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看,秋儿能嫁给那林家的哥儿都算是高攀,你们娘俩也别挑三拣四的,到时候就只剩下村里那几个让人没法正眼看的烂菜叶子可嫁,那时候你们再来哭着求我,我也再变不出这么一门好亲事了。”
崔氏已然将梁秋儿母女叫到了堂屋,宣布了刚才一家人商议的决定。
张氏听完这一番话,脸色刷的变得苍白,但是仍然勉强维持镇定地扯出一个笑道:“秋儿还小,也不指望高攀什么大户人家。我年前已经看过,觉得村口李家的李小郎品行端正吃苦耐劳,他们也准备派人来说亲的,只是还没正式登门。所以秋儿和林家的事……就免了吧。”
刚才梁箐胜和梁箐蕊的话她在厨房里也是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怎么可能让梁秋儿嫁去林家?
“村口的李家?就那个家里连头牛都买不起的穷酸佃户?你脑子坏了是不是?你将秋儿嫁给他,他们拿得出像样的聘礼来吗?”崔氏腾挪了一下自己臃肿的身躯,急得一连问了一串问题。
张氏目光沉定道:“只要秋儿后半生幸福,我并不计较能拿到什么聘礼。”
梁元安却冷哼了一声,“你和秋儿在我们家蹭吃蹭喝这么多年,还以为你能给秋儿的婚事做主么?呵……聘礼本来也到不了你手上,你不要我要。”
林氏身形一晃,旧疾侵扰,脸色十分难看,差点站不稳身体,“你!你们欺人太甚!”
梁秋儿一向都谨遵林氏的指令,韬光养晦,在梁元安一家面前尽量表现得顺从无害。但是不代表人家都骑她头上来了,她还会任人宰割。
她将因为心疾发作而颤抖的张氏护在自己身后,目光有几分锋锐地看向崔氏和梁元安道:“这么好的婚事,蕊姐姐不去,倒让我占了便宜,说出去旁人要笑话我不懂规矩了。”
梁元安横她一眼,“秋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大人说话的时候不准插嘴。虽然你爹不在,没人教你规矩,但是这些基本的礼数你也是时候学学了,免得嫁过去要被人说没有教养。”
梁秋儿丝毫没有被吓退,冷笑了一声道:“大伯放心,我娘将我教得很好,她叫我要守礼仪,讲道理。如果今天大伯父大伯母讲道理,我自然守礼,但是如果你们不讲理,我也没必要守礼……”
说罢,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夫妇二人身上。
崔氏本就因为张氏的话而着恼,又听到梁秋儿这么说,于是眉心一拧,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没了丁点和气,“好啊,你们两个不识好人心的东西。这么多年我和当家的可怜你们孤儿寡母的收留你们,给你们口饭吃,还费心尽力给秋儿找婆家,你们不但不领情还要来怪罪我么?”
说罢,一拍自己的腿,又做抹泪状,“你们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呐……”
张氏被说得气急攻心,捂着心口颤抖道:“这房子当初是元合出资所建,元合死后我们母女居住本是应当。这些年你们靠贩卖我的刺绣挣得的银钱,也绝对足够我和秋儿的开销,还富余得多。更不用说秋儿从十岁起就开始操持家里的大小杂事,我们母女二人对你们,绝无亏欠!为什么到头来,我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不能做主了?”
“混账!”梁元安气得一拍茶几,“我就说当初就不该留你们两个冤孽,住着我的屋子,吃着我的粮食居然一点不知感恩!”
梁秋儿拉着张氏的胳膊,朝梁元安办了个鬼脸,“大伯,我娘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我们互不亏欠,何来恩情一说?”
梁秋儿的鬼脸,还有她脸上那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情,梁箐蕊都看见了,她又想到之前在厨房里的对峙,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势汹汹的走到梁秋儿面前,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你们两个小贱蹄子,丧门星,还想造反不成?”
梁秋儿却伸手一把抓住了梁箐蕊挥过来的手,吐吐舌头道:“造反?我明明是为了成全姐姐当林家夫人的美梦呀,怎么就是造反呢?”
“你!牙尖嘴利的狗东西,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又想朝梁秋儿伸手。
但是梁秋儿平日里干活儿多了,梁箐蕊那没力气的身体哪儿是她的对手。
梁箐蕊不想继续僵持,但是又觉得打不过十分丢人,于是就越过梁秋儿伸手推了一把张氏。
张氏本就气急攻心,心疾来得猛烈,被她这么一推,差点站不稳。
梁秋儿连忙去扶张氏,“娘,你没事吧?!”
梁箐蕊此刻欢快地鼓起掌来,“这病秧子,死了才好,还能省点口粮!”
梁元安见此情形,嘴角弯起一丝险恶的笑来,“秋儿,你娘身子骨可经不住折腾,你要是再不答应,就别怪我下狠手了。”
边上的梁箐龙也冷哼了一声,活动了一下筋骨,“对啊,你们要是再犟,我们就只能动用点武力了。”
梁秋儿没有接话,只是将张氏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替她抚顺胸口把气喘匀,“娘,不必为了我的事情如此心急,你安生休息,养好身体,我自有打算。”
然后又突然爽快地朝崔氏和梁元安笑道:“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梁元安显然没想到梁秋儿会答应这么爽快,一时表情错愕,但是马上就恢复如常,略带打量地瞟她一眼,“真这么痛快?算你识相。”
梁秋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从今往后你们在我和我娘面前最好夹起尾巴做人,毕竟将来我可是林夫人。林家家大业大,偏偏人丁不旺,如果我入了门,肯定就是管事的女主人,以林家之势要耍点手段惩治几个无权无势的娘家人应该也不是太难。”
说罢还瞟了梁元安等人一眼,成功收到了他们惊诧的眼神。
崔氏这才明白过来梁秋儿是什么意思,瞬间脸都气白了,指着梁秋儿的鼻子骂道:“你你……你可真是狼子野心啊!敢这样威胁家中长辈,大逆不道!大逆不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和你娘轰出去,免得养出你这么人面兽心的王八羔子……”
随着崔氏的骂声,梁箐蕊也才回过神来,一脸吃惊地看着梁秋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要是真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会被人戳脊梁骨唾骂万年的。”
梁秋儿却蓝扬言地打了个呵欠,笑得特别从容地看着她,“唾骂?我又不会少块肉,骂吧。”
然后又回头对张氏道:“娘,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您不用担心,我去梁家会好好过日子,再把您接过去享福的。”
张氏看着梁秋儿,脸色苍白,虽然她知道这是梁秋儿为了刺激梁元安一家故意说的,所以顿了顿之后,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握着梁秋儿手臂的手紧了紧。
而崔氏和梁元安虽然听着梁秋儿的话越听越不是滋味,他们很想像往常一样摆出主人家的姿态把梁秋儿骂个狗血淋头,但是他们也有点怕,梁秋儿如果说到做到,到时候到时候她们娘俩真的靠着梁秋儿进了林家享福,再借林家的势回来报复……
这时候还是梁箐龙站了出来,“爹娘,你们怕什么,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林家一门大户,今后让蕊儿找个更有权有势的嫁了不就完了。再说了,我看这狗杂种就是久没挨罚不知道什么叫怕了,关她三天禁闭不给她吃喝,我看她还能这么硬气?”
梁元安一听,也定了定心神,心内暗叹自己怎么就被个小姑娘吓破了胆,脸上恢复了十足的威严,“我看龙哥儿说得对,一定是最近对你疏于管教,才让你这么猖狂。罚你去柴房禁足三天,断粮断水,等你想清楚了彻底服气了再放你出来。”
然后又朝梁箐龙递了个眼神,“捆起来,丢到柴房去。”
但是梁秋儿却后退一步,躲开了梁箐龙伸过来的手,白了他一眼道:“捆我三天你们就不怕留了伤疤落了残疾跟林家没法交代?”然后又道,“路我认得,我自己会走,不用你们动手。”
梁箐龙却是完全不信她,“那你跑了怎么办?”
“我娘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那不行,我得亲眼看你进去,亲手把你锁起来。”
“悉听尊便。”梁秋儿摊开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张氏看着她,一脸隐忧,她颤抖着手握住了梁秋儿的手,“秋儿,你真的决定了?”
梁秋儿点了点头,表情轻松,“娘,我没事,你安心休息,保重身体,我能照顾好自己。”
张氏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里有内疚和自责,“我若不是这病秧子身体,好歹还能为你说几句话……”
梁秋儿心就紧了紧,目光也更加笃定,“娘,我说了不必担心,就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的。”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把梁秋儿关柴房无异于放虎归山。
平时灶上的活儿都是她管的,柴房除了她之外就没人进来过,她早就在靠后院的墙角下挖了个狗洞以备不时之需,每次被关禁闭她就从狗洞溜出去潇洒。
梁箐龙前脚锁门走了,她后脚就从茅草堆里翻出来一个包袱。
里头是一身男人的衣裳,还有个装着她搜罗来的“宝贝”的锦囊。
衣裳是捡邻居梁大哥不要的衣裳改的,补丁是多了点,但是裁剪合身之后穿上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怪异。再将头发一束,干净利索,往脸上抹两把灰就活脱脱一个小伙子了。
而那个锦囊里有鱼钩有鱼线有蜡烛火石还有一个小纸包装着盐。
这些也是平日里邻居见她喜欢匀给她的,她就偷偷藏起来。
之前被罚禁闭的时候她就偷偷溜去山上的溪涧里钓鱼,自己烤着吃。她的厨艺可是在劈山村出了名的,要饿死她可太难了。
除了这些之外,她还有些小秘密。
其实她老早就明白梁家是靠不住的,但是现在这个混乱的世道,要说她和张氏孤儿寡母的能轻松在外面安身立命也是有点痴心妄想了。
所以从三年前开始,她就一直托梁大哥帮自己做生意。
梁大哥是卖鱼的,梁秋儿就跟他商量,让他把那些卖不出去的小鱼小虾都交给她,用她的秘方腌好,然后再交给他去卖,赚的利钱他们三七分,梁秋儿分三成。
结果没想到腌鱼卖得太好,梁大哥供不应求,后来干脆鲜鱼都不卖了,就让梁秋儿做好配料然后教会他腌制的方法,他和老婆两个人一起腌鱼,钱还是算三分给梁秋儿。
梁秋儿见这条路确实能走得通,于是又研究出了腌咸菜和熏肉的方子,让梁大哥按照时节肉价的贵贱来做不同的腌货。
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好吃,成本又低。
梁秋儿知道梁大哥和他老婆都是老实人,所以她的钱一直都放在梁大哥那儿,比放家里安全得多,只等哪天她真的决定带张氏走了,再去梁大哥那儿取出来。
但是她的钱还是攒的不够多,因为梁大哥是小本生意,夫妻经营人手有限没有规模,所以这些年梁秋儿的分红攒起来,撑死不过六个银元。
想要离开劈山村租个屋子再租个铺面做生意还是困难,而且张氏体弱,她年纪小容易被人轻看,到时候再遇到房东欺负,歹人算计,那就真的求助无门了。
本来她还想再拖些日子,再和梁大哥商量一下扩张一下小摊的规模,最好做成店面,雇工人,增加销量和收入,尽快攒一笔能买宅院安身立命的钱。
结果梁箐蕊又闹了这么一出,她不得不把这个计划提前了。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能在下月初五之前就稳妥地带着张氏离开。
并且最好,还能给梁家那几个混蛋东西一点教训。
她准备趁着被关禁闭去镇上看看,为下一步做打算。
却没想到不止让她找到一条绝妙的好路,还让她遇到了和她此生都纠缠不清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