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寺建在半山上,环境极为清幽,站在山脚下,顺着长长的石级望上去,可见林木深深,绿荫中掩映着红墙碧瓦。
因是佛门清净地,崔氏命车夫、丫鬟都留在山脚,只带着英娥和伽罗一起向寺里走去。
伽罗一改往日的跳脱活泼,默默地跟着崔氏登山,看着如昔的景物,一颗心却早已飘到从前那个光风霁月般的男子身上。
记得那时年幼,她第一次陪母亲礼佛,就是在这山道上与他相识。男孩干净明朗的笑容,就像她那天的心情。沐着春风,他小小的身躯笔挺,傲然地说:“伽罗,日后我一定会成为一代名将,你瞧着吧!”
从那之后,她陪他习文练武,他带她吃尽美食,长安城里处处洒下她和他欢快的笑声。
初定情,他带她来此处,在佛前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而如今,言犹在耳,他却已经成为别人的良人。
现在,他已经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了,可是瞧着他的,已经不再是她!
女儿的沉默引起母亲的注意,崔氏回头瞧她几次,猜到她的心事,突然轻叹一声,说道:“伽罗,女儿家总要出嫁,若是那杨公子能和你情投意合,时日久了,你自会把从前忘记!”
——把从前忘记,也把宇文邕从她的心里赶出去。
伽罗被她说中心事,却不想多提,侧过头看向远处,闷闷地回了一句:“从前的事,我早就忘了!”
崔氏张了张嘴,还要再说,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疼惜,又把话吞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见母女二人间气氛沉重,英娥忙从中劝解:“那是自然,我们七妹是谁,可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拿得起,放得下,错过我们伽罗,那是他没福气!”
“你倒是会说话!”崔氏忍不住笑出来,回头看看女儿,暗暗点头——
是啊,错过我们伽罗,那是个没福的!
伽罗听大嫂这么一说,也不好再绷着,低笑一声,语气里就带上些调侃:“我只知道大哥是有福的,能遇到嫂嫂!”
上官英娥听出她的戏谑之意,却只当她是夸赞自己,毫不谦逊,抿唇一笑,说:“那是自然,也是英娥的福气!”虽然这是玩话,可是她想到与夫君独孤善感情和谐,柔情蜜意,心里到底是甜甜的,装的皆是喜悦。
伽罗看到她那副模样,“哧”地一笑,挽住崔氏胳膊,撇撇嘴:“娘,你瞧瞧她那张狂模样儿,也不想想,她那好夫君是哪里来的。”
崔氏笑道:“你大哥自然是好的!”然后拍拍她的手,轻声说,“我只盼日后你也能像大嫂一样,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相伴终老。”
伽罗默然,想着自己那段无果的情感,不禁心中微酸,过来一会儿,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若真能如此,也不枉此生了!
三人说说笑笑着跨进大殿,崔氏、英娥先拜过,才向伽罗说道:“你好好儿地求一个好姻缘!”
伽罗默默跪倒,心里却暗暗念道:盼佛祖保佑伽罗父母、兄嫂身体安康、无病无灾!然后她诚心磕下头去。
崔氏、英娥看在眼里,只道她在向佛祖求姻缘,互换一个欣慰的眼神。英娥将签筒塞到伽罗手中,说:“七妹,求支签吧!”
伽罗微一沉吟,依言摇响签筒,心里仍然默默为家人祷告。
刚摇两下,一支竹签跃然而出,英娥连忙捡起来,欢声道:“好了,好了,我们去解签文!”随即拉着崔氏向大殿外走去。
伽罗磕过头起来,跟着两个人向门外走,在解签僧案子对面坐下,听着崔氏、英娥和解签僧说话,自己却心不在焉地四顾。
这般若寺是她从小到大游熟了的地方。那边的青山幽谷,她和宇文邕曾携手同游;那边山崖上的灿烂野花,宇文邕曾为她冒险采摘;那边的清泉溪涧,他们曾嬉戏其间……还有,那个时候,他要大婚,就是在后山的瀑布边,他们正式分道扬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往事历历在目,却早已物是人非,骤然而来的心痛,让独孤伽罗一下子无法呼吸。她狠狠闭眼,似乎要将那道俊挺的身影摒弃在心门之外。她深吸几口气,才又慢慢睁开眼睛。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条幽静的小路上,瞥眼间,她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是谁呢?这时,她忽然被人一把拉住,英娥喜悦的声音响起:“伽罗,是上上签呢!你和杨公子的八字,也是天作之合!”
“是吗?”伽罗漫不经心地应一声,回头看一眼她手里的签文,又转头向小路上望去。
刚才那个背影,像极了昨天和她一起救人的少年公子。可是只是这一会儿,那小路上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杨坚正从那条幽静小路拐向后禅房,缓缓而行,心底是深深的无奈和不甘,低头看看手里的代面,自言自语:“你是谁?你到底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我很想再见你一面!”说到这里,又自嘲地一笑,喃喃道,“你走得那样潇洒,恐怕早就将我忘了吧!”深叹一口气,他将代面揣进怀里,快步向禅房走去。
伽罗求到一支好签,崔氏和英娥都舒一口气,在山上消磨半日,近午时分才下山回城。
踏进府门,正逢独孤信送大将军高宾出门,崔氏当先施礼,说道:“高大人到府,妾身疏于招待,还请高大人莫怪!”
高宾连忙还礼:“嫂夫人客气,常来常往,哪里讲究这许多俗礼!”又受过上官英娥的礼后,他目光在伽罗身上一转,笑道,“有些日子不见,我们伽罗变得更加沉稳了,可是长大喽!”想着她的那门亲事,心里不禁有些唏嘘。
孩子们都长大了,连小伽罗也要嫁人了,他们却老了!
伽罗浅浅含笑,说道:“高伯父取笑!”盈盈施下礼去。
独孤信见女儿举止有度,心里也觉安慰,嘴里却客气道:“这是见到高兄,做做样子罢子!”寒暄几句后,引高宾向府外走。
送走高宾,独孤信转身回来,目光与崔氏一对,见她轻轻点头,知道八字相合,脸上露出一份欣喜,向伽罗道:“方才你高伯父来替随国公传话,说就约在后日,九曲廊上,你和杨公子见上一面。”
伽罗脸色微变,心里没来由地抗拒,咬唇摇头道:“爹,女儿不嫁!”
“为什么?”独孤信皱眉,看了崔氏一眼。
——难道八字不合,是自己会错了夫人的意?
崔氏忙道:“伽罗和那位杨公子的八字,是天作之合!”
独孤信略略放心,不解道:“既然如此,又为何不嫁?那杨公子虽说初入仕途,还没有什么功业,可是他还年少,假以时日,必是池中之物!”
伽罗急得跺脚:“女儿岂是看重前程之人?横竖女儿决不随意嫁人!”
独孤信听她话中带着一份执拗,也不由生气,将脸一沉,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次,不容你不肯!”
伽罗听他说得果决,脸色乍红又白,只觉得眼前的父亲是如此陌生,微微咬唇,说:“往日伽罗以为爹爹疼爱女儿,凡事会为女儿的幸福考量,可是如今才知道,伽罗在爹爹眼里和大姐一样,只能是爹爹手里的一枚棋子,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过是爹爹联系朝中权臣的手段罢了!”
“你……”独孤信大怒,厉声喝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还不是惦着宇文邕?可是他已经弃你迎娶北国公主,难不成你还要给他做小?”
“老爷……”
“父亲大人……”
崔氏和上官英娥同时低喊。
宇文邕,可是伽罗的一块心病啊!
独孤伽罗听到宇文邕的名字,只觉心口一阵锐疼,眼泪迅速冲出眼眶,大声道:“不错,我是还惦着宇文邕,我纵不给他做小,也不容你随意把我塞给旁人!”喊到后来,眼泪已经落下,于是转身向门外冲去。
“你回来!”独孤信大喝,追上两步,却见她已经冲出府门,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不由气得呼呼直喘,连声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个女儿向来纯孝,还从不曾这样顶撞过他。
他真是白疼她了!
“老爷,你又何苦揭她的伤疤?”崔氏叹气,扶他在椅中坐下,心里盘算如何劝解。
上官英娥也在劝说:“父亲也不要生气,七妹一向孝顺明理,只是此事来得突然,她还没有转过弯儿来,等她回来,我们再劝劝!”
崔氏也附和:“是啊,她那性子,只能好言相劝,你这样强逼,她又岂是个服软的?”
隔了这么一会儿,独孤信气消一些,也知道自己把话说得重了,叹气道:“我也是被她气糊涂了!我见随国公府的大公子真是品貌出众,如今,先不说婚事,只要劝她去见上一面,或者她就不会如此抗拒!”
崔氏点头,又忍不住埋怨:“你方才和她好好儿说岂不是好?伤到她,还气到自个儿!”
独孤信“嘿”了一声,有些无奈:“我们这个女儿,真是拗得很,也不知道像谁。”
——像谁?像她爹你呗!
崔氏和英娥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想笑。
独孤伽罗一怒出府,漫无目的地闲逛一会儿,见行人纷纷向她注目,低头见自己一身女装裙衫,不禁皱眉:“成日要我端庄贤淑,还要仪态万方,不过是为了让我取悦男子,待价而沽罢了!”左右瞧瞧,见前边不远处有一家成衣店,于是毫不犹豫,大步进去。
独孤伽罗换上一身男装,顿觉全身上下都自在许多。伽罗跨出店门,头顶的阳光照下来,惊觉已过正午,一时饥肠辘辘,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用午饭。
瞧见对面的酒楼,伽罗像是和谁赌气一样,自言自语起来:“你们想要我扮成大家闺秀,我偏要做一个无形浪子!”她大步踏进酒楼,找一张空案坐下,扬声喝道,“小二,上酒!”然后又随意点了几个下酒菜。
酒菜上来,伽罗提筷子就吃,连饮几杯,才觉胸中的烦闷少了一些。
她吃到中途,听到背后两个人嘀咕,一个公鸭般的声音响起:“后街的陈二已经和我说好,回头用十比一的价钱把劣钱换出去,他再派给旁的摊贩,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个喑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这可是一笔大利,全赖兄弟带着发财!”
“公鸭嗓”也笑起来:“客气客气,那这餐酒饭……”
“当然是兄弟请,我们有这发财的路子,难不成还用足量钱?”喑哑声音连忙接口,紧接着就提声大叫,“小二,结账!”他取出一把五铢钱抛在桌上,大手一摆,“余下的赏你!”
“哎哟!”店小二过来,看到桌子上的钱,喜出望外,连忙作揖,赔笑道,“多谢二位客官!”说完忙去桌上收钱。
伽罗将二人的话全听在耳里,见他们要走,立刻伸手一拦,冷笑道:“二位以次充好,欺骗店家,这就想走?”
那二人一怔,见是一位少年公子,并没有同伴,顿时有了胆气。“公鸭嗓”挺胸迎上,怒道:“什么以次充好?你不要胡说!”
“胡说?”伽罗冷笑,指指桌子上的钱,“这些劣钱加起来,都不够一枚足量钱,岂能够这一顿酒饭钱?不是以次充好,又是什么?”
听到她的话,店小二大吃一惊,拿起一枚钱掂掂,一下子苦了脸,本来以为发了一笔小财,哪知道是上了一回恶当。
那二人见勾当被伽罗识穿,立刻变了脸色,“公鸭嗓”咬牙切齿:“臭小子,敢管爷的闲事!”
“喑哑嗓”一撸袖子,怒声道:“罗唆什么?打!”话一出口,挥拳直击伽罗面门。
伽罗侧身避过,冷笑道:“若是真的,你心虚什么?这不是不打自招?”
此刻正是饭点,酒楼人多,听到这里争闹,本来还在观望,此刻见那二人动手,立刻有人嚷起来:“是啊,做贼心虚,若这钱是真的,你们怕什么?”
“是啊,分明这就是劣钱!”
“这不是骗人吗?”
……
两个人互视一眼,也不再争辩,同时挥拳向伽罗打去。
伽罗侧身避过第一个人,一手骤出,抓住第二人手腕用力一拧,跟着一脚踹出,只听那人杀猪般一声惨叫,身子飞起,一路滚出门去。
剩下的“公鸭嗓”大吃一惊,一指伽罗,虚张声势道:“小子,你给爷等着!”话音未落,双脚却已经向门外跑去。
伽罗扬眉,冷笑道:“难不成本公子还怕你?”拍拍手,继续坐下饮酒吃菜。
店小二愁眉苦脸地过来替她换酒,谢道:“多谢公子!”
伽罗看他满脸沮丧,知道他是怕没有办法向老板交差,说:“你不必担心,那桌酒菜也算我的好了!”
小二大喜过望:“公子,这可让小人如何感谢?”
伽罗笑道:“再上两坛好酒便是!”
店小二忙说:“公子稍等!”然后快步离去拿酒。
惩治了坏人,心里原来的闷气一扫而空,伽罗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等到酒足饭饱,站起来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晃晃悠悠走出酒楼后,伽罗仍然不想回府,只是沿着街边慢慢地走。
有风吹来,胃里一阵翻腾,伽罗忙跑进一条巷子,弯腰干呕。
就在此时,身后已有二人跟来,其中一人一指伽罗,公鸭一样的声音响起:“就是他!”
伽罗抬头,醉眼迷离中,只见来人一个獐头鼠目、一个脸色蜡黄,正是刚才酒楼里的骗子,冷笑道:“怎么,刚才本公子放过你们,现在又来讨打?”
“公鸭嗓”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多管闲事,爷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一挥手,喝道,“打!”
随着他的喝令,巷外顿时又涌来十几个人,个个手拿棍棒,向伽罗冲来。
伽罗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说:“本公子还怕你!”起身迎敌,却觉得脚下虚浮,使不上几分力气,不由得轻吸一口凉气。
只这一停,那伙人已经冲到面前,眼看着棒棍劈头盖脸地打来,伽罗来不及多说,劈手一把抓住打下的第一根棍棒,信手疾推。
那人棍棒落在她手,正用力回夺,被她一推,顿时身子向后摔去,砸在后来的几人身上。
只是这微微一顿,伽罗已快步冲上,闪身避过第二根棍棒,一脚踹出,直踢那人小腹。
那人要害结结实实受她一脚,顿觉钻心般疼痛,不由得“啊”的一声惨叫,棍棒落地,他弯腰捧着下腹跳脚。
伽罗侧身绕过他,正要向第三人袭去,却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不禁心里暗惊。
今天喝多了酒,自己恐怕要阴沟里翻船!
酒意涌上来,眼前又是一片模糊,她极力望去,只能看到重重的棒影向她袭来。
伽罗不敢恋战,俯身捡起一根棒棍,突然大吼一声,向前冲出几步,将棒棍用力一甩,砸向贼伙,紧接着转身,发足飞奔,向巷子另一端逃去。
贼伙最初见她神勇,都已有些畏缩,又被她一声大吼吓得一哆嗦,脚步就已停下。
哪知道她一甩之后,竟然落荒而逃。“公鸭嗓”微微一愣,立刻喊道:“那小子逃了,快追!”一大群人向伽罗追去。
伽罗奔出一程,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弯下腰呼呼直喘,心里不禁暗暗苦笑。自己一向好强,与大哥独孤善比武还要争个胜负,如今被一群地痞追得满街乱跑,这要是被大哥知道,还不笑掉他的大牙?
正在这时,她听见身后嘈杂的脚步声,那伙人还在大嚷:“那小子跑不动了!”
“打他!看他还多管闲事不!”
……
伽罗一惊,只能撑起身子,继续向巷口跑去,不过十几步,就觉得双腿重逾千斤,一个踉跄,向前一摔,却正正撞在一个人身上。
杨坚从集市里走出来,刚刚经过巷口,冷不丁一具温软的身子撞入怀里,不禁一愣,下意识将人扶住,一见之下,不禁喜出望外,欢声道:“姑娘,怎么是你?” 怀中人竟然是昨天和自己一起救人的少女。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副模样。
不等杨坚询问,那伙人已经追出巷子,“公鸭嗓”指着他,大声喝道:“喂,小子,把人交给我们!”
杨坚微微扬眉,扫了众人一眼,看到他们的打扮,还手提棍棒,料定不是什么好人,冷笑了一声,说:“交给你们?若本公子不愿呢?”
“那就一起打!”随着“公鸭嗓”一声大喝,十几个人持棒向杨坚冲去。
杨坚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双手护住伽罗,双腿连踢,就听“砰砰”连响,伴着一声接一声的痛喊,十几个贼伙无一幸免,齐齐倒地。众人见他如此神勇,对视几眼,已不敢再上。
杨坚一跺脚,厉声喝道:“还不快滚!”
众人吓了一跳,打个滚爬起,纷纷向巷子里逃去,“公鸭嗓”尚不甘心,回头吼道:“臭小子,你……你给爷等着……”话只嚷出一半,人已没有了踪影。
杨坚低头看看怀中女子,轻轻摇晃,柔声道:“姑娘!”闻到她一身酒气,心里暗叹:这是喝了多少酒,才会被一群地痞满街追打!
此时伽罗整个人早已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却仍记着被人追打,感觉到身边有人,嚷道:“敢暗算本公子,找死!”挥拳就打。杨坚揽着她的身子,不防她突然动手,闪避不及,脸上结结实实受她一拳,顿时火辣辣地疼。只是看她醉成这副样子,他也顾不上脸疼,见前边不远处有一家客栈,便俯身将她抱起,向客栈走去。
客栈小二见杨坚抱着个男人进门,心里觉得奇异,但见他衣着打扮,知道对方身份不凡,也不敢多问,忙带着他往楼上房间走去。
杨坚放下伽罗,吩咐小二去取醒酒汤,自己拽一把凳子在榻边坐下。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伽罗早已经睡得人事不知,只是睡梦中似乎有什么难决之事,两道远山眉微拢,时不时嘟囔一声。
杨坚凑近一些,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不由感叹:“你究竟是谁呢?你不说出来,让我怎么送你回家?或者,你和我一样,不想回家?”他见她脸上、手上沾有泥污,于是拧了块帕子来替她拭尽。
这个时候,房门被人敲响,小二捧着托盘推门进来,说:“公子,你要的醒酒汤!”
“谢谢小二哥!”杨坚连忙接过,试试汤的温度,发现刚好可以入口,便扶伽罗起来,慢慢喂她喝下。
伽罗睡梦中受到打扰,秀眉微拢,挥挥拳头挣出他的怀抱,脑袋落上枕头,又沉沉睡去。
看到她的睡相,杨坚忍不住好笑,轻轻摇头,让她躺得舒服一些,低声道:“怎么睡着也不老实?”这一折腾,见她长发凌乱地披在脸上,于是伸手替她拂开,垂目间,但见她一张睡颜失去醒时的凌厉,却带出一抹婴儿般的娇憨,不禁呆住。
伽罗在睡梦中浮浮沉沉,一时似乎还在幼年,与宇文邕两小无猜,游戏在山林间,荡起一片笑声,一时间,又似乎已经长成,宇文邕用为难的语气讲述他的无奈和他的不得已。紧接着,是那北国公主来归,长安城漫天喜庆的大红。
“宇文邕……”伽罗低念,心中是说不出的酸苦,头在枕中辗转,不断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
“姑娘!”杨坚见她睡不安稳,试着低喊,看到她深皱的眉心,心底不禁泛出些疼惜,轻声问,“你遇到什么事,会让你当街买醉,连睡梦里都不开心?”
眼前少女,和昨天一样的男儿装扮,可是,没有了昨天的飞扬自信,而是隐隐透出一些愁苦。杨坚情不自禁地探出手指,想要将她紧皱的眉心抚平,哪知还没有碰到,就见她双眸突然睁开。
杨坚吓了一大跳,“啊”了一声,慌忙缩手,身子一歪,几乎从凳子上摔下去。
伽罗骤然见床前有人,也是暗吃一惊,厉声喝道:“什么人?”一手骤出,向他咽喉横劈而去。
杨坚连忙身子后仰避开,急道:“姑娘,是我!”
声音有些熟悉,伽罗及时收手,等瞧清楚杨坚后,惊喜道:“怎么是你?”看看四周,又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地方?”
杨坚见她认出自己,开心了:“姑娘还记得我?”
“当然,我没有那么健忘!”伽罗挑眉,忍不住又问,“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客栈。我在街上遇到姑娘醉酒,被一群宵小追打……又不知道姑娘是哪座府上的,所以只好将姑娘带来这里!”说到这里,杨坚生怕她误会,连忙摆手, “姑娘,我可什么都没做!”
街上醉酒……
伽罗这才想起之前的事,低头看看自己,虽然衣裳还算齐整,却皱皱巴巴、沾满泥污,还一身酒气,再看看杨坚,眉目疏朗,整洁清爽,真正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一时间,伽罗自惭形秽,匆忙说:“今日多谢公子相助,就此别过!”跳下床就走。
“喂,姑娘……”杨坚连忙跟过去,“还没有请教……”
话还没有说完,却被伽罗打断,她施礼道:“今日蒙公子相助,反而连累公子为宵小所伤,他日再见必当重谢!”不等他再说,她开门出去。
“姑娘……”杨坚再喊,追出门,却见她已经大步而去,他摸摸疼肿的脸,不禁苦笑,“为宵小所伤?分明是被你所伤!” 他看看已经空寂无人的楼道,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从昨天一见之后,他心里全是她的身影,盼望能再一见,哪知道当真再见到,竟然连她的名字都没有问到,就这么让她走了。
伽罗大步走出客栈,眼见已经是黄昏,自己这一觉,竟然一睡就是两个时辰。而这两个时辰里,自己这副模样尽数落在那温润少年的眼里,她心里说不出的懊恼。
迈进卫国公府大门,听到前厅里隐隐有人说话,伽罗也不进去,自顾自向后院里走去。
待她踏进自己的院门,云欣迎上两步,唤道:“小姐……”看看外屋的门,欲言又止。
伽罗并未留意,说道:“让人取水,我要沐浴!”自个儿向屋子里走。
迈进屋门,她却见崔氏正坐在椅子里和英娥说话,见她进来,皱眉道:“小七,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打量她一眼,摇头叹气,“你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伽罗施下礼去,唤道:“娘!”心知崔氏等她,为的不过是亲事,也不想多问。
走到近处,崔氏闻到她一身酒气,不禁心里疼惜,拉她在身边坐下,说:“小七,娘知道你心里烦闷。今日你爹爹是把话说重了,可是他为你的心,和娘是一样的!”
伽罗不愿谈论此事,侧头道:“娘,女儿知道!”
“你知道什么?”崔氏扳过她的身子,语重心长,“小七,你要知道,我们独孤家不比寻常人家,只要你自个儿喜欢就好。婚姻,可是关系到两个家族,荣辱与共,你爹给你寻下这门亲事,又岂能不为你着想?”
“荣辱与共,也不过是政治联姻罢了!”伽罗咬唇低语。
“政治联姻又如何?你只说你爹为了独孤氏的振兴把你大姐送进宫,可你又不是没有看到天王对你大姐的爱重?”崔氏循循劝导。
“可是天王软弱,大姐跟着他,受了多少闲气?”伽罗皱眉。
“这世上,哪有男儿是十全十美的?”崔氏叹气,摇头道,“娘知道,你不愿意提起鲁国公,可是,你想一想,那宇文邕对你若是真心实意,又岂会去娶那北国公主?”
伽罗听到宇文邕的名字,顿时心里沉闷,咬唇不语。
是啊,他如果对她一心一意,又为何去娶北国公主?更重要的是,他如果当真把婚姻当成政治手段,成亲之后,又为什么还要纠缠她?
崔氏知道已经说动了她,趁热打铁,说道:“如今,只是要你去见一面,若那杨家公子名不副实,爹娘又岂会强逼?”
伽罗皱眉,不满道:“娘,不管杨家公子如何,横竖我不会嫁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崔氏气结,指着她道,“娘苦口婆心说这许多,你竟然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你不为自个儿,也总要顾及一下你爹的颜面,那边已经约好,难不成你要你爹做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娘,爹爹自个儿答应的,与我何干?”伽罗不悦地皱眉,起身要走。
“你回来……”崔氏气急站起,突然“啊哟”一声捂住胸口,又跌坐回去。
上官英娥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连声问:“母亲,你怎么样?”
伽罗也吓一跳,转身跑回来:“娘,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心口疼……”崔氏伏在桌子上,一手捂胸,一手连摆。
又心口疼……
“娘,你真的假的?”伽罗怀疑地看看她。
“母亲,你撑着点儿,我去喊人请大夫!”上官英娥忙着安抚崔氏,拔腿向外走,又看了伽罗一眼,跺脚道,“七妹,瞧你把母亲气得!”
是真的?
这一下,伽罗也慌了手脚,忙扶住崔氏,连声道:“娘,你不要生气,不要急,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这是你自己说的,要说话算话啊!”崔氏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抛下一句,“我去和你爹说,省得他惦记!英娥,到时替你妹妹好好儿挑件像样的衣裳,别成天像个野丫头一样!”话落,人已经到了院门外。
上官英娥站在房门口,强忍着笑答应:“母亲放心,断不会让妹妹被人笑话!”说完扫了伽罗一眼,随即快步跟了出去。
独孤伽罗:“……你们又骗我!”心里无奈又好笑。
她独孤伽罗天不怕地不怕,威逼利诱都不能勉强,偏偏太过在意家人,明知道此事有诈,可是同一个法子,母亲还是屡试不爽,都懒得换一个来骗她。
九曲廊沿溪而建,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走去,可见水面上横出几座水榭。水榭内,或为茶室,或设棋局,或有歌舞,倒是个玩乐的极好去处。
伽罗跟着独孤信在茶室里坐下,等了会儿不见人来,觉得百无聊赖,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喝彩,就循声过去。那边水榭里,正有两位老者摆开棋局,一局棋下得是天昏地暗、步步惊心。
伽罗看了一会儿,也不觉沉浸其间,眼看穿黑的老者一子下去,不出三子,就要将对方一块棋困死,不禁心念一动,大喊一声:“好!”
此时众人都在静观棋局,她这一声彩喊得突兀,观棋的众人都望着她,脸上皆是诧异。只有穿黑的老者向她一笑,赞道:“看不出小姑娘也是此中高手!”
原来这步棋下得极为隐晦,寻常人看不出其中奥妙,偏偏被伽罗识破。
穿灰老者微一沉吟,含笑道:“老朽托这位姑娘的福!”点下一子,将黑衣老者的棋路打乱。
伽罗见自己一声彩影响到棋局,吐吐舌头,笑道:“观棋不语,是小女子造次!”她不好意思再看,转身出来。
她刚刚踏出水榭,一人挡在她眼前,惊喜的声音说道:“姑娘,当真是你?”
伽罗抬头,就见面前少年一张俊脸上满是惊喜,乌眸灼亮,透出浓浓的喜悦,正是两天前才见过的那公子,顿时也是又惊又喜,扬眉道:“怎么公子也有此雅兴,来这里游玩?”
听到两人招呼,走在前边的一位老者折回身来,看了伽罗一眼,转向杨坚问道:“大郎,这位姑娘是……”
伽罗见老者年约五旬,眉目间隐约与杨坚有些相似,颏下三缕长髯,白玉簪绾发,身穿紫荆长袍,举手投足间,自成威严,心底不自觉升出些钦敬。老者正是随国公杨忠!
杨坚连忙向父亲施礼,恭声道:“父亲,这位姑娘是儿子偶然结识,当真是女中豪杰呢!”
杨忠听到“女中豪杰”四字,不禁打量伽罗,还没有说话,茶室里的独孤信已经看到并过来,唤道:“杨公!”见伽罗立在二人身侧,奇道,“怎么,杨公认识小女?”
杨忠一怔,奇道:“难不成这位姑娘就是卫国公的爱女,伽罗?”心里不禁有些欣喜,暗想:臭小子,这回看你还有什么不满?
自己这个儿子,虽说性情温厚,可也不是一个随意夸人的主儿,能被他赞出“女中豪杰”四字,可想眼前少女必是一位奇女子。从前提到亲事,他就有些不愿,想不到独孤家的小姐不但是他旧识,还得到他如此高的评价。
独孤伽罗双眸大睁,一脸惊异,侧头望向杨坚,诧异问道:“你就是杨大公子?”
从提亲开始,她就满心抗拒,虽说父亲一再强调杨家公子品貌非凡,但她从来不以为然。哪里知道,他们嘴里的杨公子,竟然是他!想到与他的两次相遇,只觉“缘”之一字,实在是奇妙得很!
听到这三人互不相干的几句问话,杨坚顿时明白,含笑道:“可不就是我吗!”压下满心的喜悦,赶上前给独孤信见礼,长揖道,“小侄杨坚,见过伯父!”
独孤信见他心思玲珑,举止颇有风范,心里也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好!好!贤侄不必多礼!”如此男儿,也不枉自己煞费苦心,为女儿挑选。
独孤伽罗从惊讶中回神,也向杨忠敛衽行礼道:“伽罗见过随国公!”
杨忠见她打扮素简,举止大方得体,也觉喜欢,说:“好,好,不用多礼!”又向独孤信道,“卫国公有女如此,当真令人羡慕!”
“杨公客气,哪里及得上杨公将门虎子?”客套话说过,独孤信伸手前引,让道,“那边已备下茶点,杨公且去坐下说话。”
杨忠点头,正想唤杨坚一同进去,被独孤信拦住:“我们老人家说话,孩子们听着气闷,随他们走走吧!”说着使个眼色。
杨忠回头,就见杨坚一双眼睛温情脉脉,视线早已胶着在伽罗身上,顿时会意,点头道:“卫国公说得是!”也不再唤,跟着独孤信向之前的茶室里去。
这分明是给他们制造机会。
独孤伽罗心里暗暗翻个白眼,只是要见的人竟然是杨坚,倒也不再那么排斥,跟着他一同沿廊走去,抿唇笑着说:“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前几日伽罗酒后失态,怕吓到了公子!”这本来是一件丢人的事,她现在却主动提起,心里暗暗盘算:见到自己当街醉酒,或者这位杨大公子会被自己吓到,不敢迎娶。
杨坚却不以为意,摆手道:“独孤小姐慷慨仁侠,急人之难,足见真性情,杨坚佩服之至!”
“真性情?”独孤伽罗低笑一声,戏道,“伽罗与杨公子不过两面之缘,又如何就能看到真性情?公子若当真知道伽罗的真性情,怕会失望。”
杨坚深深地看着她,轻声说:“杨坚能遇伽罗,三生有幸,怎会失望?”语气里,已带上一些诚挚。
伽罗扬眉,故意将他的话曲解:“难不成公子前来是以侠义会友?倒是伽罗浅薄!”
“自然不是!”杨坚急忙接口,解释起来,“杨坚本是奉家父之命,前来与卫国公府小姐一见,又哪知竟然是你,实在是意外之喜!”
“原来杨公子并不愿意,又何必如此勉强?”伽罗好笑,寸步不让。
杨坚自知失言,忙道:“之前不知姑娘就是独孤伽罗,独孤伽罗就是姑娘,自然并不情愿,如今既然知道你就是伽罗,实是杨坚万千之幸!”
这绕口令一样的话,粗粗听来好笑,可是微一细品,又字字出真诚。伽罗微怔,仔细看着他,但见他一双乌眸灼亮,似若含情,不禁心头一跳,转过头去,语气故意转淡,冷哼道:“世间男子,大多见一个爱一个,非我伽罗所愿!”
杨坚听她语气里带上些不悦,不禁大急,接口道:“世间男子千万,又岂能一概而论?”转到她另一边,举手为誓,“我实在是先识姑娘,才不愿见什么卫国公家的小姐,如今你是伽罗最好,若你不是,这婚事我自会推辞!”
这是说,他早已对她钟情?
独孤伽罗微怔,注视他片刻,随即摇头道:“你我不过两面之缘,杨公子对这‘情’字,是不是太过草率?”
“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若不能懂你,纵是自幼相识,朝夕相伴,又能如何?”杨坚反问。
伽罗顿时默然。是啊,他倒是与她自幼相识,朝夕相伴,到头来,还不是辜负她一片深情?
杨坚见她脸色沉郁,哪知道她想到了旁人,不禁心中忐忑,试探道:“我知道,此时要你明白我的心意,也是空口无凭,我只盼,你给我这个机会!”
“心意?”伽罗低声重复,思绪从过去抽回,向他微微一笑,说,“杨家乃名门望族,杨公子又是长子,日后三妻四妾,又哪来许多心意分给许多人?”
杨坚一怔,不解道:“何出此言?”
伽罗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正色道:“杨公子,我独孤伽罗虽然微不足道,可是匹夫不能夺志,伽罗有一个心愿,永远不会更改!”
杨坚见她说得郑重,也不由正了神色:“杨坚愿闻其详!”
伽罗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伽罗不盼夫君富贵荣华,位极人臣,只盼予一世真心,共一人偕老,此生足矣!”
“予一世真心,共一人偕老?”杨坚轻声重复。
短短十个字,道尽的却是一个少女的坚贞和执着,他看着眼前娇丽的容颜,一时不禁痴住。
伽罗见他不再说话,只道将他将住,轻叹一声,说:“杨公子公卿之才,自不必将心思用在伽罗身上,此事还是作罢!”说完起身要走。
“不!”杨坚回神,忙起身将她拦住,说,“杨坚只是一时有感,你不要误会!”
“怎么?”独孤伽罗扬眉。
杨坚慢慢向她移近一步,郑重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伽罗,杨坚此生,有你足矣!”
短短一句话,却是一生的誓言。这一瞬间,伽罗心头震动,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刚才她说出心愿,虽是心里话,可是她的目的是让他知难而退,又哪知道,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茶室里,独孤信和杨忠据座饮茶,远远地见二人相对而立,一个卓尔不凡,一个秀丽无双;一个含情脉脉,一个盈盈浅笑,宛然一对绝佳的璧人,不由相视一笑。
独孤信举杯,含笑唤道:“亲家!”
“亲家!”杨忠跟着举杯,一笑饮下。
独孤氏、杨家联姻,消息很快传开。晋国公府里,宇文护刚刚阅完奏折,命人送进宫去,门客赵越就凑上前来,低声道:“大冢宰,这独孤信油盐不进,死咬着我们不放,如今再和杨家联姻,分明是想借杨家的声势与我们为敌,若任由他们联手,岂不是更难对付?还请大冢宰拿个主意!”
听到独孤信的名字,宇文护忍不住皱眉,冷哼道:“冥顽不化的东西!”
宇文会却不以为然,大声道:“区区独孤信,怕他做什么?实在不行,做掉就是!”
赵越苦笑,说道:“公子,独孤信可是朝廷重臣!”心里暗叹,大冢宰一世精明,怎么生出这么一个草包儿子?
宇文护看儿子一眼,却欣赏地笑起来,傲然道:“凭他是谁,难不成我宇文护还将他放在眼里?既然他们两家要结亲,那我们就送新人一份大礼!” 招手叫过赵越,在他耳边低声吩咐。
赵越听得连连点头,大拇指一挑,谄媚道:“不愧是大冢宰,小人佩服!”躬身领命,大步出去安排。
两家亲事议定,二人也已见过,都是将门,也不多论俗礼,请高宾为大媒,定好良辰吉日后,杨坚亲往独孤家行纳征之礼。
独孤伽罗得到消息,心里不禁闷闷的。
虽然说,杨坚果然品貌不凡,又性情温厚、慷慨仁侠,对她更是呵护倍至,可是想到结亲,她心里总觉得缺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心底某一个位置空落落的,让她心慌。
可是眼瞧着崔氏成日笑得合不拢嘴,独孤信更是对杨坚赞不绝口,这一个“不”字,伽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来,只能将心思转到杨坚身上。如果能让杨坚对她生出厌恶,提出退婚,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
转眼到了纳征吉期,卫国公府一早就府门大开。虽说纳征不必张灯结彩,不必鸣鞭放炮,可是府内府外,早已收拾一新,上下人等一团喜气。
眼看着时辰将至,崔氏在前厅里已经坐不安宁,不断地使人去问,看看杨坚有没有到府。
独孤信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禁好笑摇头。想到这门婚事,他心里有欣喜,也有些不舍——从小呵护疼到大的女儿,就要成人家的人了!
这个时候,府外突然有家人来报:“老爷,晋国公府来人,说请老爷过府议事!”
独孤信听到“晋国公府”四字,心头忽然一沉,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崔氏也是一愣,皱眉道:“这大喜的日子,新姑爷还没有上门,大冢宰请老爷去做什么?” 独孤信摇头,低叹道:“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极低,崔氏没有听清,追问:“什么?”
独孤信恍然回神,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整理情绪,含笑道:“没什么,只是大冢宰相请议事,想来事关重大,我就不等杨坚了!”接着他唤人取来官服换上,向府外走去。
府门外,宇文府的整队护卫已在等候,护卫首领见他出来,抱拳为礼,说道:“卫国公请!”随即亲手替他打起帘子。
独孤信上车时,一眼看到车里坐着楚国公赵贵,心里不禁咯噔一声,可是事已至此,又不能说不去,与他交换一个疑惑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上车。等他坐好后,护卫首领一声令下,整队护卫齐齐上马,拥着马车向巷外而去。
这个时候,杨家纳征的队伍也已经出发。前边杨坚一袭崭新锦袍,跨下赤红骏马,整个人眉目飞扬,意气风发;后边十几名鼓乐手之外,是整整八抬红木大箱装的聘礼,盖着大红的喜帕,一路穿街而行,引行人纷纷注目。
眼看拐过前方的街口就是卫国公府,突然间,就听到几声锣响,跟着一队兵马冲出,分成两列封锁道路,将两侧行人格开。
纳征的队伍被阻,杨坚只好勒马停往,就见在兵马之后,几辆马车不疾不徐而过,最前边是晋国公府的牌子,不由眸色一深。这宇文护只手遮天,横行无忌,如今连他府上的车队也有如此大的阵仗,真是越来越专横跋扈。
耐着性子等车队过尽,杨坚生怕误了吉时,立刻催马,当先拐过街口,向卫国公府而去。
卫国公府门口,管家带着厮仆,正抻长脖子张望,一眼看到杨坚一行到来,立刻嚷起来:“来了来了!”鼓乐声中,鞭炮齐鸣。
独孤善迎出府来,向杨坚一礼,说道:“妹婿一路辛苦!”
杨坚连忙下马还礼:“大哥客气!”跟着他进府,直入前厅,见一个瑞丽夫人居中而坐,知道定是崔氏,跪倒行礼,说道,“杨坚见过岳母大人!”
“好好!”崔氏点头,连忙命独孤善扶起杨坚,然后上下打量。但见杨坚身姿修长挺拔,容颜清俊儒雅,身穿崭新锦袍,银线云纹绕边,乌亮长发高束,配以镶珠束发,整个人丰神如玉,俊逸非凡。
也难怪独孤信赞不绝口,这样的少年才配得上自家的伽罗!
崔氏看得连连点头,心中早已十分喜欢,连忙命人让座。杨坚左右一望,诧异问道:“怎么岳父大人不在府中?小婿还不曾拜见。”
崔氏摇头,叹气道:“说来不巧,这大喜的日子,偏偏大冢宰命人请去赴宴,又不能不去,贤婿千万包涵!”
杨坚微愕,瞬间想到刚才所遇晋国公府的护卫队,心中有一丝不安,却又不知为了什么,只得向崔氏道:“自家人,岳母大人何必客气!”
崔氏点头,说道:“是个懂事的孩子!”她引他见过上官英娥,见独孤伽罗还不出来,忍不住向厅外张望。
独孤善也向外望,说道:“已差人去请,想来是害羞!”
那个丫头也会害羞?崔氏瞧瞧他,忍住没有出口。
这个时候,就听见厅外丫鬟叫道:“小姐……”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杨坚回头向厅外望去,就见伽罗穿着一身纳征吉服,周身珠围翠绕,乌丝盘就的发顶,更是插满金珠首饰,乍眼看去,宛如一个会走动的首饰架子,整个人说不出的怪异。
伽罗进厅,也不理杨坚,只是向崔氏施下礼去,唤道:“母亲!”
崔氏也被她这惊人的打扮震住了,隔了好久才指着她道:“你……你这是……”
伽罗抚一抚发鬓,浅笑着说:“大嫂说今日是大日子,要伽罗好生打扮,这些可都是女儿最好的首饰!”嘴里回母亲的话,目光却向杨坚扫去,不经意间,透出一抹狡黠。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上官英娥瞠目结舌,看看崔氏,再看看独孤善,却不知怎么解释。
崔氏很快明白女儿的心思,伸手指着她,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转向杨坚:“伽罗一向淘气,贤婿……”话说半句说不下去。
似乎宝贝女儿这副样子,不是一个“淘气”就能够解释的,崔氏心里暗暗担忧,这么好的一个女婿,可不要让这丫头给吓跑了!
杨坚从震惊中回神,对上伽罗得意瞥来的一眼,准确捕捉到她眼底的那抹狡黠,瞬间明白她的意图,不由好笑,浅笑摇头道:“无防,杨坚得伽罗如此看重,当真是受宠若惊!”
还受宠若惊?你不该是大惊之下落荒而逃吗?
伽罗瞠目。
崔氏见他神情自若,望向伽罗的目光满是温情,这才悄悄松一口气,点头赞道:“贤婿豁达大度,伽罗交给你,我也放心了!”说完瞪了独孤伽罗一眼。
要不是今天是大日子,她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轻重的丫头。
杨坚趁崔氏不留意,微微倾过身去,在伽罗耳边低声笑道:“伽罗更不堪的模样儿,杨坚又不是没有见过,如今可吓不着我!”虽然在说笑,心里却不禁有些失落。
她这一副做派,分明是想将他吓走,也说明她心里没他。而他,却早已对自己立誓,今生今世,他杨坚非独孤伽罗不娶!
没有把人吓走,反而让母亲对他更加看重,伽罗气得咬牙。想到之前当街醉酒,被他捡回客栈,她又不由心中懊恼。
是啊,那天的样子狼狈不堪,他都没有被吓跑,这“首饰架子”,他还怕什么?
她心中微恼,顶着满身的首饰,只觉得累得脖子疼,三下两下气哼哼地拽下来,小声说:“你可不要后悔!”
“后悔什么?”杨坚扬眉低声问。
“娶我进府,怕日后整个杨家都会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伽罗威胁。
“哦!”杨坚一脸顿悟,低笑道,“无防,等我回府,命他们将鸡狗处置掉就是!”
“你……”伽罗气结。
崔氏见他二人嘀嘀咕咕,又听不清说什么,不禁笑道:“瞧瞧,这小两口儿,如今就有说不完的话,日后大婚,必然琴瑟和鸣!”
“母亲,什么大婚……”伽罗一张俏脸儿顿时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反驳。
哪知道话刚出口,就见杨坚淡然一笑,向崔氏行礼:“小婿借岳母大人吉言,必会对伽罗疼爱有加!”
小婿?
还岳母?
伽罗瞪眼。这杨坚瞧着是一个温润公子,怎么脸皮这么厚,岳母都叫上了,不要脸!
像是看透她的心思,杨坚撤回身,低声道:“三媒六证,我们光明正大,有何不可?”
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伽罗侧头瞪他一眼,哼了一声,转回头去不理他。
卫国公府正一团喜气,笑语阵阵,突然间,就听府门外内侍尖亮的声音扬声喝道:“王后驾到——”
杨坚回头,就见一群宫婢、内侍拥着一位宫装丽人跨进府门,莲步款款向前厅而来。走到近处,只见她柳叶眉飞,凤目含情,丹红樱唇噙出浅浅笑意,举手投足间,衣袂翩飞,风华绝代,端的是一位绝代佳人。
崔氏等人一见,连忙迎出厅去,在院子里迎住,跪拜行礼:“臣妇见过王后!”伽罗、杨坚、独孤善等人落后她一步,也行大礼参拜。
王后连忙将崔氏扶住,轻声道:“母亲!自家人,又何必多礼!”然后一手虚抬,命道,“都快起来吧!”
独孤伽罗一跃而起,扑上前抱住她的胳膊轻摇,撒起娇来:“大姐,你怎么会出宫?”
“今天是我们伽罗大喜的日子,做姐姐的岂能不来?”王后微笑,语气里是满满的呵疼。她目光在杨坚身上一转,浅笑问道:“这位就是杨公子?”心里暗赞,果然生得一表人才!
杨坚上前一步见礼,恭声道:“杨坚见过王后!”
对方举止有度,不卑不亢,真是一个好男儿!
王后暗暗点头,让他免礼,扶着伽罗的手往厅里走,居中坐下,又请崔氏入座,才对杨坚说:“听父亲说,杨公子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杨坚忙又躬身,谦逊道:“王后过奖,杨坚愧不敢当!”
王后笑笑,拍拍伽罗的手,又说:“本宫这个妹妹,自幼聪慧过人,文武双全,若是平庸之才,又如何能堪匹配?”
这位王后说话还真不客气!杨坚不禁苦笑,回道:“杨坚自当发奋,定不辱没伽罗!”
是个会说话的!
王后浅笑,轻轻摇头,说:“伽罗虽说聪慧,可是自幼被父兄娇惯,也任性一些,只怕嫁去杨府,惹出什么祸来,被公婆不容,受了委屈。”
刚才还满嘴的夸赞,现在又说起伽罗的不是,王后你是来玩的?
独孤善已经忍俊不禁,以拳头掩嘴轻咳,强忍下一抹笑意。
杨坚却明白,王后这些话,看似闲话,却在考验他如何应答,当下神色不变,躬身道:“回王后,杨坚既认定伽罗,迎伽罗为妻,好与不好,自当为她担待,必不会令她受一丝委屈。何况家母早丧,家父明理,断不会与伽罗为难。”
听他抬出随国公来,王后倒不好再说什么,想一想,又再转话题问:“只是不知杨公子文韬武略如何,可能与伽罗匹配?”
这是要考较杨坚的才华啊!众人一听,也来了兴趣。独孤善立刻接口:“王后,杨公子出身将门,这行军打仗想来不在话下!”
崔氏瞪他一眼,不悦道:“今日是你妹妹大喜之日,干什么动刀动枪的?”
伽罗眸光微闪,立刻点头:“大姐,母亲说得是,刀枪有什么好比,也与这满府的喜气不相称!”小手悄悄一伸,在王后胳膊上紧紧一握。
王后侧头睨她一眼,见她眼底满是狡黠,已明白她的意思,点头笑道:“伽罗说得是,既要杨公子一展身手,又不能让刀光剑影冲了这喜气,倒不如……”话说半句微停,目光含笑扫了全场一眼,才慢慢接下去,“比试鼓舞如何?”
此话一出,顿时满堂喝彩声,独孤善鼓掌道:“鼓舞翻腾多变,又夹以武功身法,更重要的是不失喜气,王后这个法子好!”
崔氏也欣然点头,说道:“如此也好!”望向杨坚的目光,多了些期许。
自己如此优秀的女儿嫁给这位杨大公子,虽说他生得不俗,可若是一个绣花枕头,岂不是委屈了伽罗?
她话音刚落,伽罗已经一跃而起,向杨坚一扬下巴,挑衅道:“我来和你比试,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最好是退婚!
王后微微一笑,说道:“他输了,罚他许你为夫;他若赢了,就罚你许他为妻,如何?”
王后的话一出,顿时满堂哄笑。
伽罗噘嘴跺脚,不满道:“这不是一样?”
“不一样!”杨坚低声浅笑,“若我输了,这一生受你驱策就是!”
反正这婚他是不会退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虽轻,可是厅本不大,众人又是聚在一起,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一阵哄笑。
独孤伽罗只觉一张脸烧了起来,瞪了杨坚一眼。
所谓鼓舞,就是将大小不同的几十面鼓组成鼓阵,击鼓者随着乐声敲击,以烘托渲染气氛。这是大周官室间流行的一种取乐游戏,只是用来竞技,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独孤府的家仆得到吩咐,很快在花园里摆起鼓阵,阵中各式鼓槌安放妥当。王后等人都移往花园观赏,看到那大大小小几十面鼓,都兴致高昂,急欲大开眼界。
伽罗早已换上一袭薄纱裙衫,束起秀发的她更添英气。
杨坚唇含浅笑,一步步走入鼓阵,向伽罗拱手,含笑道:“伽罗先请!”满眼的光辉,透出的都是浓浓的欣悦。
伽罗对上他灼热的目光,一时竟不敢与之对视,见他相让,也不推托,向鼓阵外的乐师做一个手势。乐声响起,伽罗拿起最大鼓槌用力向居中大鼓一击,只听“咚”的一声震响,顿时满场皆寂。
还不等众人回神,伽罗已彩袖微扬,两根小鼓槌急速敲出,声声都与乐声相和,乐声不但没被鼓声掩盖,反而被烘托得更为激昂。
杨坚等她第一轮击出,这才使鼓槌向身周半悬的鼓上击去,手臂起落间疏缓有致,不见急切,唯有从容。
伽罗听他鼓响,心里暗赞一个“好”字,一根鼓槌向上抛出,空出的手抓住另一支中号鼓槌疾挥,但听鼓声隆隆间,竟似金戈铁马轰然而至。
杨坚闻她鼓声响至中途,自己一根鼓槌迅速沿鼓沿划去,一时间,金戈铁马之中,似有一道利刃破阵而出,直击敌军心脏。
伽罗一轮鼓过,抛在空中的鼓槌也恰好落下,她用另一只手接住,身子凌空前翻,跃上居中大鼓,双脚在鼓面疾点,双手鼓槌向身周悬空的中鼓连击,一时间,鼓声如疾风骤雨而来。
杨坚也不甘示弱,信手抓起身周的鼓槌,随抓随抛,鼓槌击向鼓面又弹回,他信手接住,再抛出,抽空还要击上几下,一时周身鼓槌飞舞,煞是好看。而他抛掷几十根鼓槌挥洒自如,毫不停歇,鼓声在鼓槌的抛掷下,时缓时疾,丝毫不显错乱。
这一下,两种鼓声交织,一个如惊风乱点,一个如密雨斜侵,声势竟然极为惊人。
远处观赏的众人,最初见伽罗彩袖翻飞、杨坚身姿翩然,还能喊出一个好来,而这一会儿,为鼓声的声势所夺,竟然满心震动,没有人能发出一声。
伽罗本是鼓舞中的高手,今日乍逢敌手,抖擞全部精神,双手鼓槌转缓,双脚却仍踏响大鼓,清脆的小鼓声被沉厚的大鼓声所替代,仿如一场战争将要结束,却又有雄师百万压阵而至。
半空飞悬的鼓槌落下,杨坚一一接住,飞身而起,双脚在悬空的中鼓上疾点,身形辗转腾挪,在大大小小的鼓间纵跃穿梭,鼓声凌厉,却丝毫不乱,仿佛大军中突出的一支奇兵,虽少却精,丝毫不让。
独孤善看得心念一动,喃喃道:“伽罗这套鼓舞,罕逢敌手,想不到杨坚能和她斗个旗鼓相当啊,难得!难得!”
王后点头,也赞道:“是啊,当真是难得!只是……”目光凝在杨坚的身上,暗暗摇头。虽说这杨坚之才由此可见一斑,可是与一个女儿家竞技,竟然分毫不让,又岂是真正的男儿本色?
她心念刚起,就见杨坚身子已凌空倒卷,也一同跃上大鼓,双手负后,双脚在鼓上连击,虽不似伽罗快疾,却声声沉厚,恰在伽罗一轮快疾的鼓声之中,相互烘托。
独孤伽罗扬眉,身形回旋,双脚丝毫不缓,双手鼓槌向悬空的中鼓击去,一时间,鼓声四起,如十面埋伏,大军将奇兵困在其中。
眼看杨坚已无路可退,独孤伽罗心中得意,回眸向他一笑。
杨坚与她四目交投,不禁心神微漾,脚下竟似慢了半拍。
伽罗扬眉,手中动作更不多停,鼓声转急,似大军包围之势收紧,就要逼他认输。
杨坚恍然回神,索性第二步踏出的鼓声更缓,手中鼓槌击出,已没有杀伐之意,却似漫漫旷野,一人漫步踏歌而来,顿时将一片杀伐之声带入祥和。
独孤伽罗微怔,被他鼓声一带,脚下也不禁微缓,似大军紧围之势松懈,心里暗叫一声:要糟!
她手中鼓槌一紧,再向中鼓击去,却见杨坚鼓槌跟随,声声与她同起同止,竟似敌对双方握手言和。而二人身姿翩然,同进同退,竟似在鼓上起舞,鼓声渐渐变得平缓,慢慢地带起一片暖意,似大战之后,终于迎来太平盛世。
鼓声渐远渐寂,好一会儿后,场上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王后看着杨坚,不禁暗暗点头,由衷赞道:“杨公子温厚,恰与伽罗相得益彰,难得!难得!”
这一场鼓舞,初看杨坚似乎寸步不让,可是看到后来,他步步引导,将一场竞技变成二人的共舞,竟然极为和谐,可以想象,最初的针锋相对,他并没有使尽全力。
独孤伽罗却心中不服,横了杨坚一眼,低声道:“取巧罢了!”
杨坚却似没有听到,向她施礼,含笑道:“伽罗鼓舞神乎其技,杨坚承蒙相让!”
“哪个让你?”伽罗横他一眼。
王后见杨坚谦恭礼让,心里更喜欢几分,笑道:“你二人平分秋色,我们也是大饱眼福,自家人又何必非论什么胜负,不过是图一个喜庆热闹!”
一句话,将一场竞技带了过去,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正在大伙儿一团热闹之际,突然间,就听前院一阵大乱,紧接着就见宇文会在前,一队护卫在后,大步向这里冲来。宇文会大声道:“把卫国公府的人都给我拿下,胆敢反抗,立刻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