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开头,显现了一种日常的生活场景,佛陀和他的弟子就像普通人一样,饿了吃,困了睡。然而,当须菩提突然站起来,引出一个终极性的问题,一下子,平常的场景有了不平常的氛围。然后,当佛陀开口回答须菩提的问题,就完全进入了一个戏剧化的高潮,平常相里爆发出令人震撼的力量。
当佛陀和弟子们静静地坐在那里的时候,一位名叫须菩提的弟子站了起来,向佛陀问了一个问题。暂且把他的问题放在一边,先好好欣赏一下他的动作: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裸露着右肩,右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向着佛陀说话。
须菩提的动作引发三个疑问:第一,为什么穿袈裟时只遮着左肩,而把右肩露出来。据说是为了劳动的方便,我猜想很可能也与印度天气炎热有关,就像藏族人穿藏袍的时候也露出一边,倒不是宗教的原因,而是因为西藏一天之内温差很大。第二,为什么要右膝着地?佛教的说法,右代表正道,左代表邪道,膝代表着般若(即智慧),地代表着实相。所谓实相,就是宇宙事物的真相或本然状态。右膝着地,意味着洞察了空性的智慧与实际存在相遇。第三,为什么要双手合十?据说印度人把左手看作不净之手,把右手看作神圣之手。当左右手合在一起,洁净的一面与不洁的一面相互融合,成为一个整体。真正的含义大概是:我们必须把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必须包容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就像虚空包容一切所存在的一样,没有任何二元的区分。
这些解释也许是后人引申出来的,却逐渐成为佛教的基本礼仪。佛教徒几乎天天重复着这几个动作。一般对佛有所憧憬的民众,也会经常双手合十。无论右膝跪地,还是双手合十,不管它是否有多少深奥的象征意义,即使单纯从动作本身的形姿来看,都是优美而且让人心生欢喜。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庙里,见到僧人,打动我的,是他们的姿态和他们的表情。姿态和表情,来源于心,所谓“相由心生”。我们在《金刚经》的第一段和第二段,领略了佛陀和须菩提在日常生活里的风采,看起来很平常,但是蕴涵着一种感染力。这不是简单的礼仪所能熏陶出来的。当我们读完整部《金刚经》,就会明白:因着彻底的觉悟,才能成就佛陀那样的风采。
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外在的礼仪、规范也能引发心灵的变化,尤其对于我们一般人,有时候是有效的方便法门,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使我们的心安静下来。净土宗甚至认为,即使你对佛法完全不了解,只要每天念诵佛号,也会功德无量,往生净土。藏人从小就不断地念六字真言。所以,不论在做什么,他们的神情和动作总是从容、镇定。
念诵本身是一种静心的行为。当我们全神贯注于念诵着的音节,外在的纷乱世界似乎远远地离开了我们。
为了生存忙碌,每天活在各种动作里,匆忙,而且都是向外抓取。当我们跪在地上,或者双手合十,正好与尘世里各种动作相反,是内敛的,是突然之间走上返回的道路。你可以尝试一下,不管坐着,还是站着,不管是在办公室里,还是在大街上,不管是你一个人,还是周围挤满了人,把你的双手慢慢收回来,慢慢地合在一起,安定在自己的心口,把自己的头微微地低下,向着地面。这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感觉?
如果你觉得跪在地上或双手合十有点过于引人注目,那么,不妨试试另外一个方法,那就是,当你的情绪波动、感到焦虑的时候,当你受到各种诱惑的时候,立即,把注意力聚焦在自己的呼吸上,全然地关注自己的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好像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有你自己的呼吸声。这唯一的声音把你带回到你的内心,你会听到你内心的声音。没有什么复杂思辨,你只要立即安静回到自己的呼吸,你的整个向外张扬的状态就会向内回归,最终,你一定能够听到你内心的呼唤。
试一试,这个方法很简单。不论你在做什么,不论站着、坐着或是躺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当鼻孔慢慢吸气的时候,舌尖也慢慢抬起,抵住上颚。稍稍停顿后,用口,慢慢呼气,舌尖也慢慢放下。
呼气,吸气,平缓而清晰地,整个自体会慢慢放松下来。这是最简单的呼吸方法,不妨试试看,也许会有让你意想不到的效果。
须菩提在那样一种姿态里,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把我们带向某种终极境界的问题。
所有的宗教或哲学,都是基于某些问题而展开的。即使是平凡的众生,每天的生活,也几乎是围绕着各种问题而展开。我们各人的命运之所以不同,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们发现的问题以及解决的途径不一样。一个人思考什么样的问题,往往决定了他生活的格调和路向。
一些人每天想到的问题是:买什么菜?如何赶上上班的班车?如何把工作做得让领导满意?一些人可能把赚钱作为目标,考虑的是哪里有好的投资,如何用最少的资本获取最大的利益,一些人可能想着如何快乐,考虑着什么样的消遣能够让自己快乐,考虑着如何忙里偷闲去哪里度假,想着哪里有好的电影,一些人可能思考着怎样使得我们所生存的社会变得更好,怎样缩小贫富差距,怎样实现民主,等等。
我们关注什么样的问题,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因此,如何提问,显得非常重要。我们提出问题,并且思考,其实就是在探寻着一条道路。不同的问题把我们带到不同的地方。
佛陀原先只不过是叫乔达摩·悉达多的王子,每天在净饭王宫里,过着舒适的生活,不知道贫困,也不知道疾病,更不知道死亡。如果他一直活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也许他就那么愉快地活着,没有疑问,也就不会觉悟,当然就不会有佛教思想的展开。然而,有一天,佛陀出了王宫,问题就开始了。
太子出了王宫,到了城外的花园,见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腰,拄着拐杖,步履艰难。太子在宫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就问随行的车夫:“这个人怎么了,为什么他的头发、身体和别人不一样?”
“这是个老人。”
“为什么称他为老人?”
“称他为老人,是因为他活不久了。”
“那么,我也会像他一样变老吗?”
“太子啊,我们每个人都会变成老人。”
回到王宫,太子闷闷不乐,心想:“这种名为生的东西真是可鄙,因为它引起生者衰老。”
太子出了王宫,到了城外的花园,见到一个病人,很痛苦的样子,躺在自己的粪尿里,别人扶起他,帮他换衣服。太子在宫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就问随行的车夫:
“这个人怎么了?他的眼睛与别人不一样,声音也和别人不同。”
“太子啊,这就是病人。”
“为什么称他为病人?”
“太子啊,称他为病人,是因为他难以痊愈。”
“我也会生病吗?可以避免生病吗?”
“太子啊,你和我们一样,都会生病,无法避免。”
太子回到王宫,闷闷不乐,心想:“这种名为生的东西真可鄙,因为它引起生者衰老和病倒。”
太子出了王宫,到了城外的花园,见到一群人,穿着杂色衣服,在进行火葬,便让随行的车夫把车驶近,清楚地看到了那个死人。太子在宫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就问车夫:
“为什么称他为死人?”
“因为他的父母和亲友再也不能见到他,他也不能再看见我们。”
“我也会死去吗?我的父母和亲友再也不能见到我吗?我也会永远见不到他们吗?”
“太子啊,你和我们都会死,无法避免。”
太子回到王宫,闷闷不乐,心想:“这种名为生的东西真是可鄙,因为它引起生者衰老、病倒和死亡。”
太子出了王宫,在城外的花园,见到一个出家人,剃着光头,身穿袈裟。太子在宫里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就问随行的车夫:
“这个人怎么了?他的头与别人不一样,衣服也与别人不一样。”
“太子啊,这就叫出家人。”
“为什么叫出家人呢?”
“太子啊,称他为出家人,因为他善于行正法,善于行正行,善于行善业,善于行福业,善于不杀生,善于怜悯众生。”
“好极了!”
于是,就让车夫把车驶近出家人。太子问出家人:
“你是怎么了?你的头与别人不一样,衣服也与别人不一样。”
“太子啊,因为我是出家人。”
“为什么你是出家人?”
“因为我善于行正法,善于行正行,善于行善业,善于行福业,善于不杀生,善于怜悯众生。”
“好极了,正法好极了,正行好极了,善业好极了,福业好极了,不杀生好极了,怜悯众生好极了。”
然后,太子对车夫说:“你自己回家吧。我要在这里剃去头发,穿上袈裟,成为出家人。”上面戏剧性的四天,构成一个故事,叫作“太子四门出游”,最早见之于《大本经》(讲述佛陀在法堂向众比丘讲述佛前生事迹的记录),释迦牟尼向弟子传授佛法时,讲了这个故事,里面的主角是“毗婆尸太子”。但在后来的典籍里,这个故事成了佛陀自己的生平;成了佛陀如何出家的故事。
当然,故事里的“太子”是谁并不重要。事实上,释迦牟尼确实是在荣华富贵里感触到生老病死的无常之后,才走上成佛道路的。
很清楚,佛陀所要寻求的,并非如何使我们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是根本上,他对于我们所处的世界完全绝望,他要做的是如何出离世间,用故事里的话说:名之为生的东西非常可鄙。因此,他所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出离生死的轮回?
所以,达摩才会认为梁武帝修庙之类,并无功德;五祖弘忍才会教训弟子:你们整天供养,只求福田,却不求出离生死苦海。
一个真正的佛教徒要追求的,是生死轮回的解脱。《中尼迦耶》(南传巴利语系统的五部经藏之一)第26《圣求记》中,佛陀谈到自己出家的经历:“我觉醒之前,只是一个尚未开悟的菩萨,自身受缚于生、老、病、死、忧愁和污秽,也追求受缚于这些的事物。于是,我想,自身受缚于生、老、病、死、忧愁和污秽,为何还要追求受缚于这些的事物?我想,自身受缚于这些,看到其中的祸患,能否追求无生森林、无老、无病、无死、无忧愁、无污秽,达到无上解脱,达到涅槃?”
佛陀的问题把佛陀带到了解脱的道路。找到自己的问题,找到真正的问题,就是找到了此生的路向。
所以,当尊者摩罗迦子向佛陀问法时,问道:世界是永恒还是不永恒?世界是有限还是无限?身和命是同一还是不同一?如来死后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或者既是存在,也是不存在?或者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
佛陀没有回答他,而是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人中了毒箭,要带他去看医生,他不去,坚持要弄清楚以下问题:这箭是谁射的?他是什么人?他的弓是什么样的?等等。结果,这些问题还没有弄明白,那个人就死掉了。
佛陀的意思是,我们应当追问的,是有用的问题,至于那些无用的问题,只会浪费时间。
那么,怎样才是有用的问题呢?每个人对于生命的设问,决定了生命的路向。
每年大学毕业的时候,一些学生考虑的是:找一个好的工作?而另一些考虑的是:找一件适合我的事情?这两个问题带来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前者是随波逐流的人生,后者是追寻梦想的人生,你要哪一种呢?乔布斯每天问自己:“如果明天我就要死了,我会做什么?”结果他只做自己内心想做的事情,几十年如一日,把芜杂的人生修剪得非常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负累。另一些人每天可能问的是:“今天如果见到老板,我应该说什么呢?”“今天中午约谁去吃饭呢?”诸如此类的问题,一定是诸如此类的生活。有些姑娘总是纠缠在“怎样嫁一个好丈夫”、“怎样做一个完美的女孩”之类的问题,越想越糊涂。
在佛陀看来,凡是有助于厌弃,有助于离欲,有助于灭寂,有助于平静,有助于通慧,有助于正觉,有助于涅槃的,就是有用的问题,反之,就是无用的。
一言以蔽之,在佛陀看来,凡是有助于解脱的问题,就是有用的问题。佛陀把人生基本定位于“苦海”,世间的任何目标是否实现,最终的结果都是“烦恼”,只有出离这个世间,出离生死的轮回,才能真正返回到本原的安乐。
所以,须菩提站起来,问佛陀: “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意思是,当那些皈依佛法的男女产生了追求无上正等正觉、成就最高佛道的心愿,怎样才能保持这种心愿(即保持菩提心)呢?如果他们产生了妄念,怎样才能降伏他们的心呢?(他问的,是佛学或佛教最基本也是最终极的问题:如何发菩提心?如何降伏妄心?)
佛陀马上回答:你问得很好。因为这是一个寻求最终解脱的问题。那么,如何发菩提心?如何降伏我们的妄心呢?佛陀的回答简洁有力:“一切有生命的存在,卵生的,胎生的,湿生的,化生的,有形质的,没有形质的,有心识活动的,没有心识活动的,以及既非有心识活动又非没有心识活动的,所有的生命,我都要让他们达到脱离生死轮回的涅槃境界,使他们得到彻底的度脱。像这样度脱了无量数的众生,但是实质上,并没有什么众生得到度脱。为什么呢?须菩提,如果菩萨的心中有了自我的相状、他人的相状、众生的相状以及生命存在的时间相状,那么,就不成为菩萨了。”
一本《金刚经》,所要解答的,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而深奥的问题;所反复阐述的,就是佛陀的这一段话。这段话可以说是大乘佛教最基本的宗旨,也是《金刚经》的总纲。所以,佛陀才会说,《金刚经》是为那些 “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 。
《金刚经》开头,显现了一种日常的生活场景,佛陀和他的弟子就像普通人一样,饿了吃,困了睡。然而,当须菩提突然站起来,引出一个终极性的问题,一下子,平常的场景有了不平常的氛围。然后,当佛陀开口回答须菩提的问题,就完全进入了一个戏剧化的高潮,平常相里爆发出令人震撼的力量。
是的,佛陀的平常相里有着令人震撼的力量。为什么呢?因为佛陀的安于此时此地,是以终极性的思考为基础的。也就是说,他已经把生命、把存在想明白了,然后,放下一切,就在此时此地,就在当下,很平常的样子。外表上看起来,好像和我们这些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而实际上,完全是不同的境界。
终极性的问题,也许是关键。终极性的问题,好像是光,会照亮我们的日常,或者说,会使我们暗淡的日常变得澄澈。怎样的问题才算终极性的问题呢?怎么样嫁一个好的丈夫?怎么样炒股票?怎么样学好英语?怎样拥有健康的身体?等等。都是生活中切实的问题,对于许多人来说,都很重要,然而,都不是终极性的。为什么呢?这些问题的解决并不意味着一种终结,而恰恰是新问题的开始。比如,你得到了一个丈夫,但婚姻的问题就开始了;你获得了健康的身体,但你仍无法避免死亡,等等。
须菩提的问题是终极性的,因为它终结了所有其他的问题。当你解决了这个问题,其他的问题就变得不是问题了。因此,我用光来比喻终极性的问题。是一种穿透,也是一种停顿。当我们在日常的轨道上,突然因着某个因缘,停了下来,把自己从现实的关系中抽离出来,远远地反观自己以及处身的世界。也许不会去思考须菩提那样的问题,但可能会思考对于个体来说是终极性的问题:我到底在这一生中想做什么?以及能够做什么?
你想要什么?你能够做什么?这两位一体的问题,在我看来,是个体从日常生活里通向终极性的开始。我自己第一次阅读《金刚经》的时候,读到须菩提提问这一段,老实说,并不是很理解。更不太明白佛陀的回答是什么意思。然而,他那种终极性的思路,给予了我一个触动,我觉得我应当停下来,很安静地问我自己:我这一生到底要的是什么?当想明白了这一点,那些困难的现实难题好像都变得容易了。
既然终极性的问题是光,那么,我们是否不需要实际的问题呢?不是的。在我看来,生存本身是一个实际的过程,同时,这个实际的过程本身蕴涵着终极性的光芒,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只专注于实际的一面而已。比如,即使在赚钱这样一些很世俗的行为里,如果我们时时以终极性的问题去提升,那么,你在赚钱,但永远不会被钱所束缚,所奴役。
在任何一个狭小的点上,我们都可以在禅定里越过无数的障碍,看到无限的空阔。当你在车站等车,当你一个人在家里的客厅,当你在一个无聊的会议里,当你在街上行走,当你……你都可以尝试着迅速安静下来,向着东西南北四面八方观看,用眼睛,用心灵,去感受无限绵延的空间,去想象与你同时存在的无限的事物。
这种观看和观照,不仅开阔我们的心胸,更引导我们觉知到:存在的真相并非只是我们眼前所见到的,我们的眼睛无法见到的,以及我们无法想象到的,在别处,也真实地存在着。
当须菩提问:怎样才能保持菩提心常住不退?佛陀一开口就用了“ “所有一切众生” ”这样一个词,强有力地,一下子就把我们从当下提升。用泰戈尔的话来说,就是一下子把我们从有限性上升到无限性。当佛陀说 “所有一切众生” ,他一下子看到的,不只是局部的、分别的存在,不只是眼前那一千多个弟子,不只是那个叫做祇园精舍的园子,不只是园子里那几棵树,而是一个整体,一个无限大的整体。
一般人以为,众生指的是没有觉悟的普通人。然而,佛陀所说的“众生”,显然不只是人类,也不只是生物界。按照他的界定:一切有生命的存在,卵生的,胎生的,湿生的,化生的,有形质的,没有形质的,有心识活动的,没有心识活动的,以及既非有心识活动又非没有心识活动的。尝试着闭上你的眼睛,根据佛陀的描述,去想象一下“众生”的世界:黑种人、白种人、黄种人;猫、狗、虎、河马、兔子;花、草、岩石;地球、太阳、月亮;微生物、微粒……你可以无限地排列下去。
在这样的排列以及观想之中,你会觉知到,你所生存的环境,不只是你的家,不只是你的小区,不只是你的城市,不只是你的办公室,不只是你的朋友、你的国家,不只是你的种族,而是一种无垠的无限性。你在无数的人群之中,在无数的植物之中,在无数的动物之中,在无数的知名或不知名的存在之中。
一种解放会随之而来,你的眼睛和心灵会发现从前没有发现的事物。从前你只关注于自己的孩子,为他(她)的一切操心,现在,你可能会留意到邻居的孩子,乃至其他国家的孩子。有那么多的孩子,在那么多不同的地方,以那么多不同的方式生活着;甚至你还会留意到那些幼小的动物,比如鱼,比如鸟,都那么在自然里生存着。从前你觉得每天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是一个苦差,现在,你会体会到路上的形形色色,向着你敞开,是你之外的生命,另一种更广大的生活。你在观看,在倾听。活着,是一种苦,然而,不是苦役;是一种体验,一种观照。体验,以及观照,把我们带向一个广大的存在。
是的,你不是神仙,不是超人,只能在此时此地,然而,只要你的心灵不固执于眼前的事物,不固执于利益相关的事物,而随时随地,去感觉更广大的存在,去体会不可言说的无限的存在。那么,此时此地,心会把远方、把无限带到你的眼前。那么,此时此地的一切,在无限性的包围里,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在那无限的世界里,有那么多美妙的细节,那么多生动的形姿,时时刻刻,处处与我们一起生存着。此时此地的烦恼或快乐,也都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须菩提等人坐在佛陀周围。佛陀告诉他们,觉悟的人对于一切都不应当执著,在布施的时候也不应该执著。如果布施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布施,那么,所获得的福德大到不可思量。接着,佛陀突然问须菩提:你可不可以想象一下东方的虚空有多么广阔?须菩提听到这个问题,马上向着东方看去,也许他看到了其他的人,看到柱子,最后看到了墙壁,然后,他的眼睛就看不到了。但是,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并不是尽头。墙壁的外面有树林,穿过树林,是一条大路,大路一直通向大海,大海流到地平线,地平线再向东,是浩茫的宇宙。
所以,须菩提回答,东方的虚空是不可想象、不可思量的。
然后,佛陀又依次问了南方、北方、西方。须菩提在片刻之间,进入禅定,向着南方、北方、西方看去,看到的,是无限的广大。
所以,他回答,无论哪个方向的虚空,都是不可思量的。
佛陀的提问,似乎只是比喻,然而,是一种修心的法门,是一种随时随地可以修行的法门。在任何一个狭小的点上,我们都可以在禅定里越过无数的障碍,看到无限的空阔。当你在车站等车,当你一个人在家里的客厅,当你在一个无聊的会议里,当你在街上行走,当你……你都可以尝试着迅速安静下来,向着东西南北四面八方观看,用眼睛,用心灵,去感受无限绵延的空间,去想象与你同时存在的无限的事物。
这种观看和观照,不仅开阔我们的心胸,更引导我们觉知到:存在的真相并非只是我们眼前所见到的,我们的眼睛无法见到的,以及我们无法想象到的,在别处,也真实地存在着。
人的身体只能处于狭小的空间。只能在厨房里,只能在办公室里,只能在教室里,只能在某个地方。大部分人在房间、汽车、商场等人造的空间里来来往往,在自己工作的机构和家庭之间来来往往。但是,就像梭罗说的:谢天谢地,世界并不限于这里。世界并不限于这里,在我们之外,有着广阔的天地。而且,我们不一定需要时间和金钱,才能离开束缚我们的圈子,去领略不限于此的更广大的世界。梭罗肯定没有读过《金刚经》,但他的看法契合佛陀的见解:快把你的视线转向内心,你将发现你心中有一千个地区未曾发现。
这确实是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方法,不论我们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都想一想梭罗的话:世界不限于这里。都试一试佛陀引导须菩提观想每个方向的场景,最后止于空无。藏传佛教里的密宗,初步的修炼就是这样开始的,叫做“观十方虚空”。你在某个点,某个办公室,某条街上,你好像只能困在这个点上,但你只要稍稍抬起眼睛,就能看到周围的广大,不仅广大,而且充满虚空。所有的事物,其实都在虚空里。所有的点之外,是更广大的世界;所有的点本身,就是无限的世界。离开这个点,你会走得更远;在这个点上,你会走得更深。
所以,永远不必害怕,没有一个点能够把你困住,困住你的,只是你自己的心。
《金刚经》开头用了一个时间概念: 一时 。意思是某一段时间。接下来佛陀在说法的过程里,用到不少时间概念,那些概念与“一时”完全不同,不是把我们带到一个特定的具体时刻,而是越来越漫长,直到不可思量的无限漫长。开始用的是 “五百岁”,“如来灭后,后五百岁” ,后来又出现一次: “若当来世后五百岁” 。“五百”虽然是一个很具体的概念,然而,五百年和“一时”相比,是多么的漫长。
五百年,指的是佛陀涅槃后第五个五百年,也就是末法时代的第一个五百年。按照佛陀的说法,那时候,会出现从《金刚经》的章句里产生信心的人。而这些人是 “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 。大意是,这些人不只是一个佛或四五个佛的处所种下了善根,而是在无限遥远的前世在千万位佛的处所种下了善根。无量千万佛,是多少时间呢?难以计算,只能说是无限遥远。
更难以计算的是: 无量百千亿劫。 劫是佛教里一个特定的时间概念,分小劫、中劫、大劫,一般佛经里使用劫这个词,指的是大劫。大劫是多少时间呢?简单地说就是地球的一生一灭。
佛陀说,即使用无量百千亿劫的时间,以身体布施,所得的福德都不如书写、领受、持行、读诵并为别人讲解这部《金刚经》那么多。在下面的经文里,佛陀又说自己, “过去无量阿僧祇劫,得值八百四千万亿那由他(古印度的数量词,相当于万亿)诸佛,悉皆供养承事,无空过者”。 “阿僧祇”是无限久远的意思,加上前面的形容词“无量”,你能够想象出这个过去有多么久远吗?
时间是什么呢?好像是奥古思丁吧,曾经说过: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读霍金的《时间简史》,很期待,时间有历史吗?时间的历史是怎样的呢?我们如何去描述时间的历史?一定是一本有趣的书。然而,读了几页,就糊涂了,发现时间不见了,变成了宇宙。在霍金的笔下,似乎时间等于宇宙。宇宙的开始,以及宇宙的终结,就是时间的历史。
古代印度伟大的君王弥兰陀王曾经请教圣僧那先比丘(又名龙军):时间是否存在?那先回答:有存在,有不存在。并推论说:全时间之最初起点不可知。至于过去、现在、未来这样的时间划分则根本上是一种无明。就像《金刚经》里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爱因斯坦说过:“对于我们有信仰的物理学家来说,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分别只不过有一种幻觉的意义而已,尽管这幻觉很顽固。”
时间是一种永不停止的相续。现在立即成为过去,而过去,也曾经是未来。每一个时间的点,都在一个流动不已、周而复始的循环里,是一个无限的整体。佛陀发现了生命轮回的秘密,每一生只是一个阶段,一个刹那,之前,有无数的前生,之后,有无数的转世。除非你真正觉悟,达到最高的境界,即:证得涅槃;就不再有转世,时间也就不再存在了。时间在觉悟者的体验里,乃是空无的幻影。禅定所觉知到的时间,不是一个孤立的点,而是一个流动着的无限的整体。每一个片刻,都是过去、现在、未来。
很多人都在赶时间。而杜拉斯说:我一辈子都在学习如何浪费时间……其实,你再赶,你的前头总有时间,你再浪费,时间还是没完没了地淹没你。时间不是一个外在于你的什么东西,时间是你的生命的本身,是存在本身。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自己的生命在流淌,不论多么无聊,不论多么痛苦,都是你自己的生命所经历的,无所谓好无所谓坏。当佛陀说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你能够得的就只是当下。
如果说有什么善用时间的法则,那么,只有一条法则:就在当下里完成,不等待,不眷恋,不慌张,不恐惧,只是在当下里全然地去做,去觉知,去享受……任何一个当下都是自己生命的自然流淌,所以,不论在什么状况下,不论疾病还是健康,不论快乐还是痛苦,都不抗拒,不排斥,把一切的状况看作是生命本身的旋律,接受,在接受中感受生命的各种状态的美,在感受中觉知到生命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