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和收获的事一结束,崔挽明便上了三亚。他这七八年就像是坐上了环城地铁,有事的时候偶尔下车,忙完事便又抓紧上车,根本没有歇息的时候。说实在的,就算是螺丝,也该松动了,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但他早已经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他已经将它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对他而言,与其说这是工作,不如说是生活。
离开凤凰城那天,崔挽明大包小包,就像个逃难的民工。当他快要安检的时候,有只手在后面拍了拍他。
林潇潇的出现让崔挽明感到十分意外,或者说,林潇潇是不该出现的,但这种意外同时带着一丝惊喜,至少在他生命的此时此刻,这个人给他送来了温暖。
从来没有人以这种方式给过他惊喜,一直都是他为别人创造惊喜,所以他才会不习惯,也就忍不住说了林潇潇几句。
“你专门来送我?不是吧?”
林潇潇用脚尖踢了踢地面,抬起头捋了捋头发,说:“你行啊,把任务交给我,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有你这样的人吗?”
“啊,这个……林潇潇,你以自己工作为重吧,我让你关注的事现在看没那么简单,我原来只想知道事实,但最近发现,人生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事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发生了。现在两个合作社压在我头上,市场的事不能长效的解决,老百姓就始终提心吊胆,我不能顾此失彼啊。试验基地工程出了点问题,所以走得着急,再说,你还特地来送我,没有必要。”
崔挽明在林潇潇面前极力隐藏着内心软弱的一面,他觉得林潇潇确实不该来,特别是他这种人,更不值得哪个女人为他送行。
林潇潇什么也没说,从背包里拿出来一顶普普通通的遮阳帽,戴到崔挽明头上。
“人家育种家下地都戴帽子,你再晒下去就真的成煤球了,给你大学老师的称谓留点余地吧,走了。”林潇潇简简单单表达完自己想法,头不回的走掉了。
崔挽明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用粗糙的手指头摸了摸帽子边缘,心里窜出一股窒息的气流,从他鼻孔里逃了出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更无法跟林潇潇表达什么。对他来说,这个时候不好表达也不能表达,崔挽明太有自知之明,太明白自己的处境和地位了。虽然在他心中早没了人与人之间的贫贱尊卑,但事情发生到自己头上,他却很难再坚持原则。他知道,林潇潇在向他示好,而他,却只能无尽的奔逃。
将帽子从头上取下来,规规矩矩的放到行李箱中,离开了凤凰城。
飞机刚落地,他就像一条敏感的神经,一下子将注意力切换到试验基地工程建设的事上,马不停蹄的联系黄达。
“黄总,怎么搞的,章富贵怎么说施工继续不下去了呢?你们没给他打工程款啊?”
“崔老师啊,我们哪有这个胆子,这个基地大楼是给你们大学建的,黑纸白字写着,按期验收要通不过,我们是要负责的。”
“那章富贵的意思……”
“崔老师,我们现在也没办法啊,当时跟章富贵定合同的时候,明明白白写着工程项目承包金,现在工程干到一半,跑来跟我说钱不够了,你说说这能怪我吗?”
崔挽明一听黄达的话,知道章富贵被黄达给玩了,这工程造价具体哪里出了问题,黄达又是在哪些项目中做了手脚,只有他自己知道。但章富贵当时没发现这些漏洞就签了合同,自然是吃了哑巴亏。
但章富贵也不是好欺负的,几次跑去找黄达要钱未果的情况下,只好带着工程队撤了。预算既然和实际情况对不上,章富贵自然不能干,也赔不起这些。
他不干倒是行,但学校现在等不了啊,不管当时黄达把工程二包给了谁,但工程停下来就是不行。崔挽明一到三亚便把黄达从崖城的酒店请到基地,找老黎托渠道买了条眼镜蛇炖上,又整来花样百出的海鲜,就是想开黄达的嘴,让他抠点出来作为章富贵的补贴。
“黄老板,您看,这个事本来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但你说学校把事情交给我,你们工程出了事,我肯定要把情况报给学校。你和章老板的事我不清楚,但根据章老板的意思,你好像没有把项目款跟他说明白,所以……”
“崔老师打住,打住,今天你这条蛇味道很不错,我痛风,海鲜一口不能吃。章富贵和我是有协议的,总不能让我违背吧,当时说好的那么多钱,现在跑来跟我多要钱,我手下也养了不少人,全国各地跑工程,很不容易的。”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崔挽明知道,黄达这种奸商不是他所能摆弄得了的,章富贵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也不是他能弥补得了的。
好在学校这边给黄达施压,尽管他不愿意,但还是亲自去把章富贵请了过来,给他拿了两千块钱,让他先干着。
章富贵接过钱,刚要揣进兜里就被他媳妇一把打掉在地。
“中间差了十几万的工程,给你两千块你就接了?不许要。”
章富贵这段日子可谓异常难熬,媳妇和他吵,老妈子和他念叨,一天都不得安心。好不容易抠出点牙缝,又被媳妇给打了回去。章富贵终于爆发了,他当着崔挽明,当着他那做饭老妈,还有黄达的面,和他媳妇在地上滚打起来。两人一开始像两根坚硬的刺条,随着扭打和翻滚,变成了两根交缠在一起的麻花。
骂声惊天动地,哭声响彻山谷。黄达点了根烟,上了司机的车继续回到崖城酒店打牌,只剩下崔挽明看着年迈的老人在一旁抹泪。
他没有选择,将两口子撕开,分成两根来,他们撕开又合拢,合拢又撕开。果真是两口子,生活让他们变成了两根关系密切的磁铁,不管是痛苦还是幸福,都要缠在一起。
到了晚上,崔挽明才拎着烟酒来到章富贵房间,他不敢保障什么,留下烟和酒,崔挽明说:“这么大个工程,总有能找回来的地方,学校这边会跟黄总谈,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个人原因耽误了进度,这个是原则。”
崔挽明知道这样一句话对章富贵压力有多大,但他还是要说出来,同情从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在这件事上,只有法律才能起到作用。黄达做了章富贵文章,章富贵又拿不出证据,他的确签了合法有效的工程承包合同,的确认可了里面提到的金额问题,所以他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赶。这正是折磨章富贵最核心的东西,他明知自己被暗算了,却没有破解之法,其煎熬可想而知。
章富贵还是在媳妇那占了上风,他代表家庭做了决定,第二天搅拌机的声音便隆隆响起。
崔挽明也伴着这个声音开始了他的又一季播种。
一周以后,播种事宜也结束了,钟实骑着电动摩托从镇里回到基地,满脸笑容的来找崔挽明。
“挽明,我看中一辆车,咱们买了吧,才一万五。”
“啊?钟叔?我没听错吧,你要买车?在这?”
“咱们两来这第八年了吧?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骑自行车,后来买了电动车,但手里没有机动车,干什么都不方便,别的不说,接工人做工就很费劲,要是咱们有辆皮卡,拉点农资也方便。正好我在崖城看到一辆,据说是个毒鬼的车,所以才便宜。考虑考虑?”
崔挽明自然知道钟实说的这些难处,也知道有车和没车的区别。其实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但有的困难能克服他就尽量克服,争取不给公家带来负担。但他没想到钟实会把问题提出来,也算是顺便代他做了决定。
“钱可以花,但钟叔,这笔钱你不能出,我来掏。”
“绝对不行,咱们课题名义上是尹振功老师,你,还有我,但在崖城这个地方,实际上就咱两,我比你年长,我六你四,就这么决定了。”
“尹老师咱们不管他,但钟叔,这个车到手也是我用,你不用出钱。都是为了工作方便嘛,过几年你退了,车还是留给我了,所以啊,不管怎么说,我来出这笔钱最适合不过。”
钟实没能撼动崔挽明的决定,崔挽明这两年在特种稻推广和销售上挣了点钱,但碍于钟实这个人节省惯了,他不好主动提出买车的事,怕他有想法,早知道钟实支持这件事,他肯定早把事办了。
不过,在联系车主之前,崔挽明还是照例给老黎打了个电话,二手车既然可能是毒鬼手里的,安全性就有待考察,不能光凭着便宜就随便买下,也是出于稳妥考虑。
上午打电话,下午老黎就把事情落实了,车没有问题,人确实是毒鬼,此车可以买。
第二天崔挽明便带着身份证,在老黎的搭线下,办理了二手皮卡的落户手续。开车回到基地的时候,很多课题的老师都从屋里走出来,他们有的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有的走过来和崔挽明谈天论道,有的伸出腿在车轱辘上踢几脚,然后打开车门往里打量。
倒不是没见过车,只是在南繁基地,普普通通的一个科研人员是很少有自己车的,而崔挽明在众多科研工作者队伍中,经济水平也紧挨着平均水平,但就是这么一个水平,他却超出常人气魄,把车搞了回来。
不管是羡慕还是议论,都改变不了崔挽明对生活的选择,就像他从前选择坚定不移的献身水稻事业一样,现在他又坚定不移的选择了自由无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