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德离开金豪酒店的时候,刚好是中午12点——镇政府的大钟正缓缓送出连绵的报时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树和含羞草的芬芳,赌场对面的花园刚刚被浇灌过,整齐的石子砌成的花坛和小路点缀其中,整个景象看上去非常适宜上演芭蕾舞剧而不是通俗剧。
阳光明媚,空气中洋溢着欢乐和生机,似乎预示着新风尚、新气息的到来。这个海滨小镇,历经沧桑,又重新焕发生机。
王泉小镇位于索姆河口,那儿,平坦的海岸线从南皮卡迪海滩一直延伸至布里塔尼峭壁,然后通往勒阿弗尔。与邻镇特劳特维尔一样,王泉小镇历史悠久。
王泉小镇起初也是一个小渔村,第二帝国时期发展成一个时尚的海滨胜地,和特劳特维尔一样声名鹊起。但是,正如德维尔湮没了特劳特维尔,经历了长时期的衰败之后,勒图凯的崛起也湮没了王泉小镇。
20世纪初,就在每况愈下之时,小镇的命运却突然发生了转机。人们开始喜欢上把娱乐与“治疗”结合在一起。在王泉小镇背后的群山上发现了天然的温泉,它富含一种稀释硫,对肝病有着良好的疗效。由于法国人或多或少都有肝的毛病,所以,王泉小镇就迅速变成了温泉疗养地。而鱼雷形状的瓶装水“温碧泉”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当作佳品,堂而皇之地进入了饭店和酒店。
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其他几种品牌如维希、比埃尔和维特强有力的联合竞争,以及招惹了一连串诉讼,导致本地人损失惨重。很快,“温碧泉”也名声扫地、一蹶不振。小镇的收入,现在主要依赖英法游客前来避暑消夏,到了冬天只能靠出海捕鱼,还有就是来自勒图凯破败的赌场牌桌上的收益。
但是,王泉小镇赌场也有过辉煌,带有浓烈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优雅和豪华。1950年,小镇获得了巴黎一个财团的青睐,这个财团握有一大笔属于流亡海外的维希派的资金。
战后,布莱顿、尼斯获得了新生,对黄金时代的怀旧之情也极有可能让王泉小镇再次富足起来。
于是,赌场重新被刷成原来的颜色:白色和金色。房间也被装饰成浅灰色,并且配上了酒红色的地毯和窗帘,硕大的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花园修葺一新,喷泉也再次活跃起来。两家主要酒店,“金豪”和“隐士”,经过重新粉饰,还招募了新的员工。
甚至,这个小镇和古老的港口也重新展露容颜。因为租金被免除,大街上有名的巴黎珠宝店和女装店随处可见,热闹非凡。
于是有人劝诱穆罕默德·阿里财团,在赌场举办一场大赌局,王泉小镇海水浴场协会认为,是时候让勒图凯把多年来从这儿抢走的风头还回来了。
邦德伫立在阳光下,望着这个光鲜闪亮的舞台,觉得自己的使命对比眼前这一切显得多么突兀,他的身份与这些是多么格格不入。
他尽量驱逐这种突然袭来的不安之感,绕到酒店的后面,沿着斜坡走到车库。在去隐士酒店之前,他决定驱车沿着滨海路,迅速地察看一下拉契夫的别墅,然后沿着内陆公路返回,直到穿过通向巴黎的道路。
邦德对他的爱车钟情至极。这是辆阿默斯特工厂生产的最后一款4.5升宾利车,带有增压器。他在1933年购买的时候几乎全新。即使在战争期间,他都不忘细心保养。现在,车子都会交由他切尔西公寓附近一个修理厂的资深员工精心保养,此人曾经是宾利汽车厂的专业机械师。每次驾着它飙车,总会给邦德带来无穷的乐趣。这是一种军舰灰的带折篷轿车,时速可达九十英里,最高能飙到一百二十英里。
邦德缓缓地把车开出车库,爬过斜坡。很快,那个两英寸的排气管发出了砰砰的轰鸣声,只见它驶过绿荫大道,又穿过小镇的拥挤大街,越过沙丘,然后消失在道路通往南部的天际。
一小时之后,邦德出现在隐士酒店的酒吧里,他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这里装饰极尽奢华,充斥着阳刚之气的装修风格,再加上名贵木材制作的烟斗和几只名犬的点缀,尽显法国式的豪华气派。家具都是由光亮的桃心木和镶有黄铜饰品的上等皮革制成的,窗帘和地毯是宝蓝色的。服务生穿着条纹背心及绿色围裙。邦德要了一杯美式咖啡,打量着酒吧里穿着考究得有些过了头的顾客。男人们一瓶接一瓶地喝着香槟,女人们则喝着马丁尼。他们津津有味地热烈交谈着,营造出一种颇为戏剧感的交际氛围。他猜,他们大多数来自巴黎。
“我喜欢喝这里的干红。”旁边桌上一个长着漂亮脸蛋的女子眉飞色舞地对她的男伴说道。他规整地穿着不合时令的粗花呢大衣,手里握着一根福尔摩斯式的文明杖,一双水汪汪的褐色眼睛望着她答道:“当然啦,这是戈登牌的。”
“好了,黛茜。但你知道。一片柠檬皮……”
即使是透过窗户,邦德还是一眼认出了人行道上身材高大的马蒂斯,他的脸饶有兴趣地转向身穿灰色衣服的黑发姑娘。两人相携而行,但总让人感觉有些貌合神离。邦德远远地看着姑娘的侧影,她透着一股高傲的冷漠,这使他们看起来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而不是一对恋人。邦德等待着他们推门进来,但为了不引起他人注意,他故意继续盯着窗外来往的路人看。
“是你吗?是邦德先生吗?”身后响起马蒂斯满带惊喜的声音。邦德也故作惊讶,站起身来。“就你一个人吗?你在等人吗?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同事——琳达小姐。亲爱的,这位就是来自牙买加的邦德先生。今天早晨,我有幸同他做成了一笔生意。”
邦德向前友好地欠了欠身子。“非常荣幸,”他对姑娘说道,“我就一个人坐坐,二位愿意一起坐会儿吗?”他拉出一把椅子。落座后,邦德招呼服务生过来,坚持要请他们喝点什么,最后,马蒂斯点了矿泉水,姑娘则要了巴卡迪香槟。
马蒂斯和邦德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当地晴好的天气以及小镇日益繁荣的美好前景。姑娘坐着,一言不发。她接过一支邦德递给她的烟,看了看,然后点上,动作得体而优雅。只见她轻吸一口,而后悠然地让烟从唇齿间和鼻孔里溢出来。举止从容大方,不见一丝一毫的做作。
邦德被她身上散发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了。在与马蒂斯谈话的时候,他不时地把脸朝向她,以免冷落了她。只是每看一眼,对她的好感就加深一分。
她一头剪得整整齐齐的乌黑短发低垂到脖颈,和线条清晰而美丽的下巴一起勾勒出她秀美的面部轮廓。浓密的秀发,随头部的摆动而飘动,但她并不刻意地把它抚回原处,只由它顺其自然地搭着。一双深蓝色的大眼睛,直率地回望着邦德,带着一丝高傲的冷漠。这冷漠让邦德感到莫名的愤懑和些许的难过。她的皮肤被日光晒得微黑,除了那张性感的大嘴上略施的唇红,遍寻不见化妆的痕迹。她裸露的手臂光滑细腻。外表优雅而举止从容有度,这从她修剪得很短但却没有染色的指甲上都能看得出。颈上戴着一条黄金项链,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宽边黄宝石戒指。她身着灰色丝质中长裙,内衬一件紧身抹胸,使她诱人的胸部曲线显露无遗。多褶的裙摆上绣着花卉图案,颇像一朵倒着开的花,从她纤细却并不显羸弱的腰间盛放开来。一根手工缝制的三英寸黑色皮带系在腰际。脚上穿着一双方头黑皮鞋。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只手工制作的黑色手提包,还有一顶金色的宽边草帽,一条薄薄的黑色天鹅绒缎带绕在帽冠一周,在后边还打了一个短结。
邦德被她的美貌深深吸引,而她的冷傲更让他欲罢不能。想到将要和她一起行动,他有些兴奋难耐。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要克制住这种不理智的冲动。
马蒂斯已经注意到了邦德的重重心思,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来。
“对不起,”他对姑娘说道,“我要给迪本斯打个电话,预约一个今天的晚餐会面,晚上让你自己照看那些装置,你不介意吧?”
她摇了摇头。
邦德心领神会,当马蒂斯穿过房间走到吧台旁的电话亭时,他说道:“如果你今晚一个人,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吃个饭?”
她终于会意地笑了。“非常愿意,”她说道,“然后,也许我可以陪你同到赌场去,听马蒂斯说你精通赌博,说不定我能给你带来好运。”
马蒂斯走了之后,她对邦德的态度突然温和起来。她似乎知道,他们是一个团队。当讨论到他们约定的碰头时间和地点时,邦德发现,与她一起制订行动计划还是颇为顺利的。他感到,她对她的角色和任务很感兴趣,也很激动,她将会心甘情愿地与他一起工作。他原本设想需要克服许多障碍,然后才能与她建立起一种关系。但现在,他发现可以直奔正题地跟她交流工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她的态度十分虚伪。她是女人,他想跟她上床,但是只能在完成工作之后。
马蒂斯回到桌旁之后,邦德开始付账单。他解释道,朋友在酒店等他一起吃午饭。告别时,当他握住她的手,他感到他们之间有一种关爱和理解的温暖之情,而仅仅在半小时之前,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姑娘目送着邦德离开酒吧一直到他消失在林荫大道上。
马蒂斯挪动椅子靠近她后轻轻地说道:“他是我的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高兴你们相识。我已经感觉到,两条河流之间的浮冰已经被打破。”他笑道,“但我不认为邦德已经被融化,这对他对你都会是一种新的体验。”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相貌堂堂,使我想起了霍格,但是他总有那么点冷漠和无情……”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突然间,他们身边几英尺远的整个平板玻璃窗瞬间被震得粉碎。一个剧烈的爆炸声,就在附近,产生的冲击波使他们在椅子上朝后晃去。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有些物体飞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吧台的后边,饮料瓶从货架上摔落下来。然后就是尖叫声,以及涌向大门的喊叫声。
“待着别动。”马蒂斯说道。
他把椅子踢到身后,翻身跃过空荡荡的窗框,冲到了人行道上。
邦德离开酒吧之后,故意沿着靠林荫大道一侧的人行道走向酒店,那是大约几百码远的距离。他饿了。
天气仍旧很好,虽然这时阳光下已经很热,但是人行道和宽阔的柏油路之间的悬铃木(紧贴草地边缘种植,两树间之间距二十英尺)却提供了凉爽的阴凉地。
外边行人稀少,林荫大道对面,有两个男子静静地站在树下,看上去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邦德注意到他们的时候,离他们还有一百码远,正好是他们离金豪酒店大门的距离。
他们的出现,多少有些扎眼。两个人的个头都不高,穿着也一样,都是深色西装,让人看着都觉得热。看他们的模样,像是在等着坐公交去戏院表演的杂技演员。两人各戴一顶那种箍着黑色带子的草帽,也许是为了迎合景点的欢乐气氛吧。树荫和帽檐的遮挡,使得他们的面孔很难被看得清楚,感觉似乎一抹鲜艳的颜色就能把这两个矮小的黑影照得通亮。两人的肩上,都斜挎着方形的照相机盒。
而且,一个相机盒是亮红色,另一个是天蓝色。
邦德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时候,离他们只有五十码的距离了。他在考虑各种武器的射程,以及出现极端的意外事件时进行防护的可能性。
挎红色相机盒的人似乎对他的同伴微微地点了点头,后者迅速取下他的蓝色相机盒。由于身旁的悬铃木树干恰好挡住了视线,挎蓝色相机盒的人向前弯了弯腰,好像在摆弄着相机盒。一个耀眼的白光一闪,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爆炸声。尽管有树干的保护,邦德还是被一阵热浪掀倒在地,脸颊和肚皮像是纸糊的一样,产生了深深的凹痕。他躺在地上,脸朝上望着太阳,周围的空气似乎还响着爆炸声,就像钢琴的低音部被人用大锤敲打过一样。
他神志不清,呈半昏迷状态,勉强用一只腿支撑着跪起身来。一阵肉雨和浸满鲜血的碎布条,夹杂着树枝和碎石落在了他的身上和身边,然后又是一阵小树枝和树叶。周围传来了玻璃落地发出的尖锐的哗啦声。天空中,升腾起一朵黑色的蘑菇云。邦德朦胧中看见,蘑菇云渐渐地消散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燃烧木块的污秽气味,当然还夹杂有似曾相识的羊肉烧烤的味道。沿林荫大道五十码的范围内,树叶被烧得精光,树木成了焦炭。对面,有两棵树从根部被截断,一动不动地横倒在路上,它们之间还有一个大坑在冒着烟。那两个戴草帽的人呢,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在路上、在人行道上、在树干上,还残留着一些红色的痕迹。在高高的树枝上,还有一些耀眼的碎片。
邦德此时只想呕吐。
首先赶到现场的是马蒂斯,那时,邦德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抱着那棵救了他性命的大树。
从强烈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并无大碍,邦德让马蒂斯领着自己朝金豪酒店走去。那里,客人们和仆人们纷纷跑了出来,个个面带惶恐地交谈着。当远处传来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铃声时,他们已经挤过人群,爬上楼梯,走在通向邦德房间的走廊上了。
马蒂斯在壁炉前停下,打开了无线电,当邦德脱下血迹斑斑的衣服时,他迫不及待地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在问及那两个男子的容貌和举止时,马蒂斯拿起了邦德床边的电话。
“……告诉警察,”他说道,“对他们说,那个被爆炸撂倒的来自牙买加的英国人的事由我来处理。他没有受伤,他们不要为他担心,我半小时后会向他们解释。告诉他们在应付媒体时,就说这显然是两个保加利亚共产党人之间的仇杀,一个用炸弹炸死了另一个。他们不需要谈论那第三个保加利亚人,他现在一定藏身某个地方,但是要他们一定不惜代价抓住他。他肯定要逃往巴黎,要处处设卡,懂了没有?再见,祝你好运。”
马蒂斯转向邦德,听他把话说完。
“妈的,你真走运,”邦德说完后他说道,“显而易见,炸弹是针对你的,一定是没弄好。他们原来是想把炸弹扔出去,然后躲到树的后面,但没想到事与愿违。不要介意,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是这件事确实有些蹊跷,他们这回是真想要你的命。”马蒂斯一副被惹恼了的表情,“但是,这些保加利亚亡命之徒是怎么躲过盘查的呢?那一红一蓝两个盒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必须找到那个红色盒子的碎片。”
马蒂斯啃着指甲,很激动,两眼发光。这件事已经变得难以对付,颇有戏剧性,从许多方面来看,他已无法置身事外了。当然啦,这已经不再是在赌场,而是邦德要与拉契夫单挑决斗,他要能保证邦德心无旁骛地投入战斗。马蒂斯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现在,去喝一口,吃点午饭,休息一会。”他用命令的口气对邦德说道,“我现在得马上着手调查此事,不然警察的大靴子会把现场的痕迹搅得一塌糊涂。”
马蒂斯关掉无线电,嘱咐他恢复好身体后告别离去。门砰的一声关上,房间一片沉寂。邦德在窗前呆坐了一会儿,庆幸自己还活着。
后来,当邦德喝完自己第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正在打量服务生刚刚摆上来的猪肝糜和龙虾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是琳达小姐。”
声音低沉焦急。
“你还好吗?”
“好,很好。”
“那就好,请照顾好自己。”
她挂上了电话。
邦德摇了摇头,接着,拿起刀来,向热气腾腾的吐司最厚的部分切了下去。
他突然想到:那两个人都死了,而我的身边还有一个。这才是开始。
他把刀放进斯特拉斯堡瓷水壶的旁边的热水杯里,想起自己应当付给服务生双倍小费——这一餐很特别。
赌局几乎会持续一夜,邦德想,他得让自己彻底地放松下来。于是他点了3点钟的按摩服务。用完午餐后,他呆坐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大海,过了一会儿,按摩师敲门进来了,他介绍自己说是瑞典人。
他不声不响地开始给邦德按摩,从脚到脖子,消融了他体内的紧张并让僵硬的神经得以放松下来,甚至他左肩和身体左侧的瘀伤也不再抽痛了。按摩师走后,邦德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傍晚时分,他醒来时感到一身轻松,冲了个凉水澡后,他便步行前往赌场。从之前的晚上到现在他都状态低迷,他必须让自己重新聚精会神起来找回状态。只有在平心静气的状况下,他才能够充分地运用推算和直觉,他清楚这种状态是任何一个赌场赢家所必需的。
邦德是个地道的赌徒,他喜欢洗牌时发出的唰唰声,以及冷眼旁观围坐着的赌客们不动声色间演出的循环喜剧所带来的快感。他喜欢置身于赌场装饰整洁、考究、舒适的包间里面,惬意地坐在软包的座椅上,身边的侍者有条不紊地端上一杯香槟或威士忌放在肘边。他深知看似公平的轮盘赌球和纸牌有它们永恒的偏见。他喜欢这种既当演员又当观众的感觉——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去参与别人的表演并影响他们的决定,而后会轮到他来做决定,说出那关乎输赢的“是”或“否”——总体来说,这概率在五五开。
最重要的是,他有愿赌服输的心态。他认为不管输还是赢,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人要主宰运气,而不是做运气的奴隶。运气差的时候就坦然一点接受,而运气好的时候也一定要充分利用,但有一点必须充分认识和理解到,就是不能过分依赖运气。在他看来,一个赌徒,最致命的失误就是把糟糕的赌技误认为是自己的运气差。但一旦坏运气降临时,和其他人一样,他也会怀疑自己,也不得不接受厄运的降临:愿赌服输。
但是在这个6月的晚上,当邦德穿过赌场的大厅来到包间时,他却感到胸有成竹、满腹乐观。他把一百万法郎的现金换成了一堆五万面值的筹码,然后在轮盘赌1号桌边找了个紧邻牌监(赌桌监督,相当于裁判员——译者注)的位置坐了下来。
由于赌局下午3点就已经开始了,邦德便借了牌监的记录卡在一旁仔细地观察轮盘赌球的走势,这是他的习惯,尽管他明白每次轮盘的转动以及球最终会进哪个槽与前一次完全没有关系。每次赌局开始前,荷官(负责管理赌局的赌场职员——译者注)用右手拿起象牙球,然后用同一只手抓住轮盘上四个手柄中的某一个,用适当的力气让它按顺时针方向转动,接着是第三个动作——仍然用右手将球沿着轮盘的外沿反向抛出,使它逆时针滚动。
显然,这些程序的操作和被安装调试了多年的轮盘、标号槽以及轮轴使得无论是荷官的操作技术还是轮盘的任何缺陷都无法影响球的落点。对于轮盘赌的玩家来说,认真记录每局的结果并注意到轮盘旋转任何一点异常情况是一种传统。对于邦德来说,尤其会这样做。举例来说,值得注意的情形会是:例如球两次停在了同一个数槽里面,或有连续超过四次落在了偶数槽里面。
邦德并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但他相信,赌博时投入的精力和心思越多,得到的回报也会越多。
仔细研究了这桌的记录后,邦德发现,在三个小时的时间里,球很少落在从25到36这十二个数字上。他有个习惯,在0出现之前,是不会改变既有的投注模式的,于是他决定在1—12,13—24这两个数字段上都押了最高注——每注十万法郎,这样只要每次数字都小于25的话,他就能赢十万法郎。
如此这般,七盘下来,他赢了六次,只有第七盘,30出现了,他输了一次。这样他已经净赢了五十万法郎。第8盘他选择了不下注,而这时30出现了,他算得真准。于是他决定改投1—12和25—36,十盘中有两次落在了13—24区间,这让他损失了四十万法郎,但已经有一百一十万法郎装进了腰包。
邦德从一开始就下了最高注,这让他引起了全桌人的注意,由于他看上去手气不错,一些人开始跟着他下注。邦德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看上去像美国人的人,表现出对他异乎寻常地友善并对自己的收获非常满意。隔着桌子,他冲着邦德送出了好几次微笑,种种迹象显示他在抄袭邦德的投注,他那两注各为一万法郎的筹码都投在邦德的大筹码旁边。当邦德起身时,他也推开椅子并隔桌高兴地跟邦德打招呼:
“沾了你不少光,想请你喝一杯,不知能否赏个脸?”
离开时他分别给荷官和帮他移开座椅的门童一万法郎和一千法郎作为小费。
邦德预感这个人可能就是中情局的人,在他们结伴前往酒吧的路上,他的预感得到了验证。
“我叫菲利克斯·莱特尔,”美国人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邦德——詹姆斯·邦德。”
“啊,太好了,”对方说,“我们该好好庆祝一下。”邦德坚持要请莱特尔喝一杯岩石牌威士忌。他认真地看着服务员说:
“一杯马蒂尼鸡尾酒,用深红的香槟高脚杯盛。”
“好的,先生。”
“等一下,把三份高登、一份伏特加和半份基纳加在一起,充分摇匀并冰镇后再加一大块柠檬切片,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侍者对这个主意很感兴趣的样子。
“哈哈,这杯鸡尾酒肯定很够劲儿。”莱特尔说。
邦德笑了起来,说道:“晚餐前我最多只喝一杯酒,但这杯酒必须足够多,要够劲儿,要透心凉,当然也要用心调制的。我不喜欢喝小份的东西,尤其是味道不佳的酒,这种酒是我的独创,如果我能想到合适的名字,我就会给它申请专利的。”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高脚杯,随着金黄色的酒的注入,杯壁上结了一层霜粒般的水珠,当调酒师调制时,杯中开始微微起沫。他拿起杯子深吸了一口。
“棒极了,”他对服务员说,“但要是你们酿制伏特加的原料是谷物而不是土豆的话,你会发现味道更好。”
他转过头用法语和服务员聊了些题外话。
莱特尔还是对邦德调制的鸡尾酒兴趣不减。“你对酒真是太了解了。”他饶有兴趣地一边说,一边和邦德端着酒杯往一个安静的角落走去。
莱特尔降低了说话的调门:“鉴于你今天下午的那一遭,可以把这个酒命名为莫洛托夫鸡尾酒。”
他们坐了下来,邦德会意一笑。
“我看到被画了叉字的爆炸地点,现在已经被警察用绳子隔离开,车辆都从人行道绕行,希望这样做不会打草惊蛇。”
“人们会认为这是共产党干的,要么他们会认为不过是输气管道爆炸罢了。今晚所有被损毁的树都会被移走,明早便不会再有混乱的景象了。”
莱特尔从烟盒里拿出一支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说:“非常高兴跟你一起合作。”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接着说,“尤其让我高兴的是你没有被炸飞而殉职。我们的人对此次行动非常感兴趣,认为这个计划非常可行,实际上华盛顿的长官们很恼火为什么不是由我们来负责这起行动。我希望你们伦敦总部也是这样想的。”
邦德点点头,坦承道:“我们先行一步,确实招来不少嫉妒。”
“不管怎样,我听您的调遣,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有马蒂斯和他的人在,很多事情你可以高枕无忧了,但请把我也考虑在内。”
“非常高兴有你并肩作战。”邦德说,“对方已经盯上我了,并且很可能也知道了你和马蒂斯的底细,我们的计划对于对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值得高兴的是,拉契夫确如我们想象的那样身陷绝境。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具体的任务交给你来做,但我会非常乐意看到你在赌场四周多走动走动。我有一个助手——琳达小姐,开赌之后,我希望由你来陪伴她。你肯定不会觉得丢面子的,她可是个大美女。”他笑着对莱特尔说,“你要注意一下拉契夫的保镖的举动,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动粗。”
“这个我可以派上用场,”莱特尔说,“在加入CIA前,我是海军陆战队队员,希望这会对你有用。”他言语中略带自嘲。
“肯定有帮助。”邦德说。
莱特尔说他来自德克萨斯。接着他谈到他所参与的北约联合情报处的工作,并谈到在一个代表众多国家的组织内部从事安保工作的困难。邦德边听边想,高素质的美国人确实非常优秀,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似乎都来自德克萨斯。
菲利克斯·莱特尔大约三十五岁,瘦高个儿,一身棕色的轻质西装穿在身上颇有些明星范儿。他看上去慢条斯理,但总给人感觉他会是个速度与力量兼备的勇猛斗士。当他俯身坐在桌旁时,看上去像一只猎鹰。他的脸庞、瘦削的下巴与双颊以及宽阔的嘴唇都会给你留下这种明显的感受。一双灰色的眼睛中透着机警,当他从系着链子的烟盒中拿出切斯特菲尔德香烟,一边叭叭地抽着,一边透过烟雾去观察周边的时候,尤为明显。他眼角的皱纹让人感觉他的笑容来自眼睛而不是嘴巴。黄褐色的头发散乱地垂到面部,会让人感觉他有些稚气未脱,但若是仔细观察,却会发现并非如此。聊天时,他对自己巴黎的工作毫无保留,但邦德很快发觉他对自己欧洲或华盛顿的美国同行的事只字不提。邦德想,在莱特尔心中,自己组织的利益要高于北约联盟的利益。对此,他可以理解。
莱特尔又喝了一杯威士忌,邦德跟他说了芒茨夫妇监听他的事以及他早上沿着海岸侦察到的情况。这时已经7点半了,他们决定一起往酒店走。在离开赌场前,邦德已经把他总共两千四百万法郎的赌资都存在了柜台,只留了几万法郎现钞零用。
在步行去金豪酒店的路上,他们看到一群工人正在爆炸现场忙碌,几棵树被连根拔起,三辆市政洒水车正在清洗主干道和人行道。爆炸产生的弹坑已经被填平。旁边偶有几个路过的行人会停下来观看。邦德想,旁边的修道院和临街的商店以及其他建筑一定也经过了类似的修缮,爆炸把它们的玻璃都震碎了。
在这氤氲的暮色薄雾中,王泉小镇又恢复了她的安静与平和。
当他们快到酒店时,莱特尔问道:“你认为这儿的门童在为谁干活?”邦德说他也不清楚。
马蒂斯曾经提醒过他:“除非你已经收买了门童,否则你就当作他已经被对方收买了。所有看门人都会被人收买的,这倒也不是他们的错,因为在培训时,他们便会被教导把每个客人当作会坑蒙拐骗的人,对其严加防范,除非他是印度的王公贵族。”
果不其然,一个门童殷勤地跑过来,问他是否已经从下午的意外中恢复过来。想到了马蒂斯的话,邦德决定将计就计,回答说,他现在仍然感到有些眩晕。他心想要是这个消息能传到拉契夫的耳朵里,他肯定会误以为邦德无法在晚上的赌局中集中精力的。听了邦德的话,门童礼貌地祝愿他早日康复。
莱特尔的房间在楼上,约定好晚上10点半至11点在赌场会面后,他们在电梯口告别了。他们约定的时间正是高额投注将要开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