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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红牛与箭河的预言

基督徒啊,你们沿着羊肠小道,

穿过地狱的烈火,接受末日审判。

不过请谨记在心,

当你们看到“异教徒”向镰仓大佛祈祷时,请胸怀包容之心。

——镰仓大佛之歌

在拉合尔城内有座博物馆,当地人都管它叫作“珍宝馆”。珍宝馆的对面是一尊安放在砖砌炮台上的大炮,大伙儿都把它叫作“参参玛大炮”,意即“会喷火的巨龙”。据说,凡是能拿下参参玛大炮的人就能控制整个旁遮普省。一旦战争打响,这门布满铜锈的大炮总是进攻者最先争夺的目标。

当地法规明令禁止任何人攀爬这门大炮,可是这天一个名叫基姆的少年却公然无视当地法令,大大咧咧地跨坐在这门大炮上。在爬上这门大炮之前基姆还做了一番斗争,他刚刚把拉拉·迪纳纳斯的儿子赶下炮台。现在是英国人控制着旁遮普省,怎么也轮不到印度小孩来攀爬这门大炮。而基姆呢,他是英国人,因此他自以为更有资格占据这门大炮。话说回来,基姆被晒得黑不溜秋的,看上去和本地孩子没什么两样;他更喜欢用土话交谈,可讲起母语英语的时候却磕磕巴巴;平时他倒也能和本地人的孩子平等相待,友好相处。

基姆是个不折不扣的白人,是最底层最贫穷的白人。现在和他一起过活的是一个混血女人。那女人吸食鸦片,在廉价出租马车停靠的广场边上开了间二手家具店做幌子。混血女人向传教士们声称自己是基姆的姨妈。据说基姆的亲妈曾在一个白人上校家当保姆,后来又嫁给了基姆的父亲——爱尔兰小牛团的一个年轻掌旗中士。基姆的父亲名叫金保尔·奥哈拉,在小牛团回国的时候他留在印度,在信德—旁遮普—德里铁路线上找了份工作。基姆的母亲在费罗兹普尔霍乱大流行期间去世了,之后当地人就经常能看到醉醺醺的奥哈拉沿着铁路游荡,身边还带着一个目光炯炯的三岁小孩。慈善机构和教会对这个孩子的生活和前途颇感忧虑,他们总想抓住奥哈拉和他的儿子,让他们安定下来。可是奥哈拉总能脚底抹油,跑得远远的,那群教士和慈善机构的工作人员怎么也抓不住他。

后来奥哈拉碰到了那个自称是基姆姨妈的女人,并在她那儿染上了鸦片烟瘾,最终在穷困潦倒中离开了人世。他留给基姆的遗产是三张纸:一张共济会的入会证书,一张退伍证明,还有一张是基姆的出生证明。奥哈拉活着的时候时常抽鸦片烟。他抽得兴致高昂的时候会跑到房前的门廊里,坐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椅子上,然后开始吹嘘这三张纸能让基姆立足于世,成就一番事业。他还说基姆一定不能遗失这三张具有魔力的纸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魔力呢?在珍宝馆后头有一栋蓝白相间的大房子,那是当地共济会的会所,而当地人总是想象白人老爷们在那间房子里施行魔法。在奥哈拉的口中,这三张薄薄的纸片所拥有的魔力和那栋白房子中的魔法是一脉相承的。接着他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有朝一日,号角声会从象征着美丽与力量的巨大廊柱后头传来,一个骑马的上校带领着一支全世界最精锐的军队来到基姆面前,供基姆驱策。奥哈拉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说那上校带来的是九百个了不起的小魔头,他们供奉的是一头绿色原野中的红牛。如果他们没有忘记可怜的奥哈拉——费罗兹普尔铁路线上的工头奥哈拉——他们肯定会来接基姆的。啊,基姆肯定能过得比他父亲好!说到这奥哈拉整个人瘫坐在破椅子中泣不成声。

在基姆的父亲死后,混血女人把这三张具有魔力的纸片缝进一个护身符皮囊中,挂在基姆的脖子上。她还隐隐约约记得奥哈拉的“预言”,时常前言不搭后语地对基姆说:“终有一天,绿色原野上的红牛会来接你,还有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上校……”接着她又用英语加了一句,“还有九百个小魔头。”

“这个我记得,”基姆说,“红牛、骑马的上校……不过我记得爹爹还说过,在他们到来之前还有两个人为他们开路。要知道,那些人在施行魔法前总是要叫人开路的,反正我爹爹就是这么说的。”

如果那女人让基姆带着这几张纸到当地的共济会所去,那基姆肯定会被转送到旁遮普省的共济会,然后再由某个山区的共济会孤儿院接手。不过当地人总认为白人老爷们在共济会所那栋白屋里施行魔法,而混血女人对任何涉及白人魔法的事物总是将信将疑。至于基姆呢,他也有自己的打算。现在他已经长到了喜好冒险、行事鲁莽的年龄。那些一本正经的教士和白人绅士总喜欢问东问西,基姆自然要敬而远之。

基姆对拉合尔城了如指掌,无论是在城里的德里城门还是城外的护城河,他绝不会迷失方向。他整天在城里城外四处游荡,跟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于是拉合尔街头的人们给他起了个诨名“世界之友”。他毫不起眼,精明能干,时常在夜里给一些衣着光鲜的花花公子跑腿办事。在闷热的黑夜里,他经常在阴暗的沟渠和小径中潜行,沿着水管爬上鳞次栉比的房顶,在屋顶上蹦来跳去,窥探女眷们的住所,偷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谈笑。在护城河边的大树下经常能看到砖砌的神龛,全身涂满烟灰的托钵僧经常在神龛旁静坐。基姆跟各种僧侣也很熟络。如果基姆正好碰到那些僧侣化缘回来,他都会和他们打招呼,有时还和他们一个碗里吃饭——当然,那总要选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自从基姆懂事以来,他接触到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见识过各种丑恶之事,与三教九流的人物厮混,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他把这些冒险看作一场有趣的游戏,他喜欢的是这“游戏”本身。如果教士和慈善机构的工作人员得知基姆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们肯定要大皱眉头。他们也绝不会理解这种生活的美妙之处。不过话说回来,到目前为止基姆既没有成就什么大事,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

自称是基姆姨妈的混血女人时常把一条长裤、一件衬衫和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摆在基姆面前,哭着求着要他穿上“白人老爷的衣服”。可基姆认为在进行那激动人心的“游戏”时穿上印度服装或阿拉伯长袍比较适宜。基姆认识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后来那家伙不知去向,大地震当晚人们在一个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那个年轻人在活着的时候曾给了基姆一整套印度服装,那原是印度低种姓小瘪三穿的。基姆想着把这套有用的衣服藏到一个秘密的地方。他想到了尼拉·兰姆的木材厂。那个木材厂正位于旁遮普省高级法院旁边,从拉维河上游运来的雪松就摆放在那里晾晒,一股怡人的芬芳四处弥漫。那正是藏衣服的好地方。于是基姆卷起那套衣服,偷偷溜进木材厂,藏在一堆木料底下。如果有什么差事要办,或是有什么热闹可看,这套衣服就能派上用场了。赶上印度人的节庆或婚礼,基姆就穿着这套衣服,挤在人群里大呼小叫。狂欢结束之后,筋疲力尽的基姆在凌晨时分才回到家。他在屋里翻翻找找,有时能找到一点残羹冷炙充饥,大多数时候一无所获。如果没找到东西吃,基姆就跑出外面找当地人蹭饭。

现在基姆正跨坐在参参玛大炮上,不停地晃荡着两条腿,用脚跟敲打着炮身。他正在玩攻城战争游戏,他的两个玩伴是小乔塔·拉尔和蜜饯商的儿子阿普杜拉。珍宝馆就矗立在他们对面,门口放着一溜儿鞋子——当地人在进入珍宝馆之前可是要脱下鞋子的。一个身材硕大的警察站在珍宝馆门前守着那行鞋子。基姆三心二意地和两个玩伴做游戏,不时停下来对那个警察大呼小叫,有时还骂上两句粗话。那个警察是个旁遮普人,他听到基姆粗鲁的言语也只是宽容地笑笑。要知道,他可是基姆的老相识。不过话说回来,哪个人不是基姆的老相识呢?放眼望去,不远处有一个挑水工人手里拿着山羊皮水囊,正在往烟尘滚滚的道路上洒水;珍宝馆雇来的木匠加瓦西·辛格正围着一堆新木箱忙活……所有这些人基姆都认识。不过他也得承认,挤在珍宝馆门前的外地人他大多不认识。珍宝馆里陈列的都是从印度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一群群外地农民涌进珍宝馆,看看来自印度各处的宝贝,如果有什么疑惑还可以问问那里的馆长。

阿普杜拉爬到炮车的轮子上:“下来!轮到我玩了!”

基姆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正在进行的游戏上。他对阿普杜拉哼起了小调:“你爸爸烤酥油饼,你妈妈偷酥油……所有异教徒,滚下参参玛大炮!”

小乔塔·拉尔也跟着喊:“让我上去!该我了!”小乔塔头上戴着绣金小帽,据说他爸爸家财丰厚,有五十万镑之多。可是那又怎样呢?印度可是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光有钱可不行!

基姆转而对小乔塔唱道:“所有印度人,滚下参参玛大炮!……你爸爸烤酥油饼……”

这时他突然不唱了。他看到熙熙攘攘的木提市场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基姆自诩能一眼看出每个人所属的种姓阶级,可是这个人的装扮他却从未见过。那个人身高约六英尺 ,穿着层层叠叠的长袍。那袍子脏兮兮的,看上去就像是把给马披的毛毯直接围在身上。在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个镂空雕花铁笔盒和一串木质念珠,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子,像鸡冠似的高高耸起。看着他那奇异的打扮,基姆实在说不出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他的肤色和市场里的中国鞋匠倒是很相似,一张脸黄黄的,上面布满皱纹,眼睛细细长长的,眼角微微向上翘,眼珠就像一颗黑玛瑙。

“看!看那边!”基姆对自己的玩伴说。

“哦,那大概是个人吧。”阿普杜拉含着指头,呆呆地看着那个陌生人。

“废话!我当然知道那是个人。可是我在印度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基姆说。

“那大概是个和尚,”小乔塔指指他腰间的念珠,“看!他往珍宝馆去了!”

陌生人走到珍宝馆门前,和门前的警察说着什么。那个警察不住地摇头,用旁遮普语嘟嘟囔囔地说:“听不懂……听不懂……实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嘿,‘世界之友’!你能听懂他说什么吗?”

“让他过来,”基姆光着脚丫,麻利地跳下参参玛大炮,“你这头蠢驴!没看出他不是本地人吗!”

那个无助的陌生人朝孩子们走来。看上去他颇有点年纪了,他身上的呢料长袍还散发着艾草的气味,或许他刚刚从山上下来吧。

“哦,孩子,”陌生人的乌尔都语说得还不错,“你能告诉我那栋大房子是什么地方吗?”

“那是珍宝馆!嗯……就是博物馆!”基姆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是叫他“先生”还是叫他“老爷”呢?

“啊!珍宝馆!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门口上写着呢,任何人都能进去。”

“那……要花钱吗?”

“不用。看,我整天进进出出的,你看我像有钱人吗?”基姆笑着说。

“唉,我真的老了,实在弄不懂这些……”说着那陌生人捻着念珠,朝珍宝馆转过身去。

“你属哪个种姓?你打哪儿来?你走了很远的路吗?”基姆问道。

“我来自卡纳斯山的另一边,经过古卢来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会了解呢?我来自高原,那里有清新的空气和冰冷彻骨的山泉。”

“哈!我知道了,你是一个中国人。”阿普杜拉骄傲地说出自己的结论。他回想起自己有一次往中国鞋匠店里的神像上吐口水,被鞋匠赶出店门。

“我看他像一个山民。”小乔塔说。

“说得不错,孩子。我是从山里来的,不过那片大山你们可从没见过。你听说过西藏吗?我是从西藏来的喇嘛。喇嘛……啊,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法师’。”

“从西藏来的法师!我可真没碰见过!”基姆说,“是西藏的印度教徒吗?”

“我们居住在喇嘛庙中,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信奉的是密宗佛教。我下决心在有生之年前往佛教的四大圣地朝圣……看,我把我自己的情况都告诉你们了,现在你们这群孩子对我这个老头子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吧。”说完他慈祥地朝孩子们微笑。

“你吃过饭了吗?”一个孩子问道。

喇嘛摸摸索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木质钵盂,三个孩子都点了点头——他们所认识的僧侣都是通过化缘乞讨来解决吃饭问题的。

“不过我现在还不想吃饭。”喇嘛伸长脖子,把头转向一旁。看他那样子仿佛是一只正在沐浴阳光的大海龟。“听说拉合尔城博物馆里有许多佛像,这是真的吗?”说完他把“拉合尔城博物馆”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要确认这个地名没有弄错。

“没错,”阿普杜拉接过话茬,“里面摆满了异教徒的神像,看来你也是个见佛就拜的异教徒。”

“别理他,”基姆说,“那是政府起的博物馆,不是什么参拜邪神的地方,里面只有一个白胡子洋人老爷。走吧,我带你进去。”说着基姆朝喇嘛走去。

“当心!怪和尚会吃小男孩的!”小乔塔轻声说道。

“别跟他走!他是个见佛就拜的家伙,我们以前从没见过他。”阿普杜拉说道。

基姆笑了:“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有什么好怕的?胆小鬼们,跑回你们妈妈怀里躲起来吧。”接着他转过头对喇嘛说,“我们走吧。”

基姆带着喇嘛穿过无人看守的旋转栅栏门,走进一个巨大的展览厅。喇嘛刚进门几步就停住了,眼里流露出惊喜和敬畏。这个展厅里摆放着许多希腊风格的佛像。在那遥远的过去,早已被人遗忘的工匠们用双手凭感觉雕塑出一尊尊出神入化、巧夺天工的佛像。至于这些佛像是什么时候雕塑成型的,只有博学之士经过考证后才说得清。展厅里摆放着成百上千件雕塑:人像浮雕,破碎的雕像,刻满人像的石板碎片……那些石板碎片来自印度北部,是从舍利塔和庙宇的墙壁上弄下来的。所有这些雕塑被挖掘出来,贴上标签,成为这座博物馆的珍藏。

那喇嘛直看得目瞪口呆。他从一尊佛像转到另一尊,所有这一切让他目不暇接,最后他在一尊高大的浮雕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尊佛祖的坐像:如来佛祖端坐在莲花座上,那莲花的花瓣雕刻得活灵活现、细致入微;国王、长者和其他佛陀菩萨簇拥在佛祖周围;莲花座下方是流水,水面上点缀着朵朵莲花,水中的鱼儿和水面上的水鸟清晰可见;浮雕的上方有两个飞天仙女手捧花环,另两个仙女举着一把七宝如意伞。

“哦,佛祖,佛祖!这就是佛祖的真身!”喇嘛喉头哽咽。接着他开始低声吟诵佛教真言,“阿难王者,佛祖至尊;去除虚妄,道法相分。”

“佛祖就在这里!无上佛法也在这儿!我的朝圣之旅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头,太好了!看,那雕像真是出神入化啊!”

“洋人老爷走过来了。”基姆对喇嘛说。说完他就躲进一旁的侧厅里,里面堆满了装着艺术品和工艺品的木箱。一个白胡子的英国人走过来看着喇嘛。仪态庄严的喇嘛转过身去,向那英国人行了个礼,接着他掏出一本笔记本和一张小纸片,那小纸片上用拙劣潦草的印刷体印着几个字。

“你好,这是我的名片,”喇嘛笑着说,“我的一名同伴曾到佛教圣地去朝圣,现在他在龙珠寺当住持,这是他给我的。”接着他激动地朝周围挥挥手,“他曾跟我提起这个博物馆。”

“欢迎欢迎,来自西藏的喇嘛。”白胡子英国人说道,“这里摆满了佛像,而我是这里的馆长,是来寻求知识和智慧的。”他看了喇嘛一眼,“请到我的办公室来谈一谈吧。”

喇嘛激动得浑身发抖,跟着博物馆馆长朝办公室走去。馆长的办公室在展厅的另一头,是用几块木板分隔出来的小单间,那块被当作门板的松木板上有几条裂缝。基姆轻悄悄地溜到门前。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伸长身子,匍匐在地,时而把眼睛凑到缝隙边上,时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留心房里两人的一举一动,偷听他们的每一句话。

不过馆长和喇嘛所说的话他大多听不懂。开始时喇嘛结结巴巴地对馆长提起自己所在的喇嘛寺——彩岩谷对面的肃仁寺。从那座寺庙走到这里要花上四个多月。这时馆长拿出一本巨大的相册,找出其中的一帧照片指给喇嘛看。那照片上是一座屹立在山崖上的寺庙,俯瞰着五彩斑斓的峡谷。

喇嘛掏出一副中国出产的角质架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仔细地审视那帧照片。“对!没错!这就是我的寺庙!看到那扇小门了吗?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我们扛柴火进寺庙时就是从这扇小门出入的。啊,英国人也知道这些吗?龙珠寺的住持曾告诉我外国人对此也稍有了解,可是当时我并不相信……这里也有人尊崇佛祖吗?佛祖的生平事迹也在这片土地上广为流传吗?”

“当然,佛祖的生平和事迹都刻在石头上呢。如果你不觉得累的话,那我们就到展厅里再看一看吧。”

喇嘛和馆长随即走出办公室,走进大展厅。喇嘛看着厅里摆放的雕像,满怀信徒的虔诚,脸上还流露出对精湛工艺的赞赏之情。

喇嘛看着一些线条模糊的石刻,讲述着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或许他对希腊风格的佛像稍感陌生,有几处让他困惑不解。可不一会儿他就醒悟雕像刻画的是何典故,这时他又像个孩子似的欢欣雀跃。有些浮雕并不完整,而馆长不时翻出几本写满法文和德文的大书,里面满是浮雕或浮雕复制品的照片,对缺失的片段进行补充。

这两人在一尊尊雕像前流连忘返:看,那是虔诚的阿私陀 ,其身份和地位相当于基督教里的智者西蒙,他正把刚出生的佛祖抱在膝上,而佛祖的父母站在一旁侧耳倾听;而这一面浮雕讲述的是提婆达多 的故事;看那边,那雕刻的是一个恶毒的女人指责佛祖不洁,而周围的人都被吓得瞠目结舌;这里雕刻的是佛祖鹿野苑讲经的场面;那边是佛祖展示神迹,让一众拜火教徒目瞪口呆;这一处浮雕是身为悉达多王子的佛祖;那一处描绘的是佛祖奇迹般的降生;还有那里,那是佛祖在拘尸那揭罗涅?,一个不胜悲伤的弟子晕了过去……此外,佛祖在菩提树下冥思的雕塑比比皆是,钵盂的形象也随处可见。

现在,馆长已经对这个喇嘛另眼相看。他发现这个陌生人并不是一般的云游僧人,而是一个博学的僧侣。他们两人又把这些石刻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喇嘛不时擦擦眼镜,嗅一抹鼻烟,用乌尔都语和藏语飞快地说着什么。他说他知道中原的僧人法显和玄奘曾西游取经,他想知道他们的取经游记是否被翻译成了其他的语言。这时馆长拿出几本比尔和斯坦尼斯拉斯·儒莲的译作。喇嘛激动地翻看这几本书,然后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些书里藏着举世无双的珍宝呀。”站在一旁的馆长即兴把几段文字翻译成乌尔都语,而喇嘛满怀虔诚地侧耳聆听。他第一次了解到西方的学者也对佛教有所涉足,还知道这些外国人借助各种资料明确了各个佛教圣地所在何处。这时馆长又摆出一张大地图,上面有几处用黄颜色进行标示。馆长拿出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指指画画,而喇嘛也伸出黄褐色的手指,跟着那支铅笔指指点点。他们提到迦毗罗卫国、中原大地、佛教的圣城摩诃菩提、佛祖涅?地拘尸那揭罗……过了一会儿,两人都不出声了。喇嘛低头看着地图,馆长点燃了自己的烟斗,而门外的基姆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基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听到房里的两人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不过这回所说的内容他大致都听得懂。他听到喇嘛说:“博学之士,我的打算就是这样。我要追随佛祖的脚步,到各个佛教圣地去朝圣。我要从佛祖的诞生地迦毗罗开始,前往菩提伽耶的摩诃菩提寺;之后我再去鹿野苑,最后去到佛祖的涅?地拘尸那揭罗。”

接着他又低声说道:“我只身一人来到这片土地。四十年来,我发现各种巫术、秘术和偶像崇拜大行其道,而人们已经不再信奉尊崇佛法了。刚才外面的那个孩子还说我是‘见佛就拜的异教徒’呢。”

“其他宗教也是如此啊。”

“你也发现了吗?我在肃仁寺研读佛经,可是那精妙的佛法现在已经变成了过时的老古董。现在寺庙中施行的是新的一套,那繁琐的仪式让所有僧人不堪重负。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在老派僧侣眼里简直不值一提,而佛教徒之间也为此产生了分歧和争执……啊,所有一切如梦幻泡影,皆是虚妄。不过我还有一个打算……”喇嘛把布满皱纹的脸凑到了馆长面前,用食指上的长指甲不停地敲着桌子。“写这些书的博学之士们追寻佛祖的足迹,标明了佛祖驻足的各个地点,不过他们还漏了一处……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是愚昧无知之人,我又懂得什么呢?我只想追寻佛法大义,摆脱轮回之苦。”他颇为得意地笑了笑,“我想到各个圣地去朝圣,借此成就自己的善业功德。不过我还是有话要说,这可不是我胡编乱造的……佛祖身为悉达多王子的时候,当他正值婚配年龄,净饭王朝中的大臣说王子身体过于孱弱,不宜婚配。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馆长实在不懂喇嘛到底要说些什么,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他们让所有求婚者进行三场比试,其中一场是弓箭上的较量。悉达多王子臂力过人,拉断了弓。之后人们拿来一张奇异的弓,这张弓从来没有人能拉开射上一箭。你知道这个故事吗?”

“我在书上读到过这一段。”

“悉达多王子拉弓射箭,他射出的箭飞过所有靶子,一直飞到目所不及之处。最后这支箭落在地上,在箭头落地之处冒出一道溪流,最后变成一条大河。由于佛祖在成佛之前已经成就了一番善业功德,因此这条河也具有神力。听说只要在这条河中沐浴,就可以荡涤灵魂,洗清罪孽。”

“没错,书上是这么写的。”馆长神色黯然地回答。

喇嘛深吸了一口气,“那么请问这条河在哪儿呢?博学智慧之士,你能否告诉我佛祖的箭究竟落在何方?”

“这个……我也不清楚。”馆长回答说。

“你也不清楚?你不会是恰好忘了吧?刚才你告诉我那么多东西,却独独没有提到这条河……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比你虚长几岁,可我现在虚心向你求教。你能告诉我这条河究竟所在何处吗?看,博学智慧之士,我们知道佛祖射出了这支箭,箭落地之处冒出了一条河,可是那条河到底在哪儿?冥冥中有个声音召唤我去寻找这条河,于是我来到此处,一心要找到这条河。可那条河究竟在哪儿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

“只有找到这条河才能摆脱轮回之苦。”喇嘛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仔细想想吧。这条名为‘箭河’的河流,究竟所在何处?会不会是哪条小溪流,因为天气炎热而干涸了……哦,不,肯定不会的,佛祖金口玉言,绝不会欺骗虔诚的僧侣。”

“我实在是不知道啊。”

喇嘛再次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凑到馆长面前,“我看得出你是真的一无所知。你并非佛门中人,这些奥妙你是看不到的。”

“没错,看不到,看不到。”

“你我都尚未获得解脱,”喇嘛抖抖厚软的僧袍,站了起来,“不过我要寻求解脱,和我一起上路去寻找那条河吧。”

“可我实在是走不开啊,”馆长说道,“你打算上哪儿找呢?”

“我打算先去贝那拉斯。我认识一个虔诚的耆那教徒 ,他就住在那座城市的寺庙里。他也在暗地里寻找这条河,说不定我能从他那儿打听到一些消息。或许他肯跟我一起前往菩提伽耶,之后再往西北走,去到迦毗罗卫城。我要在迦毗罗一带寻找这条河流……啊,不,既然没有人知道佛祖的箭究竟落在何处,看来我要一路找过去才行。”

“你打算如何前往贝那拉斯呢?从这里到德里都要走很远的路,去到贝那拉斯就更远了。”

“我打算走路,不然就坐火车,”喇嘛说,“我离开了山区之后在帕坦科特登上了一列火车。那火车跑得可快了!开始时我还望着窗外,只见一根根杆子飞也似的倒退,杆子上头还牵着长长的线,直看得我目瞪口呆。”喇嘛口中的“杆子”实际上是路边架设电话线的电线杆。“我缩成一团坐在火车里,”喇嘛继续说道,“不过坐得太久了反而不自在。因此我就决定下车,我还是习惯步行。”

“你认得路吗?”馆长问道。

“我可以问路,还可以掏几个小钱让人带路。我在肃仁寺的时候也打听过此处的消息,了解本地的风土人情。”喇嘛得意地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我要追随佛祖的足迹,直到我找到箭河为止……看,我身上还带着一张南下火车的时刻表。”

这就是当今印度的特色——老式的虔诚和社会进步带来的便利相互混杂,交织在一起。想到这馆长不由得笑了。“你路上打算吃什么呢?”馆长问道。尽管他知道有些喇嘛随身带着不少钱,他还是想问问清楚。

“这个嘛,我只要有化缘用的钵盂就够了。当初佛祖也是一路化缘走过来的。既然佛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我抛开肃仁寺安逸的生活,拿起钵盂追随佛祖的脚步。我离开高原的时候原本带着一个小徒弟。按照规矩,一路上都是由他替我化缘的。可惜他在古卢染上热病,最终病死在那儿。现在我已经没有徒弟为我化缘了,不过不要紧,我可以自己化缘,这样也可以让当地的好心人积积功德。”喇嘛坚毅地点点头。博学的僧侣一般不用自己化缘的,可是这个虔诚的喇嘛甘愿放下身段,亲自捧着钵盂前去朝圣。

“那好吧,”馆长微笑着说,“我也想趁此机会积积功德。既然我们俩都是学者……有了,请你收下这本产自英国的笔记本和这几支铅笔。这本笔记本是没用过的,这些削好的铅笔有粗有细,你可以用来写写画画。你的眼镜能给我看一下吗?”

馆长接过喇嘛那副刮痕累累的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那副眼镜的度数和馆长自己的眼镜相差无几。馆长把自己的眼镜放到喇嘛手中,“你试一下我这一副。”

喇嘛依言将眼镜戴上。“啊,真是轻如鸿毛啊!”喇嘛皱着鼻子,高兴得晃头晃脑,“戴上去几乎没有感觉,看得也很清楚。”

“这副眼镜的镜片是水晶做的,不会留下刮痕。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帮你找到那条神圣的河流。”

“我会带上这本笔记本、铅笔和这副眼镜,这是学者之间友谊的象征。”喇嘛在腰间摸索,解下系在腰带上的铁笔盒,把它放在馆长面前,“请收下我的铁笔盒做个纪念吧。这是一个老物件了,几乎和我一样老。”

这是一个古旧的中国式铁笔盒,笔盒本身所用的材料现在已经无处可寻了。看到这个铁笔盒,原本就精通文物收藏的馆长不由得为之心动。他想让喇嘛收回这件宝物,可是喇嘛却不为所动。

“等我找到那条河回来之后,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我要给你画一幅莲花妙轮和一幅轮回图。在肃仁寺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在绸缎上作画的。”喇嘛咯咯一笑,“我们俩都是学者,你肯定会欣赏我的画的。”

馆长惊喜地发现原来喇嘛是传统佛教绘画的大师。这种佛教绘画作品是用毛笔画成的,上面既有文字又有图案。现在这种技艺已经渐渐失传了。馆长还想极力挽留喇嘛,可这时喇嘛已经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走进展厅。他在一尊佛祖冥思的雕像前稍稍驻足,接着走出了珍宝馆的旋转栅栏门。

这时基姆像个影子似的跟了上去。基姆的父母都是爱尔兰人,因此他也秉承了爱尔兰人好奇的本性。如果城里有一栋新房子刚刚建成,或是有什么新奇的节庆活动,基姆肯定会去凑凑热闹,一探究竟。他从没见过像喇嘛这样的人,而刚才偷听到的话激起了他的好奇心。现在这个喇嘛已经成为他猎奇的对象,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老喇嘛在参参玛大炮前停了下来。他四处张望,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基姆身上。这时他身上那朝圣者的狂热已经渐渐退去,他突然觉得自己老迈无力,孤独空虚。他在炮台旁坐了下来。

街上那个旁遮普警察傲慢地对他喊道:“嘿!那个和尚!不要坐在大炮旁边!”

“去你妈的!”这时基姆跳了出来对警察大喊,他要为喇嘛仗义执言。他对喇嘛说,“别怕,只要你高兴,爱坐多久就坐多久,不用管他。”接着他又转向那个警察,“嘿,丹农!我说你干吗要偷送奶女工的鞋子呀?”

基姆不过是随口一说,可是那位名叫丹农的警察当真不出声了。他明白只要基姆一声令下,当地的野孩子就会冲上前来找他的麻烦。

基姆在参参玛大炮的阴影里蹲下来,和喇嘛套套近乎:“你在里面拜了哪路神仙?”

“孩子,我不拜神仙,我尊崇的是佛法大义。”

基姆所知道的神佛已经有几十个了,因此他把“佛法大义”也当成一个新的神。“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我要先去化缘,我好像已经很久没吃没喝了,”喇嘛说,“僧人在此处化缘有什么规矩要遵循吗?在我们那儿,僧人化缘的时候是不用开口的,这里也是一样吗?还是要高声乞讨?”

“讨食不出声,挨饿无人懂。”基姆说了一句当地的谚语。喇嘛打算站起来,可是他刚站起来,却又无力地坐了下去。他喃喃自语,提起自己那个在古卢山区染病而亡的弟子。基姆在一旁侧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把钵盂给我,”基姆说,“我帮你去化缘。我认识这城里所有的人,我也知道哪些人会发善心。我保证讨回满满一钵吃的来给你。”

老喇嘛依言将钵盂递给基姆。他犹如一个天真的孩童,对他人没有半分防范之心。基姆接过钵盂,“你就坐在这儿,别着急。城里的人我都熟着呢。”

一条电车轨绕过木提市场,车轨的对面有一间低种姓人开的小铺子,里面卖的是各色菜蔬。基姆手里拿着钵盂,朝这家小店铺跑去。

这家店的老板娘也是基姆的老相识。她一见到基姆就大喊:“嘿!你什么时候出家当和尚了?”

“我没有当和尚,”基姆得意洋洋地说,“城里刚来了一个外国和尚,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老板娘忿忿地说:“哼!老和尚就像老虎一样难缠。我真受够这些和尚啦法师啦什么的,他们就像苍蝇,成天围着我的铺子打转……难道我男人是开善堂的吗?”

“哈,就你男人那臭脾气还想开善堂?”基姆说,“这个和尚以前从没来过这儿。你看,刚才珍宝馆里的洋人老爷还亲亲热热地跟他说话呢……行行好吧,给我装点吃的,他现在还在那儿等着呢。”

“和尚的钵盂和神牛 的肚子一个样,就是无底洞!看你那副模样,真把自己当成‘神牛’了,好像白吃白喝是理所应当的……唉,说到神牛,今早它还把铺子里最好的洋葱都吃光了……好吧,我就给你装点吃的……哎哟,那头牛又来了!”

这片城区的“神牛”是一头灰扑扑的公牛。现在街头熙熙攘攘,挤满了各种肤色各个种族的人。这头牛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嘴上还叼着一根偷来的芭蕉。它径直朝蔬菜铺子走去,想来是知道自己作为一头神牛所享有的特权。铺子前面摆了一列菜篮,里面放着各色菜蔬。那头牛低下头,闻闻篮子里的菜,似乎还在犹豫不决。这时基姆飞起一脚,他那结实的脚后跟正好踢在又湿又软的牛鼻子上。公牛怒气冲冲地叫了一声,最后只得转身走开了。它越过电车轨道,牛背一起一伏,仿佛心中的愤懑尚未平息。

“看!我把它赶跑了。不然的话,它张开嘴在你这儿大吃大嚼,吃下去的东西准保能装满三个钵盂……行了,我说好大娘,你就给我装点米饭,上面放点鱼干,再加点蔬菜和咖喱。”

店铺后头传出嘟囔不清的话声,看来躺在铺子后头的老板还是不情不愿。

“他刚刚把神牛赶跑了,”老板娘低声解释道,“再说了,施舍吃食给穷人也是善行一件。”她接过钵盂,不一会儿便拿来了满满一钵热腾腾的白米饭。

“那和尚可不是牛,光有米饭可不成。”基姆一脸严肃。他用手指在米饭中央抠出一个洞,“好大娘,再给点下饭的菜吧,把这个洞填满就好。给点咖喱、一片炸糕,再来点儿腌菜,老和尚肯定会喜欢的。”

“好了,别再抠了,米饭上的洞现在比你的脑袋还大!”老板娘心痛地说。尽管如此,她又接过装满米饭的钵盂。待她回来的时候,米饭里多了一撮浇上咖喱的蔬菜,蔬菜上放一片淋上清油的炸糕,旁边还有几根酸豆角。基姆看着这钵饭菜,眼里流露出欣喜。

“这当真不错!大娘,我向你保证,以后只要我在城里,那头白吃白

喝的牛休想动你家的蔬菜!”

“当真?”老板娘笑着说,“不过你不该讲神牛的坏话。你不是告诉我说有朝一日,一头红牛要从田野里冲出来,给你带来好运吗?现在拿着这钵吃食去给老和尚吧,记得让他为我祈福哦。我女儿现在正害眼病,说不定他有法子给治一治……‘世界之友’,记得帮我问问他啊。”

话音未落,基姆已经捧着钵盂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他避开街头的恶狗和饥肠辘辘的路人,跑回炮台旁边。他把盛满食物的钵盂递给喇嘛,得意地说:“看!在这儿化缘可要摸清门路!”喇嘛看到满满一钵吃食,眼里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基姆继续说道,“现在你好好吃上一顿吧,我和你一起吃……”这时一个挑水工正好在珍宝馆门前给几棵巴豆浇水,基姆朝他大喊:“嘿!挑水的!弄点水来!我们这些爷儿们要渴死了!”

那挑水工笑着说:“真主保佑!这袋水够你们两位爷喝的吧?”说着他走到基姆面前,解开水囊口的绳子,倒出些许清水。基姆照着当地人的习惯,用双手捧起一掬清水直接送到口边。喇嘛喝水可要麻烦得多。他在层层叠叠的僧袍中摸索,仿佛那是无尽的宝库。最后他掏出一个杯子,接了点水,一本正经地喝着。

“这是一个外国和尚。”基姆对挑水工解释。这时喇嘛用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自语,看上去像是在祈福祝祷。

他们大快朵颐,将钵盂里的饭菜吃个精光。吃完饭后,喇嘛从怀中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木质鼻烟壶,挑一抹鼻烟抹在鼻子上,接着他开始转动手中的念珠。太阳渐渐西沉,参参玛大炮的影子越来越长,年事已高的喇嘛也渐渐睡去。

基姆蹑手蹑脚地离开炮台,朝近旁一家烟草铺子走去。这家铺子的老板娘是一个年轻活泼的穆斯林妇女,铺子里出售一种气味刺鼻的雪茄。旁遮普大学就在附近,那些大学生们总喜欢模仿英国人的模样,嘴里叼一根雪茄。基姆讨来一根雪茄,走回参参玛大炮旁。他在炮身下坐了下来,把脑袋搁在膝头上,一边抽雪茄一边思考。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跳起来朝尼拉·兰姆的木材厂走去。

喇嘛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四周的街灯亮了,穿着白袍的公职人员和听差从政府大楼里走出来,踏上回家的归途。喇嘛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近旁只有一个印度穷孩子,身上披着灰黄色的长袍,头上缠着肮脏的头巾。

喇嘛把脸埋在两膝之间,放声痛哭。那个印度孩子走到他跟前:“你怎么了?被人打劫了吗?”

“我的新徒弟不见了,他走了,我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喇嘛说。

“你那新徒弟长什么样儿?”

“我原来的徒弟病死了,这个新徒弟是我刚刚认识的一个男孩。或许,由于我刚刚在那儿参拜了大佛,上天赐予我一个新的小徒弟。”喇嘛指指珍宝馆,“当时我迷路了,那个男孩为我指点迷津。他把我带进珍宝馆。他的话让我生出一股勇气,敢于和那里的博学之士交谈。当时我觉得自己精神焕发,充满力量。我从珍宝馆出来之后又累又饿,也是这个孩子为我乞讨化缘。在我们那儿,都是小徒弟为自己的师父化缘的……他突然从天而降,现在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原本还打算在前往贝那拉斯的路上向他传授佛法呢。”

那个印度小顽童其实就是基姆,他刚刚换上了藏在木材厂里的印度长袍。他听了喇嘛说的这番话,整个人不由得一怔。在珍宝馆里他偷听了喇嘛和馆长之间的对话,因此他也知道喇嘛所说的句句是实。在这里,没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掏心窝子说真话的。

“我知道,那个孩子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将他送到我身边,”喇嘛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启示,这预示着我定能找到那条河。”

“是箭河吗?”基姆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佛祖在上!难道这又是一个启示吗?”喇嘛惊呼,“关于这条河的事,我只和珍宝馆里的博学之士说过……你是谁?”

“我吗,我就是你的新徒弟呀,”基姆盘腿坐下,“说实话,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好吧,我跟你一起去贝那拉斯。现在天已经黑了,而你这个老和尚随随便便见个人就把真话都掏出来,没有一个徒弟替你打理还真是不行啊。”

“可是那条河……箭河……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在那里面和洋人老爷说话的时候,我就躲在门外偷听。”

喇嘛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是佛祖送来给我引路的……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不过看来我修为不够,这种好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你以前没听说过那条河吗?”

“没有,”基姆颇为尴尬地答道,“我要找的是……嗯……一头绿色原野里的红牛,那头牛会帮助我的。”他毕竟是小孩子心性,看到别人有追寻的目标,他也不甘人后,定要说出点东西才成。仓促之间他父亲的胡言乱语就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于是他便顺口说了出来。话说回来,他也曾仔细想过父亲的“预言”,前后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分钟之久。

“那是什么,孩子?”喇嘛问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爹爹是这么说的。在珍宝馆里,我听你提到大山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地方。虽说你待人处世还像个孩子,可你毕竟上了年纪,居然还肯为了一条河出趟远门。我年轻力壮的,干吗不四处走走见见世面呢?如果命中注定能找到那些东西——不管是河也好牛也好——我们铁定能找到的……哦,对了,我爹爹还提到什么柱子啦这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记不清了。”

“我要摆脱的是轮回,与什么柱子无关。”喇嘛说。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了,说不定最后我会变成一个国王呢。”基姆一脸自得,仿佛万事皆有可能。

“我在路上还要向你传授佛法大义,”喇嘛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我们到贝那拉斯去吧。”

“晚上上路?那你就等着被人偷被人抢吧。等天亮了再走。”

“可是今晚我们睡在哪儿呢?”喇嘛一直遵循寺庙里的清规戒律。他倒不介意席地而睡,只是总得找个像样的地方才行。

“我们可以到克什米尔客栈去,”基姆看见喇嘛一头雾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走吧,我有个熟人在那儿。”

华灯初上,木提市场里熙熙攘攘,挤满了北印度各个种族的人。喇嘛神情恍惚,跟着基姆向前走。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大都市。人满为患的电车在行驶中不停拉闸刹车,发出刺耳尖利的噪音,把他吓了一跳。他跟着基姆,推推挤挤地穿过人群,最后终于走到了克什米尔客栈门前。克什米尔客栈正对着火车站,是一栋奇异的建筑: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井,一条回廊环绕四周。在这里可以见到形形色色的北印度人。刚从中亚回来的商队将马车和骆驼安置在天井里;一匹匹马拴在绳桩上,骆驼伏在地上休息;有的人在照顾骆驼和马匹,有的人在装车卸货,有的人摇着吱呀作响的井辘轳,打水做晚饭;坏脾气的公马睁大眼睛,不停嘶叫,一摞摞草料堆在它们面前;商队的狗恶狠狠地龇牙咧嘴,一不留神却被套上了项圈;有的人在给赶骆驼的付工钱,有的人在雇佣新的小厮和跟班……人满为患的天井里,咒骂声、喊叫声、争吵声和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只要走上几级阶梯,进到回廊里头,便可暂时跳出这片人声喧嚣的海洋。这条回廊看上去颇似旱桥的桥拱,廊柱之间的空间用木板砖石分隔开来,形成一个个小房间,租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往来的商客。这些隔间大多安着厚重的木门。有些隔间的门上挂着沉甸甸的锁头,看来租户暂时离开了;有的门板上还用石灰或油漆涂写了几行字,有些是告知房间主人现在何处,另一些则是鄙俗不堪的话语。例如,一扇门上有几行字,最上面的一行写着:鲁特夫·尤里亚到库尔德斯坦去了。有人在后面加上一句:真主安拉,为何还要让鲁特夫这只跳蚤存活在世上?

基姆护着喇嘛,穿过喧闹嘈杂的人群,避开躁动不安的牲口。他领着喇嘛走上阶梯,一直走向回廊深处。这是一个靠近火车站的角落,马贩子麦哈布·阿里就住在这儿。这个马贩子时常越过北边山隘,在那片神秘之地游荡一番。过后如果他经过拉合尔城,便会在此处落脚。

基姆虽说年纪不大,却已经和麦哈布打过多次交道。在他十岁到十三岁期间,他和麦哈布的接触最为频繁。麦哈布·阿里是一个身材粗壮的阿富汗人,脸上蓄着一把大胡子。他颇有点年纪了。为了不让这胡子出卖自己的年龄,麦哈布用染料把它染成了红色。他深知基姆作为耳目的价值。有时他让基姆盯梢某一个人,跟着他一整天,看他和什么人说话接头。到了夜里,基姆便把他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报告给麦哈布。麦哈布听着基姆的报告,不动声色,不置一词。大多数时候,被跟踪的人和马贩子的生意没有任何牵连,基姆也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只把自己的见闻告诉麦哈布一人,绝不泄露给其他人。不过给麦哈布跑腿倒也值得。基姆完成任务后,麦哈布会从客栈旁边的小吃店叫来热腾腾的饭菜,让基姆饱餐一顿。有一回他甚至还赏了基姆八安纳 小钱。

基姆和喇嘛走到一个昏暗的角落。喇嘛显得不知所措,茫然若失。一头气咻咻的骆驼把头探进来,基姆冲着它的鼻子就是一拳。“我要找的人就住这儿。”基姆对喇嘛说。他走上前去大喊一声:“嘿!麦哈布·阿里!”接着他马上躲到喇嘛身后。

马贩子肚皮上系着一条绣花腰带,正靠着两个丝毯鞍囊,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银质水烟筒,懒洋洋地吞云吐雾。听到叫声他抬眼一看,只见一个高个子喇嘛默不作声地站在他门前。

他忍不住咯咯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红喇嘛。从山口到拉合尔城可远着呢,你干吗上这儿来?”

喇嘛本能地掏出自己的钵盂。“哦,该死的异教徒!”麦哈布叫道。“我从不施舍给西藏喇嘛。我手下有巴尔提人……喏,就躲在那几头骆驼后头。他们大概会把你当回事。去吧,找他们去……嘿!马夫!这个大概是你们的老乡,好好招待他一下。”

一个跟随商队而来的巴尔提人蹲坐在一旁。他是一个地位很低的佛教徒,脸上刮得光溜溜的,说起话来带有浓重的喉音。他站起来迎上去,热情地邀请喇嘛和马夫们坐在一块儿烤烤火。

“去吧。”基姆轻轻地推推他。喇嘛走开了,只剩基姆一人站在门前。

“滚开,印度小瘪三!”麦哈布又捧起了水烟筒,“该死的异教徒!到我的手下那儿去找你的老乡吧。”

“行行好吧,老爷!”基姆模仿印度人乞讨时的样子,暗地里忍不住直想笑,“我爹爹死了,我妈妈也死了,我也快饿死了!可怜可怜我吧!”

“到我手下的马夫那里讨饭去,听到没有?那群人里面总有几个印度人。”

基姆再也忍不住了,他改用英语叫道:“嘿!麦哈布·阿里!你真把我当成印度人啦?看看我是谁?”

马贩子浓眉下的一对眼珠转了一转,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诧。“我说‘世界之友’,你搞什么名堂?”

“没什么,我现在是那个喇嘛的徒弟了,我们准备去朝圣。他说要先到贝那拉斯去……他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而我呢,我在拉合尔城里呆厌了,想出去四处走走,换换气。”

“现在你到底是为谁干活?干吗跑来找我?”马贩子沙哑的嗓音中透出浓浓的疑虑。

“我不找你找谁呀?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要出远门,身上没钱可不成。你成天卖马给那些白人军官,别骗我说你没钱……刚才我看到你新弄来的那些马了,还真不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给我一个卢比吧,麦哈布·阿里,等我有了钱,我肯定还你。”

“嗯……”马贩子飞快地转动脑子,“你从没对我撒过谎……把那喇嘛叫来,我要问问他。你先躲到一旁等着。”

“只管问吧,他的话跟我的话肯定对得上。”基姆笑着说。

喇嘛被带到马贩子面前。当他听明白麦哈布的问题之后,他马上答道:“我们——我和那个小男孩——要到贝那拉斯去。我要找一条河。”

“嗯……那男孩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徒弟。佛祖送他来到我身边,让他帮我找到那条河。当时我正坐在一门大炮旁边,他突然出现了……对于那些需要指引的人来说,这真是一大幸事啊……对了,那男孩说他是这个国家的人……是个印度人。”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没问过,他就是我的徒弟。”

“他家住哪儿?他属什么种姓?他信什么教?他是穆斯林、锡克教徒、印度教徒还是耆那教徒?”

“我干吗要知道这些呢?佛祖告诉我们众生平等。只要他是我的徒弟就行了,我何苦究根问底?不会有人把他抢走吧?没有他的话,我是绝不可能找到那条河的。”喇嘛一脸严肃地摇摇头。

“好了,好了,没人会抢走你的宝贝徒弟,”麦哈布说道,“去吧,去和那些巴尔提人坐到一块烤烤火吧。”喇嘛听了这话如释重负,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开了。

基姆从暗处跑出来,“我说的没错吧,他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麦哈布·阿里,我干吗要骗你呢?”

麦哈布一言不发,继续抽他的水烟筒。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如果你们真要往贝那拉斯去,你们就要经过乌姆贝拉。”

“行了,行了,你还不信我的话吗?你难道还看不出来,那喇嘛和我们俩不是一路人,他连撒谎都不会。”

“如果你肯为我捎个信到乌姆贝拉去,我可以给你几个钱。这个……嗯……与一匹马有关。上回我从北边山隘回来之后,卖了一匹白色种马给一个白人军官……靠近点儿,把手伸出来,装作乞讨的样子……当时我对那匹马的血统谱系还拿不准,而那个军官想要得到那匹白马的血统证明,他现在正好在乌姆贝拉……”接着麦哈布向基姆大致描述了那名军官的住所和样貌,“到时你见到他就这么说:‘那匹马的血统谱系已经弄清楚了。’听到这话他就知道你是我派去的。他会问你:‘你有什么证据?’然后你就说:‘麦哈布·阿里把证据给我了。’”

“哈,为了一匹白马就要费那么大的功夫。”基姆咯咯一笑,他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我会把那匹马的血统证明给你的,不过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你可不成……我还要骂你几句呢……”这时一个影子出现在基姆身后,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头嚼着草料的骆驼。

麦哈布提高嗓门:“真主保佑!这城里多的是乞丐,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好了,好了,你爹爹死了,你妈妈也死了……所有乞丐都这么说……”接着他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扔给基姆一块油汪汪的酥油饼。“去!和那喇嘛一块到隔壁去,跟那些马夫们待一夜。至于你说要找活儿干……明天再说吧。”

基姆嘴上叼着酥油饼,一溜烟儿跑开了。他跑到无人处,咬开那张饼。果不其然,饼里头藏着一个油布包,里面包着几张草纸,还有三个银卢比——嗬,真是一笔巨款呀!基姆开心地笑了。他把那几张草纸和三个银币塞进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皮囊里,接着就跑到隔壁马夫的住处。那些巴尔提马夫们好好款待了喇嘛一番,让他饱餐一顿。此时他已经缩在小隔间的一角睡着了。基姆在喇嘛身旁躺下,脸上还带着笑。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是为麦哈布跑腿。至于什么白色种马血统之类的鬼话,他才不相信呢。

尽管基姆隐隐约约猜出这又是一件不可告人的勾当,可他绝对猜不到,麦哈布·阿里的真实身份是英国印度事务调查处的一名间谍,代号为C.25.IB。他表面上是旁遮普地区一个一流的马贩子,家财丰厚,精力充沛,经常带着商队深入各处。麦哈布每年要向自己的上峰递交两三次报告。他的文笔实在不怎么样,不过他所报告的事情却是意义非凡。另外两个代号为R.17和M.4的间谍会核实他的情报,事实证明这个马贩子的情报通常都是准确无误的。他的情报涉及山旮旯里的邦主酋长、英国以外的各国探险家,以及枪支交易等情况。每年英国殖民政府搜集到浩如沧海的大量情报,而麦哈布的报告只不过是其中一粟而已。

最近,印度北部五个邦主不知怎的,凑在一块搞了个联盟。这几个邦主从某个“北方友邦 ”处获悉,英国殖民政府通过某种渠道搜集到有关他们领地的各种消息。这些邦主手下的宰相大臣怒不可遏,马上采取了东方式的报复行动。在头号间谍嫌疑人的名单中,麦哈布·阿里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个蛮横的红胡子马贩经常带着马队出入几个邦主的领地,有时还深入到冰雪覆盖的腹地。就在今年,当麦哈布带着马队从北部高原往南边走的时候,他们曾两次遭遇匪徒的伏击。麦哈布的手下打死了三个奇怪的匪徒,但谁也说不清他们是一时兴起,还是有人指使。麦哈布马上决定,不在肮脏混乱的白沙瓦落脚,而是马不停蹄地跑到拉合尔。他深知本地人的秉性如何,因而跑到拉合尔城中静观其变。

他扔给基姆的那个油纸包里有几张团成一团的草纸,草纸的一角用针扎了几个小洞。这份密件既没写报告人也没写收件人。通过这份密件,位于南部的英国殖民政府便可获悉究竟是哪几个邦主私自结盟,而那“北方友邦”又是哪个国家。此份密件还揭露了几个可疑的人物和机构,包括一个白沙瓦的印度银行家、一家比利时的枪械制造公司,以及南部一个地位显赫却三心二意的穆斯林统治者。这份密件原本是代号为R.17的间谍弄出来的。由于当地局势已经失控,R.17无法离开,只得守在那儿继续搜集情报。当马贩子经过多拉山口时,R.17把这份密件托付给他。这几张草纸犹如烫手的山芋,麦哈布宁可怀揣着几个炸药包,也不愿带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继续赶路。作为一个东方人,麦哈布对时间的态度一贯是漫不经心的,可是这次他却急于将这份密件脱手,送交到有关人员的手中。麦哈布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惨死在半道上。他家仇未报,还要到边境去了结几桩旧日世仇,之后他便打算金盘洗手,改头换面,以良民的身份过完下半辈子。

这回麦哈布来到拉合尔已经有两天了,可是他一直没有走出客栈的大门。他大张旗鼓地往德里、孟买和乌姆贝拉发电报。从表面上看,他在孟买的银行里存了点钱;而他的一个族人作为他生意上的合伙人,正在德里和拉杰普塔那的马匹经纪人谈生意;在乌姆贝拉那儿还有一个心急如焚的英国人,不停地索要一匹白色种马的血统证明。他叫来一个代写书信的人为他拟电文。那人识得英语,写出来的东西也还不错。这些电报的内容不外乎是:“乌姆贝拉桂冠银行转克莱顿先生:如前所述,马匹为阿拉伯种。血统证明尚在翻译中,稍有耽搁,请多包涵。”“万分抱歉,马匹血统证明立即奉上。”“致鲁特夫·尤里亚:已电汇两千卢比至拉吉曼·诺雷银行你之名下。”电报拟好之后,麦哈布就让一个傻乎乎的巴尔提人送到火车站旁的邮局里,电报的内容满大街的人都能看到,不外乎是跟马匹生意有关的事务。可是电报中所牵涉的各方当事人暗地里却对电报内容反复讨论,不断斟酌。

如果要麦哈布用形象的语言来描述他的一系列行动,他肯定会说自己是用“疑虑重重的搅屎棍搅浑一潭清水”。在他看来,基姆是上天送到他身边的信使。麦哈布做事一向不择手段,出手果断迅速,他怎么会放过这个稍纵即逝的好机会呢?于是他马上抓住基姆为自己跑腿。

在印度,朝圣者多如过江之鲫。一个喇嘛带着一个低种姓的小徒弟四处游荡,或许会激起旁人一时的好奇,可是绝不会有人怀疑他们,劫匪们也不会将他们当成打劫的对象。

麦哈布叫人拿来烟草和火引子,继续在心里揣摩这事。最坏的可能就是基姆遭到袭击,情报中途被截。即便如此,那几张草纸也不会泄露任何人的姓名。之后他还可以慢悠悠地前往乌姆贝拉向上峰报告。不过如果他亲自出马的话,一定会惹人怀疑的。

R.17的密报是这一系列行动的核心所在,如果未能送到有关人员的手中,那麻烦可就大了。麦哈布·阿里觉得自己已经尽力而为了。感谢真主在这时把基姆送到他身边,助他一臂之力。麦哈布深知基姆为了他们两人的利益,可以眼都不眨地编出一套谎话。不过麦哈布倒信得过基姆,基姆也从未对麦哈布说过一句假话。话说回来,如果基姆对任何人都真诚以待,实话实说,那可算是一个天大的缺点了。

麦哈布爬起来,走出客栈,往客栈对面的妓寮走去。那里住着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整日站在门边和过路人勾勾搭搭。其中有一个诨名为“勾魂花”的妓女,她的相好是一个脸上光溜溜的克什米尔人,看上去像个学者。当那个傻乎乎的巴尔提人把电报送往邮局时,这个克什米尔人总要截住他问东问西。麦哈布这次要找的就是这个“勾魂花”。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勾魂花”叫出来,让她陪自己喝酒。麦哈布罔顾伊斯兰教禁止饮酒的教规,灌下了几瓶掺了香料的白兰地。他显然是喝醉了,不停地东拉西扯,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之后他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在房间里追逐“勾魂花”。醉醺醺的麦哈布踉踉跄跄地跑了几圈,最后瘫倒在一堆坐垫之中,醉得不省人事。这时“勾魂花”从麦哈布的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扔给躲在一旁的一个德里人。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拿了钥匙就跑进客栈。

此前麦哈布赏给手下一只烤全羊,让他们为回到家乡庆祝一番。马夫们都跑出去狂欢去了。过后不久,待在小隔间里的基姆隐隐约约听到隔壁麦哈布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把眼睛凑到房间隔板的缝隙上,心里不住纳闷——麦哈布离开时竟然忘了锁门!只见一个黑影在麦哈布的房间里翻箱倒柜,解开鞍囊包袱细细翻找,连地上的地毯坐垫都不放过。他手上还拿着一把刀,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另一边,麦哈布正躺在妓寮里的地板上,鼾声如雷。“勾魂花”和她的相好把他全身上下也搜了个遍。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竟一无所获。“勾魂花”坐在地上,麦哈布的头就枕在她的腿上。她将滚圆的胳膊支在马贩子的肚皮上,鄙夷地说:“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这头喝醉酒的猪不过是一个阿富汗马贩子,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马和女人。就算是这个人吧,他要有什么宝贝一早就送出去了,哪会随身带着?”

“不,不会的,”克什米尔人说道,“事关五个邦主的情报,他肯定会随身带着的……”这时那个德里人走了进来。克什米尔人忙问道:“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德里人整整自己的包头巾,笑着说:“什么都没有。‘勾魂花’把他全身都掏摸过了。而我呢,我比‘勾魂花’还细心,连他的鞋子都割开来细细地搜了一遍。他的房间被我翻了个底朝天,可是什么也没找到。他肯定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克什米尔人若有所思:“上头倒也没有一口咬定就是这个人……他们只是说查一下看看是不是他。我们的眼线对此也拿不准。”

“勾魂花”开口了:“从北边来这儿做生意的马贩子多了去了,就跟老山羊身上的跳蚤一样多……我可以挨个数给你听:西坎德·汗、努尔·阿里·贝格、法鲁克·沙……”

“如果他们进了城,你一定得想办法缠住他们。”克什米尔人说。

“勾魂花”一脸不屑地啐了一口:“那个法鲁克·沙就跟狗熊一样粗野,那个阿里·贝格就是个流氓土匪,那个西坎德·汗就更不用说了……老娘也得挣钱吃饭呀!干吗要招惹他们?滚一边去!”说着她把麦哈布推到地上,“这头猪一直要到早上才会醒过来,我要睡觉去了,不奉陪了。”

第二天当麦哈布醒来的时候,他听到的是“勾魂花”一番严词厉色的说教。“勾魂花”指责他违反教义,犯下酗酒之罪。麦哈布把对手们耍得团团转,可是作为一个东方人,他绝不会喜形于色。他清清喉咙,系紧腰带,摇摇晃晃地走出妓寮。当时天刚破晓,还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耀。当麦哈布走到客栈门前时,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哈!这算什么!”麦哈布心想,“白沙瓦城里任何一个妓女都会这一手……话说回来,这花招还算玩得漂亮。天知道还有多少人等在路上准备给我搜搜身?说不定有些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刀呢……这份密报可是要紧的东西,得赶紧打发那孩子到乌姆贝拉去,让他坐火车去,一刻都不能耽搁……而我就待在这里,继续扮成一个阿富汗马贩子和‘勾魂花’喝酒取乐。”

他走到隔壁的小隔间里,他的手下都在睡觉,可是却不见基姆和喇嘛的身影。

“快起来!”他把一个随从摇醒,“昨晚在这里睡觉的那个喇嘛和小孩呢?怎么不见了?”

那个随从嘟嘟囔囔地说:“那个疯老头在第二遍鸡叫的时候就爬起来了……说什么要赶去贝那拉斯……那小孩跟他一块走了。”

麦哈布爬回自己的小房间。“这些该死的异教徒!”他嘴上骂骂咧咧,暗地里却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是基姆把喇嘛叫醒的。话说当晚基姆发现一个黑影在麦哈布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他本想大喊一声“抓贼啊!”——城里的客栈经常在深夜传出这样的叫声,直闹得沸反盈天。不过基姆转念一想,这并不是寻常的小贼。小贼一般不会如此细心地翻找信件、账单和马鞍,也不会如此熟练地用小刀挑开包袱的夹层,更不会用刀子割开鞋子细细查看。想到这他紧紧握住胸前的护身符皮囊:“肯定是为了那匹该死的白马!”

“隔壁那家伙肯定是在找送往乌姆贝拉的东西,”基姆心想,“他手里还有刀,不仅可以割破鞋子和包袱,还可以割断人的喉咙!搞不好这是一个女人指使的……赶紧离开此地为妙。”他在喇嘛的耳边轻声喊道:“醒醒!快醒醒!”喇嘛年事已高,睡得很浅,一下子就醒过来了。基姆对他说:“走吧,是时候出发到贝那拉斯去了。”

喇嘛顺从地爬起身来。两个人仿佛幽灵一般悄悄地溜出了客栈。 9a+7xz93nju/DuY74DYhbN+GdlyUzsgk+jbwChjBP3nbbaQ0xB0ZazTBnqsbkL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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