人赶出家门的人吗?顾淮文看起来那么牛,还不是拿她没办法。
“第五排那个穿绿T恤的女生,对,就你,刚才笑的是你吧?来,回答一下问题。”
什么叫“乐极生悲”?这就是。
什么叫小人得志难长久?这就是。
“……”
他问的是啥啊!
就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人,夏晚淋僵硬地站起来,正要绝望地回答不知道,面前传来一张小字条:
问你张恨水为什么叫张恨水。
她脸上有写着“知道”俩字儿吗?
夏晚淋一脸蒙地站着,但有了问题好歹可以猜一下。
夏晚淋朝递来字条的于婷婷感激地看了一眼,然后说:“因为张恨水心里有火一般的革命热情和改变国家、民族命运的决心,他痛恨那些像水一样温暾麻木的中国人。这个名字不仅是一个发表文章的笔名,更是张恨水本人的斗争檄文和宣言,更是他本人对于麻木中国人的失望的怒吼!”
夏晚淋说完,全场掌声如雷,大家都被她充满激情的声音给镇住了。
“说得很好很有创造力……”台上的老教授也跟着鼓了几下掌,然后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同学很好地向我们解释了学术界的一个词——‘过度解读’。其实张恨水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他喜欢冰心。恨水不成冰。同学,下次好好听课。”
“……”
刚才在掌声如雷中,夏晚淋是个光荣的革命小斗士。
现在整个教室哄堂大笑,夏晚淋脖子根都红了,她灰溜溜地坐下,恨不得钻到书桌里躲起来不见人。
看着还没暗下来的手机屏,还停留在和顾淮文聊天的界面上,他隔了两分钟就发来两个字:
幼稚。
你才幼稚。夏晚淋发过去的卖萌的小胖猫还在卖萌,摇头晃尾巴,眯着眼蹭人的掌心。刚才尴尬的瞬间,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尴尬,但夏晚淋挠挠头,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可是被雷邧爷爷支持的啊!看顾淮文还敢不敢说半个“不”字!她以后可以光明正大驻扎在顾淮文这个大富豪身边啦!
下午四节课上完,四点五十分。
拒绝了于婷婷一起去食堂吃饭的邀请,夏晚淋兴高采烈地背着书包往校门走。
顾淮文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脚朝后支着,整个人斜靠在墙上玩手机。还是对襟褂和棉麻裤子,像20世纪穿越过来的老人,跟周围环境……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格格不入。
“今天怎么这么早?”夏晚淋说。
“怕你又因为我来晚了,生出一系列‘来不及’。”顾淮文没好气地说。
“嘿嘿……”夏晚淋做贼心虚地笑几声,“今天我在课上出了个大丑。”
顾淮文“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知道张恨水为什么叫张恨水吗?”
“因为他喜欢冰心。”
“你居然知道?”夏晚淋一脸震惊。
“因为张恨水是我祖父的朋友,现在家里还留有他的书信。冰心是我祖母的朋友,我妈出生的时候,她还来看过我妈。还有,女孩子不准说脏话。”
夏晚淋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你居然还是名门之后?”
她真的服了,她现在看顾淮文就像看着一座行走的金矿,自带光芒,一尘不染。没等顾淮文回答,她又问:“你们家还认识哪些人?”
“林徽因、梁思成、徐志摩……这些人在当时都跟我们家有来往。”
“我去——”夏晚淋瞠目结舌。
“跟你说了不许说脏话。”顾淮文皱着眉,不认同地看着她,想了想又觉得做人得踏实一点,不能沉迷于虚名,于是认真地纠正道,“还有,我也不是名门之后。虽然被人称为所谓的雕刻世家,但其实就是一代一代工匠传下来的。”
“顾淮文哥哥——”
夏晚淋没理顾淮文的不能沉迷于虚名,她只是想到自己的现当代文学,突然觉得豁然开朗。
有这么个移动的民国资料库摆在自己面前,以后的学期论文还算什么!算什么!
“闭嘴,我不答应。”顾淮文面不改色地拒绝。
“……”
超市到了,不等夏晚淋再废话,他从后面搭着夏晚淋的肩,把她推了进去。
顾淮文遇到夏晚淋之前,去超市从来没有超过二十分钟。一般情况下,连买东西带排队总共也只需要十来分钟。
想好要买什么,拿好东西,排队,付钱。搞定。
多么简洁明了的过程,怎么到了夏晚淋这里就这么复杂?
“这个纸搞活动哎!这么大一袋才二十九块,不买不是人!错过了今天就没下次了!”
OK,买。
“这个纸也搞活动,六包抽纸二十一块钱,买这个,刚才那个不要了。”
刚才是谁说不买不是人的?
“哎,好像没手帕纸了,这么多,选哪个啊?顾淮文?给个主意啊,古龙水香还是白玉兰香,要清风、心相印,还是洁柔?”
“刚才不是已经买了纸吗?为什么还要买?”
“刚才是抽纸,现在是手帕纸,哪有人随身带一大包抽纸的啊,都是带手帕纸啊。”
OK!
“护手霜买什么颜色比较好?绿色还是黄色,快,挑一个!”
“随你。”
“必须选一个。”
“这是你自己用的,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啊。”顾淮文推着车,眉头皱得可以媲美四姑娘山。
“关键就是我拿不定主意啊!”
“黄色。”
“那就绿色好了。”夏晚淋乐滋滋地把护手霜丢进购物车。
Fine!
“这个洗面奶怎么样?”
“你不是有洗面奶吗?”
“那个洗面奶贵,我拿来洗脸;这个便宜,我拿来洗脚。”
顾淮文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超市的洗面奶?”
“那谁来尊重我明媚如花、娇嫩如月的脸?”
他输了,彻彻底底……
因为之后夏晚淋要住的房间,在之前一直空着,比较正经的用途就俩:一、堆些字画,二、堆些灰。
所以里面除了一张布满灰尘的床垫,什么都缺。
眼见四十多分钟过去了,夏晚淋一直在买些无关痛痒的小东西。
顾淮文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拎起夏晚淋直奔他认为应该进行购买行为的区域。
“在这里先挑着,家具城太远了,找个周末带你去。先在超市里买一些。”顾淮文说。
夏晚淋扫了一圈,蹦蹦跳跳地去拿了盏金黄色的海绵宝宝台灯,她打开开关,对准顾淮文的眼睛:“给我道歉!”
“对不起!”顾淮文说。
他这么配合,她反倒有些没有成就感,于是又粗着声音问:“为什么对不起?”
“我怎么知道?”顾淮文掀了把夏晚淋细软的头发,发现手感不错,又揉了两下。
“你不尊重我!怎么能直接像老鹰捉小鸡崽子似的把我拎走呢?”
“我道歉。”顾淮文诚恳地说。
这个时候的夏晚淋还不比雷邧老爷子了解顾淮文,不知道顾淮文早就在生活的磨砺下,变得敷衍不计较。
他道歉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比如他嘴上说着对不起,心里还是觉得夏晚淋就是个适合被直接拎起来的小崽子。所以接下来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夏晚淋还是被顾淮文跟拎小崽子似的到处拎。
比如他道歉是懒得多嘴辩解,毕竟早点道歉,早点结束。所以夏晚淋拿着台灯射他眼睛让他道歉,他缘由也不问,直接送上满意答案。早点道歉,早点结束,真跟夏晚淋耗下去,可能最后买回家的只有拿来洗脚的洗面奶。
又过了很久,顾淮文都懒得算时间了。
夏晚淋终于把这些生活用品买完,顾淮文松一口气,以为可以去结账了,结果夏晚淋一脸“你干吗”的表情拉住他。
“一楼还没逛呢。”夏晚淋说。
“一楼就是卖些吃的,蔬菜、水果、酸奶、鸭脖子啥的。”
“刚好,都是我需要的。”夏晚淋吹了声流畅的口哨,乐陶陶地就坐着电梯往下走。
已经把大半个购物车推向结账区的顾淮文:“……”
把一切买好,天色早就昏黑入夜。
这是顾淮文有生以来,第一次,逛超市逛到怀疑人生。
居然,可以比连续三天雕同一样东西,还累。
好在都结束了。他刚松一口气,夏晚淋居然又朝电梯走了过去。
“你去哪儿,我们就是从二楼下来的?”顾淮文拉住夏晚淋,以为她逛迷糊了不知道路。
结果夏晚淋脸上泛起两抹红晕,微微低着头,小声说:“我知道。我还……还要去买点儿东西,你先去排队付款吧。”然后挣开他的手,跑了。
哦,是去买卫生巾。
顾淮文明白了。
他看着夏晚淋罕见地露出羞涩的样子,十分惊奇。
一个大晚上拉着行李箱到一个陌生男人家里住的女生,第二天烧坏别人唯一一个电饭锅还好意思反过来告状的女生,做那些都没害羞,居然因为买卫生巾害羞了。
顾淮文先是被雷劈了一样难以置信,然后又好笑地摇摇头。
其实,夏晚淋磨叽是磨叽,脸皮厚是脸皮厚,但还挺可爱的。
然后顾淮文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再次反省自己是不是最近睡太少。
回到家,奥蕾莎早早地朝俩人扑过来,喵喵叫个不停,看来是真饿了。
顾淮文让夏晚淋去橱柜拿猫粮给奥蕾莎倒上,她精神饱满地应一声,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去了。
为重新入住这个宽敞明亮的房子而高兴,为不用住进那个布满灰尘、阴暗潮湿的寝室而庆幸。
因为太过高兴和庆幸,夏晚淋踮着脚把猫粮拿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没掌握好平衡,连人带猫粮一起栽了下去。
猫粮洒了一地,把奥蕾莎高兴的,撒着欢儿转圈,连忙开始吃地上散落的猫粮。
夏晚淋揉着尾椎骨和手肘站起来,看到面前这乱摊子,还没来得及细细捋心底是什么感受——突然后背一凉,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吱吱嘎嘎”僵硬地转过身子……
果然!顾淮文正眼睛冒火地瞪着她!
“我错了!”夏晚淋凄厉地哭喊。
然而,“惨案”还在继续。
第二天放学回来,顾淮文正坐在藤椅上听昆曲儿,手边放着一杯茶,脚边摞着一堆书。
要不是那头货真价实的黑发和俊脸,夏晚淋真以为坐着的是个小老头儿。
“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唱得咿咿呀呀,夏晚淋没听清几句。她问顾淮文:“这啥啊?”
“《桃花扇》。啧,你还学中文呢,真为我国教育事业担忧。”
直接说答案不就得了,还非得联系时代背景批评一下她才行。
夏晚淋翻了个白眼:“你到底多少岁啊?”
“二十七岁,怎么了?”
“过得跟老头子一样,你的激情岁月燃烧得也太快了。”夏晚淋嘀咕着。
“我激情燃烧岁月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条沟里挖泥鳅呢。”顾淮文闭着眼,慢吞吞地说。
“你才挖泥鳅呢,我是在都市长大的时髦的城里人。”
“请你跟泥鳅和大自然的孩子道歉。”
“对不起!”夏晚淋抓起抱枕朝顾淮文丢去,嘴里大喊,“看招!”
没丢中顾淮文,丢中一个花瓶了。
“哗啦”,一声脆响。
顾淮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再看看此刻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且僵硬的夏晚淋。
“你故意的吧?”顾淮文声音里一片平静,像夜里广阔的大海。
夏晚淋不敢看地上的惨状,更不敢看顾淮文,她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我以我这辈子所有的财运发誓,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
她真的只是一时得意忘形——看起来那么傲慢的顾淮文,她居然真的在和他共处一室,以后居然也真的可以住在这里,更让她想起来就觉得心里软软的,就是他居然用那么平常的语气在跟她说话。
顾淮文叹口气,又觉得自己瞬间老了五十岁,现在白发苍苍,平和且疲倦。
他无奈地摆摆手,示意夏晚淋赶紧回房间,不要随便出来走动。
“这就是我的激情燃烧的岁月,你算是彻底把它给砸了。”顾淮文说。
“前女友送的?”夏晚淋问。
“回房间。”
“初恋女友送的!”夏晚淋确定了。
顾淮文闭上眼道:“我们来玩一个叫‘闭嘴回房’的游戏吧。”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看着顾淮文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夏晚淋觉得后背升起冉冉凉意,她打了个冷战,大吼一声:“我减肥不吃晚饭,拜拜!晚安!好梦!”
看着光速遛回房间的夏晚淋,顾淮文没好气地叹了一下,奥蕾莎在刚才就已经跳上了他的腿,现在正盘成一团趴在他腿上。
顾淮文伸手慢吞吞地摸着奥蕾莎的头,手无意识地打着转儿,小指又习惯性地去摩挲无名指。
顾淮文重新闭上眼,早就听上八百遍却从来没觉得厌烦的《桃花扇》,这时候却没能成功地进入他的脑海。
他闭着眼,不知道想起什么,嘴角微微扬起,手交叉枕在脑后,一派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