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侧都,咸阳。
御史庄近的官邸靠近城门,林木茂盛。天刚入夜,便有人骑了快马来报:“城外御林军校尉来访。”庄近令来人进来,家人忙去相请,御林军校尉严史走了进来,随同他的竟是右御林军大将军玉林。庄近看了心中一凛,再想回避已经不及。
“庄近,接密旨。”玉林站在廊前道。庄近和其长子庄未忙跪地接旨。
玉林的目光扫视左右:“庄御史的二公子庄简,现在何处?”
“小儿顽劣,今晨出城游猎,还未归府。”庄近道。
玉林皱了下眉,随即道:“既然如此,我也就照旨宣读了。此事关系重大,御史可要听仔细了。”
此时,庄简人已经进了府内。他本待从侧门进府,但是想到每次深夜归宅时都被老父堵在门口大骂一通,早已头痛欲裂。所以他这次偷偷绕到后花园围墙外,抬头瞧见有一枝苍劲妍丽的桃树枝伸出了院墙,便手足并用地爬上了高墙抱住树枝,就想往院子里跳去。
月光清幽,墙外树丛中隐隐有金铁之器反射了月光,粼粼生辉。庄简看后大惊。身形微一迟疑就摔进了后院,摔了个仰面朝天。
庄简爬起来就撒腿向前院跑去。
“淮南侯张肖,手握重兵图谋不轨有谋反之意,特令庄近与玉林二人将张肖革职查办。张肖处死,家产充公,张氏族人除七岁及以下幼童免死,其余众人一律斩首。”
庄近听后,耳中嗡嗡作响。
玉林伸手握住他手,一字字道:“皇上御口,庄御史出身大儒,尊父是前朝丞相、太子太傅,也是皇上的恩师。如今皇上起意诛杀逆贼,乱党满朝耳目,唯有恩师之子方能信任。庄御史不可辜负皇恩。”
庄简已走到了厅口,站在帘后偷听着。他心中忽上忽下地怦怦直跳。
当今圣上刘茗,年号元和,性情优柔寡断且刚愎自用。最宠信的便是张贵妃兄妹二人。
这二人出身贫寒,起于微末。因张贵妃入宫后生下第二、三位皇子,备受皇上喜爱,连皇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其兄张肖因裙带关系也扶摇直上,封为淮南侯……庄简曾听宫闱传说,前月秋园围猎时,张肖为了争头羊从皇上马前纵马抢道,御马受惊导致元和帝落马受伤。看来皇上恨他嚣张,加上近臣媚言,一纸密旨就要满门抄斩?
真是祸从天降。更惊心的是皇上也对庄家起疑,明显是在试探庄家。
张妃善心计。她产下二皇子之后,正当满堂喜庆欢闹,却突然抱着皇子哀哀啼哭。元和帝不解地询问何故。
张贵妃答:“生子方感父母养育之恩,但我的父母早亡,嫔妾不能膝下尽孝,由此悲哀。”元和帝感其孝心,欲追封其亡父的官职,却被张贵妃婉拒。张妃玉指轻抬,点中了刑部御史庄近,愿以贵妃之尊拜他为义父,以尽未尽之孝心。
元和帝一纸诏书,令张贵妃拜在了庄近门庭。皇恩浩荡压了下来,庄近无可推脱,只好收了张贵妃为义女。满朝文武百官又妒又慕。庄近却对两子蹙眉叹息。
宫闱深深,君王无情。张妃心高志远,从一个宫婢到贵妃,已是尽其所能。母凭子贵,子凭母晋。张氏有何能力把爱子推上皇帝之位?
她冥思苦想,在满朝文武之中挑中了庄近这个世代官宦之家做靠山。她人极精明,又是刻意攀附的亲戚,越发对庄家亲近体贴。皇帝御赐的珍奇宝物都源源不断地送到庄府,逢年过节也经常走动往来。她带了皇子这当堂盈盈一拜,爹娘二字轻吐。即使是陌生人也多些亲热,况且是个说白了无亲无故前来攀附的弱女子?
玉林道:“皇上已令诸地官员联手铲除叛党。只是这张贵妃,却需要御史出面赐死,皇子同罪一同斩首……”
庄近仔细地看了圣旨金印,俱无虚假。本朝开创基业以来,赐死本门宗室和谋逆官员时从不手软,这张氏妇孺都要被其兄连累了……
他的眼光掠过旁边听旨的两个儿子。庄未面色苍白,人勉强站立着,衣衫却是无风自动,显然害怕极了。收养的义子庄昌大瞪着双眼,满脸困惑不解。
庄近心中暗叹,长子读书最多,最尊崇圣贤,有孔孟之风,但是性情怯懦不堪大用。义子庄昌为故友之子,忠心大胆却个性莽撞,最小的幼子庄简心性跳脱行为不端……他有三个儿子,这大祸来临时只能自己担下了?
他还未答话,突见帐帷一挑,有一个人走出答道:“等等,我愿意代父亲前去宣旨!”
说话之人正是庄简。
玉林抬眼看去,心想这就是京城闻名的庄家不肖子了。那庄简年及弱冠,生得身形消瘦,相貌平平。外貌远远不及其父兄丰神俊朗,有儒家风范。只是眼神活络未语先笑,带着三分和气。说得好听点是容貌平和平易近人,难听些就是獐眉鼠目轻浮猥琐了。
庄近素来不喜这个幼子,恶他形貌不端举止轻浮。但眼下大事临头,他也就放下了平日的厌恶。他为人自命仁义,现在却被勒令赐死张妃。一日为父终生是亲,杀之不仁。君为天臣为地皇命难为,不杀则对君不忠……自古忠义两难全……如果幼子出面……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没有白养庄简……
玉林在场,庄近不欲多说什么。他微微颌首,从内室取了一把祖传短刀,用布包裹住递给儿子。
“有庄公子前去传旨,万无一失。我在此和令尊恭候佳音。”玉林话里含义很明了。他要以庄府全家性命,交换张贵妃母子性命。
庄近与庄简交错而过的瞬息,悄声叮嘱他:“倘若事情有变,尽可自去活命。”
庄简道:“妇人小儿何用担心。定当功成而返。”
庄简出了府门跃上马背,跟随着严史一同往禁城而去。这时已是春末夏初,深夜微寒,满街寂静无人,只有十多匹马的急促马蹄声。
庄简等人骑马直接进入禁城,直到张贵妃在侧都的雍华宫。大太监急忙通禀张贵妃。
元和帝至城外天坛祭祀尚未回宫,张贵妃带着两个皇子早早睡下了。此时见有圣旨,忙穿戴衣冠,跪在大殿里听旨。她看是庄简颁旨,心中略安。
严史站在稍远的殿旁角落,便看见庄简宣布完圣旨,张妃身子晃了两晃就瘫软在地。她又迅速地爬将起来,劈手抢夺过圣旨,看了两眼落款小印就放声大哭了。
旁边御林军一拥而上,按住张妃。有人手持上赐毒酒,就要灌下。张妃大叫:“三哥救我!”她拼命挣扎,几个男人竟按捺不住。
张妃一扑近前,双手抓住庄简的衣襟,大喊呼救:“三哥,这是伪诏,皇上决不会杀我!我是皇帝之妻,皇子之母!”
庄简被她拖拽得险些跌倒。严史看他狼狈,忙上前拖开张妃。几个军士抬棍打过去,张妃顿时身上面上鲜血四溅,跌倒在大殿中。
她失声惨叫,整个雍华宫都被她的凄厉声音震醒。有胆大的宫婢太监跑出房观看,就被御林军挥棍打回去,竟始终没人靠近。
庄简看那张贵妃披头散发,满面血泪,口中嘶喊着要去见太后云云,梗着脖子就是不饮毒酒。原本一个粉雕玉琢的绝色美人,此时形态癫狂惨不忍睹。他心中不忍,亲自端了毒酒凑过去,俯身在张妃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就见张妃泪颜中露出喜色。庄简点了点头,张妃便浑身松懈,御林军趁势抓住她的发髻,庄简心一横便将毒酒灌了下去。
张妃紧紧抓住庄简的衣袖,嘶声喊道:“你,若敢骗我,我化成厉鬼……”话未说完,就七窍流血倒地而死。
夜深露重,急风惊飞了夜鸦。
庄简和严史相互对望一眼,都觉得身上冷汗湿透了衣衫,被风一吹透心凉。虽是奉了皇命杀人,但杀死手无寸铁的妇孺,也非善举。
这时候从雍华宫后角门驶出了一辆小车,向着禁宫后门疾行。严史大叫一声不好,赶忙带了大队御林军追赶了下去。
庄简目送众人离去,犹豫了一下并未追下去,反而向着宫殿深处走去。他穿过正殿旁边的侧巷走过三层侧殿,来到了东边霭明宫。宫门里的一间偏房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声响。
庄简抽出短刀,喝令其出来。
果然,内殿中,一位中年妇人抱着两个幼童,战战兢兢地探出了头。
张贵妃曾生两位皇子。年长者七岁受封襄阳王,双字育碧。年幼者尚四岁未封王位,单字复。
中年妇人就是他们的乳母。她曾经见过庄简。此时大喜过望:“庄公子,快救救皇子们!你带着皇子速报太后,太后会为我等做主!”这里距正殿偏远,乳母只知发生了变故,还不清楚具体事由。
刘复惊吓过度,看见庄简,嘴扁扁的就要大哭。旁边襄阳王刘育碧,伸手捂住了他口唇,不让他大哭。庄简心中暗惊,忙让乳母为刘育碧和刘复换上平民衣服。伸手抱起二位皇子,向殿外走去。他走出侧宫时想了一想,就放下二子。转身回到殿内。
庄简说:“对不住你了,你不可留在世上。我庄家上下三十多条人命比得起四人。”他抬手一刀将乳母杀了,左手挽着尸身,不出声响地放在地上,随即出了殿门。
襄阳王刘育碧坐在马上,眼睛亮若繁星:“乳母为什么不一起离去?”
庄简心中一凛,这个垂龄幼童好镇定。他面不改色:“乳母道太后远在长安,要我们先走,她随后就来。”
“那我娘亲呢?”刘复问道。
“由乳母伴随贵妃前来长安。”
刘复听了哀哀啜泣。刘育碧只是调转面孔,不发一言。庄简心中暗自堤防,他一跃上马,带了襄阳王刘育碧和刘复策马出城。到了城门之际,庄简用披风将前后二子遮掩密实,手拿着出城令符一亮,军士们开了城门。他们直直地向长安方向而去。
刘育碧附在他身后,用双手抱了庄简的腰,全身都在颤抖。庄简想是他没有骑过马因而害怕。他回头看去,月光迷离,映照得刘育碧脸上全是泪珠。他颤声说道:“今日杀我母妃之人,他日我定将他满门抄斩,挫骨扬灰!如违此誓,我刘育碧誓不为人!”
一行三人,远离官道沿着小路前行。不多时进入了林木茂盛的山区。再往前行,就是林森草长的大山了。庄简回首望向咸阳方向,一队影影绰绰的人马举着灯火追向官道。
天色将明,人马俱累,庄简跳下马背,让两个孩子坐在马背上继续前行。刘复累得全身酸痛,坐在马背上不住啼哭。刘育碧也紧皱眉头,显然从未经过这样的劳顿。
庄简从路边采摘了一些桑葚刺柿等野果,给两个皇子分食。
山路上有早起的猎人、农夫经过,刘育碧回首看了他们,随即望望庄简。庄简不解。刘育碧道:“那些人会不会把我们的去向,告诉官兵?”
庄简面色微变:“这是两县交界处,行人众多不用担心。”
襄阳王看着他的刀鞘:“既然能灭乳母之口,就不必灭旁人的么?”
庄简低头,才看见刀鞘中的残血淅沥滴下。他心中一惊,一仰头就正正对上了襄阳王的眉眼。
襄阳王刘育碧手捧桑葚,俏脸望着庄简。其母张贵妃以艳丽如玫著称。他年纪幼小尚未显出王者的气度威仪来,长相却是极为艳丽。一张鹅蛋脸鼻直口方,眉飞双鬓眼若桃花,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眼角上挑,眼角有颗朱砂美人痣,不笑时也仿若含情。只是他眼神漆黑凝重煞气瘆人,整个人也因此显得很凶狠强硬了。
庄简暗忖,上次看到刘育碧年仅五岁,张贵妃带着他向庄近拜年。他只记得人群中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冰雪覆松下有一点朱红耀目,比梅艳,压雪芳。他那时正为了同国戚曹产争夺一个青倌大打出手,被运天府告到刑部,庄近把他吊在树上暴打了一天,使得他完全不记得皇子的模样了。
刘育碧见庄简沉默不语,心中暗喜。他教训了庄简,胸中隐隐升起了一股得意。他把手中桑葚递给了庄简:“庄三叔,你也饿了吧。你好生送我和二弟去长安,我会禀明父皇,好好奖赏你的。”他虽聪明却阅历不够,不知道庄简心中已起杀心。庄简学文却不迂腐。他已奉皇命杀了张贵妃,更需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庄简眼望四周,前面的山林茂密处有一条小溪顺着山势流下。他把马匹停下,放到了向阳之处歇息,两位皇子也跳下马跑到了水边。
这时候红日东升,阳光透过树叶散向了密林。庄简心中越发地焦急。眼下不知道咸阳城内、禁宫和庄府的现状,更不知道事后会如何。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但是……他目光一转便落在皇子的身上。
刘复蹒跚着走到小溪边俯身喝水。刘育碧生性爱洁,将刺柿等野果一颗颗捋了皮,在小溪浅湾处清洗干净。庄简蹑足过去伸手按住刘复,把他的头按到水中。刘复手脚乱动,但哗哗的水声遮挡了他的挣扎呜咽。
林中虫鸣鹊叫,草木随风律动。
突然庄简手一松,一把提起了刘复。他身后刘育碧已经大叫着扑了过来。庄简立刻用力拍打刘复的后背,刘复咳了几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刘复不小心失足落水,正好庄简看到把他救起。刘复受惊过度,年纪也幼小,只知道啼哭。刘育碧搂着他蹙眉不语。
休息片刻后,庄简背了刘复带了刘育碧向山上行去。他们远远望见山崖下面有大队的御林军和官兵返回来搜山了。他们一处处地拍草搜查。庄简三人一马悄悄地避开官兵,翻过山从小路下山。
山路紧贴着悬崖。庄简往下望去,山道旁的悬崖深不可测。他微一停顿,刘育碧立刻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微笑着说:“庄三叔,这山这么险峻,我们赶快赶路吧。不然的话,或许有可能遇到危险。”
庄简看他眉眼乜斜,脸上煞气甚重。小脸憔悴,行路行得几近晕倒。腿脚袍角也被草丛荆棘划开了一道道裂口。人却咬着牙与庄简说笑毫不示弱。庄简心中暗叹,他小小年纪心机如此阴沉,枭雄之态隐现。
于是三人下山去了。刚下到平地,刘育碧一头栽到地上,竟是累得晕了过去。
庄简放下刘复,静静看他二人睡熟。此时月光自树缝中倾泻下来,照耀在刘育碧脸上,仿若一幅画。刘复在梦中还在哭泣……
庄简在月光下抽出短刀,便欲杀了二子。这短刀举到空中却是半天放不下来。他胸中的各种念头一起涌上心头,什么“君子行大义不拘小节”,“皇命难违”,“身家性命都被玉林威胁”……这千般理由来劝说自己杀了二子,却怎么也说不通。可是若是不杀,他庄简的全家难道活该送死?
他个性放浪但终究心地不坏,人世间的种种道理、人情、忠义、善恶等念头在这亮堂堂的月光下转了几转,就是下不定决心。
庄简正在辗转犹豫之时。忽然身旁多了一只手,轻薄地在他脸上抚了一把。来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庄简啊庄简,你还是这种伪小人真君子的行径啊,这良心会把你置于死地哪!”
那人说完,竟然越加放肆,在身后伸出双臂抱住了庄简,一双手掌上下游走,不规矩起来了。庄简右手反握着他的手腕,猛地向前拉去,左手肘向后打去。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摔到右前方,一头扎到草丛里了。
庄简一跃近前跨在他身上,用短刀压在那人脖颈上。他刚要开口叱骂,看到他头上沾满了草芥,禁不住笑了,讽刺着道:“你这堂堂的御林军校尉,不知卖了多少银两啊?”
那人尴尬地一笑,却是御林军校尉严史。
严史看他连笑带骂,眼里似笑非笑的还有一丝惊喜,心头一热,伸出手臂抱住了他:“我听说你一人出了城门,就知道事情生了变故,所以气都没喘就前脚后脚地跟来了。”
庄简心思比他细密得多,伸手掩住他的嘴巴,抓住他的脖颈拖到了丈许外,来到了一处岩石后。两人相互瞧了又瞧,劫后余生都心中感慨,伸手抱在了一起。
月明如盘暖风浮动,一阵阵呼呼的风声不绝。暑气带着了山里泥土的芳香。季节已到酷暑,大山中虫鸣鹊叫嗡嗡声响成一片,空气中的甜香被热气一蒸,地下的层层暑气就贴上肌肤,两个人都觉得身上一层层重汗披了下来。
严史搂着他碰他面颊,更觉热暑难耐。两个人肌肤相贴热气相熏,汗水搅在了一起,一股情思便蒸腾了起来。
庄简坐在他的怀中,身子向后仰起,抬脸睁眼望天。此时天际灰黑,苍穹一色。满天飞花落絮都随风掠去,明月像水银泻地般地洒满人间。他们的身躯像这周围的草木飞花一般,随风起伏前后婉承。月光照了他的脸孔、手臂,身体……一滴滴晶莹透亮的汗珠沿着玉色肌肤滚落下来,跌入了盈盈红花碧草之间。
庄简望着明月一阵哂笑,喘息着说:“我就是这般行为不端……又如何?一不愧天,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二不违反义理,不做为非作歹之事。三不……违心!不做背心离德之勾当。谁敢说我……”
深山旷野之中一派春意盎然。
目览远山……盈盈月光下,绿树覆盖着藤萝,身畔草木随着暖风起伏,萤虫飞蛾盘旋围绕,就像身处天上的琼楼玉宇之中,仙阙宁静,海天一色,满天星月触手可摘了。庄简上身赤果,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曲线。面容含笑眼眸半合,满面享受之态。细眯的眼神媚态撩人,鼻梁微翘,眼里春意荡漾,面孔生动,神采飞扬,一派妖娆冶艳的风情,浑然不似日常乏善可陈的平庸模样。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平生最幸福的莫过于此了。凡人常说,只羡鸳鸯不羡仙。这一刻身体和灵魂都直飞到九重瑶台之上,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身处何方,不知自己是人是鬼或是天上神仙了……
突然,庄简撩起一把湿濡的长发,低声喝了一声:“糟了。”
他一把推开严史,转头望向刘氏兄弟所在的地方。长发黏在额前,汗珠直往下落。严史也忙穿衣,紧走几步撩开了遮目的长草,也不由得惊呆了。草丛之中只有刘复睡着,刘育碧已赫然不知去向了。
两人大惊,身上激情过后的汗水犹未落,却如从万丈高楼猛然摔落,全身浸入了冰水里。此时夜已过半,二人眼望对方,定是方才两人魂不守舍,刘育碧才乘机逃逸。
严史安慰庄简道:“不用担心,一个小子能跑到哪儿去,你在此等候,我去追……”
庄简眼露感激,知他不愿自己手上再多沾血腥,只觉得没有白看错了此人。
半夜天气闷热,连带着人们都心绪不稳。严史顺着山势急急追出,庄简拿着刀从旁边默默地搜索下去。他二人心中都存留一个念头:既然刘育碧已起疑,事情暴露,就不能手下留情,天底下知道此秘密的人都不能留在世上。
他们顺着山路向山中追去。月明星稀,月光透过树林,奔跑的人影投射在后退的深林中,影影绰绰得仿佛万物鲜活。
庄简一口气奔上高坡,他目光敏锐,借着微光眺望,见到山蔓之间,一个小小身影在密林深处一步一踉跄地疾奔着——正是襄阳王刘育碧。庄简忙高声呼唤他下来。刘育碧回头看到庄简,竟然逃得更快了。只不过他年小力衰逃不出二里就被庄简赶上了。
庄简一把抓住他的背心,道:“你暂且停……”
刘育碧猛地转头,一口恶狠狠地咬住庄简的手腕。庄简吃痛松开手指,刘育碧顺势将他手臂上连皮带肉地咬下了一大块。刘育碧“呸”的一声吐出了满口鲜血,破口大骂:“逆贼,你竟然以下犯上!母后也是你杀的吧!”
庄简心中狂跳,面上涨红,竟然无言以对。刘育碧状若疯虎地冲上来跟他拼命,庄简忙抬手招架,他手中刀去势太急准头却奇差,砍到了旁边一枝松枝上,刀顺着树干滑下,掠过了刘育碧的肩膀。刘育碧顿觉右臂热辣辣的疼痛,一道鲜血流了出来。他知道此时到了生死关头,咬牙转身就跑……眼前赫然出现一人拦住了去路。正是严史。
严史一把提住他的胸口就地一掼。可怜襄阳王堂堂的小王侯,哪儿受过这般惨烈酷刑,被摔得倒在地上咳出鲜血,身受重伤。严史举起佩刀就要一刀杀了他。庄简大叫一声“慢着”。
严史侧目冷笑:“斩草除根才能不留后患,你这妇人之仁会祸及自身的!”
刘育碧变机甚快,早已放下了皇子的矜持跪倒在地,口叫:“三叔救命。”
庄简心中大颤,严史不待他开口就举刀砍在了刘育碧背上。刘育碧惨叫着跌倒在地上,一股鲜血从他背部激射而出,溅满了萋萋青草澄澄黄土。
严史本待再补一刀,看见庄简皱眉不语,口中笑道:“你我这次可犯下滔天大罪了。那皇帝老头儿是个反复无常的主儿。无论他将来如何定夺,这亲手杀死皇妃皇子的罪我们是担定了。”
刘育碧在草丛里挣扎着爬开,身体在草地上磨蹭,挣扎着流尽了血泪。他断断续续哭道:“三叔,我娘是你的义姐,你可不能杀我!”
庄简暗叹,不得已回首避开。严史不断冷笑着。刘育碧挣扎着向山顶跑去,待他跑出数丈远,严史忽然抬手抢过庄简手中的短刀,向前猛掷去。轻薄的银刀发出破空的哨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插进了刘育碧的脊背。刘育碧惨呼着扑向前方……
山风中带着一阵阵孩童的嘶叫和血的腥味,久久不断。刘育碧被刀带着冲向了山顶的悬崖尽头,之后翻滚着摔了下去。短促时间后,悬崖下传来了“扑通”的水花四溅声。刘育碧连人带刀,落入山谷下的深潭里了。
午夜时分寒气袭人,天边有点灰白了。日出在即。
庄简眼睁睁地看着这幕惨剧,若不是耳畔回声袅袅不绝,还以为在梦中。他忽然觉得世人常说的“悬崖一步踏空,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便是如此情形吧。
严史杀了刘育碧后,眼珠转动问:“刘复呢?”
庄简知他杀机又起,忙返身走回去。他抱了睡梦中的刘复走到溪边,狠下心道:“虽是奉了圣旨杀人,也给他留个全尸吧。”
他双手一松,刘复落入溪水中。刘复睡梦中呜咽一声,就被溪浪压到河底去了。溪水湍腾间又恢复了平静。
此时,红日东升,大山森林也现出了原形。
庄简、严史两人连杀了刘氏兄弟,都觉得心里惊惧极了。他二人站立在高山顶端,周身是凛冽狂风,眼望着咸阳方向,心里均想到:“杀人不算艰难,但是做起来却是胆战心惊,可能还是因为违背了人间的仁义道德吧?不论将来有无人追究,这犯上弑王的经历却是铁板钉钉了。”
严史说:“我早就不想再做这个劳什子校尉了,咸阳也不能再来了。不如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庄简点头,心里却还是放心不下咸阳城郊庄府的安危。他与严史商量了,约定好两日后在洛阳附近的临水寺再会。就骑马下山径直去咸阳了。
清晨,阳光灿烂,鸟鸣啾啾,露水沾满了山路旁的树林。满眼的缃桃绣野,芳景如屏。
庄简左右观望,恍恍惚惚中仿佛重回了昨日,一人两童相伴着同行。他纵马行到城门二十里外时,就远远看见了城郊处一股黑烟翻卷着直冲天空。
庄简吓得手足俱软,立刻纵马上了高坡极尽目力望去。就见城郊绿柳林附近,腾腾火焰夹带着黑烟包围了庄府,庄府起火了。
庄简当机立断地挽马回行,马带着他一步一回首地越去越远。背后浓烟越烧越大,整个城门附近都陷入了火海。
一路上庄简放马前行。头顶上是白衣苍狗变浮云
,眼前是山明水秀溪流如画,道路两旁是山花烂漫竞相旖旎……他却犹如缠足而行步步都踏在刀刃上……这世间虽大,但好像一夜之间就没有他庄简的容身之地了。他思前想后胸口剧痛,“哇”的一口鲜血,就吐在了道旁绿叶上。
这两日,他全凭着一股血勇之气,奉旨杀人保护家门。但是眼下事态却诡异难辨,自家反被纵火。不论他将来是生是死,这手上数条人命却是黄河水也洗不清了。他不知不觉中远离了人群,选了荒郊野外之处走去。
严史在洛阳苦等他数日不见其踪,知道他不辞而别,心中恍然若失……盘桓了数日也径自去了……
——这即是元和年间的重案,“弑襄之乱”。不知何故咸阳兵乱,一夜之间,帝贵妃张氏死,襄阳王死,帝三子刘复死,咸阳雍华宫宫婢太监三百余人皆死,刑部御史庄近死,长子庄未死,义子庄昌疯,三子庄简死。御林军右将军玉林死,校尉严史死,所辖御林军右队的八百人尽死,淮南侯张肖满门二百一十七人俱死……死因不明。元和帝闻大骇,严令刑部缉拿凶手。刑部于庄府火烧之后曾去检核,满地尸骸不辨男女,唯有庄昌一息尚存状若痴呆。
此案查了十年,前后牵连了千余人。坊间官场朝堂之上丢官殒命的不计其数,却因事主俱死而无处可寻原因。
由此被称为奇谈。
十年后。
长安,为汉朝古都。城池高大,宫殿雄伟,共有十二城门,每座城门都宽阔得可并行四辆马车。城内布局严整,气象宏伟。房屋楼台鳞次栉比,人烟稠密达百万之众。元和年间正值大汉最昌盛期,京城聚集了各国的海外使节、各地的文人商贾、贩夫走卒们,各行各业都兴隆昌盛,呈现出一派繁荣大都城的景象。
京城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沿京汴运河的两岸,和章台街附近也聚集了很多妓户娼家。每逢傍晚,很多妓女、流莺、暗娼们倚栏卖笑,来往的商贾文人们喧腾热闹。一条长街上的茶馆酒肆都是顾客盈门。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衬着双旁院馆里的丝竹、美人召唤之声,是长安城屈指可数的热闹所在。
街市尽头,有一家清幽石楼。朱门紧闭,二楼上传下了阵阵谈笑之声。今日,便是这间男伶馆“遇仙阁”的青衣公子,雍不容的迎客之日。
这人名为“不容”,却偏偏是个“有容”,更以“容”为生,“容”动四方的人物。
雍不容出身于西域,长于中原。其父来自比塞外西域更外的异国。从异国往大汉京城做贸易为生,染病死在长安。雍不容便流落娼门。他外貌异于汉人,肤色较常人白皙,鼻高,轮廓深邃,两眼隐隐有蔚蓝之意。容貌中明显带了外域血统。
他外貌极美,更难得胸藏锦绣,腹隐珠玑
。“琴棋书画诗,酒花风雪天”信手拈来无一不精。更且他个性温柔,善解人意,心窍玲珑,颇有些左右逢源的本事。使得一群商贾、文人墨客们纷纷追捧,名声大振。一来二去,人还未有开门揖客,倒成了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娼门当家的也惧怕他的手段,不敢迫他接客。雍不容也是个聪敏伶俐的人,对老鸨笑说:“母亲多年来养育不容,我也不能叫母亲做了亏本生意。这十年来的教书育礼之资,定当十倍报还。只是这开门揖客之事也得两情相悦才好,若是雍不容命强,被大贵人瞧上正好随了母亲的心愿。若是自己不开眼,看上了个穷光蛋,说不得自己赔上遮羞钱替自个赎身。咱自家人好聚好散不要伤了和气。”
瞧这段绵里藏针、软硬兼施的场面话,使娼门当家的不敢违他。只好与他介绍些王孙公子、商贾大户,好早早地将这个烫手的热山芋脱手。
过得今年,雍不容便满一十六岁了,今日就是他开门揖客之日。
他的小小阁楼里坐满了商贾贵客、名门公子。一圈七八人,都是京城市面、大汉朝堂上非富即贵的人物。人人瞪大了眼睛望定雍不容,只盼美人青睐有加,望自己成为他的入幕之宾。这些人本都是风流场中的常客,花丛中的摘花圣手。眼下更是奋勇争先,盼得名利双收又财色兼得。
人们围了圆桌,听曲赏花。不知雍不容怎样挑选意中恩客。
此为三月间,桃花顺着窗棂探进了一枝。雍不容手折花枝,笑道:“今日逢春,诸位便以此花为题,出联或诗词俱可。雍不容愿为诸位磨墨添香。”
窗外落红入泥漫天春景,人们拍手叫好。雍不容伸手推开洒金纸笺,以多宝朱墨轻沾着香泥砚,捧上了龙纹瓷管羊毫笔。不消一刻,众人或一挥而就,或蹙眉苦思,或挥汗如雨,或洒洒洋洋地写了几大篇。玉板轻敲。众人住了笔墨,眼光都望向雍不容,请他点评。
京城吏部尚书朱行,洒洒洋洋地写了一篇锦花辞,他抢先笑吟吟地递给雍不容,雍不容仔细看去,这字倒是写得紧凑工丽。
“白玉阑边自凝伫。满枝头、彩云雕雾。甚芳菲、绣得成团,砌合出、韶华好处。暖风前、一笑盈盈,吐檀心、向谁分付。莫与他、西子精神,不枉了、东君雨露。”
雍不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尚书令大人,这四五月开放的国色天香牡丹花,怎能充那桃花之姿?大人取笑不容了。”
众人莞尔失笑,原来朱行竟以牡丹错比桃杏,反倒弄巧成拙了。
号称豫中首富的章金福,作的是一首七言韵诗。
“压玉为浆麟作瑕。珠树琼葩长不谢。翠帘绣暖燕归来,宝鸭花香蜂上下。沙堤佩马催公驾。月白风清天不夜。重来赫赫照岩廊,不动堂堂凝太华。”
雍不容心下暗笑,瞧这个出身骡子跑马帮的土包子,一夕挖得金矿暴富的暴发户。明明不懂这种吟诗弄辞的风月玩意,却不晓得请了哪个秀才花钱买了诗句,倒是瑞丽工整,大方得体。
章金福得意扬扬地扫视众人,顾盼自得。
雍不容笑道:“真乃好诗。只是……”他手指一点纸张,轻笑了,“这错字也太多了吧。”
众人都微笑了。章金福额上的汗也流淌下来了。连呼惭愧。他本不识字,把这首韵诗默记下来已属难能,哪儿还记得写错字与否。一首诗抄得错字连篇。
征西将军张沧泠统领雍州兵营,偶进长安。这人貌似大老粗,实则文武双全,他瞪目想了半晌,唰的写了四句。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雍不容微微一笑赞道:“笔法苍劲浑厚、横岭侧峰,果然是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啊。下笔如有千钧之力,轻巧时又如白骥过隙,渺无痕迹。当真是古义豪侠者。”
张沧泠大喜。他并不喜男伶戏子这种卖身求荣者,但是瞧着雍不容气度峥嵘,胸存芳华。心中暗暗称奇,打定了主意若有机缘定要与他结交。
蔡王孙身后有一人轻轻笑了起来。他低声与蔡王孙耳语:“小蔡,你瞧中的这人倒是个人物啊。只一句话就把征西将军笼络到了手心。你可是前途堪忧啊。”
雍不容耳聪目明,立时抬眼望去,蔡王孙喜动颜色地回视着他。他身旁跟着的一个年轻男子却蹙眉瞧着他。雍不容心中略惊。
雍不容一向自负美貌,因容貌绝美被人吹捧夸耀惯了。但是看到了那人,也不禁微微愕然,“天底下竟还有这般美貌的汉人男子。”
——出言不逊的人竟是个弱冠的美男子。那人一袭淡黄衣衫,乌发漆黑泛蓝,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情
,竟然是个面若美妇的美男子。
他的丽姿丰仪比起在座的众人都高了数层楼去,只有雍不容能与之媲美。外人自然拿两人比较起来,那人容貌虽美却脸若冰霜,大概是自持身份富贵,一股子倨傲冷峭之态溢于言表。比起未语先笑的雍不容,自然少了一种生动亲和之美,更少了一份雪肤碧眼的异域风情了。
雍不容心中暗暗称奇:“难道这人是蔡王孙的宠信,难怪对我冷冰无礼。”他眼光老道,看出那黄衣公子冷眼直视于他,眼中冷鄙敌对意味有之,垂涎亲近之意全无。
雍不容又点评了另几篇诗文,文采书法各有千秋。或清美宁静但是立意不高,或繁美有余却简约不足。
最后他拿起蔡王孙的诗句,当朝世袭的拥平王蔡林之孙蔡王孙,自负才气,接连做了两首诗词。
“风摇灺烬。吹下桃花影。醉倒碧铺眠碎锦。谁伴香迷酒凝。少年不解孤春。年来减尽春心。犹下绣帘遮定,不教风雨侵凌。”
“烟雨半藏杨柳,风光初到桃花。玉人细细酌流霞。醉里将春留下。柳畔鸳鸯作伴,花边蝴蝶为家。醉翁醉里也随他。月在柳桥花榭。”
雍不容手捏纸张,微微沉吟:“此诗词倒是最上乘了……”
蔡王孙立时喜上眉梢,他身旁那个美男子眼睛望着蔡王孙,调笑道:“看来这花魁选中的是蔡王孙了。”
蔡王孙也不着恼,神色忸怩却心花怒放。
雍不容手扶腮边,他看得出神,不经意地自语出来:“……可惜又是格调不高,全词尽是思春闺怨,醉红眠绿之态。天底下只要会识字的多会吟此淫词艳句。可惜,人世间除了漱玉含芳之诗,与尔同销愁之酒,采摘驿桥萼绿花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就全无半点其他可写的吗?”
蔡王孙脸色大变,腾地站了起来。
雍不容心思敏锐,立时察觉失言了。见蔡王孙就要发作,忙转脸笑道:“我们作诗出对是为了祝酒兴,又不是写文章考状元。文章作得再俊秀也不当官发财毫无用处。不如我抚琴……”
他未说完,旁边有一人就啪地一声拍案而起,冷笑说:“好一个毫无用处的作诗。即无用处,你是挨个取笑我们来着?你这小小娼妓有何能耐敢取笑蔡公子的诗句?”竟是那个与蔡王孙结伴而来的黄衣公子。
好生奇怪。雍不容心道,正主儿不怒,反倒是陪客的怒了。
雍不容心高气傲,他沦落娼门已为自身所恶、心中隐痛,哪里还听得别人的羞辱埋汰之辞。当下冷冷一笑,心里打定主意,你瞧不起我,我偏要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这时候,阁楼外天色渐暗,霪雨森森。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街道街头正有一人手持纸伞,裹紧了身上麻衣,在春寒料峭的霏雨中缓缓走过来。
黄衣公子手指着长街那人,微笑道:“听闻你这娼妓有举步成诗的能耐。那好,那人往前跨出七步之内,你若是作不出诗来,我可不会饶你!”
屋内众人均听得暗自皱眉,老鸨见势不妙忙连声讨饶,征西将军张沧泠也欲圆场,雍不容却抬手阻止了人们。他脸上略显苍白地微笑了:“一言为定。那么雍不容也有个不情之请,也请这位公子同时间七步成诗以试高下。若是雍不容输了,要杀要剐都随君命。”
蔡王孙这会儿已经回过了神。他站在那人身后,面对着雍不容连连挤眉弄眼地摆手,不教他说话。但为时已晚。
那人面色渐白,长眉斜挑,越挑越高。为了雍不容这句“逞强”的话,他额外又多看他一眼。他声音清丽,此时恼了,语调越发尖利,像利箭破风似的,声声刺穿人心,寒风刹刹:“好!我就与你赌上一遭。若是我输,刘玉就替你赎身还你清白。”
雍不容转身望向那个手持折伞之人。
长街尽头那人身材高挑,身披白色麻衣,手持折伞。在风雨中,他身形泠沽,自黑暗的街巷中向这方向翩翩走来。他轻抬足慢落地,左手撑着纸伞,右手挽着短衣衣襟。黑发挡住眉峰,面目模糊不明,裤腿高挽着,脚蹬木屐。木屐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之声清脆悦耳,一声声的振人心魂。
雍不容忽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他心里急速掂量诗词,眼中却看着那个人一步步地踏近。身轻如云,缥缈孑然,形态随风,飘飘欲仙,浑然不似个活人。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地竟生出了一种念头:“——这个人难道是无常鬼还魂人间,来勾我们的魂魄吗?”
啪的一声轻响,黄衣公子刘玉抬扇敲了一下桌面。雍不容一激灵,脱口而出:
“日暮天寒,一剑飘然,幅巾布裘。尽缘云鸟道,跻攀绝顶,拍天鲸浸,笑傲中流。笑天下君,纷纷血指,当子一世图经谋。争知道,向少年犹未,建节封侯。南来万里何求。因感慨一时成远游。叹名姬骏马,终成昨梦,只鸡斗酒,谁吊新丘。天地无情,功名有命,千古英雄只么休。平生客,独孑然一人,挥洒中州。”
那旁刘玉也在短短七步之间成诗:
“诗。
绮美,瑰奇。
明月夜,落花时。
能助欢笑,亦伤别离。
调清金石怨,吟苦鬼神悲。
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自从人间皆吟句,便到仙侣送白辞。”
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听着两诗,心中立时便分了高下。
雍不容才思敏捷,词意豪放。七步内成诗指点江山,感慨人世英雄俱是过往云烟。
刘玉字句简约优美,对字奇巧清灵。但诗,夜,花虽旖旎,怎生比得上拍天鲸浸,笑傲中流,一剑飘然的天下豪情。词意之间略带了些小家薄气。
胜负之事,一目了然。
刘玉脸色陡然变得铁青,难堪至极。他心中愤懑,一股子无名怒气升到了头顶。显然从没吃过这种场面上的败落。他心思阴毒,原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人物。方才怒斥雍不容也是带了三分惺惺作态之姿。实则是嫉妒他容貌妍丽,故意难为他一下。
这时在众人面前败落,立时面子上都挂不住了。无名邪火在胸口压了压又翻腾起来,脸上又白又红的成了一个大染缸。
旁边蔡王孙心道不好。他一拍桌子怒喝了声:“大胆的混账东西,还不快跟太子千岁赔罪?!”
这一声叱咤,将阁楼里的一众人吓得三魂出了七窍。原来,这个跟蔡王孙结伴同来观花魁看热闹的,竟是当朝天子元和帝的嫡亲太子,刘玉。
阁楼中,周围众人忙呼啦啦地跪下。老鸨子腿脚发软,平日的油嘴滑舌像打结了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蔡王孙不住地拱手赔罪。但是太子刘玉盛怒之下,回手就打了蔡王孙一记耳光。蔡王孙抚脸苦笑,心中叫苦。这位东宫太子一向是骄横乖张自视甚高。“满天下俱为王土、俱为王士。”
个性跋扈些也是情理之中。谁知今日大大地失了面子,再拂了他的性子,恐怕自己也难逃一顿板子伺候,被赶出京城,下放到蛮夷之地贩盐了。
刘玉看着呆若木鸡的雍不容,更怒了:“好一个向少年犹未,建节封侯。天地无情,功名有命……你的眼中还有朝廷吗?!既建节封侯还要什么功名有命!我就成全你的功名与命!”
蔡王孙魂飞天外,忙跪下拉着刘玉衣角:“太子息怒,雍不容年幼无知不通人情世故……”
“住口!你自身难保还敢替人说情?”太子抬脚踢翻了他。众人都跪下请罪,太子一言不和即翻脸无情,端的不是个良善谦和之辈。
太子眼睛左右一扫,突然望见了小楼外面那个打伞的路人已走到院门旁。
那人放下伞,抬头看看遇仙阁的招牌和阁楼,问看门的小厮:“四郎在吗?”
原来是个寻芳客。
人们都看得很真切。那人衣衫褴褛,白色的麻衣在灯火下,颜色污得辨不出质地。面容消瘦憔悴,黑发乱成结,胡乱地以麻绳束着,光着脚踏着木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无论有钱人还是穷人,看来有了两个糟钱多打两担米都要来找女——或是找男人,此为天理。
太子刘玉伸手指点着他:“带他过来。”
几个随行侍卫冲下楼去,连拖带拽地把那人拉到楼上。那人吓得哇哇大叫,不知道犯了哪条王法戒律,连逛妓院都要被抓。
张沧泠,章金福,朱行等人眼睁睁地瞧着,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人正待叫嚷,突然止住了声音。他的眼睛惊疑不定地在雍不容和太子的脸上来回瞧着,张大了嘴巴。蔡王孙惯于流连烟花柳巷,瞧那男子不过二三十岁的年纪,身材单薄脸色刷白脚步空虚,分明是个浪荡情场,在“色”字上亏空过身子,常在烟花巷中打滚的人物。
那色中恶狼乍见了面前的两个绝美男子,竟然是色胆盖过了惧怕之心。色迷迷地直瞧着两人,显然是心痒难耐谗水横流,心里打着不堪入目的污秽龌龊念头了。他偷眼望着两人,心里猥琐地转着念头,最后眼光愣愣地落在太子刘玉身上,喉头咕碌碌地上下滚动着。看似这穷酸P客竟然还嫌雍不容貌似异族不美,不中他的意。太子刘玉这种汉人俊秀少年才受用。
太子哪里知道这市井赖痞肚子里盘算了什么肮脏主意?蔡王孙上前噼噼啪啪地连打了他几个耳光。
那人吓得大叫饶命。刘玉嫌他聒噪,蹙眉喝道“掌嘴”。几个侍卫又轮番上去打了他几十个嘴巴。
只打得他口吐鲜血,大叫着说:“小人不叫嚷了!小人不叫嚷了!”
太子刘玉正正衣冠,蔡王孙忙端过来了一把椅子,他施施然地坐下。他长相极为英俊,眉眼妍丽,锦袍玉带更衬得人儿体态风流人物俊美。但此刻面色骇人,脸上透着煞气。
太子问道:“你可识字?”
那P客有点莫名其妙,不敢嘴硬:“小人只认识自个名字和几个常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周,叫周二。因为小人住在周庄的,所以大家都叫我周庄。”
“周庄……”刘玉突然面色转成阴暗。
“对啊,小人是这个名字,好记……”
“拉出去,打他五十板子。”
几个侍卫应了一声,用桌布堵了周庄的嘴,不由分说地拉到了花厅门口。他们用刀鞘做了板子,抡圆了就噼啪地痛打起周庄来了。周庄口中呜呜作响,被打得身躯乱颤,蔡王孙凑近几步,小声解释着:“太子千岁平生最恨姓名里带有“庄”字之人了。幸好你不姓庄,不砍掉你的脑袋就是你的造化了。”
打完板子,几人拉着周庄回到太子座前。那周庄祸从天降,被打得出气多过于进气,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鬼神。
太子刘玉侧眼冷笑着:“天底下大体上只要认识字的人都会吟诗作赋。这话可是刚说的!我倒要看看这话是真是假?!我出题,你若对不出,就砍下你的头!”
周庄拼命地摇头。刘玉瞧他一身上下,刚被打得皮开肉绽,衣衫尽碎,身上青肿,黑青红紫白,五色俱全,着实难看。
太子出了题句:“强盗画喜容,贼行难看。”
一把钢刀横架在了周庄的脖颈上,作势要砍。
雍不容往前跪了一步,说道:“是我出言无状得罪了太子千岁,请太子处罚。不敢连累旁人。这过路之人请千岁开恩宽恕了吧。”
刘玉面容赛雪下寒霜,阴恻恻地说:“你素来自命才高八斗,随意评点取笑他人的诗句。这对不上的空句,你如何评点?说不上来的话,连你一起砍了。”
周庄被明晃晃的刀子压在脖子上,脸色憋得赤红。他微微一晃,脖子里顿时勒出了一道刀口,猩红的血就披了下来。他脖子剧痛,口中哇哇大叫起来:“我对我对,我对下句。”
几个人按住雍不容,举刀在手回头看着太子。太子刘玉面如冠玉,粉白里透出红晕来。他乌黑的眼眸似乎倒映出眼前的褴褛之人了。
“说。”
周庄脸憋得通红,他憋了半天,使劲翻眼看天,好似那里有字一般。半晌终于大叫了一声。
“阎王出联对,鬼话连篇——”
室里无风,人们心神摇曳。所有人面面相觑,阁楼静默无声。
好答句。呕血三升,求得一对。
好绝字。九个字喷的这满屋瘴气于十万八千里之外,黄河水都陡然倒流回了天际!
好急智。太子不似阎王出对,哪来的连篇鬼话?草民死到临头六月都会飞雪,怎怕哑巴不说话?
蔡王孙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苦着脸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记耳光:“臣该死……”
太子刘玉面孔狰狞,怒发如狂。这口气憋得他胸口快迸出了血花……
但是转念之间他沉静下来,怒气转瞬而逝,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太子面容端庄,星眸粉面,姿容如诗如画。此刻嬉笑起来。眼角上挑媚态惑人,齿若编贝咬着嘴唇,竟然双手拍手嘻嘻笑了起来:“好一个貌不惊人才惊人的周庄啊,真乃是天赐良缘。”
雍不容跪立不稳,心中惊骇得几欲晕倒。
蔡王孙大是不忍,他还未开口求情。太子就伸手阻止了他:“一个有才一个有貌,真是天作之合。我便玉成美事。雍不容,我就赐你回归良籍,跟周庄做个平安夫妻吧。今日即可行礼成婚。”
雍不容听了,身躯晃了一晃竟栽倒了。
太子看着他,右手托腮,懒洋洋地说:“谢恩吧。”
无赖P客——周庄,仅凭一句鬼话,就娶到了花魁。只是他听了这话还傻傻地愣在那里,回头看着面如缟素的雍不容,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了痴笑呆傻的表情。
太子笑道:“你竟然还不愿意吗?”
周庄几乎笑痴了:“愿,愿意……”
太子抚掌大笑。众侍卫按住周庄和雍不容叩头谢恩。
余下众人看了他的模样,烛火照映着他的雪肤花容,绝美妍丽。朱行、张沧泠、章金福等围观诸人竟然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生出惧意。这太子刘玉貌似天仙,长于深宫不谙世事,却怎生出来这种毒辣蛇蝎心肠?看他睚眦必报、逆者皆亡的手段,分明天生一位凉薄厉君。
这天下苍生百姓无福,可受得苦了。
雍不容回归良籍,净身出户。他脸色苍白,神情还镇定。心里打定了主意,你若辱我我唯有一死。
太子怎生瞧不出他的心事。微笑道:“周庄,我给你找份差使,你好好当差过日子。我对你有奖赏提拔。”他竟嫌这番处置远远不够,还越发伤口上撒盐,作践对方。
周庄磕头如捣蒜,左手持着典身文书,右手拉住雍不容。一路雀跃而出。雍不容被他拉得跌跌撞撞地出了“遇仙楼”。外面细雨泼洒脸上,恍如隔世。他一时间心中百味俱全,连撞壁而死的心思都有了。他忍了多时的泪热热地洒在脸上,落入风雨中。
雍不容自幼时屈入娼门。多年来忍辱求生,立志自图上进,便是为了一朝脱离娼籍。他胸怀锦绣,满腔抱负。今日偶然说了几句狂诗就落得了这种结局?!
周二已像酒醉一般现出了癫狂模样。他在雨中弃伞丢屐,赤着脚跳跃奔走。一只手还紧紧抓住雍不容。
太子千岁爷刘玉凭窗大笑。
枉费你才华盖世也不过草芥一枝,任我采撷。此乃权也、势也、命也。
天际彻底全黑。周庄拉着雍不容走过章台街。拐进了一条近巷。
周庄不过是个寻常贩夫走卒之类的下作人物,今日平白得了一个绝代佳人。虽然外貌像番外人,却也是长安城中艳名远扬的花魁。他也是惊喜交集,好生惬意。他紧紧地抓住雍不容的手腕,快步向前走去。雍不容被他拖拽得踉踉跄跄走着,心如刀割,他知晓在周庄这类人面前多说无益,闭紧了嘴巴。
周庄哪里管他许多,拉着他急急奔走,仿佛唯恐太子千岁爷一会儿改变了主意,又把这个美人要了回去。
他们直至走出两条街巷,雍不容走得太急,一不留神踏在石路缝隙中,扭伤了脚腕。他哎哟一声绊倒在地。周庄回头催他快走,雍不容摇头,伸手握住脚腕不肯再行了。
周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当即抹下脸训斥他:“你能走便走,不要推托。今日你已经被太子做主赐了我,要杀要剐要打要骂都由我。你小心了!”
雍不容知此人无良,也未想到他无耻于斯。人前奴相人后为狼,变脸如同翻书一般快。真教人一桶雪水寒冬浸身,汗毛梢都凉得透了。他也不去多话,站起身走了两步,腿脚无力又委顿在地。
周庄连声咒骂,却也无法。只得伸手扶起雍不容,连拉带拖得转过临街大路,拐入了一条背街小巷。
遇仙楼中,太子刘玉高居上座,一旁众人小心伺候。
大伙刚想到这位太子的行事手段,硬生生地将一朵鲜花插进牛屎,牡丹配给了睁眼瞎。全无天理可讲,真是名副其实的“摧花辣手”,心中都越发地谨慎,面上越发恭敬起来。
蔡王孙心想,眼下只能先这样了,等回头再去寻雍不容。给那周庄多些银子,将他赎买回王府才好。
太子瞧着他,笑道:“小蔡,你派了两人跟着他们,一定要雍不容过上好日子才行。若是这两人有个差错,唯你是问。”他一双漆黑墨染的眸子瞪着蔡王孙,嘴角含笑。直看到蔡王孙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领命派出人去,方才颔首。
此人真乃豺狼心性,暴戾乖张。他若杀人也定会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周庄伸手拉拽着雍不容一步一步地走着。他回头看看巷头巷尾,又低声骂了两句:“蠢材,泼货。”这雍不容长相虽美,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净身出户不值一文,只会些吟诗作对劝酒解忧的风月之事,虽胸有才华却不能穿衣吃饭。他一个走卒要这腌臜物有何屁用?
雍不容闭目不语。
周庄突道:“你这蠢材是不是心中骂我?”
他倒也有三分自知之明:“你瞧不起我,今日却不得不屈尊就我。你是不是心里盘算哪日你得了势就将我碎尸万段,以雪今日之辱?”
雍不容心念一动,这人举止粗俗倒是心性通透,心里像明镜儿一样清亮。
周庄啐地骂道:“真晦气,老子可不能未吃羊肉就惹得一身骚。”
他突然站起身来,往小巷光亮处走了两步,对着巷外大喊起来:“哎哟,太子将你赏赐给了我,你可不能跑了!”
立时,街市外面跑过来两名王府侍卫模样的汉子,喝问:“人呢,跑到哪里去了?”
周庄指着黑黢黢的巷子深处,大叫着:“那厮踹了我两脚,就抢过卖身契跑到那里去了。”
“没用的混账东西,连人都看不住。”两名侍卫破口大骂,从周庄身边跑过去奔向小巷尽头。
须臾后,就听得巷头有人大叫了一声,似乎失足摔了一跤,佩刀脱手,砸到了青石板路上。接着哎哟惨叫着,响起了噗通的重物落水声。
另一人见势不妙,忙站住脚步,用刀指着周庄大喝:“你作的什么鬼?!”
周庄吓地跪地大叫:“小人不知那后面有河渠啊。小人平生也不作奸犯科,大爷原谅则个!”他匆忙从道旁抢过晾晒衣服的竹竿,赶上前去施救。孰知竹竿正戳中了侍卫的胸口。那人大叫了一声后退几步,扶胸大吐,黑夜里看得分明,实是连隔夜饭胆汁都吐出来了。
“你还敢…装……傻……”侍卫挣扎着向周庄头上砍去一刀。
周庄侧身闪开,探手一把抓住那人衣襟,向后惯去。那人收足不稳,向后滚倒了,也倒栽进河道去了。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一串,黑夜里的小河渠里,两个人在水里起伏呼救。
周庄转身从怀中取出赎身文书,双手一分,就将卖身契撕成了碎片。纸屑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风中河里。
周庄手指一条街巷:“契书已无,这天下没有人能奈你何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躲藏一两日再出城,你手上有玉扳指可兑钱度日。”
他冷笑着说:“你看我厌恶,我还瞧你污了眼呢。你这蠢材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无能力立世存身,好生滑稽可笑!”
章台街中遇仙阁的娼门当家和各位官员富绅都跪地恭送太子出门。
太子瞧了那几个官员,笑道:“各位卿家不必远送。”征西将军张沧泠和朱行脸上一红,张沧泠垂手看地不敢抬头。
朱行突道:“太子千岁且慢。”他垂手肃立,“臣有一言。若是说错了,请千岁见谅。”
太子道:“讲。”
“蔡小王爷派去跟着雍不容的两人,恐生不测,请太子速速再派人前去。”
太子回身看着他,面容慢慢变色,长眉挑起,目光炯炯。
“那P客——周庄,衣物破烂服色却净,面相憔悴不堪却精神旺盛。口称不识字,对联貌似笨拙却极工极巧,明糙暗精,巧夺天工。此为三月尚寒还赤足单衣……可惜他聪明过头了,他若自称周二也无妨,周庄二字明显为杜撰。周庄乃是庄周吧。”
朱行一口气说完,脸上透出了精明干练的官吏本色。
“周庄。庄周。庄子梦蝶之人。是否他化身为蝶,缤飞人间,连自身都不知自身是蝶是人了?!”
周庄侧眼看着一旁的雍不容,拍手笑道:“瞧你那小家子的龌龊模样儿。大爷要了你还得供你吃供你穿,稍不如意还要看你卖乖时对老海棠树泣血的穷酸样。想想就恶心得血都要吐尽了。大爷不要你了,赶快滚蛋吧!”
说毕,他转身大笑着走了。雍不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呆住了。
不消说,此人当然不是周庄,这世上也并无叫周庄的人。
他既然不姓周,那自然就可能姓庄了。
日月如梭,转瞬已到四月初,日暖生烟,和风温煦,路上行人纷纷除了冬装换了春衫,蔡王孙自窗棂向外张望,眼中柳絮飞扬,他的心也似这杨柳絮花一般起伏不定。
他心中想着,自从上次遇仙阁之事后,那雍不容与周庄甩掉了侍卫不知去向。太子听说也只冷冷一笑。他低头一面观赏书画,一面用牙齿咬着笔尖说,潜龙在渊终有一鸣。那叫周二的若有真本事,想必藏都藏不住……一旦擒获,不容分说就斩了。一个市井小民的死活何劳他费神?他能令太子王孙想起他便是祖上烧香,命中造化了。
蔡王孙坐在花厅中,从外面走进来一位方脸魁梧的男子,正是吏部中书令萧立。两个见礼后,小厮将随身携带的礼单交于管事。
适逢萧立升职之喜,蔡王孙代父送上赠仪贺礼。礼单上有明珠双盏,黄金百两,玉佩一双,最后竟是歌伎一名。
萧中书令顿生恐慌,连声推辞不要,却偷眼望向门外侍立的歌伎藕荷,果然是目如秋水眉似远山,樱桃檀口细柳杨腰,而且萧管丝竹琵琶筝琴无所不工。
蔡王孙心中暗笑,朝坊中传言,萧中书令畏妻如虎,原来果然是真的。只是这位美伎是今日送礼的重头戏,岂能被他三言两句就推脱了。他当下坚要相送,萧中书令无法只得连恩带谢地收下了。
萧中书令之妻王氏夫人,生性极妒,立时命令那歌伎除去华服,散开发髻,妆扮成婢女衣饰,拨入厨房充作洗刷的粗妇。歌伎藕荷哪里做过这些粗笨家事,一整天苦不堪言,啼哭不止,又怕被人发觉,不敢大放悲声。
第二天,她去后花园静坐散心。花园内小径清幽,尽头有一座花园,拱门后隐现着书房。忽有仆从上前阻挡:“此为老爷书房,闲杂人等不要入内。”藕荷心怀怨恨愤懑而去。
萧立收到蔡王孙重礼后,反复权衡着这事。蔡小王爷与太子刘玉交好,而太子与当朝宰相不睦,怎么会派人送厚礼给自己这个无关是非的闲官呢,莫非是听得消息前来示好?
他心下沉吟着。
太子刘玉长于深宫,外人知之甚少。只听说为人强悍刚硬。曾与皇上一起赴右丞相秦森的寿筵。右丞相酒醉,公然呼喝东宫侍卫为其斟酒,侍卫不能拒。太子立时道:“丞相既然看中此侍卫,可赠予丞相。”翌日,取那将士首级赠给丞相。满朝文武百官抖衣而颤。太子容颜娇媚,流于妇人女相,易被人看轻蔑视。此一事后,文武百官打起精神,小心应对他。竟比对皇上更加的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的掉以轻心,放松懈怠。
不久前,元和帝临朝之时,突然问道:“自太子太傅燕国公染恙挂冠去后,这满天下的名儒大贤有何人能为太子之师?”
右丞相回答:“前任尚书省丞相,太子太傅,人称一门七贤人的大儒禁国公周拂可为太子之师。”
萧中书令暗自心惊。
周拂本为昔日大儒。自从五年前长子病亡后,就辞去官职散放家财,带着次子到处游历山水访仙问道,力图救治其次子的恶疾。他两月前突然驾临旧交萧立府上小住,本是秘而不宣的事,却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右丞相刺探了去。现在右丞相妄图借刀杀人。想借着这周拂文华治世,苛官严吏的本领来整治太子。外人哪知道周拂因次子小周贤人去世,久病不起,体力精神、雄心壮志都消磨殆尽,垂垂老矣。
那太子殿下刘玉年少气盛、桀骜不驯,哪儿是个好管教整治的寻常人?
萧中书令瞧着窗外狂风大作,乌云密布。心头也蒙上了阴云。眼下两方都借着太子寻师之事撕去了脸面,近身博弈,只苦了一众不相干的闲杂人。
这日,元和帝召喻太子,选了周拂为太子太傅。曹皇后和太子跪地谢恩,答允下来。
曹后请旨:“可请皇上宣旨召他进宫?”
太子道:“一日为师终生是亲。听说周拂大人年高身弱,客居于中书令萧立府上,自当玉儿亲去迎师才对。”
元和帝大喜,觉得太子虽性情苛严,但做事稳重老成颇识大体。
曹后不欲声张,仅带了太子与数位宫婢太监,乘了轿辇,出了宫门,向前门附近的萧中书令府去了。
蔡王孙骑了马跟随鸾驾,他向车中的太子一笑,太子也微笑点头,两人相视而嘻。随行的东宫管事大太监王子昌心中奇怪:“东宫太子素来胆大心狠,蔡小王爷却是精灵古怪,他二人素来交好。瞧他们眉来眼去,不知道又要生什么事端?”
藕荷这日因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而被王氏夫人重责十棍。她想到自身薄命更加伤怀。她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后花园。此时,日正中午阳光明媚,给花园书房铺上了一层金光。
藕荷走到了书房窗外,向房间内望去。有一人正坐在窗前习字,须发洁白,是一耄龄老人。正是客居在萧立府上的前任尚书省丞相周拂。他听到声响走出房门。
藕荷忙伏在廊下施礼道:“望大人可怜,我是蔡王府的歌伎,后被送入萧府厨房做杂役,今日被夫人责打所以伤怀哭泣。不觉惊扰了大人万望恕罪。”
周拂道:“即是抒怀之事无可苛责。你且去吧。”
藕荷拜谢,见那周拂年老清瘦,面色灰白,似是精神气不足。周拂说毕转身回房,藕荷心中大急,忙道:“大人慈悲为怀,救我一命。”
周拂道:“人命自有天数,自身安求多福,岂是他人能救得。”
藕荷道:“我今日身遭毒打,此时越发地疼痛难过,可能又犯了幼时腹痛之病,恐怕有性命之忧。求大人救我!”
周拂回身仔细看她一回,藕荷假装成腹痛如绞,趁势靠在他的身上,不住哀声叫疼,拉住了他的衣衫。
周拂年老体衰,勉强扶着他,只得问:“你哪里不妥?”
藕荷垂下面孔,含羞道:“我先前做姑娘时曾偶遇一位仙人,道,奴家前生曾怒斥过路边一乞讨老翁,使老翁病饿而死。铸下大错。此生为人奴仆,必须十八岁时与八十长者交和,才能还清此孽债,以后顺遂平安。今日一见大人果然是我前生的孽缘,求大人与我结缘。令我还债。也救我一命。”
周拂愕然了。
太子坐在鸾驾上,心中暗道,“眼下去萧中书令府上,大概能瞧上一场好戏。你周拂号称圣人转世,才华文章比得上昔日孔丘,还是右丞相秦森的远房亲戚。我让人传信与你要你推辞太傅之职,你却装聋作哑,想必是奉了皇上或右丞相的命令教训于我。你自恃有韩非子的治国本事,被称为文圣人,就想与我为敌吗?我倒要教你这次名声扫地,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挡我之计。”
此时,四月艳阳高照,春风送暖,太子身着淡绿的春裳倚车栏而坐。他雪白的一段手肘露出淡绿衣袖外,如玉雕一般,多一分太肥少一分太瘦,竟是白得恍人眼睛令人迷醉。再加上容颜妩媚,面上颜色红晕粉白的煞是好看。黑发如缎眼珠漆黑,倒映着漫天的粉樱红杏花雨纷纷,美如观音神人。
他突然回首望了一眼蔡王孙,露齿一笑。
蔡小王爷心中一跳,全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这位太子明明美得胜过凤西楼的牡丹花,可想到他的行事,就像是被剜骨挖心、从阎罗殿里还魂的死人一样,全身蓄着一股子怨恨腐毒气味呢。真真邪门也。
歌伎藕荷抓住周拂便要捋他衣服。
周拂一代儒士,忙忙叫道:“有辱斯文,不能如此。”
藕荷哪里管他,伸出双手拉扯住他的衣袖死磨苦求。她连哭带叫着扑倒在周拂身上,软磨硬扯,就是不肯放手。周拂想她一个少女,应当不会作假。逼缠不过,也就解开了外衣抱她入怀。藕荷见状立刻解开了自己衣服,这一脱可脱得光溜溜一丝不挂。她又伸手去解周拂内衣,周拂不许,两下子相拉一扯。衣服尽落。
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身躯现在周拂面前,周拂立时春心荡漾心猿意马起来。他为儒士却非和尚,眼睁睁地瞧着美女投怀,即便是和尚也会魂飞天外。两人于是立刻返回室内,如鱼得水得两相欢洽起来。
这场云雨,只求尽兴。两人便不顾了身体,尽情欢愉了起来。美人多情不忍负,共赴巫山只为欢。只是周拂年老体衰,又在休养期间,这场风流韵事竟如同讨债鬼似的,使他心有足而力不足。片刻后身体脱力,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晕厥过去就此而死。
藕荷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她惨叫一声,推开周拂抢过衣裙,向门外逃去。
可怜这周拂一代大儒,当朝帝师。满门七贤士,声名传史牍的人物,竟然落了个贪欢而死的下场。
皇后车驾一行人缓缓地来到萧中书令府。萧中书令大开中门,迎接了进去。他把皇后与东宫太子让到客厅,连呼喝了几声快请周拂大人,门外寂静无人答应。想必是家人仆役看到了皇后驾到,都肃清回避了吧。
萧立大窘,一转头,忽然看见周拂的仆人从门口走过,他忙叫声周二快去通禀周拂大人。那个叫作周二的,一回头远远隔着四扇木门看见了众人,身形一呆,竟然立刻转身背对着皇后众人,一步步蹭到长廊尽头,撒丫子就跑了。
萧立大奇,连声招呼他。那叫周二的仆人一声未吭,逃得更快了。
太子心下鄙夷。这萧立连仆役都招呼不到,可见他平时治家如何散漫。
萧立无法,只好亲自出门去通禀周拂。哪知道周二扭头看见他追了出来越发逃得快了。把萧立气得七窍生烟。这小厮一向是机灵镇定,聪明麻利的,怎么贵客临门这等惊惶失措。
“周二,你跑什么?”萧立追着他一同跑向后花园。
周二面带苦笑,心道我再不跑小命休也。
忽然后花园里,传来了一声女子凄厉的叫声。周二和萧立相互看了一眼,心中大惊。萧立拉着袍子疾奔,那是周拂所住的后花园,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周二转身逃向了偏门。萧中书令一把抓住他说:“周二,你跑错了,你家大人住在这边。”
周二回过身,就瞧见客厅门口太子已经一马当先,走出厅门,大跨步地向后花园走来。他心里大骂了萧立祖宗八代都是蠢材。但也无法,只好调转方向抢先跑进了后花园。
他身快腿长,几步跨至书房门口,冲了进去。却恰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周二不幸,竟撞倒了一位披头散发的美娇娘。
他忙伸手相扶,口中叫道:“对不住了,没有看到你在这里。哎呀,你怎么赤身裸体?”
藕荷吓得全身颤抖,向外疾走。周二目光敏锐,已落到床上周拂的尸体上了。
周二大叫一声:“哎哟,周拂大人死了!”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藕荷的肩头:“你杀了周大人!”
藕荷听他说得厉害,吓得魂飞魄散,脱口大呼:“我无意杀害大人,只是奉令与他私通!将与他私通的证物交于太子,谁知他自己死了!”
周二瞧她手中拿有污衣,便上去抢夺。藕荷哪敢让他夺下,两下里一扯,竟然跌倒在地,滚作了一处。
房门又开了,萧中书令闯进大门。他愣愣地看着屋内一片狼藉,一眼就看见了一人死在床上,两人倒在地上。他竟然蒙了,口中混乱地大叫起来:“周二你竟然与姬人私通,但是怎生害死了你家大人?”
周二一跤跌倒:“你比我还会胡说八道!是太子设计让歌伎取悦大人以败坏大人的名誉,关我何事!只,只是周拂大人死了!”
萧中书茫茫然地不知所措,慌得六神无了主:“太子和皇后正且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周二一骇又道:“我可不能见官!”
萧立口中大叫:“我也不能见官!”
周二回头看看赤条条的周拂,忍不住说:“孔圣人曾言,食色性也乃人之常情。这个,周拂大人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
萧中书令抓住他的手臂,耳听着外面众人脚步一声紧似一声,倒想起了他们的结局:“周拂死在我们眼前!你想让我们都被抓到大理寺当堂讯问吗?”
周二心中暗暗叫苦,天底下最不能与朝廷作对之人便是我!最不能被刑部大理寺问审的也是我!最不能跟皇家冲突之人还恰恰是我了!为什么我还要遇到这种滑稽古怪事?!
一番混乱中,房门再次豁然地打开了,一群人走了进来。当先的一个华服青年,锦袍玉带容颜俊美,气魄轩昂华贵之极。他的眼光一下子落在周二身上,瞬息间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至极。
他身后紧随着的蔡王孙,脸也一瞬间变得哭不似哭,笑不似笑,又是想吐又是作呕。
太子道:“是你!”
周二立刻道:“不是我!”
太子脱口而出:“不是你是谁?”
周二反应也极敏捷:“只不是我,我管他是谁?”
太子沉住了气,手握成拳:“不是你,你怎会在此地?”
周二面露滑稽,强词夺理:“我是我,我是这里的贵客,怎么不能来此地?”
问的无由,答的无理。问的无趣,答的也无礼。两人各说各话,如打谜语。
蔡王孙目瞪口呆,指着周二脱口大叫:“啊,啊!周庄!雍不容现在何处?”
皇后众人一拥而入。有人发出一声喊,鼓噪起来,大伙才发觉周拂已然归西了。
周庄心中惨叫:“我命休矣。”
他这个人天时背运,命里霉晦。既得罪了太子,又死掉了主子。
想当初,他并未死在火场,也没有死于刑部大理寺的追捕,更没有死在十年间流离失所的江湖,却现身在如今太平盛世的京城太子脚下,真乃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人,是不能做一点亏心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