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落雨了。
冷雨敲窗,锦被未温,明明该是炎热难耐的天气,我却凭空生出冷意,萦绕身周,久久不散。
后日,中秋之夜,后日,我十八岁的生辰。
不论是面对那一众侍妾或是姜水灵,我皆能平心以待,我在她们面前以一副高姿态的模样,宣告我与她们的不同,自信而坚定。
但夜深了,舒适的衾被掩不了落寞的心情。我一切所依仗的,不过是沈婪,若是有一天我失去了他,那可真真是绝境之地了。
其实,骨子里我依旧是个患得患失的小女子。
辗转反侧一夜难眠,早晨起身的时候,不出意料顶着乌黑的眼圈。京都的雨都是落在夜间,现下已是一片光明普照,我蹲在莲池跟前,拿了根小木枝搅动水面,驱散那些成群结队的鱼儿。
“姑娘真是好兴致。”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桃花眼,他还是一副勾尽天下女子的风流样,上挑着眼角,毫不掩饰自己赤裸裸的目光。
“你怎么进来的?”
听阿竹的意思,沈婪不是让她守在东苑的某处以防别人来打扰我么?可这阿竹也忒不尽责了点,昨日放进了姜水灵,今日又放进了这桃花眼。
他朝后看了一眼,指了指耸立的爬满绿色藤蔓的灰墙。
“翻墙进来的。”
我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走到锦绣兰树坐下,捧脸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沈婪不在。”
“我知道。”
他走到我身边,凑近了那双妖娆的眼睛。
“我是专程来找姑娘你的。”
我疑惑的眨了眨眼,难不成我当真有着祸国殃民的潜质,遇上的男子都被我迷住了?思及此,我坐直身子,郑重其事的开口。
“你长得没有沈婪好看,我不会喜欢你的。”
近距离之下,我看见他轻微抽搐的嘴角,想着那句话会不会有些伤人,却听他轻叹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自顾斟了一杯茶,小抿几口。
“听姑娘这话,喜欢上沈婪,只是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吗?”
“他对我很好。”
“没了?”
“没了。”
他面上露出一种莫名的笑,手指扣了扣桌面。
“真是单纯的喜欢呢。”
他将眼光移向那片绽放正好的莲池,似乎是对我说,又似乎自喃。沉默了好半天,突然扭头对我一笑,当真勾人心魂。
“如此,我给姑娘讲讲沈婪,讲讲这京都,讲讲这朝堂,如何?”
我不知他到底有着什么心思,抿唇不答话,他却自顾开口。
“沈婪是大周的十七王爷,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十七王叔,老皇帝是沈婪的四哥,登基之后没多久便病逝了,当今皇上即位时,才四岁而已,那时候朝野混乱,新皇太小根本无力朝政,全凭了沈婪和十四王爷沈浮丘两人力挽狂澜,才避免了大周国的分裂,而景王沈浮丘,则是皇上的亲叔叔,当年和老皇帝一母所生。”
这是大周人人皆知的史事,对我来说却陌生无比,从小在桃源村长大的我根本没机会了解天下之势,是以我如今听得很费解,桃花眼重复了足足五次,我才堪堪记住了复杂的关系。
“不出意外,这些年来,朝堂上以十四王爷和十七王爷为首,分成了两派,夜以继日的进行着争斗,一方面向皇上展示自己的忠诚,一方面,紧抓手中的权势,以免被对方踩于脚下,永不得翻身。”
他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皇上,对于两人明里暗里的争斗不闻不问,并对自己的两位叔叔表示了充分的信任和敬爱,可以说,如今这朝堂,是十七王爷和十四王爷的战场,胜败决定生死。”
那生死两个字,的的确确让我身上惊了一层冷汗,那些我不可触摸的高度,让我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几月前,十七王爷莫名失踪,朝堂之上渐渐朝十四王爷倾斜,特别是十七王爷曾经的中坚支柱,姜丞相,也开始从两人的争斗中抽身而出,面上保持着中立,可据我所知,前些日子,这位老丞相可是派人拜访过十四王爷的府邸。”
手指不自觉紧握,我看着桃花眼那别有寓意的笑,只觉全身发冷。
“沈婪回京的这些天,一直在处理对他不利的局面,听说好几个晚上没睡觉了,姑娘和他比起来,可是悠闲的多。”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啊,只是将当下的局面讲给姑娘听而已,只是让姑娘明白,放弃了姜水灵,选择了你,沈婪付出了多少。”
“哗……”
水中的茶杯终于被我摔在了地上,恶狠狠瞪着这个不怀好意的男子,我紧咬着嘴唇想要骂他,却不只如何开口。
因为我心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姑娘,有人这样爱你,对你是种幸福,对他,是种悲哀。”
“你闭嘴!”
惊叫一声,我拿起茶杯狠狠砸了过去,却被他轻松躲开。看着他笑得开心的模样,我心里却蓦然平静下来。
“不是悲哀。”
我深吸两口气。
“他喜欢我,我喜欢他,两个相爱的人相守,怎么可能是悲哀!就算失去了身份失去了地位失去了一切又怎么样?我会陪在他身边,哪怕是死也陪着他,你这种人,就知道挑拨别人之间的感情,自己得不到也希望别人得不到,你,你不安好心!”
面对我的怒骂,桃花眼展示了什么叫良好的素养,依旧是笑,可是,他说的话,却是如此的伤人到底。
“可是你想过没有,他或许并不想失去这一切,他也不想死。”
桃花眼走了很久很久,我依旧蹲在树下回不过神来,是我将这个世间想的太简单了吗?只是想要相濡以沫的爱情都不可以吗?离开了桃源村,所有的感情都被冠上了权欲利益无法如镜了吗?
我不知道我想了多少,亦不知道我呆了多久,直到阿竹出现将几欲昏厥的我扶起来,眼泪倾盆而出,我抓住她的衣袖,哭喊出声。
“你不是说不让别人进来吗,为什么姜水灵出现了,桃花眼也出现了,我不想看见他们,我不想听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只是想和沈婪在一起而已,他答应我了,他答应我了,我不会害死他对不对,对不对!”
泪眼朦胧中,阿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自从听了桃花眼那番话,我几乎没怎么睡过好觉,白日里躲在房间里不愿见见阳光,就这样迷迷糊糊过了两日,第二日晚上的时候,我难得有些清醒,看着月亮成圆,突然就想起那日和沈婪醉饮。
“阿竹,我要喝酒,给我拿酒来。”
我知道她在,扯着嗓子吼了几声,果然没多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四周,我贪婪的吸了几口气,看着明晃晃的大月盘笑出声。
“阿竹,你说,沈婪现在在干嘛呢?有没有在看月亮。看见这么圆的月亮,应该会想到马上就到中秋了吧,嗯,就会想到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他说过会同我一起过十八岁生辰的,会不会忘了呢?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身后没了动静,阿竹大抵离开了,我抿了抿唇,竭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些让人难受的事情,正待转身去拿酒,一双手突然从后伸了过来,拦腰将我抱住。
“我怎么会忘记答应叶儿的事情呢。”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并且,再也无所畏惧。
我很贪恋他的怀抱,很怀念他的温柔,很想念他的情话。如他所说的一样,他对我相思成灰,我为他相思成局。
我想,这便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