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历史瞬间
1513年西班牙探险家巴尔沃亚首次发现太平洋
同样是人类地理发现史的星光闪耀时刻,茨威格并没有选择哥伦布发现美洲,因为这段历史实在太过家喻户晓,而是选择了相对不那么知名,也因此更有标举必要的巴尔沃亚发现太平洋。
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生于1475年(明成化十一年),卒于1519年(明正德十四年),西班牙征服者、冒险家与地理发现者。他是第一个从美洲大陆眺望太平洋的欧洲人。太平洋被发现的意义,或者准确地说,太平洋被欧洲人发现的意义并不逊于美洲被发现。
如果说发现美洲是人类完成对地球认知的最为关键的第一步,那么发现太平洋则是异常关键的第二步。因为,伴随着它的发现,美洲与亚洲终将会被连接起来,人类地理图景最重要的一块空白也将会被填补。而最终证明地球是圆的这一历史使命则落在了麦哲伦的肩上。颇有宿命色彩的是,巴尔沃亚被处死的1519年,正是麦哲伦开始环球航行的年份。
巴尔沃亚站在巴拿马地峡的高山之巅向南眺望,看到了南太平洋的广阔水域,因此他把这片海称为“南海”,这是太平洋最古老的称呼。而当麦哲伦1520年穿越这片水域之时,竟然神奇地没有遭遇恶劣的天气和暴风,所以他们称其为“太平洋”
。
——译者梁锡江
1493年,哥伦布
从美洲第一次返航,凯旋的队伍在塞维利亚
和巴塞罗那
拥挤的街道间穿行,他向西班牙民众展示了无数的奇珍异宝——迄今未知的红色人种
,见所未见的珍禽异兽,尖声鸣叫的斑斓鹦鹉,笨拙的貘,还有不久将在欧洲安家落户的奇特植物和果实,玉米、烟草和椰子。所有这一切都令欢呼的人群倍感新奇,然而最使两位国王
和他们的谋士们动心的,却是装在几只小箱子和小篮子里的黄金。哥伦布从新印度带回来的黄金并不多,只不过是一些从当地土著那里换来或抢来的装饰品、小金锭、几撮零散的金粒,与其说是黄金,不如说是一些黄金末子——全部收获顶多可以铸造几百枚杜卡特金币
。但是狂热的哥伦布拥有天才的想象力,他总是能够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正如他自以为荣耀地宣称开辟了通往印度的新航路一样,他信誓旦旦地吹嘘说,这只是第一批微不足道的样品。据他得到的可靠消息说,在这些新发现的岛屿上有着无法估量的金矿;在许多地方,这种贵金属埋藏点都很浅,就在薄薄的地层底下,只要一把普通的铁锹就可以轻松挖出。而在更南面的地方据说还有很多王国,那里的国王用金铸的大杯啜饮美酒,那里的黄金比西班牙的铅还要廉价。永远缺少黄金的西班牙国王听得入迷,深信这将是完全属于他的黄金之城,没错,一座新俄斐
。当时的人们对于哥伦布天才的想象力还缺乏足够的了解,所以丝毫未怀疑哥伦布的种种誓言。于是,一支庞大的船队很快整装待发,准备第二次远航。现在雇用船员已不再需要到处宣传和征募了。发现新俄斐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只要用手就能挖到金子的喜讯让整个西班牙都陷入疯狂: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的人纷纷涌来,希望有机会前往“El Dorado”
,那传说中的黄金之国。
可是,这从所有的城市、乡镇和小村庄喷涌而出的人潮又是怎样的一股污流浊水啊!如今,是贪欲将他们会聚在一起。前来应征的不仅有那些正派的名门贵族,他们想把自己的纹章盾牌全部镀上黄金,还有那些胆略过人的冒险家与勇敢的士兵,同时,西班牙所有的垃圾和渣滓也全都飘向了帕洛斯
和加的斯
。身烙火印的窃贼、拦路抢劫的强盗、瘪三扒手——他们都想到黄金国去大捞一票。还有为了逃避债主的负债人、为了摆脱悍妇的丈夫,所有那些铤而走险的匪徒、生活潦倒的穷光蛋、身有烙印
的枉法之徒和被警察追捕的通缉犯,都来报名参加远航队。好一伙乌合之众,他们孤注一掷,期待着一夜暴富。为达目的,不管是怎样的暴力和罪行,他们都无所顾忌。哥伦布的虚妄之说在他们中间交口相传,让他们想入非非,幻想在那些地方只要用铁锨轻轻一挖就能得到一大堆闪闪发亮的黄金。移民中的富裕者还带着自己的用人和牲口,以便能把这种贵金属立刻大批大批地运走。那些没有被远航队接纳的人不得不另寻出路;这些放肆的冒险家并没有进一步去争取王室的许可,而是随即自己动手装备船只,以便迅速漂洋过海,去攫取那里的金子、金子还有金子。西班牙本土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所有的不安定分子以及危险的恶棍一下子都跑光了。
埃斯帕尼奥拉岛
(即后来的圣多明各或海地)的总督惊恐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这座国王委托他管辖的岛屿。年复一年,海船运来新的货物,同时还有一帮愈来愈难以管束的家伙。然而,新来的人也同样痛苦且失望,因为这里的街上根本没有什么遍地的黄金;当地不幸的土人已被这群金发野兽洗掠一空,从他们身上再也榨不出哪怕一粒的黄金了。于是,这些乌合之众就游手好闲,四处逛荡,寻衅抢劫,使苦命的印第安人整日提心吊胆,也使总督惴惴不安。为了吸引这帮家伙去开垦新地,总督想尽了办法,派给他们土地,分给他们牲畜,甚至还慷慨地送给他们会说话的牲口,即配给他们每人60至70名印第安人当奴隶,但都无济于事。无论是贵族出身的伊达尔戈骑士
,还是昔日的拦路强盗,都对经营农庄一窍不通。他们漂洋过海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种植小麦和饲养家畜;因此他们从不把播种和收割放在心上,而只顾去欺凌苦命的印第安人——在短短的几年之内他们把当地的整个种族全部灭绝掉了——或者在酒馆赌窟里消磨时日。没有多久,这号人的绝大多数都背上了债务,不得不变卖自己的财物,最后甚至要卖掉大衣、帽子和最后一件衬衫,被商人和高利贷者逼迫得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当1510年,岛上那位受人尊敬的法学家、绰号“学士”的马丁·费尔南德斯·德·恩西索
装备好一艘船,准备带着新的人马去援助自己那块位于美洲大陆的殖民地时,所有在埃斯帕尼奥拉岛上落魄的人都无不为之欢欣鼓舞。1509年,两位著名的冒险家——阿隆索·德·奥赫达
和迭戈·德·尼古萨
,从斐迪南国王那里获得授权,可以在巴拿马海峡和委内瑞拉沿海附近建立殖民地。他们为殖民地取的名字暴露出他们渴望黄金的迫切心情:“Castilia del Oro”,即黄金的卡斯蒂利亚
。那位深谙法学却不谙世事的恩西索被这样一个响亮的名字迷住了,被那些诳人的大话哄得晕晕乎乎,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财产投资到这块殖民地上去了。可是,从这块在乌拉瓦海湾
边的圣塞瓦斯蒂安地区新建的殖民地非但没有送来一块黄金,反而传来了尖厉的求救声。先遣队的一半人马在同当地土著人的斗争中丧了命,另一半则在饥饿中倒毙。恩西索为了挽回投入的资金,准备用剩余的财产再冒一次险,武装起一支救援探险队。恩西索需要士兵的消息一传开,埃斯帕尼奥拉岛上所有的歹徒与闲人全都蠢蠢欲动,希望利用这次机会随他一起溜走。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摆脱债主,逃离总督的严密监控!但是债主们的警惕性也很高。他们觉察到,这些负债累累的人都想溜之大吉,从此人间蒸发,于是他们再三恳求总督:没有总督的特别许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去。总督满足了他们的愿望,采取了严密的监视措施。恩西索的船必须停泊在港口之外,总督的小船四处巡逻,以防未经允许的人偷渡上船。于是,所有那些畏惧劳动与监狱
远甚于畏惧死亡的歹徒,只能怀着无限的绝望与痛苦望洋兴叹,眼睁睁地看着恩西索的船扬帆启航,向着新的历险进发。
恩西索的船张起满帆,从埃斯帕尼奥拉岛向美洲大陆驶去。岛的轮廓已沉没在蓝色的地平线下。这是一次静悄悄的航行,开始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唯一有点奇怪的就是一条特别强壮有力的大型獒犬——它的父亲就是著名的獒犬贝塞里科
,而它自己的名字莱昂西科(Leoncico)也将为世人所知——在甲板上不安地跑来跑去,到处用鼻子嗅着。谁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它又是怎么上船的。还有一点也很异常,就是那条狗最终停在一只最后一天运上船的特大食品木箱前不走了。但是,突然,那只木箱出人意料地自己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大约三十五岁的男子,他全副武装,身佩长剑,头戴盔甲,手持盾牌,活像卡斯蒂利亚王国的守护神圣地亚哥
。他,就是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这也是他第一次向世人证明自己拥有令人惊叹的胆略与机智。他出生于赫雷斯-德洛斯卡瓦列罗斯
的一个贵族家庭,曾作为普通士兵随罗德里戈·德·巴斯蒂达斯
一起远航来到这个新世界,在经过若干次迷航以后,最终和航船一起搁浅在了埃斯帕尼奥拉岛的海滩上。岛上的总督徒劳地想把巴尔沃亚培养成一个能干的殖民地开发者,但是没过几个月,他就把分配给他的土地弃置不顾了,最后彻底破产,不知该如何摆脱那一群债主。可是,就当其他负债人只能紧握着拳头,在海滩上绝望地凝望着那些阻挡他们逃到恩西索船上去的总督小船的时候,巴尔沃亚却躲进一只空着的大食品木箱里,让同伙把他抬上了船,从而大胆地绕过了迭戈·哥伦布总督
设下的封锁线。当时,船上的人都忙着启航,一片混乱,没有人察觉这一狡猾的诡计。一直等他确信船已经远离海岸,再也不可能为了他而把船开回去时,这个偷渡的旅客才露面。现在他来到了众人面前。
恩西索“学士”是学法律的人,像大多数法学家一样,缺乏浪漫情怀。他,作为那块新殖民地的司法长官兼警察总监,不愿意看到在该地出现吃白食的人和来历不明的可疑分子,因此他毫不客气地宣布,他不会带着巴尔沃亚同行,而是会把他扔在下一个他们经过的海岛,不管那岛上是否有人居住。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因为正当这艘船驶向“黄金的卡斯蒂利亚”途中,他们遇到了一条坐满了人的小船——这在当时简直就是奇迹,因为在这些尚未为人所知的大海上总共也只有几十条船行驶,相遇的机会极小——那小船由一个名叫弗朗西斯科·皮萨罗
的人所率领,这个人不久将举世闻名。船上的人来自恩西索的殖民地圣塞瓦斯蒂安,人们起初还以为他们是一群擅离职守的哗变者。但使恩西索大吃一惊的是,他们报告说:再也没有圣塞瓦斯蒂安了,他们是这块曾经的殖民地上的最后一批人。司令官奥赫达驾着一艘船先溜走了,剩下来的人一共只有两艘双桅小帆船,为了能在这两艘小小的帆船上每人都得到一个位置,他们不得不等到死得只剩下70个人以后才动身。后来,其中的一艘又出了事故;皮萨罗率领的这34人是“黄金的卡斯蒂利亚”的最后一批幸存者了。现在该怎么办呢?恩西索的人听了皮萨罗的叙述以后,再也没有兴趣到那偏远的殖民地去面对可怕的沼泽气候和土著人的毒箭了。他们觉得现在唯一可行的就是重回埃斯帕尼奥拉岛。就在这危急关头,巴尔沃亚突然站出来说,他第一次航海是与罗德里戈·德·巴斯蒂达斯一起探察海岸,所以非常了解整个中美洲沿海地区的情况。他记得他们当时曾到过一个名叫达连
的地方,它依傍着一条富含金沙的河流,那里的土人态度友好,所以他们应该到那里去建立新的居住区,而不是在那倒霉的老地方。
全体人员立刻表示赞同。他们按照他的建议向巴拿马地峡旁边的达连驶去。到了那里之后,按照征服者惯常的侵略手法,他们首先就在土人中间进行残酷的屠杀。由于在抢劫来的财物中发现了黄金,这一群亡命之徒就决定在这里建立新的定居点,然后他们又怀着虔诚的感恩之心把这座新的城市称作“达连安提瓜的圣母玛丽亚”
。
不久,殖民地不幸的投资者恩西索学士感到后悔莫及:他当初没有及时把那只木箱连同藏在里面的巴尔沃亚一起扔到海里去,因为没过几个星期,那个胆大妄为的男人就把一切权力都篡夺到了自己手中。作为一个在纪律和秩序的观念中成长起来的法学家,恩西索认为,既然总督大人目前已经不知所终,他作为司法长官,(Alcalde mayor)有必要从西班牙王室的利益出发把这块殖民地治理好。他在简陋的印第安茅舍里签发自己的法令,写得既工整又严密,就好像他坐在塞维利亚自己的法律办公室里一样。他禁止士兵在这块迄今人迹未至的荒地上向土人勒索黄金,因为黄金乃是王室的权益。他力图强制这群无法无天的歹徒进入秩序和法律的轨道。然而这些冒险家天性就是佩服手拿刀剑的强人,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反对耍弄笔杆的文弱书生。不久,巴尔沃亚就成了这块殖民地真正的主人。恩西索为了保住性命被迫逃亡。国王委任的另一个新大陆总督尼古萨终于来了,他打算在这里重建秩序,而巴尔沃亚干脆就没让他上岸。不幸的尼古萨被他们从这块国王封给他的土地上赶了出去,并且在回航圣多明各的途中不幸溺亡。
现在,巴尔沃亚——这个从木箱里出来的男人——成了殖民地的主人。但是,尽管他获得了成功,却并不感到十分愉快。因为他公然造了国王的反,而且国王派来的总督也由于他的缘故而丧了命,这使他很难得到国王的宽恕。他知道,逃走的恩西索正带着诉状前往西班牙,他的叛乱行为迟早会受到法庭的审判。不过,西班牙离这里毕竟是如此遥远,在一艘船两次横渡大洋以前,他还有充裕的时间。为了长久保住自己篡夺来的权力,他必须利用智慧与胆略找到那唯一的方法。他深知,在那个年代,成功能够让任何犯罪都变得合理,而向王室进献大量的黄金则可以平息或者延迟这场官司。也就是说,首先要搞到黄金,因为黄金就是权力!于是他和弗朗西斯科·皮萨罗一起,大肆征服和抢掠周围的土人,而就在这些惯常的杀戮中,他终于交上了一次决定性的好运。有一次,一个名叫卡雷塔的印第安酋长热情地接待了他,而他却居心叵测地发动突然袭击。酋长眼看自己难免一死,就向巴尔沃亚建议:与其同印第安人为敌,不如与他的部落结盟。他还把自己的女儿献给巴尔沃亚作为诚意的保证。巴尔沃亚立刻认识到这样做的重要性,这样他在土著人中间就可以拥有一个可靠而又有势力的朋友。于是他接受了卡雷塔的建议,而更令人感到惊奇的是,他至死都对那个印第安姑娘温情脉脉。就这样,他和卡雷塔酋长一起,征服了邻近所有的印第安人,树立起巨大的权威,最后连当地最强大的部落酋长柯马格莱都恭恭敬敬地把他请到家中做客。
对那位强大酋长的访问,使巴尔沃亚的一生发生了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转折。因为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一个亡命徒和妄图反抗朝廷的逆贼,等待他的原本将是卡斯蒂利亚法庭的纹索或砍刀。柯马格莱酋长在一幢宽敞的石头宫殿里接待他,里面的富丽堂皇让巴尔沃亚瞠目结舌。没有等巴尔沃亚自己开口,主人就送给这位客人四千盎司黄金。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则轮到酋长目瞪口呆了,因为他如此恭敬招待的这些强大的天神之子——这群外貌酷似天神的外来客人一见到黄金,身上所有的尊严都不见了,他们就如同一群挣脱了锁链的狗一般互相争斗着。他们拔出刀剑,攥紧拳头,高声叫喊,彼此怒骂,每个人都想占有一份格外丰厚的黄金。酋长既讶异又鄙夷地看着这场骚动:对于每一个生活在地球偏远地区的大自然之子来说,这都是他们对于所谓文明人的永恒困惑。一小撮黄色的金属,在这些文明人看来,竟然远胜于他们的文明所取得的一切精神与技术成就。
最后,酋长走上前去表示他有话说。译员翻译过来的话语马上激起了西班牙人的贪欲,他们兴奋得浑身发抖。柯马格莱说,你们居然为了这些无用的东西互相争吵,你们忍受这么多艰辛,冒这么多的风险,居然是为了这样一种普普通通的金属,实在是让人觉得非常奇怪。就在这些高山的后面,有一片大海,所有流入那片大海的河流都含有黄金。那边住着一个民族,他们的船上也和你们一样使用帆和桨,那里的国王就餐时用的都是金制的杯盘。在那里,这种黄色的金属你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当然,通往那里的道路非常危险,因为沿途的酋长们肯定会拒绝你们通过。不过,路程本身倒是不长,只要几天就行。
巴尔沃亚的心怦怦直跳。这是他们多少年来的梦想啊!传说中的黄金之国的踪迹终于找到了。他的先行者们曾走遍天南地北,到处寻觅。如果酋长所言属实,那么现在那黄金之国离他就只有几天的路程。同时,这也终于证实了另一个大洋的存在。哥伦布、卡博托
、科特雷亚尔
,以及其他所有著名的伟大航海家都曾寻找过通往这个大洋的道路,但均未成功。因为找到了这个大洋,也就意味着发现了一条环绕地球的航道。谁能第一个亲眼见到这片新的海洋,并为自己的祖国去占领它,那么他的名字势必会流芳百世。巴尔沃亚认识到,为了洗脱自己的全部罪过并赢得名垂千古的荣誉,他必须去干这件事:他要第一个穿越巴拿马地峡,到达“Mar del Sur”,也就是“南海”,穿过它人们可以到达印度,同时为西班牙王室占领那座新俄斐。这一刻,就在柯马格莱酋长的宫殿里,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从这一刻起,这个不经意间成为冒险家的人,他的生活将获得超越时间的崇高意义。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最富创造力的壮年之时,发现了自己的人生使命。巴尔沃亚知道,自己正面临着这样的赌博:不是在断头台上悲惨地死去,就是名动千古,永垂史册。首先,他需要用贿赂的手段,取得王室的谅解,事后承认他的恶劣行动——篡权是合法且有效的!为此,这个昨日的叛乱者,现在却成了最最殷勤的臣仆,不仅给埃斯帕尼奥拉岛上的王室财务总管帕萨蒙特送去了柯马格莱酋长馈赠的黄金的五分之一(因为按照法律这五分之一应该归于王室),而且,他在谙熟世故、玩弄手腕方面可要比刻板的法学家恩西索有经验得多。所以除了正式向朝廷进贡之外,他还私下给财务总管送去一大笔黄金,请求财务总管大人能够确认他在这块殖民地上的总司令一职。财务总管帕萨蒙特虽然对此没有任何权限,不过为了感谢那一大笔钱财,他给巴尔沃亚寄来了一张实际上毫无价值的临时文书。与此同时,巴尔沃亚为了寻求各方面的保证,又向西班牙派去两名自己最可靠的亲信,以便直接向朝廷禀奏他为王室建立的功绩,同时报告他从酋长那里探听到的重要情报。巴尔沃亚向塞维利亚方面报告说,他只需要一千兵力,就能为卡斯蒂利亚王国立下汗马功劳,保证超过之前所有的西班牙人。他承诺找到那个新的海洋,并且占领那个终于找到踪迹的黄金国;哥伦布答应找到却始终没有找到的那个黄金国,他,巴尔沃亚将去征服它。
对于这个叛乱者和亡命之徒,这个注定毁灭的堕落者而言,似乎一切又都变得有利了。然而,从西班牙驶来的下一艘船却带来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他在叛乱时的一名同党,之前被他派到西班牙去向朝廷提出抗诉,反驳失去权力的恩西索提出的指控,现在回来报告说,事态的发展对巴尔沃亚非常不利,甚至有生命之虞。受骗上当的“学士”对那个抢去他权力的强盗的指控已经成功地获得了西班牙法庭的支持,巴尔沃亚已被判处要向他进行赔偿。另外,那个可能使他得救的关于南海就在附近的消息却还没有送到西班牙。不管怎么样,下一艘船肯定会把一名法庭的人员送到这里,来清算巴尔沃亚的叛乱行为,不是当场执行判决,就是将他套上枷锁送回西班牙。
巴尔沃亚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输了。在人们得到他关于南海和黄金海岸的情报以前,对他的判决就会执行。毫无疑问,当他的头颅滚落沙地的时候,人们就会充分利用这一情报——将会有另一个人去完成他梦寐以求的事业,而他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指望西班牙的了。谁都知道,都是因为他,国王任命的合法总督才会命丧大海,殖民地的司法长官也被他擅自驱逐——如果仅仅把他投入监狱,而不是在断头台上惩戒他的胆大妄为,他一定会把这样的判决归功于上帝的恩德。他不可能再指望有权有势的朋友,因为他已经不再拥有权力;而他的最好的辩护人——黄金,声音还太微弱,不足以保证他得到宽宥。现在,只有一件事能挽救他免遭因大胆的冒险行为而受惩罚——这就是更为大胆的冒险。如果他能在法庭人员到达以前,在他们的差役给他套上镣铐以前,找到那片新的海洋和那座新俄斐,那么他就有可能拯救自己。在这人类世界的尽头,对他来说,也只剩下一种逃亡的方式,那就是逃亡到伟大的行动中去,到不朽的事业中寻求庇护。
于是,巴尔沃亚决定不再等待为了征服那未知的海洋而从西班牙请来的一千名士兵,同样,也不再坐等法庭人员的到来。他宁愿带着为数不多但和他同样坚决的伙伴去完成这一伟大的壮举!他宁愿为了这一在任何时代都称得上是最勇敢的冒险行为而光荣死去,也不愿束手待毙,带着绝望被拖上断头台。巴尔沃亚把殖民地上的全体人员召集在一起,向他们讲明他要横越地峡的意图,同时也不讳言其中的艰难险阻,并且问他们谁愿意跟随他。他的勇气鼓舞了别人。190名士兵——该殖民地上的所有武装人员几乎都报了名。准备工作并未花费许多时间,因为那些人始终处在征战的状态。1513年9月1日,巴尔沃亚——这个英雄兼匪徒、探险家兼叛乱者,为了逃避绞刑或牢狱,开始了他的不朽之旅。
横穿巴拿马地峡是从科伊瓦(Coyba)地区开始的,那里是卡雷塔酋长的领地,而酋长的女儿已成了巴尔沃亚的生活伴侣。正如后来所证实的那样,巴尔沃亚选择的这一地区并不是巴拿马地峡最狭窄的地段,由于不了解这一情况,他又多走了好几天危险的路程。不过,对他来说,在如此大胆深入到一个未知地区时,最重要的就是一定得有一个友好的印第安人部落保证他的补给或掩护他的撤退。全体人马——190名带着剑、矛、弓弩、火绳枪的士兵以及一大群令人生畏的战斗獒犬——乘坐十条大独木舟从达连渡海到了科伊瓦。那位结盟的酋长把自己部落的印第安人派来当向导和脚力。9月6日,横穿地峡的光荣进军开始了。尽管这群冒险家顽强勇猛并且历经锻炼,但这地峡对他们的意志力来说,仍然是一场严峻的考验。这些西班牙人必须在令人窒息、虚脱和疲劳的赤道灼热之中首先穿过低洼地,那里的沼泽泥潭和蔓延的疫病即便是在数百年以后修建巴拿马运河
时也曾使数千人丧生。这一条通往足迹未至地区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得在有毒的藤萝丛林中用刀斧和利剑披荆斩棘。恰似穿过一座巨大的绿色矿井,队伍的先锋部队在灌木丛中为后来者开凿出一条狭窄的坑道,然后,这支西班牙征服者的军队排成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行列,一个挨着一个顺着这坑道前进。他们手中始终拿着武器,日日夜夜保持着高度警惕,防备土著人的突然袭击。潮湿的参天大树宛若穹顶,底下是一片幽暗、闷热,雾气腾腾,憋得人透不过气来,树冠上是无情的炎炎烈日。酷热使人汗流浃背、嘴唇焦裂。这支装备沉重的队伍就这样拖着疲惫的步伐,一里一里地向前走着;突然之间,这里又会浇下倾盆大雨,小溪顿时变成湍湍急流。他们不得不蹚水而过,或者从印第安人临时架起的、摇摇晃晃的树索桥上通过。这些西班牙人带的干粮只不过是少量的玉米。他们又困又累、又饥又渴,身边萦绕着无数蜇人的吸血昆虫,衣服被刺芒扯破了,脚都受了伤,眼睛充满血丝,面颊被嗡嗡叫的蚊子咬得肿了起来。他们白天不休息,晚上不睡觉,很快就精疲力竭了。行军一星期后,大部分人都已受不住这样的苦累。巴尔沃亚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到来。于是他下令把所有害热病的人和过度劳累的人留下,只带那些经过挑选的人去完成决定性的冒险行动。
地势终于开始逐渐升高。只有在沼泽的洼地上才能长得非常茂密的热带丛林渐渐变得稀疏。不过,树荫也就从此不能再替他们遮挡太阳了。赤道上的烈日亮晃晃地直晒着他们,沉重的装备被晒得滚烫。这群疲惫不堪的人缓慢地攀登着这片通向前面山脉的山丘,每隔一小会儿他们都会休整一下。那些绵延不断的山岭犹如一条石头的背脊,隔断了两个海洋之间的这一块狭窄地带。视野渐渐宽广起来,空气也愈来愈新鲜。看来,经过十八天艰苦卓绝的努力之后,最最严峻的困难已经克服了。一条山脊高高地矗立在他们面前。据那几个印第安向导说,从峰顶上就能眺望到两个海洋——大西洋和当时尚不为人所知也尚未命名的太平洋。可是,就在这大自然顽强而诡谲的抵抗眼看就要被最终战胜之时,他们却又遇到了新的敌人。当地的一个印第安人酋长率领着数百名武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巴尔沃亚有着同印第安人作战的丰富经验。他只要让火绳枪齐射就行了。那人造的闪电和雷鸣,再次证明了它震慑土人的魔力。受惊的土人尖叫着逃窜,后面赶来的西班牙人及其战斗獒犬紧追不舍。但是这一次,巴尔沃亚并没有满足于这种轻而易举的胜利,而是和其他所有西班牙征服者一样,用惨无人道的残酷玷污了自己的声名:他将一批手无寸铁的俘虏五花大绑,让一群饥饿的獒犬撕裂、嚼碎、吞吃,希望从中获得类似斗牛和角斗士竞技一样的乐趣。在巴尔沃亚名留青史的前夜,却被一场令人唾弃的屠杀败坏了名声。
在这些西班牙征服者的性格和行为中的确存在一种独特的、难以解释的矛盾现象。一方面,他们像那个时代的所有基督徒一样,虔诚、笃信,从灵魂深处狂热地向上帝祷告。另一方面,他们却会以上帝的名义干下史上最卑鄙无耻、最不人道的勾当。他们的勇气、坚忍和献身精神使他们能够做出最壮丽的英雄业绩,但同时他们却又以最无耻的方式尔虞我诈,相互争斗。然而在这卑劣中他们却又对光荣与赞誉有着强烈的追求,对自身使命的历史高度有着令人钦佩的理解。同样一个巴尔沃亚,他在前一天晚上还把无辜的、失去反抗能力的俘虏丢给獒犬,或许还曾经心满意足地抚摸过正滴着新鲜人血的獒犬的嘴唇,但他同时又非常确定自己的行动将在人类历史上具有非凡的意义,并在那决定命运的时刻想出了一个能使自己流芳百世的方式。他知道,这个9月25日将会成为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一天,因此,这位顽强、坚定的冒险家就要以无与伦比的西班牙人的激情来向世人展示,他对自身使命的历史意义理解得有多么深刻。
巴尔沃亚的非凡方式是:那天晚上,就在那场血腥的行动之后,一名土人指着近处一座山峰告诉他说,从那座高山之巅就能望见那座大海,那尚不为人所知的“Mar del Sur”。巴尔沃亚立刻做出了安排。他把伤员和累得已经走不动的人留在了那个被洗劫过的村落里,同时命令所有还能行军的人——总共是67人,而他从达连出发时带领的则是190人——去攀登那座高山。将近上午十点钟的时候,他们已接近顶峰。只要登上一个光秃秃的小山顶,就能放眼远眺无尽的天际了。
而就在这时,巴尔沃亚命令全体人员停止前进。谁都不得跟随他,因为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这第一眼眺望未知大洋的荣誉。他要单独前往,在跨越了我们世界上最大的一座海洋——大西洋之后,他要成为亲眼见到另一个尚不为人所知的大洋——太平洋的第一个西班牙人、第一个欧洲人和第一个基督徒,他希望做到举世无双、永载史册。他被这一时刻的伟大意义所深深感动,心怦怦地跳着,左手擎着旗,右手举着剑,缓慢地向上攀登,苍茫天地间一个孤独的身影。他攀登得很从容,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大功已经告成。只需要再向上走几步罢了,而且目标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没错,当他终于伫立在山顶,眼前真的是一片非凡的景象。在地势逐渐倾斜的山峰下方,在郁郁葱葱的山丘后面,是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大海,波光粼粼,明媚耀眼。这就是那片大海,那片陌生的大海,那片尚未为人所知的大海,那片传说中的大海,迄今为止它只萦回于人们的梦里,而从未有人亲眼见过它。多少年来,哥伦布和他的所有后来者都曾徒劳地寻找过这片波浪冲击着美洲、印度和中国的大海。而现在,巴尔沃亚却亲眼眺望着这海洋,他眺望着,眺望着,眺望着,满心自豪与幸福。他的心完全被这样一种意识所陶醉:被这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所映照过的第一双欧洲人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
巴尔沃亚心醉神迷,久久地望着远方,然后才把伙伴们唤上来,和朋友们分享他的骄傲。他们一边兴奋地叫喊着,一边攀呀、爬呀、跑呀,激动地气喘吁吁登上了山顶,用热情的目光凝视着远方,指点着,惊叹着。突然,随同而来的神父安德烈斯·德·巴拉(Andres de Vara)唱起了赞主诗
,于是,喧哗和喊叫立刻消失了。霎时间,所有这些士兵、冒险家和匪徒,一同用沙哑、生硬的嗓门唱起了这首虔诚的圣歌。印第安人带着惊异的神情看着这一切,看着神父一声令下,他们砍下一棵树,做成了一个十字架,然后用花体字在十字架的木头上刻下大写的西班牙国王姓名的首字母。现在,十字架竖起来了,它的横木如同两只张开的木头臂膀,似乎要将这两个无比宽广的大洋——大西洋和太平洋——全部都拥在怀里一样。
就在众人因为敬畏神灵而集体静默之时,巴尔沃亚站出来,向自己的士兵发表了一通讲话。他说,他们确实应该感谢上帝,因为是上帝赐予他们这样的荣耀和恩惠,同时还应该祈求上帝继续保佑他们去占领这海洋和这里所有的土地。如果他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忠实地跟随他,那么他们从这个新印度返回的时候将成为最富有的西班牙人。然后,他郑重其事地举起旗帜,向四面迎风挥动,以显示凡是风吹过的远处一切地方,他都将为了西班牙的利益而去征服。接着,他叫来文书安德烈斯·德·巴尔德拉瓦诺(Andres de Valderrabano),要他草拟一份证明文件,把这庄严的一幕永远记录下来。巴尔德拉瓦诺摊开一张羊皮纸(他把羊皮纸、墨水盒和鹅毛笔装在了一个密封的木匣里,然后带着它们穿过了原始森林),要求所有的贵族、骑士以及士兵——“los Caballeros e Hidalgos y hombres de bien”
,“所有在高贵且极受尊敬的巴斯科·努涅斯·德·巴尔沃亚司令官兼总督阁下发现南海,即Mar del Sur的过程中在场的人士”,均在文件上签字证明:“这位巴斯科·努涅斯先生是第一个看到这片大海的人,是他把这片大海指给后来者看的。”
随后,67个人从山顶上下来。1513年9月25日,就在这一天,人类知道了地球上迄今未知的最后一个海洋。
现在终于得到了证实,他们亲眼见到了这海洋。但是,他们还要走到它的岸边,去亲身感受那浩渺的海水,触摸洁白的浪花,细细感觉那份潮湿,尝尝海水的滋味,拾取海滩上的战利品!他们从山上下来用了两天时间。为了顺利找到一条通向海边的捷径,巴尔沃亚把队伍分成了若干小组。阿隆索·马丁(Alonzo Martin)率领下的第三组首先到达海滩。在这个冒险家组成的团队里,甚至连普通士兵都充满了追求功名的虚荣心,渴望着不朽的声名,所以连这个平庸的阿隆索·马丁也赶紧让文书用白纸黑字写下一份文件,证明他是第一个在这片尚未命名的水域中弄湿自己手脚的人。在他为自己渺小的自我获取了如此微小的不朽声名之后,他才向巴尔沃亚报告,他已经到达海边,并已亲手接触过海水。巴尔沃亚又立刻为自己想出新的慷慨激昂的方式。第二天,刚好是9月29日的米迦勒节
,他只带着22名同伴出现在海边,像圣米迦勒一样全副武装,通过庄严的仪式来宣布占领这片新的海洋。他没有急急忙忙走到海水中去,而是俨若这海水的主人和主宰
,坐在一棵树下休息,骄傲地等待上涨的海水把波浪轻轻拍到他的脚上,好像一条顺从的小狗用舌头舔舐他的脚。然后他才站起身来,把盾牌负在背上——盾牌在阳光下像一面镜子似的闪闪发亮——一手握着剑,一手举着那面绘有圣母图像的卡斯蒂利亚旗帜,走入海水,一直走到海浪拍击他的两髋,他已经完全置身于这片陌生的汪洋之中。接着,巴尔沃亚——这个从前的叛乱者和亡命之徒,现在是国王最忠实的仆人与取得巨大成功的凯旋者——向四面挥动着旗帜,一边高声喊道:“统治卡斯蒂利亚、莱昂
、阿拉贡三个王国的尊贵而又伟大的君主斐迪南国王
和胡安娜女王
万岁!我要以他们的名义,为卡斯蒂利亚王室的利益,去真正地、永远地、实实在在地占领这里的所有海域、陆地、海岸、港口和岛屿。我发誓,无论哪个亲王或者统帅,不管他是基督教徒还是异教徒,也不管他是什么信仰或者地位,只要他胆敢对这里的陆地和海洋提出任何权力要求,我都会以卡斯蒂利亚王室的名义进行保卫,因为这里的陆地和海洋现在已是王室的财产,只要世界存在,直到末日审判的那一天,它们永远都是王室的财产。”
所有这些西班牙人都重复了这样的誓言。在那一刻,他们宣誓的声音压过了大海的咆哮。现在,每人又都用嘴唇舔了舔海水;文书安德烈斯·德·巴尔德拉瓦诺再次记录下这一幕占领仪式,并用下面的话结束了他的文件:“这二十二人以及文件撰写人安德烈斯·德·巴尔德拉瓦诺是用自己的脚踏进这南海的第一批基督教徒,他们每人都亲手试过这里的水,并且用嘴尝过,以便弄清它是否与其他海里的水一样都是咸的。当他们知道确实是咸的海水时,他们齐声感念上帝的恩德。”
伟大的行动已经完成。现在该是从这英勇的冒险行动中得到实惠好处的时候了。西班牙人从一些土人那里缴获或者换来一些黄金。不过,在他们胜利的喜悦中,还有一件新的惊喜等待着他们,这就是在附近的岛屿上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的珍珠。在印第安人给他们送来的一捧捧价值不菲的珍珠中,有一颗名叫“佩雷格林娜”
的珍珠曾被塞万提斯
和洛佩·德·维加
赞美歌颂过,因为它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珍珠,是西班牙和英国王室最重要的一件珠宝首饰。这群西班牙人把这种宝贝塞满了所有大大小小的口袋,而在这里,珍珠并不比贝壳和沙粒更值钱。当他们贪婪地进一步打听他们所认为的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东西——黄金的时候,一名印第安人酋长指着南边地平线上那片若隐若现的山脉说,山那边是一片有着无穷宝藏的土地,那里的统治者举行欢宴时用的全是黄金制的杯盘;还有四条腿的硕大牲口(酋长指的是羊驼)把最贵重的东西驮进国王的宝库里。他把这个大海南边与山后面的国家的名字说了出来,听上去好像是“比鲁”
,声音悦耳,却又非常陌生。
巴尔沃亚顺着酋长那只伸开的手凝望着远方,在那里,只有山峦消失在茫茫的天际。这个声音柔和的词汇“比鲁”仿佛一个有魔力的咒语,立刻铭记到了他的灵魂深处。他的心怦怦直跳。这是他生平第二次意外获得的伟大预示。柯马格莱酋长关于南海就在附近的第一个预示已经顺利完成。他找到了南海和这珍珠的海滩。说不定这第二个预示也一样会很顺利,他要去发现并征服地球上的黄金之国——印加帝国
。
巴尔沃亚一直还在用渴望的目光凝望着远方。“皮鲁”,即“秘鲁”这个名字,犹如一口金钟在他的灵魂深处荡来晃去。不过,这一回他不得不忍痛放弃!他不敢再进一步探察了。带着二三十个疲惫不堪的人,他不可能征服一个王国。所以,他必须先返回达连养精蓄锐,然后再沿着现在找到的这条路去征服那新的黄金之国。而回来的路上同样困难重重。西班牙人必须再次艰难地穿过热带丛林,必须再次经受土人的袭击。尤其是现在他们已不再是一支战斗的队伍,而是一小队患着热病、用最后一点力气蹒跚行走的人。巴尔沃亚本人也已接近死亡的边缘,由几个印第安人用一张吊床抬着。这支队伍经过艰苦卓绝的四个月行军,终于在1514年1月19日重新回到了达连。历史上最伟大的行动之一胜利完成了。巴尔沃亚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每一个同他一起冒险到达那未知地区的人都变得富裕了。他的士兵从南海沿岸带回来的财宝之多,是哥伦布和其他西班牙征服者所不能比拟的。殖民地里未参加行动的人也分到了一杯羹。巴尔沃亚把战利品的五分之一留作王室的贡品。作为凯旋的统帅,在分配战利品的时候他还给自己的獒犬莱昂西科留了一份,以报答它如此凶狠地撕咬掉那些不幸土人的皮肉。它所得到的酬劳和任何一个参战者一样:500金比索
,他让人把这些黄金撒在了狗的身上,对此无人非议。在巴尔沃亚取得这些成就之后,殖民地上再也没有人对他总督的权威有所争议。这个冒险家和叛乱者像神一样被人崇敬。他可以自豪地向西班牙送去如下消息:他为卡斯蒂利亚王室完成了自哥伦布以来最伟大的业绩。在向成功顶峰攀登的艰辛路途中,好运的阳光射破了一切迄今压在他生命之上的阴云。而现在,正是红日中天。
然而,好景不长。几个月后的一天,那正是阳光灿烂的六月天气,达连的居民吃惊地涌向海滩。一张白帆在海面的地平线上出现,在这个偏僻的世界角落里,这本身就是一桩奇迹。可是你看,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不一会儿已经看到十艘帆船,不,十五艘,不,二十艘帆船——是整整一支舰队在向海港驶来。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一切都是由巴尔沃亚的信引起的结果,但不是报告他凯旋的那封信——那封信还未到达西班牙——而是他早先那封信,他在那封信里第一次转述了印第安人酋长关于南海和黄金国存在的报告,并请求派来一千名士兵,以便去占领那些土地。西班牙朝廷毫不迟疑地为这样一次远征行动派来了一支强大的舰队。不过,塞维利亚和巴塞罗那方面根本就没有想过把这样的重任托付给一个像巴尔沃亚这样声名狼藉的冒险家和叛乱者。年已六十的佩德罗·阿里亚斯·达维拉(通常称作佩德拉里亚斯)
出身显贵,深孚众望,他被任命为特别总督,一道随船前来,他将作为国王的总督在这块殖民地上最终建立起秩序,对以前发生的一切越轨行为绳之以法,找到南海,并征服那传说中的黄金之国。
因此,对佩德拉里亚斯来说,此时的处境是令人不快的。他一方面肩负这样的使命:要追究叛乱者巴尔沃亚驱逐前总督的责任,如果证明他有罪,那么就将他逮捕,要么,就证明他无罪;另一方面他又肩负着找到南海的使命。但是,他换乘的小船刚一靠岸,他就立刻得知,那个他打算审判的巴尔沃亚依靠自己的力量已经完成了这一了不起的壮举,这个叛乱者也已庆祝过原本该由佩德拉里亚斯来完成的凯旋,而且巴尔沃亚为西班牙王室做出了自发现美洲以来最伟大的贡献。不言而喻,他现在不可能把这样一个人像卑贱的罪犯一样送上断头台,而必须礼貌地向他问候,热忱地向他祝贺。不过,从这一刻起,巴尔沃亚实际上已经失败了。佩德拉里亚斯永远不会原谅这个竞争对手独自完成了这一行动,因为这是一项王室委派佩德拉里亚斯来实现的行动,而且它原本肯定会带给总督流芳百世的荣耀。所以,他虽然不想过早地去激怒当地的殖民者,而不得不把对他们的英雄的仇恨隐藏起来,把追究责任的调查工作无限期延长,甚至把自己留在西班牙的亲生女儿许配给巴尔沃亚,以制造一种和平的假象。但是,他对巴尔沃亚的仇恨和嫉妒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减少,相反却是与日俱增,特别是当西班牙方面终于获悉了巴尔沃亚所完成的业绩之后。一份诏令已从西班牙送到这里,把这个叛乱者曾经僭越的头衔补授给他,即任命他为边疆总督
,并且告知佩德拉里亚斯,每遇重大事情都必须同其协商。然而,这一片土地对两个总督来说毕竟是太小了,其中必然要有一个屈服,以致最后垮台。巴尔沃亚感觉到自己头上仿佛悬着一把利剑,因为佩德拉里亚斯手中掌握着军权和司法权。于是他准备第二次到不朽的事业中寻求庇护,因为他第一次这样的尝试出色地获得了成功。他请求佩德拉里亚斯允许他装备一支远征队,到南海沿岸去探察并占领它周围的土地。不过,这个老牌叛乱者的秘密意图是:他要到大海的彼岸去,摆脱一切控制,他要自己建立起一支舰队,要使自己成为那一片土地上的主人,并且一旦有可能,就去征服传说中的“比鲁”——新世界的黄金国。佩德拉里亚斯诡谲地同意了,因为如果巴尔沃亚自己在这次行动中丧了命,岂不更好;即使他成功了,那么以后仍然有很多时间除掉这个过于贪图功名的人。
就这样,巴尔沃亚又开始到不朽的事业中去寻求新的庇护。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第二次行动比第一次更加辉煌,虽然这一次行动并没有享受到和第一次同样的荣耀,因为历史只偏爱成功者。巴尔沃亚这一次横越地峡的时候,不仅带着自己的人马,而且还让成千名土著人拉着足够建造四艘双桅帆船用的木材、木板、船帆、铁锚和绞盘翻山越岭。因为,只要他在山的那边建立起一支舰队,他就可以占领所有的沿岸地区,征服那些盛产珍珠的岛屿,还有秘鲁,那传说中的秘鲁。可是这一次,命运却同这个勇敢的冒险者作起对来,他接二连三地遇到新的挫折。在穿过潮湿的热带丛林时,蠹虫蛀毁了木材;到达以后发现木板已全部霉烂,不能再使用。但巴尔沃亚没有气馁,他在巴拿马海湾让人砍下新的木料,锯成新的木板。他的毅力与干劲创造了真正的奇迹。眼看一切又都要成功:双桅帆船造好了,那可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航行在太平洋上的双桅帆船。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停泊着竣工船只的河流突然因为飓风而暴发洪水,造好的船被冲走了,并在大海上被撞得粉碎。巴尔沃亚不得不第三次重新开始。两艘双桅小帆船终于又建好了。只需要再有两三艘这样的船,他就可以出发了,去占领那片他朝思暮想的土地。在那个印第安人酋长伸出手掌指向南方以后,自他第一次听到那诱人的名字“比鲁”以来,这就成了他日日夜夜的梦想。现在,只要再得到几名勇敢的军官和良好的补给,他就可以去建立自己的王国了!只要再有几个月的时间,只要他内心的勇敢再配上一点好运气,那么世界历史上战胜印加人、征服秘鲁的就不会是皮萨罗,而是巴尔沃亚了。
然而,命运即使对它最喜爱的宠儿也不是永远慷慨大度的。众神通常只会保佑无法永生的凡人完成唯一一项不朽的事业,除此之外,凡人不可奢求。
巴尔沃亚以钢铁般的毅力准备着自己的宏伟计划。但是,恰恰是这种大胆计划所取得的成功,给自己招惹来了危险,因为佩德拉里亚斯猜忌的眼光一直在不安地注视着自己这个下属的意图。也许是由于叛徒的出卖,他得到了情报,知道巴尔沃亚野心勃勃地要建立自己的统治;也许是纯粹出于嫉妒,怕这个从前的叛乱者第二次获得成功。总而言之,他突然给巴尔沃亚寄去一封非常恳切的信,信中说,希望巴尔沃亚在最终开始远征以前,最好再回到阿克拉
一趟,因为有事相商。巴尔沃亚希望能进一步得到佩德拉里亚斯的兵力支援,于是按照信上的邀请立即返回了。一小队士兵在城门外朝他的方向行进,似乎要来迎接他。他高兴地急忙向他们走去,为的是要去拥抱他们的队长——他多年的战友、发现南海时的同伴、自己信赖的朋友弗朗西斯科·皮萨罗。
但是,皮萨罗却把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上,宣布他已被捕。皮萨罗也渴望做出一番不朽的事业,也渴望着能去占领黄金国。所以,当他知道要除掉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前行者时,心里并不是很介意。佩德拉里亚斯总督开始了这场所谓针对叛乱者的审判,并且很快做出了不公正的判决。数天以后,巴尔沃亚和几个最忠实的伙伴一起走上了断头台。只见刽子手的刀斧一闪,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在一秒钟之内就这样永远地闭上了双眼。这是人类的第一双眼睛,它们曾同时看到过环抱我们地球的两个大洋。
02
历史瞬间
1453年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攻陷拜占庭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
与中国人思考历史的方式不同,西方人其实习惯将历史划分为三大部分——古代、中世纪和现代。古代当然指欧洲的古典时代,即古希腊罗马时期。而如何划分中世纪和现代则一直充满争议。依照传统,基督教、罗马帝国,以及两者的关系乃是划分的主要标准。所以,古代与中世纪的分界点被划定在以下几个事件: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颁布《米兰敕令》正式承认基督教合法地位的公元313年,或是狄奥多西一世宣布基督教为国教并取缔一切异教活动的公元380年,以及西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罗慕路斯被废黜的公元476年。
这其中,学界认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日期可以作为分界点,即君士坦丁大帝将首都迁至前希腊的殖民地拜占庭,并将其改名“新罗马”(民间则习惯称之为君士坦丁堡)的公元330年。君士坦丁皇帝在事实上已经把他辽阔的帝国分为东西两处管理区域,这也为后来古罗马帝国的正式分裂(公元395年)打下了基础。在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东罗马帝国依然保留了罗马帝国的文化与制度,直到公元7世纪,在经历了一系列的动荡之后,东罗马帝国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文化:它将希腊的和斯拉夫的文化因素结合起来,在继续保持与西欧同样的宗教的同时,全面采用了希腊的语言和文化。不过,当时的东罗马人一直以罗马帝国的正统继承人自居,他们从未使用过“拜占庭”一词来指代自己,从未将自己称为“拜占庭人”或“拜占庭帝国”,而是一直沿用“罗马人”与“罗马帝国”的名称。所谓的“拜占庭”或“拜占庭帝国”其实乃是后世欧洲历史学家为了避免混淆而使用的研究性术语。
至于进入现代的标志,首先也与拜占庭帝国有关,那就是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从而终结东罗马帝国的1453年。伴随着欧洲最古老帝国的烟消云散,欧洲历史结束了漫长的中世纪,进入了新的时代。所以茨威格才会将其列为人类的一个标志性时刻。需要指出的是,汉语中“近代”与“现代”两个名词的使用常常给我们造成困扰,而德语中则把从15世纪中后叶开始一直延续到我们目前所生活的时代统称为“Neuzeit”(意即“新时代”),而英文中相对应的词则是“modern age”。可以看出,不论是德语还是英语,都表达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崭新的历史与时代感觉,这种感觉的诞生正是源于15世纪后半叶至16世纪初欧洲所发生的一系列改变,这其中有政治上的东罗马帝国灭亡,还有地理上的哥伦布1492年发现美洲。掀起宗教改革浪潮的马丁·路德于1517年在维腾堡教堂张贴《九十五条论纲》以及哥白尼提出日心说(具体时间未确定,很有可能是1514年),彻底改变了人们的世界观。历史的长河从此获得了一个新的流向,一直流到了今天。
1451年2月5日,一位密使到小亚细亚
向苏丹穆拉德二世
的长子——21岁的穆罕默德
报告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的消息。这位狡猾而又果决的皇储没有同自己的大臣和谋士商量一句话,就一跃跨上自己乘骑中最好的马,挥策鞭子,驱使着这匹纯种良马一鼓作气跑完一百二十里
,到达博斯普鲁斯海峡
,并且马上渡海,来到欧洲一侧的加利波利半岛
。他这才向亲信们透露了父亲去世的消息。为了事先就能挫败其他任何人染指王位的企图,他迅速集结了一支精锐部队,率军来到了亚得里亚堡
,在那里,他也确实没有遭到任何反对就被确认为奥斯曼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而他随即采取的第一个政治行动,同时也充分显示了穆罕默德那毫无顾忌的魄力,十分令人恐惧。为了预先铲除掉所有嫡亲血脉的对手,他让人把自己那个尚未成年的弟弟淹死在浴池里,然后紧接着又立刻把那个被他逼着去干这件事的凶手处死——由此可见他的诡计多端和生性残忍。
年轻、狂热、醉心于功名的穆罕默德从此取代了较为审慎的穆拉德而成为土耳其人的苏丹,这一消息使拜占庭人惊恐万分。因为他们通过成百名的密探获悉,这个野心勃勃的苏丹曾发誓要占领这座曾经的世界中心,尽管他年纪轻轻,但却日日夜夜都在谋划如何实现自己的这一毕生计划;同时,所有的报告又都一致声称:这位新的帕迪沙阿
具有非凡的军事和外交才能。穆罕默德身兼双重禀性,他既虔诚又残忍,既热情又阴险,他学识渊博,爱好艺术,能用拉丁文阅读恺撒大帝和其他罗马伟人的传记,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野蛮人。他有一双神情忧郁的漂亮眼睛,尖尖的鹰钩鼻略显刻薄,他融合了三种不同的品格于一身:不知疲倦的工人、悍不畏死的士兵,还有寡廉鲜耻的外交家。而现在,所有这些危险的力量都集中到同一个理想上:那就是要远远超过他的祖父巴耶济德一世
和父亲穆拉德二世所建立的功业——后两者曾利用新兴的土耳其民族的强大军事优势第一次教训了欧洲。不过,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并且感受到了,穆罕默德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攻占拜占庭,那是留在君士坦丁大帝
和查士丁尼大帝
皇冠上的最后一颗璀璨的宝石了。
事实上,对一个决心如此大的强力人物来说,这颗宝石已经没有任何保护,几乎唾手可得。当年,拜占庭帝国,即东罗马帝国的幅员辽阔,曾一度包括了世界几个大洲,从波斯一直到阿尔卑斯山脉,后来虽然经历萎缩,但也曾再次延伸到亚洲的沙漠地带。那时的人们就是走上几个月的时间,也无法穿越全境,真可谓是一个世界帝国;可是现在,只须步行三个小时就能轻松地走遍整个国家:当年的拜占庭帝国如今只可怜巴巴地留下一个没有躯体的脑袋、一个没有国土的首都——君士坦丁堡,那是君士坦丁大帝建造的城池、古希腊人的拜占庭城。即使是这样,属于今日巴塞勒斯
(即东罗马皇帝)的,也已经不是昔日的拜占庭城了,而仅仅是它的一部分(即今天的斯坦布尔城区
),而海湾对面的加拉塔
已落入热那亚人的手中,而城墙以外的所有土地则全部都被土耳其人占领;末代皇帝的帝国仅剩下这样一块弹丸之地,只不过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城墙,它环绕着教堂、宫殿以及一片被称为拜占庭的杂乱无章的屋宇。这座城市曾因十字军的大肆劫掠和破坏
而大伤元气;瘟疫
使城内人口骤减;游牧民族连年不断的进犯也使得整个帝国精疲力竭;加之民族和宗教的纷争不断
,内部四分五裂。如今一个敌人早已如同章鱼一般从四面八方伸出了无数触手,紧紧攫住了这座城市,而它却根本无力抵抗。它既缺乏人员又缺乏勇气。拜占庭最后一位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
的紫色皇袍已经在风雨中飘摇,几如风中残烛,而他的皇冠正在听凭命运的摆布。然而,正是因为拜占庭已被土耳其人团团包围,同时也因为它代表了整个西方世界延续千年之久的共同文化而被奉为圣地,所以,对于欧洲而言,拜占庭城乃是其荣誉的象征;在东方,它是基督教世界最后的一个堡垒,如今也正面临土崩瓦解的危险;只有当统一的基督教世界共同来护卫它,圣索非亚大教堂
——东罗马帝国最后的也是最富丽堂皇的基督教教堂——才能作为信仰基督的宗座圣殿而继续存留。
君士坦丁十一世马上就认识到了危险。尽管穆罕默德二世满口和平的言论,但君士坦丁十一世还是怀着完全可以理解的惴惴不安的心情,向意大利派去了一个又一个的使节,向教皇、威尼斯、热那亚求援,请他们派来桨帆战船
和士兵。然而罗马犹豫不决,威尼斯也是如此。因为东派教会和西派教会之间依然横亘着那条古老的宗教信仰上的鸿沟。希腊正教憎恨罗马公教、希腊正教的牧首拒绝承认罗马教皇的首席权。虽然由于面临土耳其人的威胁,在费拉拉
和佛罗伦萨
举行的两次普世公会议
上早已决定两教会重新统一,并以此为条件来保证拜占庭在同土耳其人的战争中能够得到支援。但是等到拜占庭所面临的危险刚刚变得不再那么迫在眉睫时,希腊正教方面举行的普世公会议就又都拒绝使条约生效。而到了现在,由于穆罕默德二世成了苏丹,危急的形势才战胜了东正教会的固执:拜占庭在向罗马方面送去顺从的消息的同时,还请求对方紧急支援。于是,一艘艘战船配备起了弹药和士兵。而罗马教皇的使节也乘坐其中一艘帆船来到拜占庭,他要来隆重地完成东西方两个教会和解的重大事宜,并且向全世界宣布:谁胆敢进犯拜占庭,谁就是在挑战整个基督教世界。
那是十二月的一天,富丽堂皇的索非亚大教堂里,一派隆重庄严的景象——它从前那种由大理石和马赛克图案,以及那些灿烂夺目的装饰品所形成的金碧辉煌,是我们今天从它改成的清真寺中所无法想象的——宗座圣殿里正在为两派的和解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君士坦丁十一世在其帝国所有显贵的簇拥下,出席了这次庆祝活动。他想以皇帝的身份成为这次永久性和睦的最高见证人和担保人。被无数的蜡烛照得通明的宽敞大厅里挤满了人。罗马教廷的使节伊西多鲁斯和君士坦丁堡牧首格列高利
在圣坛前亲如兄弟似的一起做着弥撒。在这座教堂里第一次重新提到了教皇
的名字;第一次同时用拉丁语和希腊语唱起虔诚的赞美诗,余音在这座永不磨灭的主教堂的穹顶间缭绕。与此同时,已经达成和解的两派教士列队把圣斯皮里宗
的圣体庄严地抬进来。在这一刻,东方与西方,两派的宗教信仰似乎从此永远联合在一起了。在经历了漫长而罪恶的争执之后,欧洲的理念,整个西方精神,终于重新得以实现。
然而,理智与和解的时刻在历史上从来都是短暂与易逝的。正当共同祷告的虔诚声音在教堂里水乳交融之际,那位博学的修士金纳迪乌斯
已经在外边修道院的一个小房间里激烈地指责那些说拉丁语的罗马教会人士以及人们对于真正信仰的背叛。刚刚由理智撮合而成的和解态势又被盲目信仰的狂热所破坏,而且正如这位希腊教士不想真正屈服一样,地中海另一端的朋友们也并不想提供他们已经承诺的援助。虽然向拜占庭派去了几艘桨帆战船和数百名士兵,但随后就直接让这座城市听天由命了
。
一切正在准备战争的强权统治者都一样,只要还没有完全准备就绪,他们总是竭力散布和平论调。穆罕默德也是如此。他在自己加冕典礼时接见了君士坦丁皇帝的使团,向他们说尽了最友好和最使人宽心的话;他郑重其事地向真主以及先知穆罕默德、天使们和《古兰经》公开发誓:他将最忠实地信守同拜占庭皇帝签订的那些条约。但与此同时,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却又和匈牙利人以及塞尔维亚人分别达成了一项为期三年的双边中立协定——他要在这三年内不受干扰地攻下拜占庭。然后,在他信誓旦旦地做出足够的和平承诺以后,他才通过一次违犯条约的行动挑起了战争。
直到目前为止,博斯普鲁斯海峡只有亚洲一岸是属于土耳其人的。所以拜占庭帝国的船只仍然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海峡驶进黑海,前往自己的粮仓。现在,穆罕默德根本不给任何解释,就要悍然切断这条通道,他下令在海峡的欧洲一岸,就在今天土耳其人称为鲁米利·希萨尔
的地方,修建一座要塞。那里是海峡最狭窄的地段,在古代波斯人称雄之时,勇敢的薛西斯
就是在此渡过海峡的。于是一夜之间,成千上万的挖土工人来到欧洲一侧,而按照条约规定,欧洲一岸是不允许构筑工事的(但是,对强权者而言,条约又算什么呢)。这些工人为了自己的生活需要,把周围的庄稼劫掠一空;为了取得建筑堡垒用的石块,他们不仅拆毁一般的房舍,而且还拆毁了那座古老而且著名的圣米迦勒教堂
。苏丹亲自领导这项昼夜不歇的要塞建筑工程,而拜占庭却只能无奈地眼望着敌人违背公理和条约,掐断了它通向黑海的那条自由通道。在这片迄今为止还允许自由航行的大海上,第一批试图通过的船只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遭到了炮击。而在双方初步较量之后不久,穆罕默德也就不再需要任何伪装了。1452年8月,穆罕默德把他手下所有阿迦
与帕夏
都召集在一起,向他们公开宣布了自己要进攻和占领拜占庭的意图。其后不久,野蛮行动就开始了:传令官被派往土耳其帝国境内的四面八方,去征召适龄的壮丁。1453年4月5日,一支望不到尽头的奥斯曼帝国军队如同突如其来的潮水,出现在拜占庭城外的平原上,几乎就要涌到城墙之下了。
苏丹骑着马,一身豪华雄壮的戎装,走在自己部队的最前面,他要在吕卡斯隘口前扎起自己的营帐。但是,在他让人在自己的大营前升起帅旗之前,他先让人在地上铺好祈祷用的地毯。他跣足而上,跪拜在地,面向麦加磕了三个头;在他身后是成千上万的部下,他们和他一起朝着同一方向磕头,用同样的节奏向真主念着同样的祷告,祈求真主安拉赐予他们力量和胜利——那真是一派非常壮观的场面。然后苏丹站起身来,卑恭者又变成了挑战者,真主的仆人又变成了主人和战士。此刻他的那些“tellals”
,即传谕的差役,急急忙忙走遍整个营地,一边敲着鼓、吹着军号,一边继续宣告:“围攻拜占庭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现在的拜占庭,只剩下唯一的依靠和力量了,那就是它的城墙;昔日的拜占庭,它的版图曾横跨几大洲,然而,这样一个伟大而又美好的时代留给如今拜占庭的遗产,仅仅是它的城墙而已。这座呈三角形的城市,被三道防线重重包裹。在城市的两条斜边,即沿着马尔马拉海
和金角湾
的岸边,是较为低矮,然而始终十分坚固的石头围墙;而对着大片开阔地的那一面,则是巨大雄伟的防卫墙,即所谓的狄奥多西
城墙。在他之前,君士坦丁大帝就已预见到拜占庭未来的危险,所以用方石把整个城市围了一圈,而随后的查士丁尼大帝又把城墙进行了扩建和加固,但是真正建立起主体防御工事的则是狄奥多西二世。是他建造了七公里长的城墙,而今天爬满常春藤的遗迹依然可以证明当年石块的坚固力量。整座环形工事乃是用平行的两重和三重城墙建筑而成,上有凹形眼孔和雉堞,之前则有护城河卫护,还有巨大坚固的正方形塔楼守望着。一千多年来,历代皇帝都会把它加固和翻修,因此在那个时代,拜占庭城也就成了坚不可摧的象征。这些用方石筑成的壁垒在以前曾嘲弄过蛮族部落蜂拥而至的拼命冲击和土耳其人的人海战术,现在它又同样轻蔑地对待迄今人类发明的一切战争工具。无论是罗马式的攻城槌,还是中世纪的攻城槌
,甚至是新式的野战炮和臼炮都对这座屹立的城墙无可奈何。没有哪一座欧洲城市能拥有比君士坦丁堡更完善和更坚固的防卫措施,而这正是因为狄奥多西城墙的存在。
而如今,穆罕默德比谁都更了解这座城墙,知道它的厉害。几个月来,或者说数年以来,在夜不能寐之时,甚至在睡梦之中,他都思考着这个问题,那就是怎样攻克这不可攻克的城墙、如何摧毁这不可摧毁的城墙。他的桌子上摆放着成堆的图样、量尺、敌方工事的草图。他知道城墙内外的每一处小丘、每一块洼地、每一条水流,他的工程师们同他一起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详。但令人失望的是,所有人计算的结果都一样:如果使用现有的火炮,是无法摧毁这座狄奥多西城墙的。
也就是说,必须制造更强大的加农炮
!必须有一种比迄今在战争中所使用的火炮炮筒更长、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加农炮!还必须用更坚硬的石头制造一种比迄今的石头炮弹更重、更有攻坚力和摧毁力的炮弹!要对付这座难以接近的城墙,必须发明一种新型重炮,此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穆罕默德坚定地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制造出这种新的进攻武器。
不惜一切代价——这样一种表示总会在其内部唤起无穷的创造力和推动力。所以,公开宣战之后不久,就有一名男子来到苏丹面前,他是当时世界上最富于创造性和经验最丰富的铸炮能手。他的名字叫乌尔巴斯,或者奥尔巴斯,是一个匈牙利人
。虽然他是基督教徒,并且前不久还刚刚为君士坦丁皇帝效过劳,但是他真心地希望能在穆罕默德手下,为自己的技艺获得更高的报酬和更为大胆独创的使命。于是他宣称,如果能向他提供无限的经费,他就能铸造出一种至今世界上还从未有过的最大火炮。就像任何一个被专一的念头迷住了心窍的人一样,苏丹根本不在乎钱的代价,他立刻答应给匈牙利人提供人手,要多少给多少,同时派出上千辆的车子,把矿砂运到亚得里亚堡;经过三个多月的精心准备,在铸炮工人们不停不歇的努力下,一个采用秘密的淬火方法制成的黏土模坯终于迎来了激动人心的时刻,火红的铁水可以浇铸了。整个工程非常成功。大炮已经造好了。从模具里脱坯而出并且进行了冷却的巨大炮管是迄今世界上最大的。不过,在进行第一次试射以前,穆罕默德先派出他的传令兵走遍全城,去提醒那些怀孕的妇女当心。然后,随着一声巨雷般的声响,一道电光划过炮口,喷出了一颗硕大的石弹,瞬间就让一堵城墙土崩瓦解。于是穆罕默德立刻下令用这种特大尺寸的大炮装备全体炮兵。
后世的希腊作家们将会心有余悸地把这些大炮称为巨大的“掷石器”。虽然这第一尊大炮似乎已经制造成功,但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困难的问题:怎样才能把这个青铜巨怪拖过整个色雷斯
,运到拜占庭的城下呢?于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艰险历程开始了。因为整个土耳其民族,全部的奥斯曼军队都动员起来,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把这硬邦邦的、长着长脖子的庞然大物拖来。先是派出一队队的骑兵在前面巡逻开道,以防这宝贝遭到袭击,随后是数百名,也许数千名的土方工人进行夜以继日的挖土和运土工作,为的是要把崎岖不平的道路铲平,方便运送这无比沉重的大炮。而在大炮通过之后,这些道路又被毁坏得不成样子,人们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将它们重新修葺好。就像从前罗马人将方尖碑
从埃及运到罗马时所做的那样,五十对公牛拖着巨型的防御车阵,而金属炮筒的重量则均匀地分布在车阵的所有轮轴上,还有两百名壮工始终从左右两侧支撑着这个由于自身重量而摇摇晃晃的炮筒;与此同时,五十名造车工匠和木匠不停地忙着更换滚木,给滚木涂润滑油,加固支架,架设桥梁。谁都明白,这样一支庞大的运输队只有像老牛拉车一般,一步一步地,用最慢的速度越过山岭和草原。村落里的农民惊奇地聚集在路边,在这青铜怪物面前画着十字,因为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一尊战神被他的仆人和祭司从一个国家搬运到另一个国家。不过,没有多久,又有好几个这种出自同一个黏土模坯的青铜怪物被人用同样的方式从这里拖过去。人的意志又一次使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现在,已经有二十或三十个这样的庞然大物将它们那黑色大口对准了拜占庭,露出了锋利的獠牙。重炮队从此载入了战争史册。东罗马帝国皇帝的千年城墙和新任苏丹的新式大炮之间的决斗开始了。
巨型大炮的炮弹如闪电般划过天空,其攻击频率虽然迟缓,但却始终不停、不可抗拒地蚕食和粉碎着拜占庭的壁垒。开始时,每天只能发射六七枚炮弹,但苏丹却不断地架设起新的大炮。每击中一炮,便会尘土弥漫、碎石乱飞,这座石头堡垒上的很多地方随之轰然倒塌,出现了新的缺口。虽然到了夜里,被围困在城里的人会用那些愈来愈少的木栅栏和亚麻布捆凑合着把这些洞口堵住,但这毕竟已经不再是原来可以让人放心地躲在它后面进行战斗的那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了!现在,城墙后面的八千人都禁不住开始惊恐地设想着那决战时刻的来临,到那时,穆罕默德的十五万人军队将会对这座业已千疮百孔的堡垒发起决定性的冲击。现在已经到了最为危急的时刻,该是欧洲以及整个基督教世界记起自己诺言的时候了。在城内,成群的妇女带着她们的孩子们整日跪在各个教堂的圣骨盒前祈祷;在所有的瞭望塔上,士兵们日日夜夜都在观察着,在土耳其船只四处游弋的马尔马拉海上是否终于有期待许久的教皇与威尼斯的增援舰队出现。
4月20日凌晨3点,瞭望塔上终于发出了灯光信号,因为人们看到远方有船帆出现。那并不是令人们魂牵梦萦的基督教世界派来的强大舰队,但无论如何毕竟还是有了那么一点儿迹象:三艘巨大的热那亚船只乘风破浪,徐徐驶来,跟在后面的第四艘船是一艘较小的拜占庭的运粮船,为了保护它,三艘大船将它夹在了中间。君士坦丁堡全城的人立刻聚集在临海的城墙上,准备欢迎这些支援者。不过,与此同时,穆罕默德二世也跨上了他的战马,离开自己的紫色帐营,用最快的速度向停泊着土耳其舰队的港口飞驰而去,他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些船只驶进金角湾,阻止它们驶进拜占庭的港口。
于是海面上顿时响起了几千副船桨的欸乃之声。土耳其舰队有150艘战船,不过船身偏小。这150艘装备着铁爪钩、掷火器、投石带的三桅帆船一齐向那四艘西班牙大帆船
驶去。可是,那四艘大船借助于强大的顺风,强行突破了土耳其小船的拦截,土耳其人只能一边射击,一边不停地叫骂。四艘大船上鼓起了圆圆的宽大风帆,非常威武从容地航行着,毫不担心那些攻击者。它们向着金角湾的安全港口驶去,因为在斯坦布尔城区和加拉塔区之间那条著名的铁链
一直封锁着海口,会保护它们免遭进攻和袭击。四艘大帆船已经非常接近最后的目的地了:城墙上的几千人已能辨认出船上的每张面孔;而男人和妇女们也都已经跪下身去,为了能得到这光荣的拯救而感谢上帝和圣徒;港口的铁链已缓缓放下,准备迎接这几艘增援船的到来。
可是正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风忽然停住。好像被一块磁石吸住了似的,四艘大船死死地停在了大海中间,距离能够进行援救的港口只有几箭之遥。于是,土耳其舰队的所有敌人都狂声欢呼,他们划着桨朝这四艘瘫痪的大船猛扑过来;而四艘大船却宛若四座塔楼,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大海里。这些小船用铁爪钩钩住大船的两侧,就好像一群猎犬死死咬住雄鹿不放;为了把大船弄沉,土耳其人用斧子拼命地砍着木质的船身;为了把它们点燃,愈来愈多的人爬上拴锚的铁链,向船帆投掷火炬和燃烧物。土耳其舰队的司令毅然命令自己的旗舰向那艘运粮船冲去,想把它撞毁。最后,两艘船像两个铁环一样紧紧地咬合在一起。虽然开始时热那亚的水兵还能借助头盔的保护从居高临下的甲板上抵抗攀登上来的敌人,还能用刀斧、石块和希腊火
击退进攻者。但是这场对决注定会很快结束,因为这是一次力量悬殊的战斗。热那亚的船只必败。
对城墙上的几千人而言,那是非常可怕的场面!如果说他们平时在君士坦丁堡竞技场
里是怀着无比的乐趣来观看血腥搏斗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却是怀着无比的痛苦目睹着这场海上的大拼杀,而自己这一方的失败似乎已经不可避免,因为至多还有两小时,这四艘船就会在这大海的竞技场上被敌人的猎犬围攻而死。这些救援者虽然来了,但却纯属徒劳!君士坦丁堡城墙上绝望的希腊人距离自己的弟兄们仅仅一箭之遥,但也只能站在那里紧握着拳头,气急败坏地狂喊,却无法前去帮助那些跋山涉水来帮助他们的人。一些人做出鼓劲的姿态,企图来激励那些正在战斗的朋友;另一些人则再次将双手伸向天空,呼唤着基督和大天使米迦勒的名字,呼唤起他们的教堂与修道院里所尊奉的所有圣人的名字,这些圣人一千多年来一直都在庇佑着拜占庭,人们祈求他们能创造奇迹。但是土耳其人在对面加拉塔的岸边也同样在期待和喊叫,他们也在用同样的热情祈祷着自己这一方的胜利:大海变成了竞技场,海战变成了角斗士表演。苏丹本人已骑着快马赶来,周围是一群自己的高级将领,他急迫地催马冲进了海滩水中,以致溅湿了上衣。他用双手在嘴边合成传声筒,用怒气冲冲的声音向自己的士兵高喊,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住这些基督教徒的船只。每当他看见自己的三桅战船中有一艘被击退回来时,他就会叱责不停,同时挥舞着弯刀,威胁自己的海军司令说:“尔若不能取胜,就提头来见。”
虽然四艘基督教徒的船只还停在那里,但是战斗已接近尾声,从四艘大船上向土耳其人的三桅战船还击的石弹已开始稀稀落落。在同五十倍于自己优势的敌人进行了几小时的战斗之后,水手们的胳臂早已疲乏不堪。白昼已快结束,太阳已经西沉。纵然到目前为止这四艘大船还没有被土耳其人攻占,但最多还剩下一个小时,他们就会被潮水冲到加拉塔后面土耳其人占领的岸边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是就在这时,又发生了意外的事。这在拜占庭城上那群绝望、怒号、叫苦不迭的人看来,简直是出现了奇迹。突然之间,风声呼啸,起风了!四艘大船上干瘪的篷帆顿时鼓得又大又圆。风,人们渴望和祈求的风,终于又出现了。四艘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头胜利地昂了起来,随着风帆的猛然鼓起,船突然起动,又超出了围困在四周的敌人船只。它们自由了,它们得救了。在城墙上几千人暴风雨般的欢呼声中,第一艘船已驶进了安全的港口,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之前放下的封锁海面的铁链现在又重新拉起。而它们身后,土耳其人那群猎犬似的小船只能无可奈何地东分西散在海面之上。在这愁云密布、绝望的城市上空又回响起希望的欢呼声,犹如一朵紫色的
祥云。
整整一夜,被围困的人们都沉浸在无比狂热的欢乐之中;整整一夜,他们都浮想联翩,忘乎所以,错把梦幻中那甜蜜的毒药当成是真正的希望;整整一夜,被困的人们相信他们已经得到了安全与拯救。因为他们幻想着,从现在起,每周都会有新的船只到来,而且它们都会像那四艘船上的士兵和给养一样,顺利上岸。欧洲没有把他们忘记,在急切的期盼中,他们仿佛看到包围已经解除,敌人已经失去了勇气,大败溃逃。
但是,穆罕默德也是个幻想家,不过,他属于另一种类型,一种相当稀有的类型。他十分擅长通过自己的意志把幻想变成现实。正当那几艘西班牙大帆船误以为自己在金角湾的港口里十分安全之际,穆罕默德制订出了一项极具想象力与冒险精神的作战计划,这项计划在战争史上堪与汉尼拔
和拿破仑
那些最大胆的行动相媲美。拜占庭好像一个触手可及的金苹果,他却怎么也无法摘取:金角湾,仿佛一条深深探入内陆的大海的舌头,让他的进攻徒劳无功,这个盲肠形状的海湾护卫着君士坦丁堡的侧面。要想进入这个海湾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因为海湾入口处的另外一侧是热那亚人的城市加拉塔,穆罕默德曾承诺给予这座城市以中立地位,而且从加拉塔到敌人的城池拜占庭之间还横拦着一条铁链。所以他的舰队不可能从正面冲入海湾,而只能从热那亚人领地边缘的内部水域出发,去袭击那些基督教徒的战舰。可是一支舰队如何才能到达海湾的内部呢?毫无疑问,穆罕默德可以在这海湾里面建造一支舰队。不过,这又不知要耗费多少个月的光阴,而早已急不可待的苏丹根本无法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于是,穆罕默德想出了一项天才的计划,把他的舰队从无法施展力量的外海,越过岬角运到金角湾里面的内港,即从陆地上运送几百艘的战船,带它们穿越多山的岬角地带。这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胆想法,乍看之下显得那么荒诞不经和不可实现,以致拜占庭人和加拉塔的热那亚人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种战略部署,就如同他们之前的罗马人和他们之后的奥地利人没有想到汉尼拔和拿破仑的军队会神速地翻越阿尔卑斯山一样。按照世间所有人的经验,船只能在水里航行,从来没有听说过一支舰队可以越过一座山。然而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现实,永远都是一个有着魔鬼般意志的人物的真正标志,而且人们从中看到的永远也只能是一位军事天才,他在战争中嘲弄战争规则,能够在恰当的时刻灵光一闪,打破所有的常规。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行动开始了。穆罕默德让人秘密地运来无数圆木头,让工匠们将其制成滑橇,然后再把战船从海里拖上来,安放在这些滑橇上,就像放在活动的干船坞
上一样。与此同时,几千名土方工人也开始工作,为了运输的需要,把佩拉地区
那个山丘上的羊肠小道从上坡到下坡一律弄得尽可能平整。不过,为了在敌人面前掩饰突然结集的这么多的工匠,苏丹命令部队昼夜不停地从加拉塔城背后向着君士坦丁堡方向连续发射臼炮,炮击本身毫无意义,唯一的意义就是要转移敌人的注意力,以掩盖自己的船只越过山地和峡谷,从一处水域进入到另一处水域。当拜占庭城里的敌人正在四处奔忙,并且以为进攻只会来自陆路的时候,无数涂满了油脂的圆木头开始滚动,如同一个无比巨大的滚轴,而被安置在滑橇上的船只,由无数成对的水牛拖着,在水兵们的协助下,一艘接着一艘地越过了那座山。夜幕刚刚降临,这一壮观的迁移就开始了。世间一切伟大壮举均完成于静默之间,世间一切明智之举必定经过深思熟虑,于是,这奇迹中的奇迹就这样成功了:整支舰队全部越过了山岭。
在一切伟大的军事行动中,决定性的关键始终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这方面,穆罕默德那独特的天才得到了充分展现。没有人能够猜出他的预谋——这位天才的阴谋家有一次在谈到自己时曾这样说过:“哪怕是我的一根胡须知道了我的想法,我也会把它连根拔掉。”——正当大炮大事声张地向着拜占庭的城墙轰击之时,他的命令在最周密的安排下付诸实施了。在4月22日那天夜里,七十艘战船越过山岗和峡谷,穿过种植葡萄的山丘、田野和树林,从一处海域运到了另一处海域。第二天早晨,拜占庭的市民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一支挂着三角旗、载着水兵的敌人舰队似乎借助了神鬼的力量,竟然在他们误以为无法接近的海湾中心航行。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当他们揉着眼睛,搞不清楚这样的奇迹从何而来时,在他们迄今以海港为屏障的这一面城墙底下,已经是军号四起、铜钹乱响、战鼓齐鸣了。除了加拉塔那一片狭窄的中立地带以外,基督徒舰队得以藏身的整个金角湾已经因为这一天才的谋划而落入了苏丹和他的军队手中。现在,他可以站在浮桥上,指挥部队毫无阻碍地向着拜占庭城墙较为薄弱的这一面发起攻击了:拜占庭的软肋受到了直接的威胁,本来就人手稀少的防线被再次摊薄。扼在牺牲者咽喉上的铁拳已经愈来愈紧。
被包围者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他们知道:即便把人全部集结在已经有了缺口的这一翼,在这千孔百疮的城墙后面,八千人马要抵挡住十五万人大军,是坚持不了多久的,除非救援力量能够最快赶到。不过,威尼斯的执政团
不是极其郑重地承诺过派来战船吗?如果西方世界最华丽的教堂——圣索非亚大教堂有变成异教徒的清真寺的危险,教皇会无动于衷吗?难道困于内部纷争、被层出不穷的无谓猜忌弄得四分五裂的欧洲还始终不明白西方文化所面临的危险吗?被困的人们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说:也许一支增援舰队早已准备就绪,只是由于没有认识到形势的危急而迟迟不愿出航,如果能够让他们认识到,这种致命性的拖延将负多么巨大的责任的话,事情应该就可以解决。
然而,怎样去通知威尼斯舰队呢?马尔马拉海上布满了土耳其的船只,倘若整个舰队一齐突围,那就意味着要冒彻底毁灭的危险,况且这也会使城防方面减少数百名兵力,而对于守城而言,每一个人都是很有价值的。于是人们决定孤注一掷,只派出一艘载有微少人员的小船。完成这一英雄壮举的是十二名男子——如果历史公正的话,那么他们的名字应该像“阿耳戈”船上的英雄们
一样为人所传颂,可惜我们不知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名字。在这艘双桅小帆船上挂起了一面敌人的旗帜。为了不引起注意,十二名男子一身土耳其式的打扮,戴着穆斯林的缠头或者土耳其毯帽。5月3日的午夜,封锁海面的铁链悄无声息地松开了,这艘勇敢的小船在黑夜的掩护下划了出去,尽量不发出划桨的声音。然后,奇迹发生了:这艘轻巧的小船穿过达达尼尔海峡,驶进了爱琴海,竟没有被人认出来。非凡的勇敢总是能够成功地麻痹对方。穆罕默德什么都考虑到了,只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艘孤零零的小船,竟然载着十二名勇士,敢于穿过他的庞大舰队,进行一次阿耳戈英雄式的航行。
但是,令人悲伤绝望的是,在爱琴海上看不到一艘威尼斯帆船的影子。根本没有任何舰队整装待发。无论威尼斯,还是教皇,他们都早已将拜占庭遗忘,他们全部热衷于鸡毛蒜皮的教会政治,而忽视了荣誉与誓言。历史上,这种悲剧性的时刻总是一再出现,正当亟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保卫欧洲文明的时候,各路诸侯与国家却放不下他们之间的小小纷争,哪怕是片刻搁置都不行。热那亚认为遏制威尼斯,比与威尼斯联合几个小时抵御共同的敌人更重要;反之,威尼斯对热那亚也是这种态度。海面上空空荡荡。这些勇敢的人坐在核桃壳似的小船里,绝望地从一个岛屿划向另一个岛屿。但到处都是敌人占领的港口,没有一艘友军的船只还敢在这片战区内航行。
现在该怎么办?十二人当中有几个已经情有可原地失去了勇气。他们觉得重返君士坦丁堡,再重复一次那危险的路程,又有什么意义呢?因为他们无法给人们带去任何希望。说不定那座城市已经陷落;不管怎样,如果他们再回去,等待他们的不是被俘,就是死亡。但是——这些无名英雄中的大多数人始终豪情满怀!——他们还是决定回去。既然有一项使命托付给了他们,他们就必须把它完成。把他们派出来是为了探听消息,他们现在就必须把消息带回家,哪怕这消息是最令人绝望的消息。于是,这一叶扁舟重新单枪匹马,奋不顾身地再次穿过达达尼尔海峡和马尔马拉海,穿过敌人的庞大舰队。5月23日,也就是他们出发之后的第二十天,君士坦丁堡的人们早就以为这艘小船已经失踪,再也没有人想到它会送来消息或者返回,可是就在这一天,几个哨兵突然从城墙上挥动起小旗,因为一艘小船正飞快地划着桨,向着金角湾驶来。由于被困一方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土耳其人才终于警觉起来,他们惊奇地发现,这艘挂着土耳其旗帜、肆无忌惮地驶过他们海域的双桅帆船原来是一艘敌人的船。于是,他们驾着无数小艇从四面八方向双桅小船冲去,想在它即将进入安全港口之前将其擒获。小船的归来,霎时让整个拜占庭充满了得救的希望,以为欧洲一直还记着这座城市,而上次驶来的那几艘船仅仅是先遣。数千人因此放声欢呼。然而到了晚上,真正的坏消息已四处传开——基督教世界已将拜占庭抛在脑后。被困在里面的人们是孤立无援的,如果他们不自己拯救自己,等待他们的就是毁灭。
战斗几乎每天都在进行,已经持续了将近六个星期,苏丹变得不耐烦了。他的大炮已经毁坏了城墙上的很多地方,但是,他所指挥的一切攻击,到目前为止都被顽强地击退了。对一个统帅来说,现在只剩下两种可能:不是放弃包围,就是在经过无数次小规模袭击之后,发起一次大规模的决定性的总攻。穆罕默德把他手下的帕夏们召集起来举行作战会议,然后他用热切的意志战胜了一切顾虑。这次决定性的大总攻被定在了5月29日,苏丹以他一贯的果断作风进行着战前的准备工作。他下令举行一次节日庆典,十五万人的部队,从最高统帅到普通士兵,全都必须完成伊斯兰教规定的一切节庆礼仪——七种洗身
、白天举行三次隆重的大规模礼拜
。所有现存的火药和石弹都已运来用于炮火强攻,以便为攻城铺平道路。各个部队都被分配了攻击任务。穆罕默德从清晨忙到深夜,片刻不歇。他骑着马,沿着从黄金角到马尔马拉海的广大阵地,从一个营帐走到另一个营帐,到处亲自给指挥员鼓气和激励士兵。不过,作为一个通晓别人心理的人,他知道怎样才能最有效地煽动起十五万人的高昂斗志。他许下了一项可怕的诺言,后来他也完全履行了这项诺言,这既给他带来了荣誉,也给他带来了耻辱。他的传令官敲着鼓、吹着号,四处去宣读这一诺言:“穆罕默德以真主的名义,以安拉的使者穆罕默德的名义和四千名先知
的名义发誓,他还用他的父亲穆拉德苏丹的灵魂,用他自己孩子的头颅和他的弯刀保证,在攻陷拜占庭以后,他允许他的部队尽情劫掠三天,不受任何限制。城墙之内的所有一切:家什器具和财物,饰物和珠宝,钱币和金银,男人、女人、孩子都属于取胜的士兵们,而他本人则放弃所有这些东西,他只求得到征服东罗马帝国这座最后堡垒的荣誉。”
士兵们用疯狂的欢呼声接受了这样一个狂暴任性的谕令。那雷鸣般的欢呼声,还有数千人高呼“Allah-il-Allah”
的祈祷声,就如同一阵风暴向惊恐不安的城市卷去。“Jagma,Jagma”
,这个词已经成了战场上的口号,它随着战鼓回荡,随着铜钹和军号齐鸣。到了夜里,军营里一片节日的灯海。被困者胆战心惊地从自己的城墙上看着平原和山丘上点燃起无数的灯光和火把,敌人吹着笛子,敲着战鼓和手鼓,在取得胜利以前就大肆庆祝胜利;那场面恰似异教徒祭司在献上牺牲之前举行的那种极其嘈杂的仪式。但是到了午夜时分,所有的灯火又都按照穆罕默德的命令突然一下子全部熄灭,几千人的热烈声响戛然而止。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与令人不安的黑暗,带着决然的威胁,对于那些心神不定、侧耳谛听的人来说,要远比那喧嚣灯火中的疯狂欢呼来得更为可怖。
无需探子和倒戈投诚者,被困在城里的人们就很清楚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他们知道,穆罕默德已经下达了总攻的命令,那种肩负巨大义务并且面临巨大危险的不祥预感,就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压在整座城市的上空。这些平时四分五裂、陷于宗教纷争的居民,在这最后几个小时里聚在了一起——总是等到大难临头之际,世间才会出现空前的团结场面。东罗马的巴塞勒斯
也下令举行了一场激动人心的仪式,为的是让每个人都清楚地记住他们要去奋力捍卫的东西:基督的信仰、伟大的历史、共同的文化。根据他的命令,全城的人——无论东正教徒,还是天主教徒;无论是僧侣,还是普通教徒;无论是垂髫孩童,还是白发老者,他们全都集合在一起,举行一次空前绝后的宗教大游行。谁也不许待在家里,当然,谁也不愿留在家里,从豪奢的富翁到赤贫的穷人,都虔诚地排着队,唱着“Kyrie Eleison”
的祈祷歌,进入庄严的行列之中;队伍先穿过内城,然后经过外面的城墙。从教堂里取出来的圣像和圣人的遗物被举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凡是遇到城墙有缺口的地方,就贴上一张圣像,人们相信它比世间的所有武器都更能抵抗异教徒的攻击。与此同时,君士坦丁皇帝把元老院、贵族以及指挥官们召集到自己身边,向他们做了最后一次讲话,以激励他们的士气。虽然他不能像穆罕默德那样向他们许诺无数的战利品,但他却向他们描述了,如果他们击退了这最后一次决定性的进攻的话,他们将为全体基督徒和整个西方世界赢得何等的荣耀;而如果他们屈从于那些杀人放火的强盗,他们又将面临怎样的危险。穆罕默德和君士坦丁,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天将决定今后几百年的历史。
接着,最后一幕开始了,那是欧洲历史上最感人的场景之一,那是灭亡之前必然出现的令人难忘的迷狂。濒临死亡的人们都聚集在当时世界上最为富丽堂皇的总教堂——圣索非亚教堂里,自从基督教东西两个教派重修旧好以来,两个教派的信徒其实都很少来到这里。全体宫廷臣僚、贵族、希腊以及罗马教会的教士们、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士兵与水手,所有人都一律顶盔披甲、佩带武器,齐集在皇帝的四周:跪在他们身后的是成千上万个毕恭毕敬的黑影——那是饱受恐惧和忧虑煎熬的老百姓,他们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蜡烛艰难地与那低垂的拱顶所形成的黑暗抗争着,照着这群齐跪在地上祷告的人,几千人犹如一体。那是拜占庭的灵魂在这里向上帝祈祷。这时,牧首庄严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音,呼唤着上帝,唱诗班则同他唱和。西方世界里神圣且永恒的声音——音乐,在大厅里再次响起。接着,人们以皇帝为首,鱼贯走到祭台前,去领受信仰带来的安慰,持续不断的祈祷声犹如澎湃的波涛在巨大的厅堂里回荡,在高高的穹顶上盘旋。东罗马帝国的最后一次弥撒,它的安魂弥撒开始了。因为在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这座总教堂里,这是最后一次有基督信仰的存在了。
在这样激动人心的仪式之后,皇帝再一次匆匆地返回皇宫,请自己的所有臣仆原谅他以往对待他们的不周之处。然后他跃身上马,正如他那位伟大的对手——穆罕默德此时正在做的那样,沿着城墙从这一端走到另一端,去激励士兵。已经是深夜了,没有人说话,也听不到武器的撞击声。但是围墙之内的几千人心情激荡,他们正在等待着白昼,等待着死亡。
凌晨一点,苏丹发出了进攻的信号。巨大的帅旗迎风一展,十几万人齐声高喊“安拉,安拉是真主”,他们拿着武器、云梯、绳索、挠钩向城墙冲去,战鼓阵阵,军号劲吹,大鼓、铜钹、笛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杀声震耳,炮声如雷,汇成一场绝无仅有的大风暴。那些未经训练的巴什波祖克
率先被无情地送到城墙之上——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半裸的躯体,在苏丹的进攻计划中只是起到一个缓冲器的作用,目的是要在主力部队发起决定性的冲锋以前削弱敌人,使其疲惫不堪。这些被驱赶的替死鬼带着数百架云梯在黑暗中向前奔跑,向城垛和雉堞上攀登,被击落,然后再冲上去,又被打退,接二连三,周而复始,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不过是些毫无价值的人形炮灰,精锐的主力部队就站在他们的背后,不断地把这些替死鬼驱向几乎是必死的境地。守军暂时还占据优势,即便矢箭和石块如雨点般落下,也根本无法给身披锁子甲的他们造成伤害。但他们面临的真正危险其实是疲劳——而穆罕默德也正确地估算到了这一点。城墙上的守军全身穿着沉重的甲胄,不停地迎战一批又一批势如潮涌的轻装部队,他们一会儿在这里战斗,一会儿又不得不跳到另一处去战斗,就在这种被动的防御中,他们的大部分精力被消耗殆尽了。而现在,双方激战了两个小时之后,天色开始破晓,由安纳托利亚人
组成的第二梯队发起了攻击,战斗也愈加危险。因为这些安纳托利亚人都是纪律严明的战士,他们训练有素,并且同样穿着锁子甲。此外,他们在人数上占着绝对优势,事先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相比之下,守城的军队却不得不在多个地点之间来回抵御敌人的进攻。不过,进攻者所到之处还是不断地被击退下来。于是苏丹不得不动用自己最后的储备——耶尼切里军团
,他们是奥斯曼帝国的主力部队和精英近卫军。他亲自率领这一万两千名精选的年轻士兵,他们是当时欧洲公认的最优秀的战士,齐声呐喊向着精疲力竭的敌人冲去。现在真正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城里所有的钟都已敲响,号召最后那些尚能一战的人都到城墙上来,水手们也被从船上召集而来,因为真正决定性的战斗已经开始。就在这时,不幸的事情出现了,东罗马军中英勇的热那亚人领袖孔多蒂热·朱斯蒂尼亚尼(Condottiere Giustiniani)被流石击中而身负重伤,被抬到船上去了,他的倒下,使守卫者的力量一时发生了动摇。但是,皇帝已亲自赶来阻挡这十分危险的突破,并且再次成功地把敌人的云梯推了下去:狭路相逢,果敢的对决,有那么一瞬间,拜占庭似乎得救了。最危急的苦难战胜了最野蛮的进攻。但是,就在此时,一次悲剧性的意外事故发生了,那是时间长河中神秘莫测的一秒钟,它偶尔会让历史做出令人难解的裁决,正是这个事件一下子决定了拜占庭的命运。
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在距离真正进攻的地点不远,有几个土耳其人通过外层城墙中的某个缺口冲了进来。他们不敢直接向内墙冲锋。但当他们十分好奇而且漫无目的地在第一道与第二道城墙之间四处乱闯时,他们发现,内城墙的边门里面有一座被称作“凯尔卡门”的城门,由于某种无法理解的疏忽,竟然敞开着。就其自身而言,这仅仅只是一扇小门而已,在和平时期,当大城门关闭的时候,行人就由此出入。正因为它不具有任何军事意义,所以在最后一夜的普遍激动中,人们显然忘记了它的存在。这些耶尼切里军团的士兵惊奇地发现,在如此坚固的堡垒中间,竟然有这样一扇门正向他们敞开着,可以从容地进入。起初,他们以为这是军事上的一种诡计,因为他们觉得这样荒唐的事情太过不可思议:通常,堡垒前的每一个缺口、每一扇小窗、每一座大门前,都是尸体堆积如山,燃烧的油和投枪会呼啸着飞下城墙,而这里的凯尔卡小门,却像星期天似的一片和平景象,大方地敞开着,直通城中心。他们立刻设法叫来了增援部队,于是,整整一小队人马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就冲进了内城。那些守卫在外层城墙上的人丝毫没有察觉,根本没有料想到背部会受到袭击。几个士兵突然发现在自己的防线后面竟然有土耳其人,于是战场上就响起了那不幸的喊叫。在任何战斗中,这种喊叫比所有的大炮加起来都更为致命,那就是谣言的呼喊:“城破了!”然后,土耳其人也跟在后面大声欢呼:“城破了!”喊声越来越大,它瓦解了一切抵抗。东罗马的雇佣兵们以为自己被出卖了,纷纷离开自己的阵地,以便及时逃回港口,逃到自己的船上去。君士坦丁带着几名亲随冲向入侵的敌军,但已无济于事,他阵亡了,死于乱军之中,没有人认出他来。直到第二天,人们才在乱尸堆中从一双饰有金鹰的紫色靴子上确认,东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已经战死沙场,以罗马人的观念来看,这是光荣的死法,而他的帝国也随之烟消云散。不过烟尘大小的一次意外,凯尔卡门,一扇被人遗忘的边门,就这样决定了世界的历史。
有时候,历史很喜欢数字游戏。因为就在罗马的汪达尔之劫
被历史铭记之后过了整整一千年
,一场抢掠拜占庭的浩劫开始了。一贯信守誓言的胜利者穆罕默德,履行了自己可怕的诺言。在第一次屠杀之后,他听任麾下的将士肆意掳掠房屋和宫殿,教堂和修道院,男人、妇女和孩子。成千上万的人如同地狱里的魔鬼在街头巷尾争先恐后地狂奔。首先遭到冲击的是教堂,金制的器皿在那里发亮,珠宝在那里闪耀;而当他们闯入一处住房之后,就会立刻把自己的旗帜挂在屋前,为的是让随后来到的人知道,这里的战利品已全部有主了。所谓战利品,不仅仅是宝石、衣料、金银、浮财,还包括妇女、男人和儿童;女人是卖给王侯后宫的商品,男人和孩童则被卖给奴隶贩子。那些躲在教堂里的苦命人,被成群结队地用皮鞭赶了出来。老人被视为浪费粮食的废物和卖不出去的累赘,因此直接把他们杀掉了事。那些年轻人像牲口一样被捆绑起来拖走。劫掠的同时,还有毫无意义地肆意破坏。之前十字军在进行差不多同样可怕的洗劫
之后,所残留下来的一些宝贵的圣人遗物和艺术品,被这一群疯狂的胜利者又砸、又撕、又捣。那些珍贵的绘画被毁掉了,最出色的雕塑被敲碎了,而书籍——那些凝聚着人类近千年智慧的书籍,那些本应将古希腊人思想和创作上的不朽财富永久保留的书籍,统统被焚毁或是被漫不经心地扔掉了。人类将永远无法完全确知,在那命运攸关的时刻,那扇敞开的凯尔卡门带来了怎样的灾难;而在罗马城、亚历山大城
和拜占庭被洗劫一空之后,人类的精神世界又遭受了多少损失。
直到取得这一伟大胜利的那天下午,当大屠杀已经结束之时,穆罕默德才进入这座被征服的城市。他骑在自己那匹金辔雕鞍的骏马上,神色骄矜而又严肃,沿途那些抢劫掳掠的野蛮场面他视若无睹,他始终信守自己的诺言,这些士兵既然已为他赢得了胜利,那么他也就不会去干预他们那些令人发指的勾当。不过,对他来说,首要的不是去查看战利品,因为他已经赢得了一切,他傲然策马径直前往金碧辉煌的圣索非亚大教堂,那里乃是整个拜占庭的冠冕。五十多天以来,他一直怀着渴慕的心情从自己的帐篷里翘首仰望大教堂那光满四射却又无法企及的钟形圆顶;而现在,他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跨过教堂的青铜大门了。不过,穆罕默德再次克制住自己的焦躁心情:他要首先感谢安拉,然后他将会把这座教堂永远地献给真主。这位苏丹谦卑地从马背上下来,伏地叩首,向真主祈祷礼拜。然后他拿起一撮泥土撒在自己的头上,为的是让自己记住,他本人不过是个不能永生的凡人,切不可妄自炫耀自己的胜利。在向安拉表达了敬畏之后,苏丹这才站起身来,作为安拉的首席仆人昂首阔步走进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大教堂——“神圣智慧”的教堂,圣索非亚大教堂。
苏丹怀着好奇且激动的心情细细察看着这座华美的建筑,高高的穹顶在大理石和马赛克图案的映衬下微光闪烁,精致的弧形门拱,由幽暗处向着光亮中次第延伸。他深深地感到,这座用来祈祷的崇高殿宇不属于他,而是应该属于他的真主。于是他立刻吩咐人叫来一位伊玛目
,让他登上布道坛,从那里宣讲先知穆罕默德的信条。而此时,土耳其的帕迪沙阿
则面向麦加,在这基督教的教堂里向着所有世界的主宰者——真主做了第一次祷告。第二天,工匠们就得到了任务,要把所有过去基督教的标志统统去除。基督教的圣坛被拆除了,无辜的马赛克被刷上了石灰,而高高矗立在圣索非亚大教堂顶部的十字架,千年以来一直伸展着它的双臂,环抱着尘世的一切苦难,现在却跌落尘埃,发出轰然巨响。
石头坠落的巨大声音在教堂里回响,同时传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整个西方世界都在为它的倒坍而震颤。噩耗在罗马、在热那亚、在威尼斯回响,犹如预警的巨雷传向法国和德国。欧洲万分恐惧地认识到,由于他们的麻木不仁,一股天谴般的破坏力量竟从那座被遗忘的小门——不祥的凯尔卡门闯了进来,这股暴力将要遏制和束缚欧洲达数百年之久。然而历史犹如人生,业已失去的瞬间不会因为抱憾的心情而重返,仅仅一个小时所贻误的东西,用千年的时光也难以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