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言带着十足的诚意来跟这位领导取经,可谁知道,一上桌子石海明就跟他一本正经的谈品种审定制度改革的事,其余的事一句不提。
“老谢啊,我可听说有人上张副省长那打小报告去了,重点啊,就是要改革你们单位的品种审定制度,看来啊,问题是相当严重了。”
“有这事?”
“还有这事?我跟你说,要不是三年前我替你压着,省里早拿你问话了。”
“三年前?你说三年前有人找过张副省长?”
“现在是省委书记。”
“对对对,去年张副省长调到了一把手位置。石主任,我不明白,我们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了?怎么还惊动上面了呢,这不小题大做嘛。”
“哪里不好?谢正言,你们干的事以为我不知道?从品种参加试验到田间鉴评,再到试验结果审定和汇总,哪个环节你们不动小脑筋?我要不是为了大局考虑,早就想收拾你们了,很不像话,多少育种家背地里议论你们,影响很不好。”
“是是是,石主任,在农作物品种审定这一块,我们省局是所有农业系统里最不好干的单位。您想想看,全省那么多育种单位,前些年还好,现在国家放开政策后,什么样的企业都要来插一脚,懂理论不懂技术的,不懂理论也不懂技术的,还有的企业,全靠着腰杆硬,品种都没法看了还硬要往上冲。您是不知道,每年的一月到二月,我们那都成信访办了,这帮育种家啊,不是拿烟就是拿酒,额外还要意思意思,硬是把我们好同志给带坏了。”
“听你这意思,还要怪育种家了?你们要是一碗水端平,谁还来找你们开小灶?”
“关键有的育种家他就不想让我们端平这碗水啊。”
“那也是你们原则不坚定。”
“哎,石主任,这个岗位真是难干,以前我们审定科主任芮静,多好的小姑娘,就因为在试验数据上动了手脚,被其它育种家发现了,人家上我这反映了,我没有办法,只能是忍痛割爱,还有付京,进去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自己的屁股先擦干净。工作谁都不好干,有些人是专门钻制度的空子,所以啊,你们得改。”
石海明说着,从文件包里拿出来一份材料,也就是崔挽明给他发的邮件,几乎一字不落的打印出来,递给了谢正言。
“按照这个好好改,意见我都帮你们提好了,如何让更多的育种家参与到公平的竞争环境中,里面我写得清清楚楚。”
谢正言赶紧起身,双手一伸,就像接圣旨那样,将这份宝贵的改革意见书纳入囊中。
“石主任,您平日工作那么忙,还要操心我们下面的事,林海省有您这样的干部真是老百姓的一笔财富。您放心,回去之后,我一定组织单位同志从头学习你这份意见书,争取字字入心,让他们把它当做教科书来学习。”
“不是要记住,是要落实,千万别再搞形而上学的事,也不要光搞面子工作,省里这次可没开玩笑,一旦再让某些人抓住辫子,捅到张书记那里去,我可要受连带的,清楚?”
“某些人?石主任,您说的是找张书记打小报告的人?谁啊?”
石海明瞥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怎么,你还想找人算总账去?”
“那倒不敢,好奇嘛,好奇。”
“好奇心害死人,自己回去想想该怎么调整工作状态吧。”
石海明饭吃到一半就要走,谢正言赶紧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五毛钱的黑色塑料袋,塞到石海明手中。
“石主任,刚才进来时候,我看外面水果挺新鲜,你拿回去尝尝。”
“你这老谢啊,说你滑头你还不承认,行吧,我提了半天的意见,吃你两个水果也是应该的。”
“应该,应该。”
石海明根本不看塑料袋里面到底是不是水果,因为他清楚,谢正言如果连这点情商都不具备,还真拿水果来糊弄他的话,接下来单位改革的事恐怕就没有那么顺心了。
有了石海明的这份亲传圣旨,谢正言也算是抓住了改革的风向标,他只管按照上面写的修改审定制度就行,反正有石海明替他兜着。
然而,崔挽明还在苦苦的等着石海明的宝贵时间,却不料自己经过多年工作经验和行业发展眼光汇聚而成的册子,居然成了石海明捞外快的一纸文书。
崔挽明从省农委回来后,并没有急着回单位,而是去了秦怀春的家。秦志杰越是不让他去,他就越要去,不亲自去探探口风,就永远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崔挽明知道,这次见面,或许会成为他和秦怀春关系的一个分割点。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冒险一去。
秦怀春一个人坐在小区石凳子上,他面前除了一只空杯子,什么都没带。崔挽明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对着杯子发呆,感觉像是一尊沉默的枯荣。
崔挽明从他身后绕过去,坐到他正前方,打断了他的沉思。
“你来了挽明,怎么有空了呢?走,楼上坐。”
“不了老师,咱们就在这说会话吧,我听志杰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过来看看。”
“噢,也没什么,最近啊,我总是梦见你师母,秦勉也不常来,苏玉上三亚也很长时间了。这个家啊,没有团聚的时候,不是你走就是他走。”
“我以后多过来看看你,等以后就好了,不要多想。”
秦怀春笑了笑,笑意含糊,崔挽明听得出秦怀春内心的那份伤感。
“听说省里要对农业系统改革了,挽明,你赶上好时候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老一辈留下来的东西就快过时了,是该好好调整调整了。”
“老师,你们那辈人的奋斗精神不会随时间流失的,好的东西值得保留下来。”
“不好的东西呢?”秦怀春笑对崔挽明,眼神中充满拷问。
“不好的东西,该淘汰自然不能保留。”
“是啊,挽明,我离开农科院之后,于向知在院长一职上是干的最长的一位,但最近都传他失踪了,志杰回来跟我说,他老婆孩子都跑市局闹去了,人呐,真是经不起推敲,稍有不慎就容易失足。”
“于院长在任的时候,确实和一些企业来往密切,市局那边也都找到了他犯罪事实,可谁想到人先跑了。现在市局那边还在绕圈子,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儿。老师,你说,于向知是跑路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当年他还是育种所所长的时候,就觊觎我的北川稻1号,就因为品种权的事,几次跟我吵起来。这个人啊,那时候思想就不端正了,出事也不足为奇。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比你还晚,这个人心思细腻,要是真躲了起来,恐怕就不好找了。”
“反正事情查清了,于向知的问题牵连太多人,现在市局还在整理资料,省厅也插手这事了。我听说这次省里要改革农业系统,就是被于向知的事闹的。”
“不大可能,挽明,你记住了,省里如果是为了发展考虑,在布局上下功夫绝不是因为某个人或者某种想象。而是因为原有的生态格局被打乱了,才不得不重建。”
“生态格局?”
“没错,国家现在主张大农业,主张现代化,过去几年为什么省里这么支持农村合作社,就是要让农业在管理上变得简单。咱们林海省的粮食生产对国家粮食安全具有不可取代的意义,大农业是一个必然趋势,但现在的单位体制,很多是存在问题的,比如事业单位参与企业活动,有的人呢,既有事业编,又拿着企业的工资,有时候界限很模糊,办起事来也就层次不清晰。过去林海省强调事业单位和企业要严格区分开,但在实施力度上一直不大,现在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了,再不改,这个平衡点还会继续坏下去。你要知道,长时间达不到平衡,老百姓日子就不好过了。举个简单的例子,老百姓买了假种子,然后回头去找经销商,经销商又推给育种单位,育种单位又推给代理企业,什么原因?一粒种子,从育种家到下面的零售商,都在打主意,这还能有好?”
“老师,你说的在理,我也感同身受。就拿金怀种业来说,这几年没少做缺德事,于院长之所以出事,一大半因为这家公司。”
“金怀种业野心太大,我当年向省里提出粉碎市场霸权的主张,最后还是让这些人变戏法给避开了。这就是一场博弈,永远没有结果的,大家能做到不偏离平衡线太多就算成功了,大起大落不行,只落不起更不行。挽明,你记住,历史总会定期来清理它埋下的种子,那些结不了好果子的种子,注定会被回收。不过,你要知道,没有这些企业家的头脑和竞争,市场这块磨盘是拉不动的,我们需要借助企业的手段来带动经济,但有时候呢,我们又痛恨他们这些手段,这个时候你怎么选?”
“选择对的。”
“何为对错?对错是相对的,我说过,要看着平衡线往前走,这是全局观,否则人容易出现偏激。在这条平衡线上,很多人会失足掉下,但这些人是坏人吗?不尽然,有的好人也失足了,你以为他们愿意充当牺牲品?我是敬重这些人的,因为他们做出了贡献,我从不会因为他们做错一件事就误判他们,因为我从不判断一个人。”
崔挽明听了秦怀春的这些话,心里阵阵发怵,秦怀春思想意识的改变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居然从相对的角度将自己的人生观进行了分裂,居然将自我的原则丢失说成是对人性的一种包容。如此荒唐的见解让崔挽明感到了秦怀春内心深处的心虚,他基本敢断定,于向知肯定是落秦怀春手里了,否则他不可能一边心虚一边从容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