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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市场

二百多年前,一个夏天的早晨,波士顿监狱街大牢门前的那块草地上万头攒动,众人的眼睛都牢牢地盯着布满铁钉的栎木大门。要是在其他居民区,或者在时间上推迟至新英格兰后来的历史时期,这些蓄着胡须的男子脸上的严峻表情,一定会被人认为是将要发生某种可怕事端的先兆,很可能预示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要给押出来受宣判,尽管当时对人的宣判只是确认一下公众舆论对他的裁决而已。但是在清教徒清规戒律非常严厉的早期,这种推测往往就不尽恰当。也许,受惩罚的是一个偷懒的奴仆;或者是一个不守规矩的顽童,其父母把他交给当局,让他在笞刑柱上受管教。也许,是一位唯信仰论者、一位贵格派 的教友,或者其他异端的教徒,他们要被鞭挞出城。也许,是一名游手好闲的印第安人,喝了白人的烈酒在大街上胡闹,为此要挨鞭打,然后被赶进终年不见阳光的森林中去。也完全可能是一个巫婆,就像那个地方官的遗孀西宾斯老太太一样刻毒的老巫婆,要被判处死刑,送上刑台。不管属于哪种情况,前来观看的人总是摆出肃穆庄严的姿态,那种跟他们的身份相一致的姿态。他们把宗教和法律几乎完全视为一体,而两者在他们的性格中又完全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因此一切有关公众纪律的条例,无论是最温和的,还是最严厉的,他们全都看得既神圣又庄严,恭而敬之,不容违犯。确实,一个站在刑台上的罪人从这些旁观者身上乞求得到的同情,只会是微乎其微,冷淡漠然。此外,在我们今天只会引起某种冷嘲热讽的惩罚,可是在当时却如死刑般被赋予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就在我们故事开始的那个夏天的早晨,有一个情况颇需注意:挤在那人群中有好几个妇女,看来她们对即将发生的任何宣判惩处都抱有特殊的兴趣。那年月没有那么多的讲究,这些穿着衬裙和圈环裙的女人毫不在乎地出入于大庭广众之间,而且只要有可能,还扭动她们结结实实的身躯向前挤,挤进最靠近刑台的人群中去,毫无有失体统之感。在英国本土土生土长的那些妇女和少女,比之相隔六七代之后她们的漂亮后代,无论在体魄上还是在精神上,都具有一种更粗犷的品质。因为在世代繁衍的过程中,每代母亲遗传给她们女儿的,就体质而言,往往要比她们自己纤弱一些,容貌更为娇嫩,身材更为苗条,纵然在性格方面,其坚毅顽强的程度未必逊色。当时站在狱门附近的妇女,跟那位堪称代表女性的、具有男子气概的伊丽莎白女王 相距不足半个世纪。她们是那位女王的同胞乡亲,家乡的牛肉和麦酒,以及丝毫没有经过加工的精神食粮大量地进入她们的躯体滋养助长。因此,灿烂的晨曦所照射的是她们宽厚的肩膀、丰满的胸脯和又圆又红润的双颊——她们都是在遥远的祖国本岛上长大成熟的,还没有受到新英格兰气氛的熏陶而变得苍白或瘦削些呢!再者,这些妇女,至少是其中的大多数人,说起话来都是粗声粗气,直截了当,要是在今天,无论是她们说话的内容,还是嗓门的大小都会使我们瞠目结舌,叹为观止。“娘儿们!”一个凶相毕露,半百老娘先开了腔,“我要跟你们说说我的想法。要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在教会里有名声的妇道人家,能把像海丝特·白兰那样的坏女人处置了,倒是给公众办了一件大好事。你们是怎么想的,娘儿们?要是把那个破鞋交给我们眼下站在这儿的五个娘儿们来审判,她会获得像那些可敬的地方长官们给她的判决,而轻易地混过去吗?哼,我才不信呢!”

“听人说,”另一个妇女说,“她的教长、尊敬的丁梅斯代尔牧师,为他自己的教会里发生这样的丑事伤透了心。”

“那些地方长官都是些敬畏上帝的好好先生,心肠太软——那倒是实话。”第三个老气横秋的婆娘接着说,“最最起码,他们该在海丝特·白兰的额头上烙上个印记。我敢说,这个海丝特小贱人才会有点畏忌。但是,现在他们在她衣服的胸口上贴个什么东西,她——那个贱货——可不在乎呢!嗨,你们等着瞧吧,她会别上一枚胸针,或者异教徒爱佩戴的其他什么装饰品,把它遮住,然后照样大模大样地在街上走动,招摇过市!”

“啊,不过,”一个手头牵着孩子的年轻妇女比较温和地插嘴说,“随她把那个记号遮起来也罢,痛苦还总是留在她心里的嘛!”

“我们扯什么记号、烙印,管它贴在她衣服的前胸,还是烙在额头上?”另一个女人吼道,她是这几个自封的法官中长得最丑,也是最不留情的,“这个女人让我们大家都丢了脸,实在该死。有没有管这号事的法律?是有的,《圣经》和法典上都有明文规定。让那些不照法规办事的官老爷们的老婆女儿也去干这号事,去自作自受吧!”

“老天啊,娘儿们,”人群中有一个男人叫喊道,“难道在女人身上除了对刑台的恐惧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德行了吗?那话儿都说得太绝了,娘儿们,别嚷嚷了!正在开牢门的大锁呢,白兰太太就要出来了。”

牢门由里向外打开了,首先出现的是一个面目狰狞、阴森可怖的狱吏,他身佩一把剑,手持一根权杖,犹如一个黑影霎时窜进了阳光。这个人物的模样充分体现和代表了清教徒法典那种阴森森的威严。他的职责就是对触犯法律者执行最终的、最直接的制裁。此时,他伸出左手的权杖,同时用右手抓着一个年轻妇女的肩膀,拽着她往前走。但是,到了牢门的门槛处,这位女子用颇能表明尊严和人格力量的动作,推开了狱吏,然后迈步走出大门,仿佛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意志。她怀里抱着一个差不多三个月大的女婴。孩子不停地眨着眼睛,然后转过小脸蛋,以避开过于耀眼的阳光,因为在此之前,她一直生活在地牢或监狱等那些幽暗的地方,习惯了昏暗的光线。

当那年轻的妇女,也就是那个婴孩的母亲,伫立在众人面前,一展全身风貌时,她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好像是手臂用力一搂,把婴孩紧搂在自己的怀里。这一搂与其说是一种母爱的冲动,还不如说她是在用婴孩来掩藏某个标记,一个缝制或佩挂在她衣服上的标记。然而,很快她明智地意识到用象征她耻辱的一个标记来掩盖另一个标记是无济于事的,于是她干脆把婴孩置在胳膊上,虽然她脸上泛起火辣辣的红晕,却傲然一笑,用一种从容不迫的眼光,环视了她周围的同镇居民与街坊邻居。在她长裙的胸前,亮出一个字母A。这个A字是用细红布做的,四周用金色的丝线精心刺绣而成,手工奇巧。这个A字做得真可谓匠心独运,饱含了丰富而华美的想象,配在她穿的那件衣服上真成了一件至善至美、巧夺天工的装饰品,而她的那身衣服也十分华美,与那个时代的审美情趣相吻合,但却大大超出了殖民地崇尚俭朴的规范。

这个青年妇女身材颀长,体态优美绝伦。她的秀发乌黑浓密,在阳光下光彩夺目。她的面庞皮肤滋润,五官端正,在清秀的眉宇间还有一双深邃的黑眼睛,使之极为楚楚动人。她有一种高贵女子的气质,具有那个时代女性优雅的举止仪态:某种特有的稳重端庄,而没有今日认为是高贵女子标志的那种纤弱、轻柔和难以言喻的优雅。即使用古时候对贵妇人一词的解释,海丝特·白兰在步出监狱时的仪态也是名实相符的。原先认识她的人,本以为她在这样灾难性的阴云笼罩下一定会黯然失色,结果她却叫众人惊讶不已,甚至惊得发呆了,因为他们看到她依然光彩照人,竟把笼罩她的不幸和耻辱凝成了一轮光环。不过,对于一个敏锐的观察者来说,不难发现这其中有一种微妙的痛楚。她在狱中专门为这个场合,大体按照自己的想象设计与缝制的这套服饰,似乎表达了她的这种心态,以其特有的既大胆狂放又精美别致的风格来宣泄她由绝望进而变为无所顾忌的情绪。可是,吸引大家目光的,而且事实上也改变了那套服饰穿着者形象的,却是那个红字。这个字绣得绝妙异常,在她胸前熠熠发光。过去熟识海丝特·白兰的男男女女见到她这般模样,有面目一新、初次相见的感觉。这个红字具有一种魔力,使她超凡脱俗,超脱了一般的人间关系,而把她封闭在自身的天地里。

“她做得一手好针线活,那没错。”一个围观的女人说,“不过,还有哪个女人,会像这个不要脸的贱货想到用这来露一手!哎,娘儿们,这不是在当面嘲弄我们那些规规矩矩的地方长官吗?不是利用那些尊敬的大人们对她的惩罚来卖弄自己吗?”

在场的老妇人中最铁面无情的那个老婆子叽咕道:“要是我们能够把海丝特小妇人的那件华丽的衣裳从她那俊俏的肩膀上扒下来就好了。至于那个红字,那个她缝得那么稀奇古怪的红字,我倒愿意给她一块我自己患风湿时裹关节的法兰绒破布,那做起来才更合适呢!”

“噢,安静,街坊们,安静!”她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同伴悄悄地说,“别让她听见你们说的话!她绣的那个字,针针线线都扎在她的心上呢!”

这时那个面目阴沉的狱吏用权杖做了一个手势。

“闪开,闪开,劳驾了,劳驾了!”他喊道,“让开一条道,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叫白兰太太站在男女老少全能看得清楚的地方,从现在到午后一点大家都有机会瞧一瞧她那件漂亮的衣裳。祈求上帝赐福给光明正大的马萨诸塞殖民地,把一切罪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吧,海丝特小妇人,在这市场上展览一下你的红字吧!”

围观的人群中立刻闪出了一条道。狱吏为先导,紧跟着一溜脸色严峻的男人和面带怒气的女人,海丝特·白兰走向指定的地方,受罚示众。一群好奇的来看热闹的小男孩跑在她的前面,不时地转过脸来盯上一眼她的脸,瞧一下在她怀里不停眨眼的小婴孩,还有她胸前的那个不光彩的红字。这些男孩对于眼下发生的事不知所以,只知道学校放了半天假。在那时,从狱门到市场没有多少路。不过,按照囚徒的体验来丈量,那可算作很长的一段路程;虽然她傲然前行,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每迈出一步都感受到一阵剧痛,似乎她的心给抛在街上,任凭他人吐唾沫和踩踏。然而,在我们人的本性中,有一个奇妙而又仁慈的特点:遭受苦难的人在承受痛苦的当时不知道其强烈的程度,而常常是在事后才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因此,海丝特·白兰几乎是以一种安详的神态来应付这一阶段对她的折磨。她走到了市场西端的刑台边。那刑台几乎就竖立在波士顿最早的教堂的屋檐下,像是教堂的附属建筑物。

事实上,这个刑台是整个惩罚机器的一部分,从过去二三代人到现在,它在我们心目中,只是一个历史和传统的纪念物了;但在当年,它却像法国恐怖党人的断头台一样,人们把它视为教育人弃恶从善的有效工具。简单说来,这刑台是一座颈手枷的平台,上面立着那个惩罚用的颈手枷,枷套把人的头颈紧紧地夹住,使人只得引颈翘首供人观瞻。这个用木与铁制造的刑具充分体现了要让人蒙辱示众的思想。依我看来,没有别的暴行比它更违背我们常人的人性;不管一个人犯了什么过失,没有别的暴行比不准罪人因羞愧而隐藏自己的脸孔更为险恶凶残的了,因为这恰好是实行这一惩罚的本质。就海丝特·白兰的例子来说,同其他的许多案例一样。她受到的裁决就带有这个丑恶的惩罚机器的最邪恶的特点:罚她在台上站立一段时间示众,尽管无须把头伸进枷套,备受扼颈囚首之苦。刑台大约有人的肩膀那么高,海丝特完全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沿着木头阶梯走上刑台,将自己展示在众人面前。

在这群清教徒中假如有一个罗马天主教徒,他看到了这个美丽的妇人,她那美丽如画的服饰和神采,以及她怀中的婴孩,自然会想起圣母的形象,即那个令无数杰出的画家竞相表现的形象。确实,这个形象是只有通过对比才能使人想起的,想起那个怀抱为世人赎罪婴孩的圣洁清白的母亲。然而在这里,人类生活中最圣洁的品性却为最深沉的罪孽所玷污,产生了这样的结果:这个妇人的美丽反而使世界更黯淡,她所生的婴孩使世界更沉沦。

现时的这个场景中并非不掺杂着一种敬畏之情,这种敬畏在社会还没有堕落到目睹罪恶和耻辱只付之一笑,而不为之战栗之前,都会在人们的心中油然而生的。目睹海丝特·白兰受辱示众的人们尚未完全丧失他们纯朴的天性。要是她被判处死刑,他们会十分严峻地看待她的死,而不会抱怨说什么判刑过于严苛,但是他们中也不会有谁像处于另一个社会状态下的人们那样冷酷无情,把目前的示众当作一种笑柄。纵然有人想把这件事变成笑料嘲弄一番,但在众多尊贵的大人物在场的庄重气氛下,也不得不抑制收敛一下,因为总督本人以及他的几位参议、一名法官、一名将军和城里的牧师都在议事厅的阳台上,或坐或立俯视着刑台。有这样一些大人物成为观众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不失他们地位的显赫或职务的尊严,我们由此可以有把握地推断,这次案件的判定肯定是认真的,具有实际意义的。因此,群众也显得肃穆阴沉。这个不幸的罪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成千双无情的眼睛注视着她,目光都紧盯住她的前胸,但她还是尽一个妇人最大的能耐支撑着自己。这实在是难以忍受的。她是一个热情奔放容易冲动的女人,现在她竭力使自己坚强起来,以应付公众用形形色色的侮辱向她发泄愤懑,抵御投向她的匕首和毒箭。但是在公众那种庄重的情绪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她宁可看到一张张绷紧的面孔扭曲成轻蔑的嬉笑,而她自己成为嬉笑的对象。要是在这群人中能响起一阵笑声,由男人、女人和声音尖利的孩子一起纵声大笑,那么海丝特·白兰会向他们报以一丝苦涩的、轻蔑的微笑。但是在她注定要忍受的这种沉重的痛苦之下,她时时感到她好像要使出全身的劲撕心裂肺地大喝一声,然后从刑台上跳到地上。否则,她立刻就要发疯了。

然而,在她成为整个场景中最引人注目的目标期间,她不时感到场景在她眼前消失了,或者至少变得朦朦胧胧,不甚清晰,像一大堆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形象。她的思想,尤其是她的记忆,此时超乎寻常地活跃,不断地出现了其他的种种景象,而不光是这条在西部荒野边陲小镇上的粗陋街道;除了那些从尖顶帽子的帽檐下露出的蔑视她的面孔之外也出现了其他一些面孔。最琐碎和最无关紧要的回忆,包括童年时代的和学生时代的游戏嬉闹以及少女时代家中种种琐事的回忆一一涌上心头,其间还夹杂着她后来生活中最重大事件的回忆。每一幅景象都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它们都同等重要或者如同一出戏。很可能这是精神上的一种本能的应变方法。通过展示这些变幻莫测的形象,使自己的精神从眼前残酷无情的重压下解脱出来。

但是,不管怎样,这个竖着颈手枷的刑台是一个观察点,它向海丝特·白兰显现了她从幸福的孩提时代以来走过的全部历程。她站在那个凄惨苍凉的高处,再一次见到了她在古老英格兰故乡的小村子以及她父母的家园。那是一座凋敝的灰色石屋,虽然看上去是一派破落的样子,但门廊上还保留着一块依稀可辨的盾形家族纹章,标志着古老的家世。她看到了她父亲的面容,他那宽广的额头,那飘拂在伊丽莎白时代旧式皱领上令人肃然起敬的银髯;她也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容,那充满无微不至和牵肠挂肚爱护的神情。母亲的面容时时刻刻萦绕在她的脑际,即令在母亲过世之后,仍在她女儿的人生道路上经常留下温馨的指点与告诫。她看到了她自己的面容,焕发着青春少女的容光,照亮了她经常照的那面镜子,使黯淡的镜面荧荧发亮。在那镜子里,她又看到了另一个面孔,那是一个年老体弱者的面孔,苍白瘦削,一副学究的样子,他的那双眼睛,黯然无光,长期在昏暗的灯光下披阅浩繁的典籍使之老眼昏花。但就是这对昏花的眼睛,在它们的主人立意要窥探人的灵魂时,它们可有着奇特的洞察力。海丝特·白兰的女性想象力不想去回忆他,但是那个长期把自己幽禁在书房和斗室里的老学究的身形还是出现了:他有一点畸形,左肩稍稍高于右肩。在她记忆的画廊里接下来出现在眼前的画面是欧洲大陆某个城市 里纵横交错的狭窄街道,高高的灰色住宅,宏伟的天主教堂,古色古香、风格奇特的公共建筑物。在那里一个崭新的生活曾经等待着她,但仍然跟那个畸形的学者密切相关,这个崭新的生活像长在残壁断垣上的青苔靠腐质废料养育自己。最后,这些不断变动的场景倏然消失了,又回到了这个清教徒殖民地的粗陋市场上来。全城镇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一双双严厉的眼睛都紧盯着海丝特·白兰——是的,就是紧盯着她本人——她站在颈手枷刑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孩,胸前有一个用金黄色的丝线绝妙地绣着花边的鲜红的A字!

这一切难道是真的吗?她使劲地把孩子往自己的怀里搂,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把眼睛往下朝自己衣襟上的红字看了看,甚至用手指触摸了一下,为的是让自己相信婴孩和耻辱都是真实的。是的!这些便是她的现实,其余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tylspiUUSSVs3LB7BACQjQeF6AKMefN86Xl1rWooiXUzcIT5DNUBaCbQb6oIj8Gg



第三章

相认

这个佩戴红字的人终于从这种把自己视为众人严厉注视的目标的强烈思绪中解脱了出来,因为这时她注意到在人群的外围有一个人的身影,此人不可抗拒地占据了她的思想。有一个身穿土著服装的印第安人站在那里,但在这块英格兰殖民地上红种人不是稀客,所以在这样的一个时刻,一个印第安人是不会引起海丝特·白兰的多大注意的,他更不能把其他的事物和思绪从她心里排除出去。在印第安人身旁,站着一个白人,衣着奇特,文明与野蛮的服装混穿,一看就知道他跟那个印第安人是同伴。

这个白人身材矮小,满脸皱纹,不过还不能称为老人。在他的眉宇之间有一股灵气,好像一个人的智力部分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必然会影响到他的体貌外形,使之表现出一些显著的特征。他装束随便,虽然他穿上那套土著人的衣服试图掩盖或减少他体形上的奇特之处,但是海丝特·白兰一眼便看出这人的肩膀是一高一低的。当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瘦削的面庞和微微畸形的身躯时,她不由得再一次把婴儿紧搂在胸前。由于她用力过猛,那个可怜的孩子又一次痛苦地哭叫起来,但她的母亲似乎听而不闻。

这个陌生人来到市场,在海丝特·白兰还没有看到他之前,他的目光却早已盯住了她。最初他显得毫不在乎的样子,像一个经常习惯于观察人们的内心活动的人那样,认为外表的东西除非与内心有关,否则都是微不足道的、毫无意义的。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变得锐不可当,犀利透骨。一种令人极度痛苦的恐惧布满了他的面容,像一条蛇一样在上面迅速地蜿蜒缠绕,稍一停顿,盘缠的形状便毕露无遗。他的脸色因强烈的情绪而变得阴暗,不过,他立刻用意志把自己控制住,除了那个短促的瞬间外,他的表情一直显得十分镇静。过了一会儿,局促不安的情绪几乎完全不见了,最后深深地隐没在他的天性之中。当他发现海丝特·白兰的目光紧盯着他的时候,并看出她似乎已认出他时,他慢慢地、镇静地举起他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姿势,然后把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随后,他碰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一个本镇居民的肩膀,彬彬有礼地对他发问。

“先生,请问,”他说,“这位妇女是谁?为什么她要站在这儿示众受辱?”

“朋友,你也许新来乍到,一定不是本地人,”那个本地人一边回答,一边好奇地瞧了一下这个问话的人和他那个印第安人同伴,“要不然你早该听说过海丝特·白兰太太,还有她干的那宗事了。我敢对你说,她在尊敬的丁梅斯代尔牧师的教区里已闹得风风雨雨臭不可闻了。”

“你说得对,”陌生人回答道,“我是外地人,身不由己,一直在外颠沛流浪。我在海上和陆上的旅途中屡遇不测。在去南方的路上,被异教徒关押禁闭了很久,现在这个印第安人带我到这里来找人赎身。因此,请你告诉我海丝特·白兰——不知我是否说对了她的名字——这个女人究竟犯了什么过错?为什么要把她带到那边的刑台上呢?”

“不错,朋友,我想你在荒山野地历尽艰难来到这里,一定很高兴,”那个本地人说,“你终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地方,有罪必惩,犯罪者得当着长官和老百姓的面受到惩罚。我们这里,这块信奉上帝的新英格兰地区就是那样。先生,你知道,那边的那个妇女,是个有学问人家的妻子,原籍英国,不过一直居住在阿姆斯特丹。后来,几年前,不知为什么,她丈夫想起要漂洋过海到马萨诸塞这里来跟我们一起生活。为此,他先把他的妻子打发走,自己留下来料理一些非办不可的事。天哪,老先生,这个妇女在波士顿这儿一住约有两年光景,或许还不到一点,而那位有学问的白兰先生却杳无音讯。这个年轻的女人,你瞧瞧,就自个儿走到邪路上去了——”

“啊!啊哈!我明白了。”那陌生人说道,并苦笑一声,“一个按你说的那么有学问的人也应该在他的书本里学到这一点啊!那么,先生,再请问谁是那个抱在白兰太太怀里的婴孩的父亲呢?我猜这小孩该有三四个月了呢!”

“朋友,这事还是一个谜,解谜的但以理 还没有找到呢!”本地人答道,“海丝特小妇人闭口不说。地方长官挖空心思,但仍一筹莫展。

“说不定那个罪人就站在这里观看着这个伤心的场景。他可以背着世人,但别忘了上帝可明察秋毫疏而不漏啊!”

“那个学者,”陌生人说道,又冷冷一笑,“应该亲自来调查,破这个谜。”

“要是他还活着,该由他来干,”那个本地人应和道,“嗯,老先生,我们马萨诸塞地方当局考虑到这个妇人年轻漂亮,认为她是受了极大的诱惑才堕落的。再说,非常可能,她的丈夫已葬身海底了。所以,他们不敢贸然施行我们正义的法律从严处置她。按法律她是该判死刑的。

“但是,长官们心肠软,大发慈悲,只判决白兰太太在绞刑台上站三个小时。另外,在她的有生之年,必须在胸前佩戴一个耻辱的标记。”

“绝妙的判决!”那个陌生人一边说,一边沉重地垂下头,“这样她就成了劝恶从善的活榜样了,直至那个可耻的字母刻在她的墓碑上为止。不过,犯罪的同伙没有跟她一起站在刑台上总让我感到心里不舒服,好在我相信他一定会让人知道的!一定会让人知道的!一定会让人知道的!”

他恭恭敬敬向那个告诉了他许多情况的本地人鞠了一躬,又跟他的印第安人随从低声说了几句话,他们两人便挤到人群里去了。

在此期间,海丝特·白兰一直站在台上,两眼直盯着那个陌生人。她盯得那么专注,以致完全入了神,在全神贯注的片刻,仿佛世间万物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他和她两个人。或许,她此时此地与他相遇比在其他场合与他邂逅要更可怕。此时,烈日当空,强烈的阳光烧灼着她的面庞,点燃起了她脸上的羞愧;在她的胸前佩戴着那个鲜红的丑恶标记,在她的怀里抱着那个罪孽生下的婴孩;全城镇的人像是赶集一样蜂拥而来,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而她的姿容本来只该出现在壁炉的恬静火光中,出现在家庭安详的隐蔽处,出现在温柔的面纱下或庄严气氛笼罩下的教堂里。虽然这次相遇十分可怕,但是有成百上千的旁观者在场,她反倒有一种受庇护之感。她这样站着,有如此多的人隔在她与他之间,比他们两人面对面单独相遇要好受些。她确实把这次当众受辱当作避难所,唯恐它提供的保护到时候会被撤销。她凝神冥想,竟然没有听到有人在她身后说话的声音,直至有人用响亮和严肃的语调,再三呼叫她的名字,才猛醒过来。那声音之大全广场上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听我说,海丝特·白兰!”那个声音高喊道。

前面已经提及,就在海丝特·白兰站立的台子正上方,有一个阳台,或者叫作露天长廊,是议事厅的附属部分。当初,每逢地方长官开会,要发布什么公告,为此而要举行种种仪式时,就在这里集会。今天,为了一睹我们描写的场面,贝灵汉总督亲临现场,端坐在椅子上,座边四个持戟的警卫环立,充作仪仗。他帽子上插着一根黑色的羽毛,大氅上绣着花边,里面穿着黑丝绒的紧身衣。他是一个年迈的绅士,脸上的道道皱纹表明他饱受风霜。他出任这一地区的首脑和代表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这块殖民地的起源和发展,乃至目前的进步,并非依赖于青年人的冲动,而是有赖于成年人充沛而又有节制的精力,以及老年人的睿智和谋略。他们取得如此卓越的成就,正因为他们不想入非非,不好高骛远。在总督周围的其他的显要人物也个个威风凛凛,风度翩翩,因为在那个时代一切权力机构都被认为具有神权制度赋予的神圣性。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公正贤明。但是,要从整个人类大家庭中遴选出同等数目的英明贤达之士就非易事了,因为这些人要能坐下来审判一个犯了错误的女人的心灵,条分缕析善与恶,就此而言,他们一定会比海丝特·白兰现在举首面对的那些铁面无私的圣贤们要逊色多了。确实,她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管她希冀得到什么样的同情,那只存在于公众广博和温暖的胸怀里。因此,当这个不幸的妇女举目向阳台看去时,她的脸色立时变得苍白,浑身战栗。

大声呼唤她的人是德高望重的约翰·威尔逊牧师,他是波士顿最年长的牧师,像大多数他同时代的神职人员一样,他是一位大学者,同时又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不过,他和蔼的禀性没有像他的聪明才智那样受到细心的培育,所以实际上,和蔼可亲与其说是他具有的一个值得为之自我庆幸的好品性,还不如说是一件自感羞愧的事。他站在那里,无檐便帽底下露出一绺绺灰白的头发,他的那双习惯于书房昏暗光线的灰色眼睛不时地眨着,就像海丝特的婴孩的眼睛在这强烈的阳光里不断闪眨一样。他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我们在古老的经书卷首看到的黑幽幽的木刻肖像。他跟这些肖像上的人一样无权站出来,正如他此刻所做的,干预人的罪孽、情欲和痛苦等此类问题。

“海丝特·白兰,”老牧师说道,“我曾跟我这位年轻的兄弟争论过——你是一直有幸在他那儿听布道的,”这时,威尔逊先生把他的一只手放到坐在他身旁的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的肩膀上,“我说,我竭尽全力说服这位虔诚的年轻人,要他面对苍天,在这些英明正直的长官面前,在全体人民的旁听之下,来处理你的问题,触及你卑劣和见不得人的罪孽。因为他比我更了解你的天性,他知道应该采用何种论据——是刚是柔——来战胜你的顽固不化,从而要你不再隐瞒那个诱使你堕落者的名字。但是,他不同意我的意见,(尽管他年少老到,但仍有着年轻人的通病,即过于温存。)认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前,强迫一个女人供出内心的隐私是蹂躏妇女的天性。确实,我试图说服他,对他说罪恶的耻辱在于冒犯之际,而不在于袒露之时。丁梅斯代尔兄弟,请再说一遍,你对此怎么看?究竟由你,还是由我来处理这个可怜罪人的灵魂?”

阳台上那些道貌岸然、可尊可敬的大人们窃窃私语起来。贝灵汉总督把他们的意思说了出来,虽然他因要表现出对年轻牧师的敬意而有所克制,但语气具有一种权威性。

“尊敬的丁梅斯代尔先生,”他说,“你对这个妇女的灵魂负有很大的责任。因此,要由你来规劝她悔过自新,坦白招供,以此来证明你的尽心尽责并非枉然。”

这番直截了当的话使群众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丁梅斯代尔牧师身上。他是一位青年牧师,曾就读于英国的一所名牌大学,给我们这块荒蛮的林地带来了当代的全部学识。他那雄辩的口才和宗教的热情早已预示了他将蜚声教坛。他的外貌也是一表人才:额头白皙、高耸而严峻,眼睛呈褐色,大而略显忧郁,嘴唇在不用力紧闭时微微颤动,表明他既具有神经质的敏感,又有巨大的自制力。虽然这位年轻的牧师有极高的天赋和学术造诣,他总是显出一副忧心忡忡、诚惶诚恐的神色,好像自感到在人生的道路上偏离了方向,惘然不知所从,唯有一人独处时才觉得安然自如。因此,工余,他总是孑然一身在枝叶扶疏的幽径上散步,借此保持他自己的纯真和稚气;需要他讲话时,他精神清新盎然,思想如朝露般晶莹透彻,所以许多人说,他的话如同天使的声音一样感人肺腑。

威尔逊牧师和总督大人公开向大家介绍的并引起众人注意的,正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他们要他在众人面前盘问那个妇女,要她袒露灵魂深处的隐私,而她的灵魂即令受到了玷污,依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左右为难的境地顿时使他脸上血色全无,双唇颤抖。

“劝劝这个女人吧,我的兄弟,”威尔逊先生说,“现在对她的灵魂至关重要,同时正如德孚众望的总督大人说的那样,因为你对她的灵魂负有责任,因此对于你自己的灵魂也关系重大,劝她忏悔,讲出实情吧!”

丁梅斯代尔牧师垂下头,仿佛在默默祈祷,然后走向前。

“海丝特·白兰,”他俯身探出阳台,目光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已经听到这位善心的大人所讲的话了,也一定明白了我身负的重大责任。如果你觉得那样会使你的灵魂安宁些,从而你现世所受到的惩罚会更有效地拯救你的灵魂,那我责令你说出与你同伙的罪人和难友的姓名!不要出于对他错误的怜悯与温情而保持沉默。海丝特,相信我的话,虽然他要从崇高的地位上跌下来,跟你站在一起,站在刑台上,但这样也比终生隐藏一颗罪恶之心要好受些。你的沉默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只会引诱他——不,简直是强迫他——给自己的罪孽增添一层虚伪!上天已经允准你公开丑行,那么你何不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战胜你内心的邪恶和外表的忧伤呢?我要提请你注意,你是怎样在阻止他喝下现在端在你唇边的那杯辛辣却有益的苦酒,而要知道那个人自己很可能没有勇气把酒夺过去喝下的啊!”

青年牧师的声音甜美、丰润、深沉,微微颤动,时断时续。那明显表达出来的感情,要比言辞的直接的意蕴,更强烈地拨动所有人的心弦,因而博得了听众的一致同情。甚至在海丝特怀里的那个可怜的婴孩也受到了同样的感染。此时,她把始终茫然的目光转向丁梅斯代尔牧师,举起两条小胳膊,发出喜忧参半的喃喃声。牧师的规劝听来极有说服力,以致人们竟然都相信海丝特·白兰就要说出那个罪人的姓名了,否则,那个罪人本人,不论其职位高低,也会在内心必然的驱使下站出来,被迫登上刑台。

海丝特摇了摇头。

“啊!你不要违背上天的仁慈,宽恕不是无边的!”威尔逊牧师声色俱厉地喊叫道,“就连你那个小小的婴孩,都用老天赐给她的声音,表示附和和赞同你听到的那些忠告。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吧!说了出来,加上你本人又悔改了,就可以帮你把胸前的那个红字取下来。”

“我不说!”海丝特·白兰回答道,眼睛没有看威尔逊先生,而是直望着那青年牧师深邃而忧郁的眼睛,“这红字烙得太深了,你无法把它取下来。但愿我能忍受住我自己的痛苦,也能忍受住他的痛苦!”

“说吧,女人啊!”从刑台旁的人群里传来一个冷酷严厉的声音,“说吧,让你的孩子有个父亲!”

“我决不说!”海丝特脸色变得惨白,她是在回答那个她十分熟悉的声音,“我的孩子应该寻找一个天国里的父亲,她永远不会知道人世间的父亲!”

“她不会说!”丁梅斯代尔低声自语,身子俯前探出阳台,一只手按在心口上,一直在等待着对他那番规劝的反应,这时,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身子缩了回来,“一个妇人的心胸是多么坚强,多么宽大啊!她不会说!”

那个年长的牧师看出这个可怜的罪人执迷不悟的心态,并对此早已有所准备,便向公众发表了一通论罪孽的演说,列举了滋生繁衍的种种罪孽,而且还一再提到那个可耻的字母。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演说里,他的那些迂阔之论在人们的耳边反复翻滚。他对红字这个标志的阐述尤为着力,以致在听众的想象中平添了几分新的恐惧,好像它的猩红颜色是从炼狱的火焰中得来的。与此同时,海丝特·白兰始终端立在耻辱台上,双眸凝视,神情疲惫,无动于衷。那个上午,她承受了人性能够忍受的一切;她的气质不同凡响,不以昏厥来逃避强烈的苦难;她的精神能够躲藏在没有感觉的石头般的外壳里,而有血有肉的生命机体依然保持完整。就在这种状态下,那个布道者的声音在她耳边残酷无情地轰鸣,然而她仍无动于衷。在她备受折磨的后一段时间里,那婴孩的尖声哭叫刺破长空,她机械地哄着孩子,想让她安静下来,但看来她对婴孩的痛痒并不同情。她就这样带着这副木然的神态,给押送回了监狱,从众人的眼前消失了,走进了布满铁钉的大门里。那些窥视她背影的人在窃窃私语,说那个红字在狱门黑暗的通道里投射出一道道火红的闪光。 tylspiUUSSVs3LB7BACQjQeF6AKMefN86Xl1rWooiXUzcIT5DNUBaCbQb6oIj8Gg



第四章

会见

海丝特·白兰回到监狱后,处于神经质的高度兴奋状态之中,必须有人时刻监护着她,以防止她伤害自己,或者在半疯半癫中对那可怜的婴孩施虐。入夜以后,人们看出,用大声呵斥或以威胁来平息她的狂躁不安都已无济于事了。狱卒布莱基特先生认为应当请一位医生来看看她。据他说,有一位医生精通基督教的各种医术,同时还熟谙从印第安人那里学来的生长在森林里的各味草药。说实在的,需要医生帮助的,不光是海丝特本人,更迫切需要的倒是那婴孩,因为那孩子在从母亲的乳汁中吸取营养时,似乎也把散布在母亲肌体中的烦躁、痛楚与绝望吸吮了进去。这时,婴孩正在痛苦地抽搐,她幼小的身躯集中体现了海丝特·白兰那一天所忍受的精神痛苦。

紧随狱卒进入阴森牢房的是一个相貌奇特的人,他在人群中的出现早已引起红字佩戴人的深切关注。他寄住在监狱里,不是因为有犯罪的嫌疑,而是因为这样处置他最为便捷,他一直要待到地方长官与印第安头人谈妥他的赎身问题。据称他的名字叫罗杰·齐灵渥斯。狱卒在把他领进牢房之后,稍留片刻。使他大为诧异的是,此人一进来,囚室就安静下来,因为海丝特·白兰立刻就变得死一般沉寂,尽管婴儿仍在呻吟呼号。

“朋友,请让我跟病人单独待一会儿,”那医生说道,“相信我吧,好看守,这屋子马上就会安静下来,而且我敢担保,白兰太太此后将会安分守法,不会再像你原先见到的那样了。”

“嘿,要是你老先生真能做到这一点,”布莱基特先生答道,“我就认定你是一个有真本领的人!真的,这个女人像是中了魔,我什么办法都用上了,就差用鞭子抽她来赶走恶魔了。”

那个陌生人进屋时显得十分镇静,那模样跟他自称为医生的职业相匹配。现在狱卒退了出去,他与那个妇人面面相对,依然镇定自若。他在人群中出现时,她曾经那么专心地注意他,表明了他们之间有着异常密切的关系。他首先是诊治那孩子。婴孩躺在小床上辗转啼哭,闹得人不得不放下其他事,先调理安顿好她。他对小孩了做一番仔细的检查,然后从衣服下面拿出一只皮匣子,打开盖子。里面好像装了一些药品,他取了一份,把它放在一杯水里搅拌。

“我原先研究过炼金术,”他说,“过去一年多,我又生活在精通草药的一个部族中间,这样使我比许多科班出身的医生更高明。听我说,夫人,这孩子是你生的,与我毫不相干,她也不会把我的音容笑貌认作是她父亲的。所以,我看还是你亲手给她喂药吧。”

海丝特推开了他递过来的药,疑虑重重地凝视着他的脸孔。

“你要在这个无辜的婴孩身上泄恨报仇吗?”海丝特低声说道。

“傻女人!”医生半冷不热地应声道,“加害于这个不幸的私生婴孩对我有什么用处呢?这药品很有效力,要是她是我的孩子——是的,我自己的,也是你的!——我也只能给她这个药。”

她仍然迟疑不决,事实上,她此时已神志不清了。所以他就把婴孩抱到自己怀里,亲自给她服了药。药马上见效了,证实了医生的话确实可信。小病人不再呻吟了,痉挛般地滚打也逐渐止住了。过了一会儿,跟通常小孩解除痛苦后的情况一样,她很快进入了香甜的酣睡里。现在那个当之无愧的医生来给孩子的母亲诊治了。他安详地、全神贯注地替她搭脉,查看眼睛——他的目光使她的心紧缩发颤,因为原先那么熟悉的眼睛,现在变得那么陌生与冷酷——最后,他认为自己的检查已完毕之后,开始调配另一剂药。

“我不懂什么迷魂汤,什么忘忧草这类药,”他说,“但是我在荒山野林中学到了许多新的秘方,这就是其中的一个——一个印第安人教我的偏方,以报答我传授给他的如巴拉塞尔苏斯 那样一些古老的炼金术。喝下去吧!这药也许不及一颗纯洁无罪的良心让人舒心荡气。这样一颗心我无法给你。不过这药如倾倒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油一样,可以平息你沸腾翻滚的情感。”

他把杯子递给海丝特。她接杯子时,眼睛缓慢地、认真地望着他的脸,目光中不能说全是恐惧,而是充满疑惑,探究他的用心何在。她也看了看她熟睡的婴儿。

“我想过死,”她说,“真巴不得死去,甚至还祈求过上帝让我死去,如果像我这样的人还能祈求什么的话。不过,要是死亡就在这只杯子中的话,在你看到我把它喝下去之前,我请你再仔细想一想。看,杯子已在我的唇边了。”

“那就喝下去吧!”他回答道,依然冷漠沉着,“难道你这么不了解我吗,海丝特·白兰?我的用心会如此浅薄吗?即使我心里有一个复仇的计划,我也要让你活着——给你服药,祛邪消病,让你安康无恙——因为这样做就可让灼热的耻辱继续在你的胸口燃烧,难道还有比这更高明的办法吗?”看到她身不由己做出的那个姿势,他抿嘴一笑,“还是活着吧,在众人的注视下,在你称作丈夫的那个人的注视下,在你孩子的注视下,承受你注定的命运吧!为了你好活下去,喝下这剂药吧。”

海丝特·白兰不再争辩和拖延,她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这个有医术的人示意她坐在婴孩躺着的床沿上,而他自己拉过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她对于这样的安排不由得颤抖起来。因为她感到,如果说到目前为止不论是出于人道还是出于原则,或者也可以说出于一种高雅的残忍,他无可奈何地做出了一些解除她肉体痛苦的事情,那么下一步,他就要作为一个被她深深地、无可挽回地伤害过的人来对待她了。

“海丝特,”他说,“我不追问你为什么或是怎样跌进深渊的,或者不如说是怎样登上那个耻辱台的——即我找到你的那个地方。原因不难找到,那就是我的愚蠢,你的懦弱。我——一个有思想的人,一个博览群书的书虫,一个把自己的最好的年华都用来满足如饥似渴的求知欲望的老朽学究——像你那样的青春美貌于我又有什么用处呢?我生来畸形,何以还要欺骗自己,认为聪明才智在一个青年女子的心目中可以用来掩饰生理上的缺陷!人们都认为我聪明。如果智者哲人真有先知先觉的话,我早该预见到这一切了。我早就应该料到,在我走出那浩渺阴暗的大森林,进入这个基督教徒的殖民地时,我会看到的第一件事物就是你——海丝特·白兰,像一具耻辱的雕像,耸立在众人面前。唉,在我们作为一对新婚夫妇手挽手从古老教堂的台阶上往下走的时候,我就应该看到那个红字的烽火在我们道路的另一端熊熊燃烧!”

“你知道,”海丝特说,——尽管她十分沮丧,但她还是忍受不了刚才他用手指对她那个耻辱标记轻轻一戳——“你知道我一直是对人很坦白的。我从未对你有过爱,也没有假装爱过你。”

“千真万确!”他回答道,“那是我的愚蠢!我已经说过了。但是,在我生命的那一个时期之前,我是白白地活过来了。整个世界是那么郁郁寡欢!我的心可以容下许许多多客人,但是我孤独,我凄凉,没有一个烧着炉火的家。我渴望点燃炉火!这总不算是非分之想吧——我是老了,我是脾气不好,我是有残疾——但是,在普天之下随处都有的、人人都可以摘取并享用的那种朴实的幸福,也应该有我的一份啊!就这样,海丝特,我把你拽进了我的心,拽进了我心房的最深处,想用你在那里产生的温暖来温暖你!”

“我使你受委屈了。”海丝特喃喃地说。

“我们彼此都委屈了,”他回答道,“是我首先委屈了你,我断送了你含苞欲放的青春,让你跟我这个老朽别别扭扭地结合在一起。因此,作为一个还不是不知书达理的人,我不想报复,不想对你施用阴谋诡计。在你我之间,那天平是相当平衡的,但是,海丝特,伤害了我们两人的那个人却安然无恙。他是谁?”

“不要问我!”海丝特·白兰回答说,眼睛坚定地盯着他的脸孔,“你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你说的吗?”他接口说,脸上露出阴沉而带自信的笑意,“永远不会知道他!听我说,海丝特,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无论是外部世界的,还是深藏在内部的,在看不到的思想领域里的,能够隐瞒得过一个殚精竭虑,不惜一切代价要揭开奥秘的人的眼睛。你可以在刨根问底的人群面前把你心中的秘密隐藏起来。你也可以在牧师和地方长官面前闭口不说,就像你今天做的那样,即使他们竭力想从你心底挤榨出那个人的名字,让你在耻辱台上有个同伴。但是,就我来说,我要用他们没有拥有的知觉来解开这个谜。我一定要像我在书本中探索真理,像我在炼金时提炼黄金那样,找出那个人。有一种感应作用会使我意识到他。我一定会看到他浑身发抖。我自己也会突然战栗不止,不省人事。迟早他会落入我的掌心。”

这个满脸皱纹的学者,一双眼睛炯炯发光,直逼海丝特·白兰,吓得她用双手紧捂胸口,生怕他立即窥视出她心底的秘密。

“你不愿透露他的名字吗?反正他逃不出我的掌心,”他接着说,露出十分自信的样子,似乎是他主宰一切。他一边说,一边把长长的食指放到那个红字上。那红字立刻像烧红了的烙铁一样烫进了海丝特的胸膛。

“他的衣服上没有像你那样戴上那个耻辱的字母,但是我在他的心上看到了它。不过,你不必为他担心!别以为我会干扰上天惩罚的方式,或者我自己吃亏把他交给人间的法律来制裁他。你也不要以为我会设法害死他。不,我也不会损害他的名誉,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他是一个颇有名望的人。让他活着吧!只要他愿意,让他隐藏在荣耀的外表下面生活吧!反正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你的所作所为好像很慈悲,”海丝特又困惑又惊恐地说,“可是你的言辞叫人听起来像在恐吓!”

“有一件事,那就是你曾经是我的妻子,我责成你不要说出去,”这个学者继续说,“你一直替你的奸夫保守秘密。同样,也替我保守秘密吧!在这一方土地上没有人认识我。不要对任何人露出一点口风,说你曾经管我叫丈夫!在这里,在地球的这块荒蛮边陲之地,我要扎起帐篷,安身立命,因为在别处我是一个流浪者,与世人隔绝,各不相干,而在这里我找到了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孩子,我和他们之间存在着最密切的联系。不管这种关系是爱还是恨,是对还是错!海丝特·白兰,你和你的一切都属于我。我的家就在你所在的地方,在他所在的地方。但你千万不要把我泄露出去!”

“你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呢?”海丝特问道,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对这个要求保密的契约感到畏缩,“为什么你不公开宣布自己的身份,把我立刻抛出去呢?”

“也许,”他回答道,“这是因为我不愿意蒙受一个不忠贞女人给丈夫带来的耻辱。也许为的是其他的原因。我的心愿是生死无人知晓,遂此心愿也心满意足了。因此,让你的丈夫对世人而言就当作一个死人,再也不会有关他的消息了。你的言谈举止,神态表情,都要装成不认识我!别泄露一点口风,尤其对你那个恋人。要是你做不到这一点,你就小心点吧!他的名字、地位、生命统统掌握在我手里,小心点!”

“我愿替你保守秘密,就像我替他保守秘密一样。”海丝特说。

“发誓!”他接着说。

于是她起了誓。

“好了,白兰太太,”老罗杰·齐灵渥斯说——此后我们就这样称呼他,“我不打扰你了,跟你的婴儿,你的红字待在一起吧!怎么样,海丝特?判决是不是要求你睡觉时也要戴着那个标记?你不怕睡魇和噩梦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冲着我笑?”海丝特问道,对他眼睛里露出的神情困惑不解,“你是不是要像那个出没在周围森林里的黑人那样来纠缠我们?你不是已经诱我起誓立约,从而证明我的灵魂已经堕落了吗?”

“不是你的灵魂,”他说道,又咧嘴一笑,“不,不是你的!” tylspiUUSSVs3LB7BACQjQeF6AKMefN86Xl1rWooiXUzcIT5DNUBaCbQb6oIj8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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