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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wo -

因为是你,迷恋悲哀

生命充满着意外,意外改变着心境,

予人诸多无奈,也予人无限生机。

Shine bright like a diamond

上海的半个七月,总是浸在捉摸不定的黄梅雨季里,忽而倾盆而至,忽而细丝蒙蒙。

高洁不太习惯这样的上海,明明这里是她的故乡,却像异乡一样陌生。而她不得不回来。

在四年前的七月,高洁将母亲潘悦的骨灰安葬在宝山一处临近寺庙的墓园里。墓园不大,墓碑都是一个式样,四周栽植着四季常绿的松柏。在这里安葬的人们,不管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最后终将归依在这样同一又单调的地方。

高洁将一枝亲手裁扎的白绢莲花送到母亲墓前,瓢泼的大雨便劈头而至,这是故乡对她的欢迎。

孤立在故乡的雨中,她自八岁之后,头一回软弱下来,号啕大哭。

在高洁的印象里,从来没有父亲这个人。她不知父亲在何时离开的自己,也一直对父爱无所渴求。一直到八岁那一天,母亲抱着她决然而去,她靠在母亲肩头,看着眼前明明该是自己父亲身份的男人,携着他圆满的一家,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已自知要同母亲并肩而立,不能软弱。

在高洁的印象里,也从来没有故乡这个概念。自她记事起,母亲潘悦先是在苏州的金饰加工厂任职金匠技师,不几年,潘悦应聘入深圳的一间珠宝公司任职主设计师,又不几年,被调入珠海。

至于高洁,只要跟随着母亲,就处处是家。她养成带一口听不出任何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在任何地方都能适应良好。她的拼命学习,让所有教过她的老师们都交口称赞。这样的高洁,一切都很好—除了没有父亲。

她的某任班主任老师在家长会上对潘悦说:“高洁做事情喜欢用尽全力,考试一定要考第一,跑步比赛一定要拿冠军,凡是办不到的落后的,就加倍努力达到。我很喜欢这样认真的孩子,可是她绷得太紧,这样不太好。”

潘悦把高洁优秀的学生手册上每个老师的评语都看了一遍,每个老师都在夸奖她,每句夸奖都仿若针尖,轻轻扎在她的心头。她抱住高洁,问她:“洁洁,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不过十三岁的高洁立刻猛点头:“妈妈,我现在很开心,你看我成绩这么好,做什么都很好,说明我很快会长大,你可以对我放心的。”

潘悦给高洁一个亲吻,说:“洁洁,你已经长大了,可是你长得太快了。”

高洁奇问:“很快长大不好吗?”

“你会很累的,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高洁回抱住她的母亲:“妈,我想让你开心,我会加倍努力。”

小小高洁已经不会在她的母亲面前哭泣,她的母亲却背着她泪盈于睫。

带着独生女高洁的单身母亲潘悦同样拼搏和忙碌,所得是工作出色,得享高薪,在企业内声望日隆,在业界也小有声名,也很快给高洁存下了不菲的学习资金。

这让高洁得以尽情发展自己的兴趣,只是她样样争强,学什么都专心致志,发愤图强,十四五岁就把课后全部业余时间奔波在钢琴、素描、芭蕾和烹饪各种课程之间,就像一台上足发条似是永远不会停滞的学习机器。

最后,潘悦不忍心年少的女儿为各类学科劳累不堪,强行中断了高洁的钢琴、芭蕾和烹饪课程,只让她学兴趣最浓厚也最有天赋的素描。

在生活上,高洁所能享受到的物质条件丝毫未落后于任何父母双全的家庭,这全有赖于潘悦的坚强。高洁能体会到母亲的坚强,所以从来不过问她关于父亲的任何事情。

唯独一事—潘悦有着念佛诵经的习惯,不管如何迁徙,家中总是备有蒲团香案,供奉白莲。潘悦坐在蒲团上时,或许是她不自知的,眉头紧锁,神情苦痛,无一刻放松。

看到这样的母亲的高洁也苦痛,小小的心莫名地揪成一团,但她总会伴在母亲身边,用彩色铅笔,绘那案前白莲,一笔一笔地画,把时间拖得长长的,心灵也会跟着稍稍清静下来。

十六岁的时候,高洁凭着遗传的兴趣,模仿母亲的作品,自学珠宝设计,从制图开始,绘了很多粗糙的手稿。潘悦瞧见了,就开始亲自教她表现技法和产品设计。

自此之后,她跟随母亲学珠宝设计,懂得了制图、表现技法和产品设计,又同小时候做学习机器那样,投入全情全力,很快就能够熟练运用Jewel CAD 画出漂亮的设计图。

为了防止高洁又像小时候那样将所有时间花费在电脑前,画图画出颈椎病,潘悦会在她寒暑假时,带她一起去瑞丽的中缅珠宝市场调研。

高洁学习能力强,很快认识了各种玉石,并且了解了它们的价格。

她最喜欢的那一种玉石很便宜。每回市场上的缅甸商人都很不在意地把一堆茶色、黑色、白色的玉珠子倒在地毯上贱卖,一百块钱能买三四个佛豆。

于是高洁问玉商哪里能买这种玉石的毛料,毛料更便宜,一百块钱买来的就足够她在上面动出她的小脑筋。

她悄悄地画好设计图,偷偷央了母亲公司里的技工加工好—那是顶漂亮的一株白莲,细巧的盛开造型,纯白如素。

她将白莲水沫玉坠挂在母亲胸前,乐滋滋地对母亲讲:“妈妈经常诵经,这代表我对妈妈纯洁、坚贞、清净的爱。”

潘悦将白莲坠子捧在掌心,又惊讶又欢喜,郑重地问高洁:“怎么想到用水沫玉做出这样的设计的?”

高洁说:“因为便宜呀。”

潘悦打开电脑,调出一些图片,上面就是高洁所买的水沫玉。她静静听母亲讲:“水沫玉虽然是翡翠的伴生矿,但是主要成分是钠长石,透明度和水头很好,和翡翠冰种及翡翠玻璃种很相似。这是一种低调的玉石,坚持着自己的美,却因为得不到承认,没有办法被雕琢出更美丽的造型。”

高洁很有信心地告诉妈妈:“水沫玉很便宜呢!有一天它呈现出最美丽的样子的时候就会得到别人的承认了,别人也会知道它的价值了。”

潘悦打开一张图片:“我在很久以前就对水沫玉的成色和弹性的升值空间有了兴趣,这玉石又很适合做一些中国古风设计,只是老板们和现在的市场都更喜欢欧式的设计,只能暂时搁一搁。”

那是一张让高洁过目不忘的设计稿,稿子上设计的是一款以纯银制作的眼形网状吊坠,眼网极细又极薄,正中缀一颗剔透而圆润的透明水沫玉,透过玉而见银眼,透过银眼亦能见玉。通个设计古朴又现代、大胆而直接。

高洁奇问:“这个网是怎么做出来的?”

潘悦指教高洁:“银网用的是我们中国传统工艺金银细工里的掐丝和累丝。现在很多人嫌弃老工艺陈旧,不愿意加以青眼。也好,得暂时的清净,就有时间加以修炼,将来或许有大放异彩的机缘,若是没有,也不必去强求。”

当时的高洁并不十分通透,只为这细腻而美丽的设计和工艺着迷,她问:“不去强求,岂不是遗憾?这么好的东西,就应该得到它应得的。”

潘悦并没有给这款设计确定命名,高洁看到设计稿的落款上有两行字—上一行写的是“清净的慧眼”,但是五个字上面被重重划了两条线;下一行浅浅写了三个字:“水之遥”。高洁看得越加不明白了。

潘悦解释道:“能够修炼出清净的慧眼是更上层的功夫,但大多数时候可能只能看着自己想要得到的境界而无奈。那样的境界看上去很近,隔着一条河,跨过去好像就是了。实际上又很远,遥遥不可期。所以,或许叫它‘水之遥’更合适吧。”

高洁问:“妈妈,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境界呢?”

潘悦爱怜地抚着女儿尚且稚弱的双肩:“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高洁仍然不懂:“妈,这又是什么意思?”

潘悦慈爱地解释:“不要有太多欲望,就会比较简单快乐!”

“不要有太多的欲望?”十六岁的高洁体味不出母亲话语中的深意,很快把不解的问题抛诸脑后。她的知识、常识和认知,只让她将母亲的设计稿看了又看,无论是银饰眼网,还是水沫玉眼珠,组合得天衣无缝,真的就像一双慧眼,灵透极了。

她赞叹又赞叹:“妈,以后有机会了我们把它做出来吧?”

潘悦迟疑了一阵,关上电脑说:“以后的事情再说吧!”

出乎高洁意料的是,当她再一次看到“清净的慧眼”,或者说“水之遥”,竟然是在美国的新闻报道里。

那是一则在美国某日报的短讯里—“圣洛朗珠宝设计大师赛公布获奖名单,旅美华人设计师吴晓慈凭别出心裁的作品胜出,获得银奖”。配的是一张只有两厘米宽的照片,但那已经足够了。那样古朴又现代、大胆而直接,纯银制作的眼形网状吊坠,正中缀一颗剔透而圆润的透明水沫玉,透过玉而见银眼,透过银眼亦能见玉—她永远忘不了的母亲那可期不可近、隔着河流相望的“清净的慧眼”。

高洁握着手机,坐在母亲的墓前,怔怔望着自己放在墓前的手绢白莲。

此日的此刻就像那日的那刻—母亲告知她噩耗的那一日,于她就是世界末日。

潘悦在高洁二十二岁自爱丁堡艺术学院毕业的那一年得了胃癌,她并未如一般的母亲那样对儿女隐瞒,而是待高洁学成归来后,将中国的芮华金饰和意大利S&A集团设计部门主管的名片放到高洁的书桌上。

她以一种平静而家常的口吻告诉高洁:“洁洁,妈恐怕不能陪伴你更长的时间了,这里有两家很好的公司,我希望你的未来能走得更稳。”

除了两张名片以外,高洁还拿到了母亲亲手递给她的诊断书。

薄薄一页纸,重重压在她成年后的起点上。

但是面对着母亲平静的面容,高洁用尽全力维持着不颤抖的声音说:“妈,让我陪你去医院。”

从此高洁奔波在求职和求医这两条路上,开始自己的成年人生,尚未适应,却不得不面对接踵而来的变故。

司澄的电话从遥远的爱丁堡打来,对她说:“Jocelyn,我们分手吧。”

其时,司澄的声音空净悠远又模糊暧昧,就像苏格兰变幻无常、捉摸不定的天气。

离开爱丁堡三个月,高洁还记得她在学院的宿舍里给母亲打电话不过半个小时,外头的天空已经两晴两雨,最后居然还挂上了彩虹。

她那个时候在电话里头同母亲讲:“我在这里很好,刚才看到了彩虹。”

于高洁来说,在爱丁堡留学的日子与在内地随同母亲漂泊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目标专一,专心致志地当学习机器,唯一的缺憾是母亲不在身边。高洁唯有把临行前母亲那一句“不要光顾着读书,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很好的风光,好好去玩儿,享受你的青春”牢记心上,只是未曾真正抽出空去实践。

高洁是在适应欧洲的学习环境半个学期后,决定像她的英国同学那样出去徒步,去感受苏格兰。

那天,爱丁堡的阳光意外灿烂,天空湛蓝,湖水清澈。她坐公车抵达巴乐诺小镇,到游客中心拿了份地图就开始徒步。

因为出门前下了点小雨,此时放晴的天空,行云如水墨般晕开。抬头望向天空的一瞬间,高洁的心情奇异地明朗松快起来。

这是从未有过的。

她想,母亲说的是对的,世界上还有别的很好的风光。

这些年她随母亲的工作变动待过上海、苏州、常州、深圳、珠海、广州,她做候鸟的每一座城市都灯红酒绿,五光十色,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就像她一样,一直在上发条。

苏格兰北部高地非常开阔,山涧、红叶、黄花,错落曼妙。高洁走在爱丁堡高地的片刻,头一回有了游戏的悠闲。

她路过水库门口,就和门口的木牌自拍合影,木牌上写着“请看好您的狗,不要让它惊扰了钓鱼人”。

她跨过灌木丛寻到一条小蛇,便大着胆子和这条黑褐色小蛇自拍合影。

她爬到山顶,看到十来只苏格兰黑脸羊,刚刚拿起相机,黑脸羊们“咩咩咩”地朝她狂奔过来。高洁连跑带颠往山下逃,终于逃到漫山遍野只剩她一个人时,她一手叉腰,一手怒竖中指,怒吼:“咩你妹啊咩!”

这时,远处有一道声音用中文在说:“别动,让我拍个照。”

高洁以为最初留在司澄的摄影作品中的影像,就是迎着苏格兰鼓鼓的山风,用不符合她长相的略显狰狞的表情,竖着不太雅观的中指。

当时的司澄并没有让高洁看他相机内的照片,其实他照片上的画面是朝高洁挥一挥手,然后撑着草地就势滑下山坡。

高洁只远远看到他矫健的背影掠过。

第二次遇见司澄,是几个月后的八月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时,在爱丁堡城堡前的一场摇滚派对上。

高洁从中国学生联谊会上获得在派对上做侍应生的兼职。她开始在一些华丽的宴会上兼职侍应生,因为可以看到明星们穿着华丽隆重的演出服装,佩戴璀璨夺目的珠宝—它们大多来自伦敦,还有时尚之都米兰。

高洁会把它们记住,然后回到宿舍手绘出来研究造型设计。

宴会的气氛很轻松,当晚舞台上的乐队主唱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啤酒杯,边喝边说着“Have fun”走下舞台。

有个穿着红黑格子苏格兰直褶花格裙的中国男人拿着装满威士忌的密封纸袋迎着主唱走过去,和他拥抱。

男人将纸袋里的威士忌倒入主唱手上的纸杯,转头就被高洁截住:“今晚派对不允许外带酒水。”

司澄有一头微卷的深褐头发,瘦削的双颊,和微微下垂略显苦相也显出一点年龄的嘴角。嘴角的苦相奇异地为他的面庞加上了几许天真。他还有一双同样奇异细长却又湿漉漉的像苏格兰马鹿那样柔顺眼瞳的眼睛。

司澄笑吟吟地对高洁说:“好的。”他收起密封纸袋,又说,“可是,姑娘,你太紧张了,苏格兰人民很会享受生活,他们不会介意。”

高洁用侍应生应有的刻板说:“这是规则。”

司澄抓着密封纸袋摊手。面对高洁,他很无奈,可是他说:“你实在不太像学设计的,一点儿都不感性。”

高洁反驳:“我不喜欢毫无规则的感性。”

司澄用手抚额:“好吧,让我们符合规则地感性,你是不是叫高洁?”然后叫出她的英文名,“Jocelyn。”

他让高洁再一次清清楚楚看到他那双像苏格兰马鹿一样温驯而明朗的眼睛,就像那行云如水墨般晕开的放晴的天空。

悠扬的苏格兰风笛响起来,洁身自爱的高地风笛,揉碎此地历史郁郁在风中传世的忧伤。

他问高洁:“Jocelyn,我们逛过了高地,有没有时间再一起逛逛麦尔大道?”

这很冒昧,可是自司澄这样落拓气质的男人口里说出来是多么稀松平常?

高洁想,好像自己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于是她说:“好啊!”

很难去界定高洁和司澄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谈起了恋爱。也许就是从他们一起走过爱丁堡城堡前著名的皇家麦尔大道开始。

后来他们无数次走过这条一英里长的道路。

古早的青石板,道路两旁同样有些年份的店铺和教堂,还有街道上身穿花格裙的苏格兰男士们吹着悠扬的风笛。

司澄告诉她:“花格裙格子的颜色会体现千奇百怪的人生环境。如果是住在西海岸的,就会穿欧地笋的青绿色、海螺紫和海藻色;如果是在内陆,会选择石兰花的嫩黄、深绿和赭石色或覆盆子的蓝紫色。”

他教会高洁在宴会上直接用纸袋喝威士忌,在苏格兰高地集会上和苏格兰人一起跳舞,以及在学习疲乏时怎么抽烟解乏。

同司澄在一起后,高洁终于真正领略苏格兰的魅力和爱丁堡的闲散,还有自然使人天真忘忧的魅力。

司澄在爱丁堡待了十年,念完了视觉传播学院的影视艺术专业硕士,又修了摄影,他说他不想在现在离开悠闲烂漫的爱丁堡。

他不像高洁那样对学习上紧了弦,从不缺席每一堂必修课、选修课、旁听课和讲座,年年用优异成绩换奖学金。他作息时间不定,爱同各种各样的苏格兰艺术家处到一块儿,在苏格兰国家美术馆待的时间比学院图书馆更多,时不时带着单反去徒步爬山。

都是一个人,不一定会通知高洁。高洁也无所谓他的每次不告而别。

司澄的宿舍里贴满他的摄影作品,其中有一张是高洁对着旷原竖着中指。司澄说,高洁在空旷的山原间做出这个动作,是原始对世俗的反击。

高洁笑笑,看着面前神态天真的司澄,心里却很不以为然,想,反击可不是靠一个假动作就能完成的哩!

有着这样想法的高洁,对司澄这样的年纪保有的天真或多或少有些不以为然。

司澄常常用双手捧着高洁的面孔,盯着她的眼睛,用他那双天真的眼睛审视她:“你的欲望藏得很深很深。一开始我遇到你的时候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

高洁只是对司澄笑。她想,其实是司澄年纪大了,又过惯了自由的日子,他们的想法不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是和司澄在一起,可以忘记很多事情,司澄有一种魔力,跟着他走好像可以进入另一个和原来的世界平行,但是相对平静而天真的世界。

这是真的。高洁依赖这样的感觉,司澄仿佛也感受到了高洁的依赖,他想高洁需要这样的依赖。他们依赖着彼此在一起的悠闲浪漫,时常亲近又时常疏离。

不久,司澄的自由烂漫再度兴起,决定远足南极。他和高洁产生了分歧,高洁虽然去过很多地方,但是都背负着毕生的辎重,耗尽了所有的热情,她没有什么兴致陪着母亲以外的人再去漫无目的地漂泊。高洁托词母亲有嘱托,委婉地照顾着司澄的心情拒绝了他。司澄也没有强迫她。

潘悦致电高洁,确实派遣了一个让她暂时离不开爱丁堡的任务,她请女儿有空去陪伴一下表姨穆子昀。

这是高洁头一回知道原来还有一个表姨的存在。

潘悦也是头一回同高洁讲家族渊源。潘悦的母亲同穆子昀的母亲是表姊妹,穆子昀早年还拜在高洁的外公潘明宇门下学过金银细工和花丝镶嵌技术。只是后来潘悦带着女儿远走他乡忙于工作,二人才未能有频繁和密切的联系。

潘悦嘱托高洁:“你表姨和我也是同行,她是芮华金饰的高管,我在工作上也受到过她的帮助,我们虽然联系不多,但是彼此感情很好。她现在孤身一人去了爱丁堡,我希望你抽空去陪陪她。”

高洁问母亲:“妈,你为什么会这样说?她是有很大的难处才来爱丁堡的吗?”

潘悦顿上一顿:“也不能算很大的难处。不过—”她再度强调,“洁洁,希望你到时候能照顾照顾她。”

高洁见到穆子昀时,明白了母亲所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

穆子昀住在莫切斯顿的三层别墅内。这是一栋典型的苏格兰富人区的别墅,通体的墨灰色砖石,狭长凸出的窗扇,屋前有宽绰的门廊,大门上的雕花延续到门梁上,再往上是对称的三角斜顶,屋檐之上隐隐见有两个砖石砌的大烟囱。

高洁对英式建筑无从喜欢,因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太讲究对称和工整的冰冷,缺乏适度的温暖。

穆子昀打开大门从门内慢慢地走出来。一身宽大的黑色长袍,如果戴一顶尖顶帽,立刻能扮演巫婆。黑色中唯一的亮色是她胸前用长长的白银项链挂的石榴粉钻坠。高洁认出这是三年前母亲的杰作,用纯银雕琢出石榴翻皮形状,露出里头粉钻镶嵌成的果实。只是穆子昀胸前这一枚的银色更璀璨,粉钻更剔透。高洁判断出这一只坠子用的是铂金,钻石的等级颇高。

穆子昀长一张透着男童气的圆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气的可爱,只是脸色略显青苍,唇色粉中泛白,一双同脸一样圆润可爱的眼却是似醒非醒,挂着很明显的眼袋。

她瞧着高洁笑了一笑,这一笑,让她的圆眼睛的眼角夹起几条鱼尾纹,这才让高洁确定,她年纪应当不小了。

高洁跟着穆子昀进屋后,递上礼物。她的见面礼是从司澄那里拿的苏格兰威士忌,她已经能跟着司澄喝几杯,体会到了司澄所说的“苏格兰人对威士忌的热爱总有道理”。

然后她就发现了自己的礼物不适宜,穆子昀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说:“真可惜,我现在不能喝酒。不过你能来陪我,我真的很高兴。”她把自己的小腹挺了一挺,在黑袍之下现出原形。

但是她孩子气的眼中充满了真诚的谢意,高洁实心实意地说:“恭喜您。”

这一栋三层高的别墅里,有八间卧室,三间客厅,富丽堂皇地摆上了中国人喜欢的华丽金色装饰,窗帘、桌布、罩饰、地毯、床单、靠垫,客厅内的红木香案上还供奉着一尊纯金的送子观音。

高洁总觉得豪华的此处并不比自己和母亲这些年常栖居的临时住所更温暖。

穆子昀一直是一个人待在别墅内养胎,被金色充斥的别墅内没有任何照片。高洁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其他亲人出现,她甚至没有请看护。

一个怀着孕的女人独居在爱丁堡富人区的别墅,这足够令高洁的本能反弹,引发一些会使她深深反感的联想。

这是她难以摆脱的反弹,她知道。

就像司澄捧着她的脸时那样讲的:“你的欲望藏得很深很深。”

高洁有些后悔没有同司澄一起去南极,司澄的离开,让她又被藏在深处的东西捉牢。

但是高洁毕竟没有探问别人私事的习惯,只管按母亲的嘱咐和亲戚的礼节,经常到穆子昀的别墅陪伴她,甚至后来还主动陪她一起去附近的超市采购食品,亲自下厨煲一锅广东靓汤。

高洁在少女时期刻意学习过烹饪,因为在珠三角待的时间长,所以很会做广东菜,第一次向陌生人展示竟然是为了照顾孕妇。但每每吃得穆子昀拊掌大笑,大加赞赏。

高洁还是慢慢同穆子昀亲近起来,穆子昀的性格实在爽快,也足够通达近人。她很有阅历和见识,同高洁讲起苏格兰的历史,讲《勇敢的心》会讲到落泪。她说:“你不要见怪,我总是随随便便就感性起来,我们做艺术相关工作的,想事情就别人容易感动吧。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怀孕。”

高洁微笑。

她听到过穆子昀打工作电话,不管请求人还是被请求,她总是爽朗地哈哈笑着,讲出一句口头禅“这件事情不难做,只要大家努力,一定会有好结果”。

在这位长辈面前好像并没有难办的事情,可是她一个人孤身在此待产,又好像是最难办的事情。

偶尔,穆子昀也会提到对自己孩子的期望:“我前年来爱丁堡看珠宝展,喜欢这里的清静,希望孩子出生在清静的地方。像你一样漂亮有才华。你妈讲过你成绩很好,在这里也一直拿奖学金,毕业以后有没有兴趣进我们芮华?”

穆子昀的所有话题,高洁都有兴趣接下去聊,只有这个例外。她想结束这个话题,不让它和自己有任何牵扯:“表姨,这个孩子一定很漂亮很聪明,像您一样。”

穆子昀孩子气的眼睛带着孩子气的笑意:“像我一样蠢,可就无可救药了。”

高洁的手被炉灶上的锅具烫了一下,成功地跳开了这个话题。

穆子昀说:“我想在莫切斯顿到处逛逛,去情调咖啡店里头坐坐,还要看看工艺品店和书店,听说一两英镑就可以买到《哈利波特》。对了,附近也有售卖居民捐赠物品的慈善店铺吗?听说苏格兰的慈善店铺风俗很有名,经常能淘到非常便宜的英国古董、珠宝和雕版画。洁洁,你能陪我吗?我租了车,可惜我目前的状况不能开。”

高洁在周末的时候,开着穆子昀别墅里停着的一直无人驾驶的雪佛兰,带着她去J·K·罗琳写出《哈利波特》的大象咖啡馆喝了下午茶,然后两人悠闲地逛到附近的慈善店。穆子昀挑了几只漂亮的英伦洋娃娃,孩子一样抱在手里。

走出店门时,她对高洁说:“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把你妈咪的这条杰作放在这里的慈善店铺里,出售的善款可以帮到更多的人。”

高洁晓得母亲诵经念佛后,时有慷慨的慈善之举,可见她同穆子昀是真的亲厚,连同习性也相互了解。她答:“我妈咪一定会很高兴。”

刚刚讲完,她就看见六七个苏格兰小童正围绕在她们停放在街道对面的雪佛兰周边。走近一些,发现小童们手里握着匕首,在车身上胡乱割划,好好的车身已经被划得伤累累,不能直视。

苏格兰地区的治安一直尚可,但也时常发生童党歧视和滋扰亚裔的事件。高洁偶有耳闻,不料此时撞个正着,而且还成为事发受害者。

她“嘿”了一声,想要制止对方,被穆子昀一手拉住。穆子昀小声说:“算了。”

高洁有一股气性,她原来都不知道,此时她知道了,她几乎立刻驳了穆子昀:“不行,不能被欺负了也不发声。”她挣开穆子昀的手,往对面疾步过去,用带苏格兰口音的英语斥责:“住手!小伙计们!”

有个穿着夹克的男孩似乎是领头的,看见事主过来,居然毫不惧怕,反而抬起头来冲高洁嬉皮笑脸地咒骂:“滚吧!滚!”

高洁掏出手机准备报警,男童们见状弃开车,握着匕首笔直地冲着她撞过来。高洁不及反应,被其中两个男童冲撞到了身体,跌倒在地上,手机被踢得老远。显然男童们除了她还有一个目标,高洁扭过头,看见穆子昀也被他们撞倒在地上,手里的洋娃娃跌落在她身下,她面色惨白,双手抱着肚子,身下渐渐红成一片。

高洁和穆子昀遭遇的这一起“童党滋扰”事件上了当地的日报,肇事的童党们是当地臭名昭著的团体,小到破坏公物、挑衅路人,大到打偷砸抢、持刀群殴都干过。

很快,当地警方逮捕了滋事的童党,警察局长亲自来慰问受害者,诚挚地用苏格兰口音道歉,表示童党滋事已经困扰了他们十几年,小罪犯们都来自有问题的低收入家庭,缺乏良好的品德教育,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求高洁原谅他们。

高洁冷冷地用伦敦口音说:“这不是他们伤害别人的理由。他们统统应该被抓起来接受惩罚,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都不配得到原谅!”

因为穆子昀流产了。

大夫告诉高洁,这位高龄产妇恐怕无法再度受孕。在穆子昀清醒后,高洁看着她虚弱地在一份又一份手术报告和医疗建议书上签名为自己负责。现场除了高洁,没有第二个人在她身边。

高洁在医院里守着穆子昀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连威士忌都无法很好地助她入眠,一闭眼,就能看到穆子昀身下的鲜血。

她醒着的时候想,那是一条生命,睡着的时候还在想,那是一条生命,再醒来的时候,展开双手喘息,以为自己的双手上沾满鲜血。

一条生命毁灭在她的冲动下。

可是穆子昀并没有责怪她,她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也是一种解脱”。她男童气的大眼睛凹陷得更深,终于落下泪来。

她对高洁说:“你愿意听听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高洁不再回避穆子昀谈起她的孩子。

穆子昀絮絮地讲起她的往事,关于她和已婚老板的秘密之恋,关于她以为守在他身边为他征战商场就是最大的幸运,却始终填补不了内心的空洞,关于她以为为所爱的人生一个孩子,就是延续自己爱情的天真。

高洁听的时候在想,多么正当的理由,她应当感到讽刺,可是内疚在心头啃噬,她无法感应到讽刺。她无法原谅自己间接犯下的错误,这是漠视生命的责任。

两个月后穆子昀回国。她独身而来,孤身而去,失去了孩子,留下了高洁心内一段悔恨和遗憾。

司澄在穆子昀回国后的两个月才回来。他回来后,发现高洁有了微妙的变化。应当说,高洁好像变得更加无趣了。她对学习的热情更为高涨,仿佛想要尽快修满学分,离开爱丁堡。

司澄依然不想离开爱丁堡。他问高洁:“是不是非离开不可?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呢?很好的气候,很好的人,古老的建筑以及被尊重的历史。”

高洁反诘他:“这里真的这么好吗?反复无常的气候,死气沉沉的人,永远看不见几日阳光,时不时下一场大雨。哦!简直糟糕透了!”

司澄沉默下来,不再同高洁谈论这个话题。

她又心疼司澄的沉默,会抱住他的脖子说:“我想我的妈咪,我要尽快回去。你想想看,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当司澄在电话里对已经学成归国的高洁说出“我们分手吧”,他们其实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联系过。

高洁回国时,司澄将她送到爱丁堡机场。高洁几乎将她在爱丁堡的全部行李都打了包,只留下司澄给她拍的照片还挂在他的宿舍里。

司澄亲亲高洁的额头:“Jocelyn,我会想你,很想你。”

高洁亲亲司澄的唇,是冰凉的,当年在云南,他亲她的时候,他的唇还很热。她说:“司澄,我们总是不可避免地要承担一些责任,在自己生存的现实社会里,我先回去,在那儿等你。”

她很是不舍,离开司澄,等于离开一个无忧无虑的平行时空,她扪心自问,是眷恋那儿的。

司澄笑了,眼睛依旧天真:“这两年,感谢你,我很荣幸能给你带去快乐!”他瞧着她,好像瞧着自己即将送养的孩子。

终于,司澄还是正式将高洁这个孩子送养掉了。

高洁挂断了司澄打给她的分手电话,明白自己已经失去那一个避风港,没有了无忧幻境。

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她陪伴母亲经历了重病的每一个危急时期,看着母亲因为化疗恶心呕吐,被癌细胞侵蚀全身痛到不能自已,因为只能以流质和营养液为食而瘦骨嶙峋。

潘悦在重病中饱受着非人的折磨,却始终保持着未病时的刚强。她时常同女儿谈心,高洁却在刻意隐瞒,隐瞒了同司澄的恋爱和分手,隐瞒了因为穆子昀流产而生的矛盾和愧疚,以及更多由童年累积起来,沉积在心底的欲望。

高洁在母亲跟前所述说的都经过了刻意美化。在死亡面前,她的演技出神入化。

潘悦仔仔细细地听着高洁的粉饰太平,或许是因母亲的直觉而听出端倪,也或许只是因拳拳母爱而细意相告,潘悦最后留给高洁的话是:“洁洁,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还留给你这么多不快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是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不会这样完整。妈很感谢你陪伴了我二十多年,未来你的路还很长,你找不到未来的人生方向是我最担忧的事情,因为我帮助不了你也保护不了你了。你接下来的人生恐怕要努力学习怎么更好地生活,也许会很辛苦。虽然众生皆苦,苦即菩提,每个人都有他的历练,谁也不能替代谁。但需要记着,自己面对的时候,好好地想一想,该放下的时候,放下。往前看,对自己好才是你给妈咪最大的尊重和爱护。”

母亲弥留的时候,留恋的目光流连在高洁身上,她说:“洁洁,你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杰作。”

母亲去世以后,高洁将亲手为母亲设计的白莲水沫玉坠放入母亲的骨灰中,带着她们一起回到家乡上海安葬。

她在上海没有停留太久,她想,母亲临终告诫过她,要她向前看,虽然她不知道前面的路应该怎么去走了。

她并没有将简历发到芮华金饰,而是选择了S&A,并且很快收到了他们的offer。面试她的HR看好她在爱丁堡艺术学院的专业背景,加上母亲的旧友设计部头头叶强生先生的极力推荐。在叶强生的通融下,她在母亲病重期间,就被S&A聘为实习设计师,做一些时间宽松的完稿工作。

在办妥母亲的丧礼后,高洁正式去S&A入职。叶强生亲自接待的高洁,问她:“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发展会更快些?”

高洁望一望面前还没有填写的入职申请书,把握在右手的笔放下来:“是不是公司认为我还是不太适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会让公司为难的。”

叶强生立刻说:“不不,你多虑了。我们S&A在南美的钻石勘探合作业务拓展的速度很快,巴西那边很缺人才,尤其是拿下FGA珠宝鉴定师资格证书的设计背景人才。公司一直在全球招募,外派只需一年,职责范围是钻石的分类、筛选和鉴定。这是非常核心的岗位,薪酬和津贴都很可观,比国内同级别的岗位高好几倍,一年后调回来就能升任更高级别的岗位。对新人来说,是个很好的发展机会。”

在爱丁堡求学时,高洁就清楚进入珠宝设计行业后,最辛苦最危险的工种是哪些和在哪里。她看着叶强生在面前世故地笑着,用长辈厚爱小辈的眼光望着她—她在学习上的惯性勤勉让她求学期间就拿下从业该具备的全部证书,但是从未想到这些代表着她聪明敏慧、克勤努力的证书最终会成为她为人欺侮的一个借口。可在母亲病中时,眼前这个人也尽到照顾她的情分了。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体两面,教人两难而无奈。

高洁想,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了家,她从八岁开始漂泊,如今更不知道该落脚在哪里。她想起一句电影台词—“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飞呀飞,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既然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那么去巴西就去巴西吧!

高洁一边重新填写入职申请表,一边对叶强生说:“我随时可以出发。”

高洁在巴西朗多尼亚州第一次遇见于直的时候,虽然并未预料到他们之后的是是非非,但她似有感应般,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时,就预感到自己同这个男人之间必有牵扯。

一年外派巴西的工作开始没几个月,对高洁来讲,就适应得相当艰难。

S&A在巴西的外派员工全部以合同制供职于当地一所合作的钻石勘探公司。二十八个来自全球的同事中,高洁是唯一的东亚人。她同其他来自巴西本地、印度、津巴布韦、以色列的同事们一起负责从矿工开采的岩石中找出钻石的工作。

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虽然薪水可观,可是工作强度很高,枯燥无味,环境又危机四伏。她才任职一个月,当地就发生了印第安土著和矿工因为采矿地域之争的血拼事件。

面目全非的矿工的尸体被运回公司,从高洁面前经过,她整整两天未进主食。

巴西的食物也不合高洁的胃口,粗糙的食材,复杂的香料,还有不利于消化的棕榈和椰奶,常常使她食不下咽。为了放松,高洁学会了抽烟,抽一种带着淡淡奶香的女士烟,一开始入口很淡,但慢慢会浓郁起来,吞云吐雾之间,让她忘记正身处在一个热得让人油腻和疲劳的环境里。

高洁偶尔也会去小镇上的酒吧喝点酒,她酒量不好,南美人又喜烈酒,所以她每次去酒吧,都会同巴西同事爱丽莎一起。爱丽莎是所有同事中唯一一个与她关系不错的,大约是因为她们都有着英国留学的经历。

实在不赖高洁挑剔,只因共同生活工作后,她发现和背景不同的热带种族人群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况且他们的英语口音严重,连基本的交流都很困难。

更令高洁感到难堪的是,有印度和巴西的男人频繁向她示好,态度热情奔放,行动目的明确,表达简单直接。她一律说“No”,结果被公开嘲讽成“保守无趣的东方人”。

于是,在发现和爱丽莎交流没有太大困难后,她非常乐意主动跟着她一块儿去酒吧放松。虽然只是偶尔。

这里的酒吧脏乱、潮湿、烟雾弥漫,但是热闹,有很多过客,来自五洲四洋。高洁在酒吧里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种,想象他们的人生。生在此处的,来到此处的。如何生存?为何来此?何时走?又将去哪里?

她实在太孤独了。孤独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爱丽莎告诉她,酒吧里也会经常来一些中国客人,和高洁一定会有共同语言,要不要去试试运气?

高洁很久没有遇见和自己说同一种母语的人,有点儿渴盼他乡遇老乡。

就在这间叫“潮湿的心”的酒吧,高洁进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于直。

于直坐在靠着吧台的高脚凳上,面向正在热舞的人群,手里提着一瓶威士忌,一脚直放,一脚屈着搁在高脚凳的提脚栏上。昏暗的追光时而扫过他的面庞,可以看见他正微笑着同站在他身边的女侍者讲话。

高洁发现,在昏暗里他能立刻被旁人注意到,并不是因为他的东方人面孔。

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无论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是亚洲人还是美洲人,都能被第一时间注意到—于直的好看,首先是在于他的皮肤足够得白,那种并不逊色于白种人的白;还在于他的长相有一种东方男人里少见的俊气英武,而他的姿态又有一种游离在正邪之间的暧昧的风流倜傥。

这不管是对东方女人还是西方女人都有足够的吸引力。爱丽莎显然也被于直吸引了,同高洁耳语:“真是难得,东方男人有这样的长腿!这样的肩膀!这样的胸肌!哦,虽然没有胸毛。”

高洁被爱丽莎的感叹句逗笑了,她也注意到于直上身穿的白衬衫开了胸前两粒扣子,露出里头结实的胸肌。她说:“我不觉得没有胸毛是缺点。”

现场有女郎同爱丽莎一样兴奋,譬如站在于直身边那一位,几乎露出半个胸脯在他面前晃。

爱丽莎拉着高洁走近一些,听见性感女郎正在用英语问:“不需要吗?亲爱的。”

于直的微笑,走近看才能发现到独特的风格。眼神懒懒的,但是眼眸在黑暗里亮得透人,向右勾起的嘴角带出好看的弧度和浅浅的唇窝。似笑非笑、似讽非讽、似诚非诚、似是而非得教人捉摸不透。

比起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胸肌、他的长腿,恐怕更要人命的是这一副笑容。

他正对性感女郎讲:“甜心,我很想看明日亚马孙河流上的日出,所以今晚希望在亚马孙河上过一夜。”

性感女郎满脸失望,于直拍拍她挺翘的屁股以示安慰,也催她离去。

南美傻大姐爱丽莎问:“嘿,你们东方人这么爱看亚马孙河的日出?”

高洁想了想,用英语向爱丽莎简单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婉言谢绝”:“用不伤人的借口来拒绝自己并不想接受的邀请。”

她的解释被于直听到了。她听到于直清清楚楚地用中文问她:“中国人吗?”不等她回答,他摇了摇手里的酒瓶子,“来喝一杯?”

他伸出长腿,朝着她站的方向踢了张椅子过来,被她截住。两人一站一坐,在嘈嚷的酒吧里又互相打量了一番。

同热情奔放的南美女人相比,高洁的一身碎花长袖长裙,只露一段脖子和脚踝,根本不容人遐想的着装态度太不合乎当地风俗。

于直打量完高洁的服装后,皱起眉头,说:“那就应该是中国人了。在这里,颈部以下不表现荷尔蒙的都是中国人。”

他的语气有些轻佻,与此地南美男士比,并无差异。高洁也皱起眉头:“那看来您很入乡随俗。”

爱丽莎不甘寂寞地插话:“你们在说什么话?中文?”

于直又冲爱丽莎勾起了他的嘴角:“Hello,甜心!”

爱丽莎心花怒放:“帅哥,何不请我们喝一杯?”

于直耸肩作出无奈状:“我正在用中文邀请这位同乡,但她似乎对我有所戒备。您能劝劝她吗?在异国看到同乡,我只是太兴奋了而已,想请你们喝一杯,没有别的企图。”

爱丽莎喜笑颜开,对高洁讲道:“嘿,别拘束,你的同乡你还信不过吗?”

于直做了个请的姿势,高洁被爱丽莎摁到被于直踢到她跟前的椅子里头。

于直打个响指,向酒保叫了两个杯子,为她们倒上了威士忌。

他拿起酒杯,冲着高洁用中文说道:“相信我,我没有恶意。我姓于名直,‘于是’的‘于’,‘直接’的‘直’,中国人,在巴西出差,工作无聊,过来消遣,没什么坏心眼。”

他一刻轻佻一刻真诚,果真是直接得不得了,让高洁跟着一刻生气一刻平和,对完这几句话便下了“他们应当聊不到一起”的结论。于是,她决定举起杯子,用和于直碰杯的礼貌方式结束他们之间的交谈:“我叫高洁。”

她的态度或许为于直看了出来,他同她碰杯,而后一饮而尽,含笑望着她,目光有一点点迫人。或因他这目光,让原来只想抿一口的高洁,只得也将杯中酒饮尽。她放下杯子,选择保持自己惯有的沉默。既然不是个适合交谈的人,她就不应该再浪费口水。倒是爱丽莎缠着于直热络地聊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让于直知道了她们是筛钻石的。

于直问:“听说米纳斯吉拉斯省的阿贝特河附近可以采到粉钻,你怎么看?”

爱丽莎说:“我们就要转移去阿贝特河开工了。希望那儿有传说中的粉钻,那我们就有更好的提成拿。”

酒吧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舞池中的聚光灯突然亮了起来,光影汇集到舞台上,激烈的音乐响起来,随后便有一身着比基尼的性感美女推着一个滑轮桌走到舞台中央,滑轮桌的中央突起,盖着红丝绒布,不知下面放着的是什么。美女妖娆地围着滑轮桌舞蹈着,巧妙地掀落了桌上盖着的红丝绒盖布。原来是一个透明的高脚玻璃杯,杯中装满了耀目的透明小石头。

酒吧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舞台上的节目吸引了。

爱丽莎是老熟客,熟门熟路地向于直和高洁介绍:“老节目又上场了,伙计们,杯子里装的是0.5克拉的钻石,只要付10美金,就能上台玩一次,用15秒的时间从杯子里找出真钻,猜对了就能把钻石带回去。不试试吗?”

于直豪迈地笑道:“这样的好机会,我要是抢走了,别人就没了。”

他示意酒保又给空杯的高洁和爱丽莎上了一杯酒,根本不容她们有拒绝的机会便举起酒杯,再度一饮而尽。高洁有一点生气他的霸道,根本不给她作半分反应的机会。她其实不太胜酒力,南美的酒又是一贯的烈,刚才那一杯下肚,已经把她的丹田烧得火辣辣。她有点生气,便将面前的酒杯推了一推,并没有像爱丽莎那样给面子地跟着干掉。

但于直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看到了他等的人走进了酒吧,于是转过头来同高洁和爱丽莎招呼道:“美女们,我约的人到了,真遗憾今晚不能继续了。”

看着于直离去,高洁莫名有些如释重负,但爱丽莎可遗憾坏了,连呼“可惜”,但很快她再度兴奋起来:“快瞧,印度人又想要出风头了。”

原来,在酒吧的另一边有个印度人被周围的酒客们簇拥上台。高洁和爱丽莎都认得此人,正是他们的印度同事迪让。迪让被舞台上的美女微笑着扯着领带走到桌前,掏出10美金塞入美女的胸罩内,他的神态和他的脚步一样轻飘飘。

高洁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些轻狂的男人,譬如台上的这位,又譬如刚才遇到的那一位。她不经意地朝于直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同两个南美当地人坐到了角落里,专注地交流起来,对周围一切都充耳不闻的样子了。

舞台上的美女拿起玻璃杯,利落地将里头的仿钻和真钻一起倒在了红丝绒布上,迪让低下了头,双手并用,开始翻捡。美女也开始报数,用英语从1开始已经报到了10。

爱丽莎嘲笑道:“迪让筛钻石的准确率从没有高过我们女孩儿。”

爱丽莎的预判是准确的。当迪让拿起一颗透明的小石头递给美女时,美女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很遗憾,您和一颗幸运的小星星擦肩而过了。”

酒吧内的酒客们瞬间起哄起来:“不懂钻石的S&A,滚出矿区吧!”

高洁有些奇怪,爱丽莎解释道:“迪让是这里熟客,大伙儿都知道他是公司的人,这下丢人丢大了。”

酒客们持续骚动着。

“亚洲人没有钻石的直觉!S&A找的印度人中国人真给矿区丢人!”

“不如让我们高呼亚洲人滚出矿区吧!”

高洁沉在丹田的一股气又涌动起来了,有一股浊气想要发泄出来。她翻了翻手包,拿出10美元,又问爱丽莎:“你带护手霜了吗?”

爱丽莎从手包内拿出护手霜递给高洁:“你要这个干什么?”

高洁接过护手霜,在自己右手掌上厚厚涂了一层,然后再还给爱丽莎。

爱丽莎更觉奇怪:“嘿,你这是想要干什么呢?”

高洁指指舞台又指指自己:“我,这个亚洲人,想代表亚洲人上去。”

爱丽莎说:“等等,Jocelyn,你是醉了吧?”

但高洁毫不理会,管自落落大方一直走到舞台上头去。主持活动的南美美女不想竟见一个东方姑娘排众而出,有些不可思议。

她问高洁:“您要来猜钻石?”

高洁将10美元放入放美金的玻璃杯中:“没错。用任何方法都可以,是吗?”

“是的。只要在15秒内猜出来。钻石就是您的了。”

高洁耸肩:“开始吧。”

她走到滑轮桌前,看着散乱在上的透明玻璃,笑了笑。她想刚才因为礼貌而被迫喝下的酒,还是有些正经作用的,至少让现在的她很有些自信。

高洁让自己沉静了一下,然后用双手把钻石拢了拢,一把全部捏在右手掌心,紧紧握住,片刻后才缓缓摊开手掌。一颗颗晶莹的玻璃自她掌心掉落到桌面,最后只剩下三颗仍黏连在她的掌心上。她抬起手掌,对着一束亮光,仔细观察着。她在求学期间所有考出来的职业证书都没有辜负她,她也没有辜负它们。她完全可以判断出哪一颗是真正的钻石,尽管它表面蒙着污浊,但她已经看清楚了那折射出的火彩。

高洁将钻石拣了出来,递给南美美女。对方慎重地接过来,先自行判断了一番,不敢轻易决断,将钻石交给舞台另一边带着检测仪器的检测员。检测员迅速测了测,随后肯定地点了点头。舞台下的众人已经看到了检测员的反应,他们欢呼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站在舞台上聚光灯下的高洁,有些犯晕,她知道酒劲儿开始上头了,她得尽快结束这一趟不太明智稀里糊涂出的风头。

南美美女将钻石交给高洁:“女士,你赢了,幸运小星星归你了。”

高洁本来不想再讲些什么的,但是她有些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她听见自己大声讲:“谢谢,我们中国人对钻石也是很在行的。

这一次再度响起的欢呼是心悦诚服的欢呼,高洁在欢呼声中勉强自持着走下了舞台,避开了几个以祝贺为名的想要拥抱她的男人。她在人群里张望了一下,看到角落处的洗手间,便疾步走了过去。

当高洁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看到了站在对面男厕门外的于直,他正低着头,独自靠着墙边抽烟。高洁看了看墙上的标记,原来这里是吸烟区。她忍不住又看了看于直,他不知何时把袖子捋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打火机。

高洁眼尖,一眼就看出于直手上打火机的特别来。那是一只银壳打火机,壳面上雕饰了一只猎犬,看起来像是定制的。她想着,也就迟疑了这一两秒,于直就把头抬了起来。

“想抽烟吗?”

高洁摇摇头,想走开。

于直突然问:“刚才洗手了?洗掉的是护手霜吧?涂了两层?嗯,至少涂了两层吧?这样你的手上才能有足够的手油,让你能用钻石的亲油性做排他法。”

高洁倒也并不意外,本来聚集在矿区小镇的,极有可能是同行,有同行就会有行家。但她却并不想追问于直的身份,直觉告诉她,和这个男人多有牵扯不会是什么好事。

既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就应该立时同他告别。但好像被本能限制了一样,高洁在这一刻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有动一动,就看着于直凑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她都觉得她会染上他身上的烟味儿了。于直侧头,微微贴近她的颈侧。

“你抽百乐门?是有奶香的那种吗?”他问。

高洁想,她的确是酒劲儿上头了,她不由自主轻佻地答了于直:“是啊,所以我不太适合你抽的这款。”

“有烟瘾?”于直问。

“不,解解闷。”

于直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抽烟更能解闷的事儿。”

高洁定定地看着于直,看着他露出倜傥的笑容,她明白他的意图,她在此地一直回避着的异性的意图,在这一次她也应该回避的,但是她竟然没有。

“譬如呢?”高洁忍不住存心这么问。

于直直勾勾地望牢高洁,眼底的深意似有似无:“来到异国不谈一场异国恋爱就太不给东道国面子了。”

他的这个眼神在这个环境和这个情境下产生,居然变得如此正常,不令人讨厌。也许是已近午夜,酒吧的气氛逐渐热烈,巴西桑巴节奏密集,让所有的萍水相逢都变成老友欢聚,没有任何禁忌。

高洁抿嘴一笑,用中文很大声地说:“你应该知道南美人体味儿有多重。不然你为什么拒绝刚才的大胸女?”

近在二人身边的南美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看到她笑了,竟也笑着点头招呼了。

于直低低笑出声来:“谢谢你对我的品位的理解。”他含胸低向她,鼻子就在她的唇边,猎犬一样嗅她,“不过,一个忠告,女孩儿身上有烟味儿不是个好事儿。”

他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的眼底。

那是同司澄天真的眼睛不一样的。那眼睛有点儿复杂,有点儿幽深,有点儿直探人心,有点儿肆无忌惮。

高洁移开目光,移开太过于接近他的身体:“很高兴今晚遇上你,让我说了这么多普通话。不过,我得走了,挺晚了。女孩儿晚归也不是个好事儿。”

于直移开眼睛,退后一步,做了“请便”的手势,恭送她。

高洁并不喜欢回自己的宿舍,她和另一个巴西姑娘伊莎贝拉同住一间宿舍。

伊莎贝拉有美丽丰满的胸脯和充满欲望的热带面孔。她常常带情人回宿舍过夜,通常是不同的男人,等高洁回来后才送走他们。这样的常态让高洁自认倒霉,她整晚都在一种充满了肉欲的腥臊空气中失眠,睡眠质量十分之差。

“不懂得至高无上的身体快乐。”这是伊莎贝拉经常嘲笑高洁的话,除了这一点,她和高洁还算相处融洽,只是实在没有其他共同话题,让她们连一起去酒吧喝酒的朋友都做不成。

高洁和爱丽莎在宿舍园区门口分手,走到宿舍门口,听见了里面还没有结束的呻吟和喘息。

她选择喝酒排遣寂寞,其他同事也有权利选择其他的方式排遣,合情合理合人性,她应当予以谅解。

高洁收回准备拿钥匙的手,转身走出宿舍园区,在已经静谧的街道上散步。她哈一口气,闻到了自己口中不太好闻的酒味儿和香烟混杂的味道。

她想起于直凑到她唇边的鼻子,像猎犬一样。

司澄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表达一个男性对女性的赞赏和喜爱的方式也同样直接。可是于直的直接和司澄的并不一样,司澄的不具备任何侵略性,但谁能否认一只猎犬的侵略性?

高洁想,以后不能像今晚喝得这样多,喝多了,就不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巴西和爱丁堡很相似的地方是时雨时晴变化多端的气候,她散步没多久,天空下起雨来,于是就近到一家已经关门的杂货铺的门檐下躲雨。这时,她看见了刚才酒吧内猜钻石失利的印度同事迪让,他从对面小巷子的酒吧里摇摇晃晃走了出来。高洁心知不妙,想也不想扭头就往回走。

但迪让已经看到了高洁,他曾多次向高洁示爱求欢,次次都被她严词拒绝,此番深更半夜狭路相逢,哪会错过这样的天赐良机?他疾追几步,便捉住了高洁的胳膊。

“嘿!Jocelyn,你在等我吗?”

印度人身上的体味和酒味混合在一起更不好闻,高洁甩开他的手:“离我远点儿。”

迪让又捉住她,用热乎乎的身体抵住她:“你刚才上台是给我解围吧?原来你早就对我有意思了。嘿!我很有劲儿,包你忘忧。”

高洁挣扎着,大声叫着:“蠢货!滚开!”

迪让把嘴凑了过来,不过他没有得逞。不知从哪里出现又在什么时候出现的于直用一只手就把迪让从高洁身上扯开。

“嘿!伙计!别动那女孩!”

迪让借着酒劲儿挥来一拳,被于直用肘弯挡住,接着肋骨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摔倒在地上。

高洁拉住于直的手:“走吧,别打了,是我同事。”

于直闻言收手,迪让在地上挣扎着爬不起来,这一下挨得很重。

于直问高洁:“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高洁看一眼地上的迪让:“好的。”

他们绕过迪让走到小镇的大路上,雨已经停了下来。

于直诅咒了一声:“这该死的鬼天气。”

两人都淋到了雨,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身体,极不好受。高洁以慢于直半步的速度跟着他,带一点戒备、一点尴尬,暗暗地将裙子拉直,尽量防止身体曲线毕露。

她说:“你的身手不错。”

他刚才给迪让的那一下子有章有法,迅速狠辣,同他的打火机一样,不像普通人该有的。

于直转头望她一笑:“你的眼神不错。这里的环境很乱,得有些防身的方法。如果你没想到这一点,就不要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

于直说得很有道理,都是高洁头脑里没有想过的道理。她说:“谢谢你。”

于直问:“如果他继续骚扰你怎么办?”

高洁想了想:“干掉他。”

于直用手捂住心口:“狠心的女孩儿。”

已经抵达宿舍园区门口,高洁返身挡住于直:“我到了,谢谢你替我解围。我想这是在异乡遇到同胞最大的幸运。”

他叫她:“高洁。”他看着她,眼神和刚才一样,直勾勾的,“你拿什么谢我呢?”

他的白衬衫贴在身体上,他的身体因此原形毕露。宽阔的肩膀,好看的胸肌和腹肌,健壮的手臂,有一种勃发的气息。

他的身体和眼神一样充满暗示。

高洁回应他直勾勾的目光:“你想干什么?”

健壮的手臂伸过来,插入她湿润的发,掌握住她的后脑勺。她的嘴唇被另一个能笑出好看弧度的嘴唇覆盖。

他的舌头辗转在她的口腔里,用侵略的力道做着调戏的事情。

空气是潮湿的,高洁感到整个人也潮湿了,她试图推拒,但是很快被征服。时间在拉锯战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她放开。

他显然意犹未尽,说:“不邀请我上去喝杯咖啡吗?”

高洁扬起右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准确无误、清脆响亮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说过,在这里得有些防身的方法,我需要有这样的思想觉悟,欺负我的人,我会干掉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我做过什么。”

于直脸上挨了一下,猝不及防,眼底瞬间闪过火苗,但也在瞬间熄灭。他揉了揉脸,重新展开笑容:“这算是我被误解的代价吗?好吧,我冒犯您了,我没有想欺负您。我希望您今晚愉快。”

他扬扬手,转身离去。

高洁搓了搓刚才报复过于直的手掌,冷笑了一声。

伊莎贝拉已经闻声打开大门等她,说道:“你应该邀请他进来,我可以让出房间。”

高洁走进房间,一言不发。

伊莎贝拉关上大门:“你真的不想要吗?男人的力量可以让你放松。刚才那个东方人就很适合你,假正经对不起荷尔蒙。”

高洁抓起床上的枕头朝着伊莎贝拉砸过去:“我想睡觉!”

第二天迪让请了假,他声称喝醉酒摔了一跤。第三天高洁下班时,经过迪让的宿舍,看见他站在门前。

她特地走上前去,仰起下巴微笑道:“有不少中国人也看上了这附近的金矿,他们不是那些孱弱的在美国唐人街刷盘子的中国人,他们有精良的武器和先进的设备。对了,我一直忘了告诉您,我男朋友就是其中一员,他一直在阿贝特河附近采集粉钻。最近才过来朗多尼亚。他的脾气没有他的身手好,幸亏他没有带他的枪。”

高洁讲完以后,径直走出园区,走到小镇上的车站前,审视了一番停在车站前的计程车和司机们,找到了那个在巴西本地同事口中,剃光了头发,左脸上有一道伤疤的巴西司机。

她用学会不久不甚流利的葡萄牙语对司机说:“我想买一些防身的玩意儿。”她用手指比出一把枪的样子,“最好是自动的。”

司机往后座方向竖起大拇指:“上车。停车以后我不会停留,您得自己再找车回来。”

“明白。”高洁钻进计程车。

很快,她被司机带到城中的一个贫民窟,她下车时给了司机一笔丰厚的小费,按照司机的指示走入贫民窟深处的一间旅馆。

几个小时以后,高洁将属于她的手枪藏入行李箱的夹层。她点燃一支烟,坐在窗前抽了一阵。

现在,她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了。她想。她抬起手臂嗅了嗅,真的有一股奶香,她得换个牌子的香烟了。她又想。

不久之后,高洁随同以色列主管组队一起开拔去到阿贝特河矿区开采粉钻。她自动申请加入这次编队,因为在那里工作一个月便可以请调回国内的公司。

当然,高洁想过辞职,立刻买机票回去。辗转反侧时,她想到了叶强生世故的笑容。这是一个困难,克服它,她提前调回去就是顺理成章,不会丢了母亲的脸。

坚持在艰苦的巴西工作,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家,现在她还要变成母亲的荣誉,所以她不能半途而废。

难事之中也有好事,谢天谢地打她主意的那几个男人没有编入这次分队。

但是在阿贝特河矿区,高洁不得不同其他同事一起跟着矿工进入矿源深处。这里没有朗多尼亚州的实验室和工厂,他们每日从简陋的营地出发,坐着驳船,逆流而上,到毛坯矿上工作,头顶只有一顶粗布雨篷遮阳挡雨。

高洁被晒得黑了一圈,她每天开工都带着手枪。在这里已经不是防备对她图谋不轨的同事,而是随时可能攻击过来的印第安土著。

谁都不想遭遇这样的不幸,但是印第安土著的攻击就是这样突如其来。

这一天,阿贝特河浅滩上的矿工突然大声呼喊奔逃,高洁身边的同事说:“糟糕!印第安人来了!快沿着滩涂往上游跑!”

高洁跟着同事们夺命狂奔,每一秒钟都在和生命赛跑,很快,一个印第安人追了上来,她拔出手枪,像私底下练习的那样射击。印第安人被射中大腿,她自己也被射击的反作用力推入河中,手臂撞到河流中的石块,顿时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高洁被左肩尖锐的疼痛激醒过来,入眼所见,自己似乎躺在某个船舱中。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一动左肩,锥心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大叫出声。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蹲到她面前。

于直的表情很严肃,他说:“你的肩膀脱臼了,我一直在等你醒过来,我必须帮你把它接回去,立刻。”

高洁下意识牵一牵左肩求证,立刻因为疼痛冒出冷汗,她抽着气道:“医院。”

于直缓缓摇摇头。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凝重和认真,甚至有些诚恳。

高洁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要求不太现实,她艰难地望向于直,抽着气断断续续问道:“我们……现在还在阿贝特河上?”

于直说:“是的,你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不可能一个小时内把你送到医院。事实上,我们恐怕不得不在河上漂一段时间。”

疼痛一阵一阵袭击着高洁的神经,她极力保持着清醒的意识以便对眼前的情况做出合理的判断。面前的这个男人,不过两面之缘,是否可以信赖他?

于直说:“我在部队服过役,处理过同样的情况。不知道这个理由是否可以让你放心点儿。”

她沉默地观察着于直。

世事总是让她在无从选择的选项里做出选择:母亲去世了,司澄和她分了手,她不得不来到巴西,又不得不从朗多尼亚州调到阿贝特河。

高洁闭上眼睛:“我……相信你。你尽管……去做。”

“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于直问。

高洁睁开眼睛,盯牢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不,怪,你。”

于直跪伏下来,一手提起高洁的手臂,保持着平衡,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对准了位置。

接下来的动作会令这个女孩疼痛难忍,也许会再次晕过去。他提醒她:“会很疼。”他听见了她咬牙的声音。

当于直将高洁的手臂推回去时,她的身体随之僵硬地弓起,继又痉挛着抽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说:“你忍不住可以叫出来。”

但是高洁没有,她咬到了自己的唇肉,血腥味冲进食道,她忍不住呕吐出来。

又有人走了进来,高洁不知道是谁,只模糊地听见有人用英语问:“上帝!她居然忍住了,她居然没有尖叫。她会好起来吧?”

又有一个人用英语说:“灌她阿司匹林。于,给你绷带。固定住肩膀,帮她减轻疼痛。”

她被撬开口腔,被灌下水和药片,他们拍她的背心,帮助她吞咽。然后她的手臂被固定住,袖管被剪开,手肘和肩膀被人用绷带绑好。有个人一直托着她的脊背,用湿润的帕子擦拭她的额头和脸,额前冰凉的触感,温柔的动作,就像小时候病重时,母亲所做的那样。

她下意识地辗转着用脸颊去靠近那掌心的温度,宠物一样希冀着掌心展开,抚慰她的疼痛。

又不知过了多久,高洁再度清醒过来时,发现仍躺在船舱中,身体的疼痛已经减轻太多,这令她舒服不少,精神也恢复了一些。

船舱内依旧无人,只空空吊着四只吊床,随着船身波动微微摇晃。船舱一角堆放着一堆行李和器械,高洁看到其中有两台摄像机。

她突然想起来她刚才应该呕吐了,虽然身边没有呕吐物的痕迹,但是身上有酸馊难闻的气味。

生死大劫渡过以后,个人的羞耻感席卷而来。高洁知道自己的身体又脏又臭,比自己不能动弹的左臂更让她难受。

她睁着眼睛发着愁。这是有生以来从未遭遇过的困境,她在犹豫要不要呼唤于直。

念头一起,于直就推开门走进来,手上端着一个大碗。

“我想你应该醒了。饿了吗?”

他蹲下来,高洁挪动身体往旁边退了退。

于直笑起来,一眼洞穿她的心思:“想洗澡?”

高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有女人吗?”

于直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歪一歪头,勾着嘴角:“没有。”

高洁咬一咬唇,咬到唇上的伤口,疼得抽气,她又问:“多久能靠岸?”

“我们在阿贝特上游遇到印第安人和矿工的争斗,被当成同党也被印第安人伏击了,为了避开正面冲突区域,就近躲进一条支流,在河里捡到了你。现在—”于直顿了顿。

高洁微微抬头,嘶哑的嗓子扯高了三度:“迷路了?”

于直撇嘴:“我们没这么无能,只是绕了路,要回到离这里最近的港口恐怕得多花上一周。”

高洁把后脑勺无力地垂到枕头上,轻微叹了口气。

“我们的向导告诉我,往前再驶半个小时,可以靠岸休整,岸上有瀑布可以洗澡。”于直用根本不掩饰的笑意望着高洁。

高洁抬起眼睛瞅他一眼,他真心实意地用表情表达了他的不怀好意和幸灾乐祸。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下定了决心:“我需要洗澡,也需要一套新的衣服。”

于直摸了摸下巴,高洁才注意到他和初见时不太一样了,比那时候黑了,或许是因为在野外不及打理,蓄了些短须,头发也长长了,刘海全部用女用发夹夹在头顶,在脑后扎了个小鬏,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

成熟男人的气息,就在她面前,比自己的脏和臭更让她难堪的,是男性荷尔蒙无时无刻不在挑逗。

他偏偏还在利用现在的优势:“船上只有三个男人,我、一个美国佬、一个巴西佬。你想挑谁帮你呢?”

高洁吐出一口气,狠狠瞪着于直:“你!”

于直愉快地拍拍她的头顶,就像夸赞自己的宠物一样,说:“好选择。现在,为了等一会儿有力气下船,吃点儿?”

他拿过靠垫,帮助高洁半坐起来,高洁动一动自己尚能活动的右手:“我自己来。”

于直没有再同她抬杠,将勺子塞入她的右手,端着碗坐在她身边,充当她的人肉桌板。

吃饭期间,这艘小驳船上的其他人员陆续进来同高洁打招呼,然后便同于直简单交流了几句。

虽然高洁目前仍对于直这一群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也从他们零星的交流里得知于直和美国佬Abbot都是来看矿的,而巴西佬Barry是他们的向导。于直可能觉得目前的情形很棘手,同二人讨论一阵地形和路线。高洁看出来于直似乎是他们中领头做决定的那一个,他决定改变他们原定的航路,要求Barry确定接下来的路线,并给了两个建议。

高洁毫不客气地将于直的手臂当桌板,一勺一勺慢悠悠地舀着那碗里的汤饭吃。不知汤饭是他们之中谁做的,但是用肉骨头汤泡米饭,也就只有中国人会这样做。她发现汤饭口味不错,温度适合,还有点儿微甜的酱油味儿。这令她食欲大开,连吃了两碗。

于直不禁笑道:“没想到你还挺能吃的。”

高洁可不会示弱:“我可以付你饭钱。”

于直说:“饭钱就不必了,回头给我一个请你喝酒的机会。”

高洁想,她还是沉默比较合适。

Barry拿着导航仪,很快研究好路线,指给于直:“我们可以改走这条河道。”

于直问:“确定不会碰上土著吗?”

Barry说:“我只能说这里碰上土著的可能性相对其他河道比较小,这里一片以前都是他们活跃的地方。”

于直皱眉,似是在考虑可行性。

“嗨,你是钻石公司的吗?也是采钻石的?”美国佬Abbot热情多话,坐在高洁对面的吊床上,忍不住逗她讲话。

“我不采钻石。”高洁答。

于直插口道:“她是做设计的。”

高洁耸然一惊,诧异地看向于直。

于直看着她,低声用中文同她讲:“当地筛钻石的工人哪有你这么爱干净?你手指上的茧长在握笔的位置,小时候画画画出来的吧?”

Abbot吹了一声口哨:“那太棒了,设计师可以和我们合伙儿干。于,这事儿你是头儿,你可以挖人。”

于直笑着讲:“恐怕她不是很想跳槽。”他冲着高洁微笑,宽阔的肩膀将汗湿的衬衫绷得紧紧的。

高洁发现自己的目光放得有点儿不是地方,她移开眼,好奇心还是萌发出来了:“你是干什么的?”

于直说:“我?我是个中间商,赚差价的那一种。”

高洁诧异地又瞅于直一眼,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又想,她好像没有什么需要明白的理由,她从来不会好奇别人的人生,也就不再追问,专心地吃着她的食物。

用完餐后,高洁的身体舒适了许多,疼痛感进一步消退。年轻的身体遭受磨难,只要有了存活的勇气,就会产生无穷活力。

于直的驳船很快驶入一处小河湾,Barry进来通知大家:“找到一个泊船的好地方,从这里下船往西走一阵会看到一条小瀑布,水质很好,可以放心洗澡。”

于直站起来,从行李中拿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卡其裤,用中文对高洁说:“我没有女用内衣。”

高洁面上一热,没有搭理他。

Abbot吹了一声口哨,脸上做出无比夸张的羡慕表情:“于,你和这位尊贵的小姐先去吧!”

于直对着高洁弓身给了一个邀请礼:“走吧,尊贵的小姐。”

他伸手架起高洁,高洁说:“我能走。”

于直在她的耳畔讲:“别逞强。”

热气吹在她的耳垂上,很痒。

高洁被于直搀扶着走下驳船。此时已近傍晚,阳光热烈,丛林里有腾腾水蒸气蒸发的袅袅轻雾。

于直说:“不久前才下过暴雨,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来一场,我们得快点儿。”

他小心拨开挡路的藤蔓,扶着高洁走入茂密的树丛中。如Barry所言,他们往西很快就找到一个小瀑布,不过十尺高的水柱从一座小小的平顶小坡腰顺势而下,水柱不疾不徐流进一条潺潺小溪。

于直脱掉鞋子,伸脚在小溪里探了探,溪流深度没过他的膝盖,很安全。他转头看着高洁,不说话。这就是他最坏的地方。

高洁和他对峙了十几秒钟,自认失败,现在的她,确实需要帮助。她清了清喉咙,却小声请求:“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于直微笑:“我没有本事闭着眼睛给你解开绷带,再闭着眼睛帮你绑上。”

高洁无语,垂下头,认命地自己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于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倒是很善于掩耳盗铃。”

高洁哼声闷气:“我是没有办法。”

她的额头被对面这个男人用手指点了一下,而后手指移动到她的长裤扣带上,扣带被解开,她的裤子滑落到脚踝处。接着是她的绷带被解开,她的手肘被于直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

于直的另一只手停在高洁的衬衫第一粒纽扣上。大约是一秒,也可能是十秒。她的纽扣才被一粒一粒解开,衣服从她的右臂褪出来,接着被他用小刀割开了左臂的肩线,抽出了衬衫。整个过程利落而轻巧,仔细而温柔,而且留给她选择的余地—于直在决定是否帮助高洁将她的内衣脱下来前征询她的意见:“要不要继续?不过我得提醒你,内衣要是湿了,接下来的几天你只能选择裸穿外衣。”

高洁已近全裸地幕天席地站立着,也战栗着。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并不能让她完全信任,可是,丛林中的虫鸣鸟叫声声催得她心烦意乱,全身的恶心气味更加令她心浮气躁。赌博心起也就是瞬间,高洁下定了决心,睁开眼睛,直探入于直的眼睛:“谢你帮忙,上面这一件。”

她听见于直的声音低沉了些:“高洁,你是真心把我当正人君子了啊?”

高洁的脸颊发烧,浑身发烫,心脏在喉咙里跳动。但是赤裸的身体被面对一切局面的勇气武装起来,她对着对面刚为她宽衣解带,并且将继续此项工作的男人,镇定地开口:“于直,我很感谢你的相救和帮助。我现在站在这里,受了伤,很狼狈,你刚才又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知道你是不会为难一个落魄的人的。所以……所以我也没有太难为情,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受别人的帮忙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于直歪头瞅了她一两秒,忽而一手叉腰哈哈笑起来,说:“高洁啊高洁,你可真是个煞风景的高手,真明白怎么一盆冷水浇熄男人的兴致。再淡定的男人,做了我刚才做的事都不会淡定,但是听了你刚才的话,不淡定也得淡定。这么大一顶高帽子,让人接好呢?还是不接好?”

高洁也低低笑了出来:“你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你肯接我的高帽子。多谢你,于直。”她再度安心地闭上眼睛。

于直的手绕过她身后,解开她内衣的搭扣。内衣自胸前脱落下来时,她轻轻颤抖着。可是她仍能快速将右臂从圈带中钻出来,受伤的左臂在于直的帮助下也很快脱了出来。于直将绷带重新系在她的脖子上。

他说:“好了。肥皂和干毛巾我都放在岸边,接下来的事情你自己能对付。”

高洁再度睁开眼睛时,于直正背对着她走向两米开外的石墩,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倚靠上去休息。

高洁不禁舒一口气,脱下最后的衣服,转过身,格外小心地踏入溪流,只听身后于直说道:“发育得不错。”

高洁让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浸入水中,再将脸孔浸入,让水流冲刷着。

这是一次艰难的沐浴过程,充满着自然的本能选择,同时还要克服难以想象的心理压力。然而当她置身在凉爽的溪水中,觉着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

因为她在混战中活了下来,因为她还有把浑身的污秽清洗干净的机会。

高洁“呵呵”地笑出声,也许因为精神被溪流冲洗松懈,有了回应于直的戏谑的心情,她大声地说:“谢你恭维。”

于直慵懒地躺在石墩上,背对着她伸出右手比出大拇指。

接下来洗澡的过程就没有那么艰难了。高洁聪明地找到一处小瀑布下可倚靠的内凹石壁,靠在石壁上可以半坐着保护好受伤的手臂,毫不费力地涂了肥皂,借瀑布水势冲洗了头发和身体。

她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干净,上岸后擦干净自己。于直听见动静,起来转身,隔着两米的距离,打量近乎全裸的高洁。

不能说他的目光中没有男性的欲望,尤其在夕阳的光照下,热带雨林中,原始的气息环抱他们,欲望的袒露越加张扬。

但是高洁被溪流洗净,心灵上似也跟着换了一层装备。她静静地回望着她索求帮助的男人。

于直走到她跟前,现在距离不过几十厘米,他没有立刻帮她穿上衣服,而是笑嘻嘻地问她:“你就不怕我是在等你洗干净再下手?”

高洁也微笑。大自然的气息熏陶令她懂得这是不能制止的,制止了也是有违天性的。

所以,她也微笑着回答于直:“我害怕啊。但是如果我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会浪费这次活下来的机会。我没有考虑过要死在这里,死在现在。我想最后我还是会选择跟着你走出这里。”

于直叉腰笑着摇头:“你再一次成功给了我一盆凉水,浇醒了我的人性。”

高洁弯腰捡起自己的衣服递给于直,于直没有及时接过去,透亮的眼睛望到她的眼底:“不给我一点儿安慰吗?”

高洁想了想,踮起脚,吻在于直的脸颊上。她想如果需要感谢他,那么就需要一些行动。

他脸上的胡楂扎在她的唇上,刺得她有点儿疼,她亲得不那么情愿。

可是很快,她的后脑勺被一只大手固定住,那道有好看弧度的嘴唇找到了角度,第二次捕捉到她的唇,但只是轻轻地、浅浅地,在她的唇上印了一下,随即分开。

于直从高洁的手里抽出她的衣服,说道:“高洁,就是为了你说的那么多废话,我也得当一次正人君子,不然对不起我千年一遇的救人之举。虽然……”他给她穿上衣服,从内到外,注意着她的伤手,动作依旧轻柔,“虽然我的确很想干一些不那么人性的事。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香。”

他将宽宽大大的衬衫套到她的身上,扣好纽扣后,卷起她左边的袖管,拿出一卷宽宽的绷带,重新给她包扎固位,最后帮她套上卡其裤。

衣服晃晃荡荡挂在她身体上,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肩头,像此时西下的热带太阳,热乎乎的,但是没有杀伤力。

丛林里悠扬的鸟鸣静下心来听,如此悦耳。高洁对着西下的太阳欢畅地笑了笑,被于直看到,问:“傻笑什么呢?”

高洁说:“遇到了好人,感到很幸运。”

于直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又来了一顶高帽子。看来你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高洁说:“印第安人来的时候,我想我完了。”

于直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衬衫扣子:“所以你开了枪?”

高洁用右手扶住额头,过了这么久,她才想起她重要的防身武器:“我的枪呢?”

于直脱下衬衫,露出健壮的肩膀和手臂,还有漂亮的胸肌和腹肌。想着自己的武器的高洁抽空在心里赞叹,多么健美有力!

于直弯腰解开裤带,回答她:“被河水冲走了,我没时间捡了你再捡你的枪。如果你还想要它,回到城里以后,我再买一把赔给你。”他抬眼看到她没有控制好的目光溜到了他的腹肌上,勾唇一笑,“你好像很想看下去的样子?”

高洁意识到自己失态,但是不想认输:“你的身材很好。”她别过头去想,他一定不会放过揶揄她的机会。

于直走下水,伴着踩水声,果然没有放过揶揄她的机会,说道:“我们互相赞美,但什么都没做,太虚伪了。”

“上天自有安排。”

“是个好理由,在这里能遇上两次,不是上天的安排都说不过去。”

高洁踢着双腿,脚掌在无名的青草上抚弄,既痒又舒服。两只不知名的鸟儿从溪畔高耸入云的树枝上飞向天际,极目跟去,轻云卷卷天空湛蓝,她的心情跟着飞高飞远。

和于直一起回到驳船停靠的河湾时,Abbot站在甲板上吹着唿哨:“你们居然这么快?于一定没有尽力。”

于直一拳捶到他的伙伴的肩膀上:“嘿!你们快去吧!这样太阳下山前我们能把饭吃了。我们没有荤食了,回来的时候记得抓两只鸟。”

被命令的两个男人大笑着一起离去。

于直将高洁扶进船舱时,高洁看到在船舱口的储物间内有燃料罐和炊具,以及一些食材,门边还有一杆鱼叉和一支猎枪。

她问:“吃的够不够撑七天?”

于直答:“我们的鲜肉已经没了,接下来几天只有大米和方便面。我现在也得去找点儿荤食。”

他从储物间内拿出鱼叉,才踏出一步就停了下来,缓慢而谨慎地将右手伸到储物间门边又摸出了猎枪。

高洁在船舱内看到于直挡在船舱门口,一直没有动,不禁发问:“怎么了?”

于直拿着猎枪的手轻轻摇了摇,示意她不要说话。

高洁支撑着身体爬起来,扒开船舱的窗帘。在距离他们二十米,丛林到河岸的出口处,有一对凶恶的眼睛,闪着金光,灼灼地锁定这里。金色的皮毛、黑色的花斑,竖着厚长有力的尾巴不疾不缓地摇摆。

一般隐匿在雨林深处的森林之王美洲虎,不知为何会像现在这样从丛林深处走出来,此刻正悠闲地踱着王者的步伐,研判般审视着外来的侵略者。

高洁的头皮骤然收紧,全身瞬间僵直,嘴唇紧闭,右手死死抓住窗帘,手腕上脉搏的急速跳动几乎可见。她不敢有一点点异动。

站在舱外的于直,手指悄悄放到猎枪上合适的位置。他同美洲虎一样,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好像在比谁更有耐心,也好像都在蓄势待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了五分钟,也或许是十分钟。高洁感到周围的风声虫叫鸟鸣都安静了下来,丛林的原始气味一阵阵猛烈袭来,全部来自二十米外那只丛林野兽。她在想,她真的从未预料过她也许会死于猛兽口中。她又在想,这么危急的时刻,那个男人正挺身挡在她前面,这是存心留予她的生机。他已经救了她一回,目前是第二回。她忽然又开始担心,担心若是他那几个同伴此刻回来,会不会搅动周围的安静,激怒危险的大猫。

就在几乎静止的时间里,高洁的念头杂乱,心跳急切,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忽地,一阵狂风袭来,骚动树林发出飒飒响声,气温急速下降,河水在船下开始翻腾,雨点落到船舱顶上的雨篷,发出沉重如雷的击打声。

对岸的大猫美丽的皮毛被雨水打湿,甩甩身子,居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丛林深处走去。

高洁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尽一样瘫倒在地。于直神色如常地将猎枪和鱼叉放回原处,走进船舱,盘腿坐在高洁对面。她的神情,可以用楚楚可怜来形容。他勾起漂亮的嘴角,冲她微笑。

静止的时间又活动起来。高洁的脉搏仍旧热烈地跳动,快到她安抚不了自己的心脏,她需要外力的抚慰和支援,不由自主投向此刻唯一的依靠。

于直的身体传递给她生命的温度,他两手一拢将她抱入怀中,她尽可能地同他靠近。

“我好像又活下来了。”

“嘘!”于直在她耳边吹气,教她放松,“没事了,它走了。你处理得很聪明。我真怕你万一尖叫起来,我今天就得把命交待在这里了。”

他的手掌放在她背后心脏的位置,稳稳传递过来的热量,令她的心跳逐渐平静。

舱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推门进来的Abbot好笑地在门前刹住脚步:“打搅你们了吗?”

高洁脸上一热,身体暖回来,意识也跟着回炉。她挣扎着从于直的怀抱中离开。

于直放开高洁,站起来走到门外,招呼他的伙伴们进来。他的伙伴们都被雨淋湿了,白洗了一顿澡,只能到储藏室内又清理一遍身体。不过他们完成了于直交代的任务,带回来两只鸟作为晚餐。

于直告诉他的伙伴们:“刚才有一只过路的美洲虎。”

“天哪!”

“又命大了一次,上帝保佑我们。”

“哈哈值得庆贺,今晚大喝一通。”

不同肤色的人种共同鼓掌庆祝死里逃生。

Barry拿出威士忌,高洁说:“我也要。”

Barry存心说:“我们只有三个杯子。”

于直说:“我的给她。”

她朝他笑,他也朝她笑。共历生死,更添亲厚,其他已经不重要。

Abbot说:“下了雨,晚上气温很低,我们只有四条毯子。”

于直凑到高洁耳边:“和我盖一条你介意吗?”

高洁也同他耳语:“你什么都不会做对吗?”

“那太考验我的定力了。”

“我想,你肯定不会愿意当众表演的。”

他又用手指点她的额头。

看在其他人眼里,他们好像已经开始了一段罗曼史,浪漫的美洲人都乐见其成。Abbot将自己离高洁最近的那只吊床拆下来,留出给于直和高洁共寝的床位。

热带雨林骤冷的夜晚,有了威士忌,有了毯子,有了于直的身体,就没有那么冷。

毯子不够大,盖两个人稍微局促,破灭了高洁想要保持距离的念头。

于直在睡前说:“好好睡着别动,别乱卷毯子。”

这样他们两人的身体几乎毫无罅隙。

高洁一动不动,肩膀的伤势到了夜里有点疼。黑暗里,于直的手从另一边伸过来,按在她的伤势处,劲道恰好地捏按下去。

第一下,疼得她差一点尖叫;第二下,她的肌肉开始松弛;第三下,疼痛感像是被驱逐了;再后来,高洁舒服得无以复加。

她小声地问:“你学过按摩?”

他小声地答:“是的。”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这么怕死。如果那只美洲虎没有走怎么办?你当时在想什么?”她问。

“如果我被它撕了,至少能保证它一定会吃饱,你可以活下来给我收尸。”

“于直,谢谢你。”她由衷地说。

“那么亲亲我。”

“不行,你知道我的肩膀动不了。”

于直在黑暗里半撑起身体,外面暴雨已停,虫鸣正欢,月光明亮,透进一线清光。他看到了清光下高洁的脸。

高洁知道窗外的月光正照在自己的脸上,清凉的月光也化解不了脸上的烧红。于直的眼睛在月光下同样清凉,温柔地看着她。

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再后来,于直好像又翻身躺了回去。

她把眼睛睁开,听见他挺遗憾地说:“为了保持我的人性,就不占你便宜了。”

亚马孙热带雨林在暴雨后的清晨,恢复了原始的躁动和热闹,展现生命的勃勃生机。高洁在清晨被巨大的猿叫声闹醒,对早已起床忙碌起航的男人们道早安。

于直靠在门前,好笑地看着睡得一脸迷糊笑得没心没肺的高洁。

他问:“吼猿都没能吓到你?”

高洁捂住脸颊笑:“我的魂已经飞回来了,再也不会飞走,现在什么都吓不倒我!”

于直抱胸:“随遇而安是个好习惯。”

高洁靠自己一臂之力站立起来,于直并不过去帮忙。她靠在窗口,天空中一轮红日照向大地,郁郁葱葱的地上生物欣欣向荣。

又迎来新的一天。濒临绝境才知生存之可贵。她还活着,一切都好。

早餐是咖啡和方便面,中西文化结合得天衣无缝。

Barry说:“我们已经出了河湾,前面的河道没有涨潮,情况比较乐观。”

高洁问:“我们能不能提早走出这里呢?”

于直回答:“可能,运气好的话,顺风顺水,不再遇到暴雨,那就用不着七天。”

他起身走进驾驶室,换下那里的Abbot。高洁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他稳稳地站在驾驶盘前,戴上了一副墨镜,头发束在脑后,有力的臂膀转动着面前的驾驶盘,河面微风灌进驾驶室,拂动他额前一缕黑发。他全神贯注驾驶,心无旁骛。

“于这样的男人永远不缺女性的欣赏。”Abbot坐到于直的位置上,对高洁说道,“聪明的姑娘不会让自己陷太深。”

高洁回敬他:“难道没有姑娘告诉你们,你们都很帅吗?”

Barry竖起大拇指:“这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高洁和男人们一起笑起来。

傍晚靠岸休整时,她拿着于直的杯子喝着威士忌,建议男人们在陆地上挖一个三十厘米的小深坑,将打猎来的鸟肉和鸟蛋用树叶包裹好了深埋进去,然后盖好沙子和泥土,在上头烧火堆。

“这样有烟熏风味。”她说。

负责实干的于直忍不住抱怨:“要求还真多。”

Abbot说:“原来你也学了些野外生存的办法。”

她靠在船舷上,面向徐徐清风:“我来巴西之前想过一百种在热带雨林迷失的可能,我要做好准备啊!”

给土堆打上火的于直笑她:“是的,她还会用枪。”

Barry问她:“你为什么来巴西?你喜欢这里吗?”

高洁诚实地否认:“不,我不喜欢这里,我只是来这里工作。”

Barry耸肩:“你的生活太乏味了。只是为了工作而工作多没意思?学学我,让工作为了我自己而存在。我带着好奇的人们遇到过暴风雨、毒蛇、凶恶的土著,还遇到过美洲虎,可是我的生活还是很美好。”

Barry发挥了南美人奔放快乐的天性,索性和Abbot手挽手,哼起活跃的音乐,跳起了活跃的拉丁舞。

高洁想,我怎么学得会呢?简单的快乐。可是我要跟你们学,让自己享受这样简单的快乐,体会生命的美好。

那边食物烹熟,于直熄灭火堆,扒出食物。于直借助隔热手套,撕开肉食,撒上调味粉,装了一份放入碗中,走上船放到盘腿坐在甲板上的高洁跟前。

“今晚还要帮你按摩吗?”

高洁接过他递来的叉子:“不需要了。”

于直问她:“回去后,你还会留在巴西吗?”

高洁叉起一块鸟肉放入口中,食物的香气是充满世俗诱惑的,她说:“我应该很快会离开巴西。”

于直又问:“准备去哪儿呢?”

高洁摇头:“我要好好想想,我还不知道。”她又叉起一块鸟肉,把嘴塞得鼓鼓囊囊。

于直看着她把一大碗鸟肉全部吃下去,拿出纸巾递给她让她自己清理。

生命充满着意外,意外改变着心境,予人诸多无奈,也予人无限生机。高洁从生死线上几轮回转后,现在坐在甲板上仰望迎向太阳自由飞翔的飞鸟,模模糊糊想着无脚的候鸟终需要落脚的目标滩涂。她闭上了眼睛,想要厘清一些纷乱的思绪。

忽然,本同她一样坐着的于直猛地站起来,她亦跟着警觉地睁开了眼睛。岸上的两位同伴迅速站成一列戒备。

在他们对面不远处的矮树丛中,猫着十来个裸着上身,仅着丁字裤,但是身后武装着弓箭的印第安人。他们不知在那里静立了多久,现在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们,涂满彩色油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是狰狞还是友好。

高洁勉强站起来,尽量不颤抖。她是带着点儿前一日遭遇印第安人袭击的心悸的。

Abbot在不久之前告诉她,他们在河流上救下她时,还想救下河里的另一个受难者,但是捞起他时发现他已经心脏中箭气绝多时。这是与高洁擦肩而过的死亡,她没想到这么快又面临同样的危险。

于直的手在这个时候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状况真多,不要害怕。”

他的手很有力,握紧她时给予她无限生的暗示。她答:“我不害怕。”

这么一想,心内稍稍安定,至少目前,她有同伴,可以并肩而立,并不孤单。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印第安人中有个发色灰白、个子较高,脸上油彩颜色同其他人不一样的长者用土著语同其他印第安人讲了一句话。

Barry听到了,连忙高声用同样的土著语同印第安人对话。他们你来我往互相讲了几句后,Barry面色凝重地告诉他的同伴们坏消息:“他们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一族人,不会乱杀人。但是,他们希望我们提供帮助。”

于直警觉地问:“什么帮助?”

Barry表情无奈:“他们想要和当地州政府谈判,要钻石矿业公司退出这里的雨林。他们认为外国人能帮助他们。”

船上船下的同伴们面面相觑,都心知不妙。

于直冷笑:“到底是绑架还是帮助?”

Barry一脸苦瓜相:“于,你是认真要我说出这个后果吗?你不怕吓到女孩吗?”

于直望高洁一眼:“她没那么胆小。”

Barry指着印第安人背上的弓箭:“看到了吗?”他顿一顿,十分谨慎地道,“他们背上的箭,箭尖上有氰化物,中一箭肯定毙命。”

于直低低骂了一声:“shit”。

Barry说:“他们说了,只要州政府肯和他们谈谈,他们就放我们走。”

高洁舔一舔唇,唇肉上的伤口还未愈合,但她已不像之前两次那样容易极端恐惧,她做好了面对神秘原始雨林中任何变故的准备。她握住于直的胳膊:“我们去。不能死扛在这儿,没有意义,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于直抓住高洁的手,而后十指交缠地握住,两人并肩走下船,和同伴们会合。印第安人分成两批,一批领路,一批垫后,押着他们四人走向丛林另一边。

印第安人的部落并不远,就在丛林近水源处一大片平原处安扎。那是一些圆形的茅草建筑,只有十几座,簇在一处,用围篱整个圈起来,形成一个原始的堡垒。

Barry说:“看起来这个部落的人口不多,不用害怕,可能还有其他的外国人。”

他们被领入茅草建筑群中最大的一座中,里头圆心的位置有一根极粗的圆柱参天而立,走近些,才发现这圆柱竟然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不知有多高,只看到一路攀升到屋顶以上还不见树冠。神坛便是围着树干而设的木桌,木桌上放了好几个水瓮,水瓮旁飘落着几片心脏形状的树叶。

高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听见身边的于直说:“竟然是棵萝卜树。”Abbot跟着说:“好想喝一口水。”

她想,他们真是想到一起去了。这一棵萝卜树,被巴西人称为“生命之树”,因为树干储水性好,凿个小孔便有水流汩汩冒出,时常能解救干渴旅人于危机之中。可他们现在在生命树下遭遇着生命的危险。高洁正想着,和身边的伙伴一起被身后的印第安人粗鲁地推倒在萝卜树下。

萝卜树神坛旁还有一位花白头发手持神杖的老印第安人正闭目念着什么,他脚下已经跪坐着三个反手被绑的以色列人,他们听见人声,纷纷抬起头望向来人。

高洁认出了他们,正是同她一起在河滩上共事的以色列主管和同事。她的同事们也认出她,彼此惊呼一声,脸上都有生离死别后再度重逢的狂喜之色。但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现下并未脱离险境,俱无奈地相对着耸一下肩膀,继续垂头丧气。

于直低声问:“是熟人?”

高洁将手放在心口,心感安慰:“是同事。他们没事,这真是太棒了。”

于直笑:“你变得乐观了。”

高洁回应他一脸苦笑。

他们俩被身后的印第安人推了一把,Barry说:“他们要绑我们的手。”

于直对Barry说:“告诉他们,这女孩儿受伤了,不能被绑着。”

Barry向印第安人解释,请求他们通融,老印第安人睁开了眼睛,看看高洁,向他的族人点点头。

高洁成为唯一一个没有被反绑双手的人质。但是她的脚踝被捆住,系了条绳子,绳子另一端绑在于直背在身后的双手上。

一共八个人质,被这个拒绝原始丛林被现代工业冒犯,但严守族规,不轻易采取血战对敌方式的印第安部落绑架。他们希望通过相对柔和的手段向当地州政府提出他们的诉求。他们对外声称有八个人质在手中,除了一个巴西人,其余都是外国人。他们希望冒犯他们部落周围热带雨林的矿业公司退出此地。

这一切只是他们天真的心愿而已。

印第安部落中熟悉巴西当地州政府官员行事的族人出面与官员谈判。谈判进行了一整天,矿业公司的财主们不情愿放弃到手的财富,向政府施压,使得谈判有些僵持不下。

这一切被绑架的人质并没有被告知。八个人质一直被困在供奉神坛的圆顶茅草屋中,但是没有被为难。他们可以上厕所,印第安人还提供了新鲜的鱼和水果给他们食用。

花白头发的老印第安人戴着高高的色彩艳丽的鹰羽翎冠,一直神色凝重地念着咒语。

高洁昏昏欲睡,干脆蜷在地上,给自己找了一个很舒适的角度,仰望着看不到顶的生命之树的树冠。

于直看到卧倒在自己面前的高洁,睡得像母体子宫内的婴儿,好笑地说:“现在心这么宽了?”

高洁忽然发问:“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射杀那只美洲虎?”

于直答:“美洲虎的数量很少,而且这里的法律不允许射杀食肉类猛兽,更何况它并没有攻击我们。”

高洁抬眼看着始终祈祷着的老印第安人,说:“我在想,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不是真的打搅了他们?他们为了守护好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惜冒险,不惜牺牲,不惜算计,不惜犯错。可是这都是为了自己最该守护的东西,这有什么错呢?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达成什么样的目标,他们就去做了。他们都是勇敢的战士。”

于直笑着问她:“难道你不再怕死了吗?”

高洁轻轻摇摇头,闭上眼睛:“怕的,我怕我没找到我自己就死了。”

她听见于直说:“你别这样睡,地上很凉,你的手臂撑不住。”可是她的眼皮太重了,身体太重了,她负担不了,所以清醒不了。

高洁沉沉睡过去,梦里划着一叶扁舟,行过一处又一处川流,寻找不知在何处的终点。天苍苍野茫茫,太阳和月亮始终不给予她明确的方向。渐渐地,她的手臂传来一阵刺痛,她奋力地往前,想要以速度战胜疼痛,可是实在太痛了。

周围有些吵嚷的人声让高洁悠悠醒转过来。

老印第安人正和其他印第安人谈论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十分焦灼激动。她茫然地直起身子。

Barry正在小声向同伴们翻译着印第安人的谈话:“他们的一个妇女在生孩子,已经生了一天了,孩子还不出来。他们这里的几个德高望重的医生都出去和政府谈判了。他们很着急,妇女流了很多血。”

于直仔细听着,高洁看到他的眼珠动了一动。果然,他对Abbot说:“嘿!你在芝加哥做实习医生替人接生的流程还记得吗?你的手术包还在我们船上,我记得里面应该有针筒、普鲁卡因、皮针和缝线吧?”

Abbot低吼:“你想干什么?我至少转行有六年了!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天哪,我不记得那活儿得怎么干了!而且印第安人讨厌白人接生!嘿,你读过海明威的故事吗?你知道白人给印第安人接生的后果吗?”

于直对着他的同伴笃定地笑了笑:“你可以指导我来干,就像上一回你在悬崖上指导我给Tom处理骨折那样。我是黄种人,他们对我不会太避讳。”

Abbot瞠大双目低咒:“你是疯了吧!”

Barry想了片刻,投了于直一票:“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可以和他们谈判了。”

Abbot被同伴说服,不再反对。

于直对Barry说:“你告诉他们我们当中有医生可以帮助他们。”

Barry将他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给印第安人。印第安人狐疑地打量了他们几眼,讲了两句话。

Barry转译道:“他们不相信白人。”

于直说:“你和他们说,我是医生。我是来自东方的中国人。”

Barry如实翻译,老印第安人严厉地望着于直,于直朝他礼貌地颔首微笑。他对着于直讲了两句话。

Barry说:“他问你有什么条件。”

于直说:“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就放了这里的人。”

印第安人说:“不能放了所有的人”。

于直指着自己和Abbot:“那么我们留下,放了其他人。”

所有人质都难以置信地望着于直。Abbot表情痛苦地划着十字架,口中念道“上帝保佑他这个疯子”。于直只是镇定自若地坐着冲大家微笑。

印第安人们聚首讨论一阵,然后老印第安人对着于直点了点头。

他和Abbot随即被带走,加拿大摄影师继续着美国导演划十字架的动作,向上帝祈求。

高洁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受伤的肩膀。她脚上绳索另一端的人已经被带走,又变成她孤零零一人。她仰头望着高阔的茅草穹顶,还有那棵蓬勃粗壮的生命之树。

来到巴西,不过也是孤雏飘零,别无目的,不知前路,更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只因拉住她的那一条线已断。她往哪里飘,终又落向何方都不会有人怜惜,有人呼应。可是偏偏几次险些坠毁,都被及时挽救,被予以一线生机。

那就是一条光明线,一次一次给予她勇气。她坐在生命树下,看着祈祷的老印第安人,有一刻恍惚觉得自己也被祈祷了。

于直同Abbot离开的这段时间,印第安人给人质们送来一餐饭,人质们味同嚼蜡,匆匆吃完。

以色列人对彼此说道:“生命虽然无常,可是我们接受了这样大的恩惠。”

Barry说:“他总是出着危险的主意,干着危险的事,这个真正的男子汉。哦!他总是会胜利的。”

外面的天又黑了下来,巨大的黑幕笼罩着大地。这一夜雨林中的湿气很重,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艰难,连虫鸣都稀稀寥寥直至寂寂无声,仿佛被沉滞的空气压迫了。

忽而一阵婴啼划破重重湿气,撕开憧憧黑幕,夜虫被惊醒,振动音翅,加入合奏。总是会胜利的男子汉,在印第安人的簇拥下,怀里抱着初生的婴儿走近生命之树的神坛。神坛上的老印第安人急急迎下,迎接新生命。

于直走到高洁身边,高洁看到了他怀抱中那一个小小的、努力伸动的身体,还未从鸿蒙中睁开眼睛,但已能使柔弱的四肢有力地伸展着。也许生命的本能就是如此,只需一线生机,就能蓬勃生长。

平生头一回看到生命诞生的高洁,不能不想起在她手里消逝的那一个小生命,心里隐秘的痛稍稍触动了一点点,愈合了一点点。

她望着于直,他的眼睛笑意盈盈,他用只有高洁听得懂的中文说:“你又没事了。”

她用中文问:“你怎么办?你们怎么办?只有你和Abbot留下来了。”

于直的表情平静笃定,笑容如常:“讲究信用的印第安部落留下了一个美国人和一个中国人,这不是一件坏事,当然狡诈的我们利用了他们的淳朴和讲信用的天性。不过,为了活命,我们得相信中国大使馆和美国大使馆。我叫于直,他叫Abbott Jones。记住。”

他越过高洁,将孩子递给老印第安人。

Barry对印第安人说:“如我们约定的……”

老印第安人打断了他:“送其他人出去。”

于直同Abbot被印第安人挡在神坛下方,高洁同其他人被推了出去。她回头望一眼于直,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们萍水相逢一场的最后场面,但是她突生冲动,拨开拦住她的印第安人,用她目前可用的最快速度跑到于直面前。

她问他:“那晚你揍了印度人以后,为什么冒犯我?”

于直正在诧异她的回奔,更加诧异她的问题。他勾起好看的嘴角,说:“我喝多了,犯了糊涂,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很值得亲一下。我想着也许能占到更大的便宜。”

“好。”高洁抿一抿唇,唇内的伤口已近痊愈,她已经没有任何阻碍。

她踮起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她的唇对着于直好看的唇贴了上去。她大胆地伸出了舌头,探寻着这好看嘴唇的轮廓,给予她内心至深的感激。

而于直毫不迟疑,更不意外,在她踮起脚那一瞬间,就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他迎接着她慷慨的馈赠,专心致志地吸吮着这份曼妙而性感的感激。

他们鼻尖贴着鼻尖,舌尖纠缠舌尖,呼吸连接呼吸,形同一体。生命之树勃勃的树冠,就在他们头顶。

印第安人将被释放的人质分成两路送出雨林营寨,高洁和Barry被分在一路,被送回他们来时的驳船处。印第安人同Barry沟通了几句,随即离开。

Barry说:“他们指了一条能更快抵达最近的小镇的路,一天就能到。”

高洁说:“我们要快点通知中美大使馆。”

如于直所料,讲信用的印第安人指引他们的道路十分可靠。一天后,他们的船驶入小镇港口。

高洁和Barry在一家杂货店借了电话,分别给中美大使馆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而诚恳的声音,他听完高洁的诉求后,说:“我们会尽快调查的,您现在在哪里?是否需要帮助?”

她不再拒绝帮助,从死亡之地回来,任何生机都应该抓住。她同Barry就此别过。

Barry拥抱她,安慰道:“放心吧,于不会有事,相同的情况我们经历过。上帝保佑,你一定能再见到他。”

经过八个小时的等待后,高洁坐上了中国大使馆派遣来的吉普车回到了朗多尼亚州的工厂总部。

她问开车来接她的大使馆工作人员:“于先生那边急需帮助,什么时候可以有消息呢?”

工作人员答她:“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和当地州政府斡旋了,和印第安人谈条件我们很有经验。”

她问这位工作人员要了电话号码,工作人员笑道:“你可以每天给我电话问进度,每天问两次也没有问题。”

高洁被送到朗多尼亚州时,以色列主管也已经抵达了。劫后余生的人们向公司汇报了本次事件的情况。

工厂的总经理是英国人,他刻板严肃地问生还的职员们还有什么需求,公司会尽可能满足。

高洁说:“我申请调回中国。”她想了想补充,“两周以后。”

刻板的英国人问:“为了表示公司对你们的慰问,你们可以立刻选择回到各国分部,公司会安排妥当。你为什么还要等两周?”

高洁的声音低下来,不太想承认,但是仍旧答道:“我还有点事情。”

她的要求还是被刻板的英国人通融了,得以继续在当地停留两周。

叶强生的慰问电话越洋打过来,他告诉高洁:“我接到了总部的通知,你回来以后可以入职设计部。”

高洁说:“谢谢您的照顾,我会努力的。”

她每天都给那位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打电话,第四天得到了好消息。

工作人员说:“于先生在早上已经安全回到大使馆,他一切平安,明天就可以回国了。您要不要和他见一面?我们可以安排。”

高洁心中尘埃落定,可是落定的尘埃随之又起了一些自己无法控制的心尘,飘浮在半空。她有些不确定,想了想,说:“不,不用了。我们都是被于先生救的,听见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在两周后,在公司的安排下回珠海的大中华区总部。出发前一天,她看到当地报纸上这样一条报道—

阿贝特河矿区发生冲突,当地印第安人抗议矿业过度发展,影响生态环境和族群生存环境。当局正在了解造成冲突的根源,但是印第安人引发的暴力冲突不应该被提倡,对当地的经济发展也会造成负面影响,他们应该以开放的心态快速融入现代社会,而不是抵触它们。部分矿业公司同意州政府对当地印第安人的补偿建议,但是他们希望他们的合法权益应该被当地印第安族群尊重。

抗议乃至流血都未能保护当地印第安人被无视、侵犯甚至被耻笑的原始的小小愿望,仿佛他们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社会上来阻碍不断改变和前进的时代车轮。

高洁合上报纸,拿着护照,继续独身一人踏上她的另一段人生旅途。

叶强生率领部门全体同事办了饭局欢迎高洁的回归。她在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外头有两位同事一边洗手一边聊天。

“Jocelyn命真大,好几个印度人都死在那里了,她被绑架后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所以说老叶不厚道,拿新人当炮灰。”

“得了吧,你别事后充厚道人,如果不是把她送过去填了我们部门的名额,说不定就轮到你我去巴西开荒了。老叶对老员工够意思了,他到底还是个老实人,现在对那姑娘也有点内疚呢!”

高洁等她们离去后,打开格间门,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她一直望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司澄曾经捧着她的脸说“你的欲望藏得很深很深”,她的眼珠黑漆漆的,像亚马孙丛林中的黑幕,需要被什么撕开,才能得到明朗天空。

她在两个星期以后,抱着手提电脑,敲开叶强生办公室的大门,对叶强生说:“我看到公司的通知了,公司在选合适的设计师参加‘圣洛朗珠宝设计大赛’,我想向公司申请参加这个比赛。”

叶强生很意外,沉吟道:“这个比赛是各大国际品牌的竞技,设计师至少都有十几年从业经验,尤其他们代表品牌的话,公司会更加慎重地选择参赛人选。”

有备而来的高洁,将手中的电脑打开:“我之前做过一些设计稿件,请您看一下是不是有资格被公司选送?”

叶强生戴上眼镜,身体前倾,浏览高洁的作品。他看第一页时,就忍不住点了头,心悦诚服地想,后生可畏,没想到女孩的设计这样大胆,得到了她母亲的真传,甚至是她外公老金匠潘明宇的遗传。

高洁的第一件设计是以水沫玉为材,雕琢成似虎似豹状栖息于以金银细工工艺编制成的金树枝上的项链坠,取名“隐于野”。取材质朴,工艺传统,但设计现代,有力度又有哲思。但是看到高洁第二件设计时,叶强生忍不住皱了眉头。高洁的第二件设计和第一件风格一致,是一枚胸针,又是用金银细工工艺编制的金箔羽毛做底盘,镶嵌红蓝紫三色碎宝石,取名“守护者羽毛”。

叶强生抬头望了望挂在墙上的S&A品牌创始人设计的中欧城堡戒指原稿,想,赞叹归赞叹,个人设计风格强烈的设计师总是能让人欣喜,可是他将高洁招聘进来时,却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设计师的个人风格是否能和品牌的风格相融。

叶强生想得有点头痛,他摘下眼镜,同高洁有商有量:“我很喜欢你的设计,但是每一年公司总部选送去美国参赛的设计都是从全世界各分部的设计师里挑选的,你今年的工作年资没有达标,明年你就有资格参加公司内部的选拔赛了。你把这两个设计好好琢磨完善,我先推荐你先参加台湾的创意珠宝设计展,先积攒一些经验。”

高洁并没有任性地坚持她的请求,她关上电脑,朝叶强生鞠了一躬:“多谢您费心了。”

她得体地从叶强生的办公室内退出来时,也抬头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创始人设计。她一怔,心中猛地一沉。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高洁再度打开电脑,望着自己的设计发呆。任何事情都要一步一步来,她不着急。然而,如果方向错了,一切努力可能都会白费。她想,她到底还是工作经验太浅,入职的时候,没有注意到S&A的欧式设计风格与自己打小从母亲处学习来的中国古典风有着南辕北辙的差别。

叶强生的确算是个不错的人,高洁想,这样宽容她,还为她找台阶下去。他应该是她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好的人了吧?高洁不期然又想到了于直,于直在最后到底利用了印第安人淳朴天性,应该算不上是一个很好的人。

回到国内之后,她时不时会想到这样一个不是很好的人,总有一种亚马孙丛林那一场逃亡是一个梦境的错觉。但是最后的吻,是烙在她唇上的记忆,她舔着自己的唇时,就会想到那好看的唇形。他的吻很热又很凉,如同水沫玉那样兼具温润的视感和冰凉的气息。

高洁懊恼自己想得有点多了。

高洁最后还是顺从了叶强生的好意,如期报名了台湾的创意珠宝设计展,很顺利地拿到参展资格。

展览即将在台北举办,在举办前夕,高洁从报纸上得知这一届圣洛朗珠宝设计大师赛的颁奖讯息,旅美华人设计师吴晓慈拿下了银奖。

高洁坐在母亲墓前,坐在母亲墓前呆怔了很久。明明是秋季的凉,却在她心头燃起一团微火,且越烧越烈。

她记得“清净的慧眼”,她怎能忘记?那是铭刻到她骨头内今生今世最深刻的温情,拉扯她这顶无主风筝唯一的念想丝线。这一切并非梦幻泡影,亦非露珠闪电,能够轻易地一闪而逝。

高洁在母亲的墓前,将报纸一点点撕得粉碎。一阵秋风拂过,报纸碎屑飘入漫山红叶中。

带着行李的高洁从母亲的墓前离开,去拜访了在母亲去世后,为母亲生前所授权,处理遗产手续的张自清律师。她带去了母亲的电子原稿。

在张自清律师的办公室内,她讲述完关于母亲的设计被剽窃的诉求,张自清为难地说:“高小姐,这件事情很难办,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份设计的著作权属于潘女士,仅凭这份电子稿是不成的。”

高洁心潮起伏,不能平定:“请您再想一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张自清说:“除非这件设计在你母亲生前制成过成品,并且有相应的生产销售记录。这样对我们举证才是最有力的。”

高洁的肩膀松垮垮地垂下来:“都没有。”

张自清拍一拍高洁的肩膀,以示安慰:“这样的情况在设计领域很普遍,维权很困难。设计师要保护好自己的作品,最好是及时做公证或注册。”

高洁很是失望,她收好随身带的资料。

张自清又问她:“还有一件事,你妈妈委托我代为处理她在上海的一处房产,是当时你爸妈离婚时判给你妈妈的。我一直没有执行,就是还想再和你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也打算卖掉这个房子?”

高洁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

“留着房子,至少在故乡上海还能有个家。”张自清劝道,“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

高洁苦涩地笑着说:“我没有家了。妈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回那个房子住。”

张自清知道无法改变高洁的心意,只能叹气。

听了张自清的劝慰之语,高洁的心头到底还是一阵酸软。家之于自己,从来没有一个具象的概念。是从未回过的但是母亲和父亲曾生活过的上海的那个家吗?还是跟随母亲飘零四地暂居的住所?抑或爱丁堡的学生公寓?巴西的工厂宿舍?哪一处她都没有深刻的印象,哪一处于她都只是短暂的停留。母亲毕其一生的奋斗,留给她十分丰厚的遗产,然而,其中并不包括一个“家”。

高洁攥紧了手,在父亲和母亲离婚的那日,她这一辈子就没有“家”了,更没有父亲。这或许源于母亲的本意,但她并不以此为憾,从不。

高洁想不到隔了这么些年,再次看到父亲高海,居然会是在台湾珠宝创意设计师协会秋季展布展现场的大屏幕上。

工人正在调试电视大屏幕,转到一个电视台的新闻报道,一群各国艺术家正在走当地艺术节的红毯,在那一众身影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高海。她对着那陌生到几乎以为自己应该忘记,但是一见又立刻熟悉的身影恍惚了片刻。

她在拼凑记忆中的父亲的模样,刚刚记事的时候,母亲就告诉她,她是长在一个父母离婚的家庭。她从来没有过生活在三口之家的经验,一直到父亲带着他的另一个三口之家来到她的面前。她当年趴伏在母亲的肩头,远远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父亲,她以为不该看得那样清楚,其实她是看清楚了,看清楚那张儒雅面孔上似水含露的双目,倍怀伤痛地看着她。可是他都那样看着她了,仍是没有上前一步。

后来她长大以后,才发现自己的一双眼睛像极了父亲,只是父亲的眼睛,增添的是清隽温文甚至有些软弱,而她的那一双眼睛,云绕雾缭之下深深地藏着不甘,最后被司澄那一句“你的欲望藏得很深很深”拨云见日。

高洁近乎恶狠狠地盯着屏幕上的父亲。他和记忆里唯一的不一样,大约就是如今一头已经完全花白的发。他正当知天命的五十之龄,不应当显得如此苍老。可是—高洁悲恸地想—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屏幕内的高海正接受一名记者的采访,高洁才恍然忆起,母亲曾经告诉过过她,她的这位生父好像是一位画家。记者为高洁确认了这个讯息,原来高海正携他的画作在台湾办巡展,屏幕上播放着高海的画作,都是抽象主义油画作品,大有门德里安的风格,大胆的色块、粗犷的线条、对比强烈的画面,看得高洁一怔。她没有想到她的父亲笔下的作品原来和母亲的作品如此南辕北辙,也和他本人的外貌大相径庭。这让她恍惚又觉得,站在屏幕内的那个人,是和一个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直到她看到了高潓—

如果非说她的童年受过什么强烈冲击,那么,那柄重创她的刀便是由高潓刺入了她的心脏。一个突如其来的小姑娘,告诉她,她的爸爸不仅仅属于她,然后她的爸爸就抛弃了她。

正是这个小姑娘,分走父亲的骨血,分裂了她的家庭,她因她而开始了可能会终其一生的漫无目的的漂泊。

然则,高洁发现高潓和自己神似极了,同样遗传自父亲的眉眼,同样像到不可名状的脸庞,同样的身段和身高。

有一种被侵占的恐惧感瞬间擒住了她,比恐惧感更深的,是高潓身上有着她所没有、但正该是她们这样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自上而下的娇媚鲜妍和幸福如意。她紧紧盯着依偎在高海身旁的高潓,多么父慈女孝,连摄影师都忍不住给了好久的镜头。

高洁想问工人找遥控器换台,回头听见那边的协会负责人正在问做宣传的同事:“和吴晓慈联系了吗?她确定出席了吗?”

那同事答:“放心,确定会来致辞的。”

高洁没有找到遥控器,却从裤兜里掏出一枚本来带着充饥的凤梨酥,隔着毛糙的包装纸,捏得粉碎。

她想,若非母亲将她远远带离开父亲近边,她的不甘、屈辱、怨愤恐怕早已将她掩埋。可关它们这些年,只消丁点火焰,它们又自埋在深不见底的内心空洞里汩汩涌出,从亚马孙丛林九死一生活转回来的觉悟都抵挡不了,就像潘多拉打开的魔盒里飞出的势不可当的恶魔。

高洁刻意地而又隐蔽地参加了展览的开幕式,因为吴晓慈在开幕典礼上担任致辞嘉宾。

在高洁的记忆中,吴晓慈的面目只余留那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和一身胜雪的肌肤。她站在展览会大厅一角,仔细端详着主席台上的这个女人。她应当已年近五十,但是身段纤瘦,露额盘发,细眉细眼,肌肤仍然白皙胜雪,微笑仍然可亲可怜。好似她在年轻的时候,并没有将母亲这样刚强女子逼迫至携带孤雏背井离乡的手段。

高洁听见吴晓慈在台上这样柔声细语地说:“感谢各界对中国古风珠宝设计的关注,各位同仁的一齐努力才造就行业的兴隆,我取得的成就真的很微不足道……”

高洁的目光自舞台上移至舞台下,她看到了高潓。她作为嘉宾的女儿,众星拱月一样坐在协会干部们所坐的那一席,抬起饱满的小脸,幸福地仰望舞台上的母亲讲话。

吴晓慈下台以后,高潓开心地同她拥抱,母女两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举起酒杯和大家干杯畅饮。

坐在高洁身边的几位同桌人员轻声聊了起来。

“听说这次吴晓慈拿了奖以后,我们岛内就有大的百货公司想要把她请过来合作。这一次她来剪彩,合作八成是定了吧?”

“不一定,不一定,对岸也有大的珠宝集团在和她谈合作,她现在可是两岸争抢的人才,好在拿的是美国护照,在合作上不用顾及什么身份归属和祖国情感。”

高洁欠身,同几位闲聊的同桌交换了名片,亦得到对方的名片。最后讲话的那一位是某个门户网站的记者。

高洁问她:“我也听说内地有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要和吴女士合作的消息,不过现在乱七八糟的消息很多,也不知道确切不确切。”

主编拿起高洁的名片:“原来你是S&A的设计师,那么一定听说过芮华金饰吧?”

高洁一怔:“听说过,他们做的金饰品很有名气,但是设计一直很传统。”

主编得兴,继续讲道:“芮华金饰这两年很注意延揽新锐设计师品牌,已经代理了好几个国际上拿奖设计师的品牌,再加上—”他故意顿一顿,显得自己消息很灵通,“芮华的小开和高家的女孩子谈恋爱呢!合作可不就是讲一个求近舍远吗?”

高洁抿嘴嗤笑:“我对芮华不大熟悉,原来传统企业的做事风格是这样的。”

主编继续讲道:“听说啊,芮华的新业务拓展这两年都是这位小开负责,他的谈判功夫一流,把我们岛内的几位设计师都谈过去合作了个什么网路平台项目……”

高洁还想细细地听,奈何有熟人上来同主编打招呼,对方便走开应酬去也。这一桌遂又开始了另一个圈内热门话题。

高洁静静想了想,再度往高潓母女的方向看过去,她看到高潓起身接了一个电话,笑如蜜糖一样走向门外。不一会儿,她挽着一个人走进展馆。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身材挺拔,肩膀宽阔,只是头发剪短了,皮肤养白了。他勾起了好看的嘴角,任高潓挽着他的臂弯。

鬼使神差地,高洁身不由己地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她转头,看到她站在了自己参展的作品旁边—栖息在树枝上的美洲虎,正蓄势待发。

为期一周的珠宝展览顺利开展,高洁的两件作品受到主办方的肯定,并将之作为本次展览的首席推荐作品制成海报,还邀请了媒体采访高洁。

高洁就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第一次接受媒体的采访。

记者问她:“您设计的灵感来自哪里呢?”

她答:“来自热带雨林的动物和印第安人。人类原始的欲望是动物性的,带着侵略的本质,人类保护内心的本质又是一种本能。”

记者笑笑,没太听懂。设计师总是天马行空,按照他们所谓的灵感来设计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理解的作品。他对此表示理解,反正也只是关于一个不知名的设计新人的报道而已。

高洁并没有指望记者能懂得她想要表达的深刻含义,她也对着记者礼貌地笑笑。

记者又问:“有没有想过建立自己的工作室,做自己的品牌呢?”

高洁愣住。这个问题是她从未考虑过的,她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为了使报道更丰满,记者提醒她:“您应该考虑考虑做自己的品牌,作为新锐设计师,做自有品牌有望成为行业标杆,就像吴晓慈的‘慈LOVE’。”

为了表现对记者工作的配合,高洁再度缓慢地点着头,做一副心悦诚服状,但不是没有被逼迫的成分在。

记者很满意,今次报道的内容又翔实了一些,他圆满收工下班。

结束采访,同样收工下班的高洁回到旧宅后,上网查了“慈LOVE”的信息。品牌建立于前年,巧就巧在正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年。讯息页上也罗列了吴晓慈这些年的设计作品,都是高洁熟悉的风格和样式,一看便知同母亲是师出同门。

只是—高洁细意地浏览了几遍,越看越疑惑起来:吴晓慈的设计固然是带着浓烈的东方古典之风,但其出彩的点睛之处往往用北欧简约风格的处理方式。虽有报刊赞誉吴晓慈的设计融合了东西方之长,当然高洁翻阅出求学这些年里,为考察其他设计师的优秀设计,她所搜集的上千欧美设计师作品集出来做仔细核对,而后抚案长叹。

有人外表柔弱无害,却盗取了本该不属于她的一切。世事便是如此不公。高洁啃断了自己的小指指甲,指甲戳在肉中,极痛。

这些天,她收集了关于吴晓慈,关于高潓的许多资料,也难免搜索了一番于直的资料。原来他真的是芮华的人,一念及此,高洁总是莫名地心慌和气燥。这不是她想知道的消息,从巴西小镇起始到亚马孙雨林而终,她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主动去了解这么多关于于直的事情,她不想让自己有起意的机会,意动之后难免意难平。而现在,她在主动了解了他以后,果不其然地意难平了。

在近些年,关于芮华金饰的新闻中,总免不了出现于直参与其间的痕迹,尤其是近一年,芮华推出了多宗钻石产品,好像都是他在主导。高潓同于直的花边绯闻也并不是全无踪迹可寻,高潓是一个极之张扬的富家女,非常喜欢在社交网站上晒自己的日常生活,因为长相娇俏,生活优渥,所以人气很旺。在两个月前,她的日常记录里就出现了于直的身影,虽然都不是正面,常常是背影或是影子。但高洁只消一看,就认出是于直。他的身影原来这样深刻地烙在她的印象里。

高洁在展览中又见过吴晓慈母女几回,她们母女感情极好,每回出现在展会现场,都穿得同样光鲜亮丽,明艳照人,像一对姐妹。

有了这样近水楼台的机会,她忍不住暗暗观察着她们,看着她们母女之间的天伦之乐。她甚至会像一个侦探一样,暗暗跟着她们,窃听她们的对话。

高潓近几日出现在展会上时,气色不是很好,吴晓慈专门带她坐到展会咖啡馆闲聊。高洁就拣着就近的位置落座,叫来一杯咖啡。

这个位置可以让她听清楚高潓充满了哀怨的声音:“妈,他还是没有什么表态。”

吴晓慈的声音充满温柔的慈爱:“潓潓,你不要把脾气发在表面上,也不要太逼着人家,这样没有男人受得了。”

高潓向母亲撒娇:“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躁了?那我应该怎么做?”

吴晓慈笑了:“你们不是一直玩得很开心吗?慢慢让他发现你的好,各种方面的好。”

高潓问:“好,我听你的。妈妈,你决定和他合作了吗?”

吴晓慈沉吟半晌,才说:“说实话,我目前还不是很懂于直的那套理念,大概是在国外太久了,还没适应国内的市场发展。”

高潓说:“那也就是还在考虑中喽?他从巴西矿场谈下了很好的钻石供应商,上一次拿过来的粉钻质素很高,很适合做这一次你的设计原材呀。”

吴晓慈说:“刚才还在着急他没有表态,现在就这么着急帮着他啦?”

高潓立即说:“妈,是你说的,要让他发现我的好,各方面的好。这也是一方面,不是吗?当年你也是让爸爸发现了你各方面的好,才最后修成正果的,对吧?”

听到这里,高洁觉得自己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了,她压了一张纸币在咖啡杯下,起身离开。

在台湾第二次看见于直,是在展会的大屏幕上。高洁觉得这是必然的,她已经知道于直就在此地,就在此行,现在和未来,见面的巧合可以预见出的多。

高洁把自己当作展会的一个访客,静静地站在屏幕下,手里拿一杯咖啡,抬头看着那里面的于直。

屏幕上在直播展厅二楼的特别展,特别展的主角是吴晓慈等一行在海外获奖的华人珠宝设计师。于直被镜头扫到,高洁看到了于直身边的一位故人。

高洁将杯中咖啡喝尽,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这位故人的电话号码。她不知道穆子昀是否还在用这个号码,决定先打过去碰碰运气。

她的运气不错,电话接通的提示音正常响起,很快有人应答,是熟悉的声音。

高洁说:“表姨,您好,我是高洁。”

穆子昀的声音惊喜交加:“洁洁,是你?你现在在哪里?”

高洁说:“我也在台湾参展,看到表姨你也在。”

高洁同穆子昀约在她酒店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这位多年未见的表姨模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虽然显了点年纪但是依旧男孩气十足,身体比在爱丁堡时健康太多,所以看上去很是活力四射。

她同高洁拥抱时红了眼睛:“为什么你妈妈去世你都不通知我?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被你葬回上海,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穆子昀眼中带泪,言语真挚,让高洁黯然:“我妈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的。”

穆子昀再度同高洁拥抱,将心内的感慨和伤心抒发:“你们母女俩都太倔强了,不这么要强会少吃很多苦。”

高洁答:“表姨,您也一样。”

她们都触到对方最伤心伤神的地方,互相安慰又叙了一阵旧,高洁不着痕迹地牵引话题:“您这次来台湾待多久?”

穆子昀说:“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了,这一次就是过来看展,时间安排得短,不晓得你也在这里,不然我就多申请几天了。”她由衷开心地笑道,“没想到能遇到你,回去以后我再找你。”

高洁也笑着说:“我现在在S&A,在珠海办公。可惜他们在上海没有分部,不过,总有去上海出差的机会。”

穆子昀一副意外的模样:“你进了S&A?”

高洁反问:“是不是觉得我不太适合进S&A工作?”

穆子昀本就是行业专家,便直言道:“大概是你妈妈想你在国际大公司里多点历练,才推荐你进的S&A。我以前在你妈妈那里看过你的设计,是很中式的风格。”

高洁点头:“所以我也只是用学习的心态做现在的工作。如果有机会,我也想用妈妈和我都擅长的风格,做出更好的作品。”

穆子昀把高洁仔细端详,似乎思考了一阵子,才问高洁:“洁洁,你一定知道你爸爸和吴晓慈这次也出席这个展览的事情了吧?”

高洁坦然点头,并不否认。

穆子昀紧了紧牙关,有生气的神情:“他在你两岁的时候,为了出国学油画,就跟着有美国亲戚的吴晓慈远走高飞,这二十来年,什么时候想过你和你妈?”

高洁有些失神:“原来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她苦苦一笑,“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们离婚的原因。”

穆子昀道:“当年我就跟表姐讲过,艺术男固然多情,但也性格软弱,受不起引诱。他们会以‘为艺术牺牲’为名义,心安理得地做出负情薄幸的事情来。我劝她把高海看紧了,可你妈那个人太骄傲了,高海和吴晓慈一有情况,她就当机立断了。”

高洁听得难受极了,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她生性骄傲的母亲当年是如何面对丈夫的背叛。越是强硬的性格,越是会在绝望的深渊里一个人自苦,不会有人看到,也不会有人了解,更不会有人能体会,除了作为女儿的她。

穆子昀孩子气的脸上,有点做错事的难为情,讲道:“唉,有时候有些事情我也很难为情,我老板他们家里有个年轻人,最近和你高海吴晓慈的女儿走得很近。”

高洁了然一笑,消息再一次被确切下来,她进一步追问:“你们公司会和吴晓慈合作吗?”

穆子昀男童一样的眼睛里头闪出同她的模样不协调的暧昧以及失望的意味,可是口气又特别坦率地讲:“原本这桩case是过我的手的,但是现在已经不是我负责了,不然我一定给你妈妈出掉这口恶气。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于公还是于私来对待这个合作,我都不太清楚,也没有办法插手。”

高洁站起身来,主动拉着穆子昀的手:“表姨,明天您就要走了,让我请您吃顿晚饭吧。”

这晚回到酒店后,高洁差不多已经弄清楚了一些她想要探得的讯息。

在母亲携她背井离乡后,正是她的父亲高海远渡重洋扬名立万之时。高海在美国入读了芝加哥艺术学院后,他在油画创作上达到了更高的高峰,很快在各种展览和比赛上崭露头角,成为圈子里很有些名气的旅美油画家。这的确是他当时留在国内,留在母亲身边所拿不到的机会。

所以母亲才会在离婚之后,格外奋力自强吧?高洁想。

吴晓慈的发迹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在美国的亲戚在芝加哥的唐人街本来就打理着饰品生意。吴晓慈的加入,成了小饰品店推出原创作品的契机。很快,吴晓慈开创了自己打理的品牌“慈LOVE”,摒弃原来小饰品店走的仿钻和人工水晶制品的低端路线,开始使用货真价实的钻石和水晶作为原材的中国风首饰设计,从而一炮而红。这对夫妻出国以后的生活顺风顺水,和谐美满,是当地华人圈里极有名的艺术夫妇。

高洁颇为讽刺地笑了笑。

在前些年金融市场走势良好,高海本性里头趋名逐利、一山望另一山高的因子作祟,用经年积攒的资本涉足投资行业,甚至为此开了一间小公司。不想投资这一重山比艺术的大山艰难百倍,两三年的工夫,就让高海蚀了本。故而夫妻二人才会辗转由香港到台湾再到内地徐图发展。

穆子昀告诉高洁:“吴晓慈的‘慈LOVE’在美国华人圈子里很有口碑,她先前又拿了圣洛朗珠宝大师赛的银奖,所以这一回回来,好几家百货集团和珠宝集团都在和她谈合作。当然,我们芮华也不例外,不过不是我主导的,是老板家的那位年轻人,他是殷勤得很,巴巴地拿了从巴西带回来的五克拉粉钻去求合作,真是公事私事夹缠不清。”她一边讲一边苦笑叹息。

高洁转着念头,问穆子昀:“这个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当时穆子昀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讲不清楚他。他们家没人管得住他,他从小做事情就让人—难以理解。本来订好明天的机票一起回去,他今天下午突然改变主意,改签到大后天,说是明天起程去嘉义,一个人去爬一次阿里山。”

当夜,高洁在床垫上辗转半宿,无法入眠。

火头即起,再难熄灭。

闭上眼睛,是亚马孙的雨林;睁开眼睛,是嘉义的阿里山。闭上眼睛,是母亲病逝前的枯瘦容颜;睁开眼睛,是吴晓慈和她女儿的如花笑靥。

她半夜起床,将床头酒店供应的两瓶376毫升的矿泉水全部喝尽,清润的泉水不能消除她内心已被风吹旺的火苗。她盘腿坐在床垫上默默念着母亲生前时常念的经文。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没有办法作出如是观,她没有办法像母亲在世时那样将经文念完。她翻出一只双肩包,整理了两件衣服塞了进去。

她想去哪里,她讲不清,她想怎么做,她更讲不清。有一种莫名的无比黑暗的冲动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锁住,将她拖行,令她难以挣脱,她亦不想挣脱。

高洁拉上双肩包的拉链,再度躺下来时,对自己说,我就去一次阿里山,一切交给命运安排。如果命运给她一把利器,那么她就握牢它。

阿里山由十八座高山组成,占地一千四百公顷。高洁坐上天下闻名的阿里山登山火车迂回在山间,全程要经过四十九个隧道、七十七座桥,最后登上海拔两千二百一十六米的高峰。

冲动的动机,模糊的目的,毫无准备的计划,在连绵群峰、叠翠山峦、博大地域之间不过成为一个微乎其微、想当然的可能。

这样跋山涉水,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这个可能,是尘俗化解不掉的悲哀,可耻可鄙可怨的憾事,教她一直不得安宁。这个可能,既可能是解她心头之恨的药,又可能是推她入蛊的毒。

高洁在小火车的终站下车,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她跟在游客人群中,攀登上塔山。慢慢越过游客,带着她漫无目的想法和微乎其微的可能,渐渐又踽踽独行。

但是,步上林荫内那条好像可以攀上云霄的石梯后,举目四望的山景越加宏伟,仿佛举手可触云天,世界尽在脚下。周围是青葱的红桧、扁柏、铁杉、华山松及很多很多郁郁葱葱而不知其名的花草树木。它们那样繁盛,那样挺拔,好像能经受住一切风吹雨残。

视野渐渐开阔,山中清新的气息教高洁逐渐平复。

山上头有本地山民往山下走,同高洁照面,好心提醒:“看天气很快就要下雨了,今天还有可能有台风。如果要上山要赶快上去投宿,要下山的话也得赶紧了。”

陌生人的好意让高洁感激,她加紧了脚步往上赶。

高洁打定主意,抵达巅峰,如果没有找到她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她就罢手,遵从命运的指示。

果如山民所言,越往上去,越看到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快,大雨倾盆而至。

大雨驱赶了其他人,高洁找不到一个避雨之处,站在大雨之中,世界仿佛瞬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风声、和雨声,一起寂寂然、凄凄然。一忽儿的工夫,她就由头至脚湿了个精光。

继续上行,还是下行?高洁垂首犹豫,苦恼思索。雨水沿着她的长发淋漓而下,她好像从来就只能用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逆来顺受着人生给予她的一切。

是的,命运从不肯给予她丝毫关顾和怜悯。高洁听到命中该注定的那副声音,慵懒至极地从雨声中传过来。

“跑山上淋雨,这是哪门子的行为艺术?就不怕得肺炎吗?”

如五雷轰顶,如坠入梦魇,如走入迷阵,且已无退路。高洁将涣散的目光聚拢,从如真如幻的雨丝中望过去。那个人,穿着银灰色的连帽防雨冲锋衣,像雨中一束骇人眼眸的闪电,就立定在她的对面。

高洁定定地望着对面那个人,心头怦怦乱跳,那一团微弱火苗蠢蠢欲动,炽烈起来,那已经被大自然博大的宏景有所消解的蠢动,又复苏了。

她极为艰难地开口:“是你?于直?”

于直朝她伸出手来:“我没有雨披和伞,你只能跟着我快跑了。”

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低沉而有力,带着命令语气。然后她的手就被他握住。高洁被动地、被驱使地,跟着于直往更高的山巅跑去。

大雨瓢泼彪悍,山路异常湿滑,心头茫茫然、恍恍惚的高洁被于直拉着没跑几步,就一脚踩进泥水潭中,滑倒在地上。

她听见于直骂了一声“笨蛋”,然后就被他打横抱起来,继续向前狂奔。高洁不由自主地将臂膀环到于直的肩头,呆呆地望着他。

“每次见你都会出意外,真不知道是你克我,还是我克你。”

高洁没有作声,有意地将头柔顺地埋进于直宽阔的胸膛。她感觉到了他的胸膛在那一刻的微动起伏。

于直抱着她很快抵达一间立于山巅一处竖着高山茶庄招牌的木屋,屋内没有人。木屋不大,前堂是放置高山茶展示柜的销售处,柜台右侧有一扇小门,可能还有后屋。

于直将高洁放下,扶着她坐到展示柜前一长条供游客饮茶的木桌前的椅子上,然后蹲下来,动手脱了她的鞋。

高洁格外乖顺地任由于直将自己的袜子也脱了,抚摸着自己的脚掌,检查伤口。

于直抬头问他:“疼吗?”

高洁摇摇头。

于直起身,脱下身上的冲锋衣,扔到桌上:“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走入柜台右侧的小门,再次出来后拿了一条大毛巾,动手给高洁擦头发。

高洁问:“这里为什么没有人?”

于直说:“熟人的朋友开的茶庄,主人在嘉义办喜事,这里空置两天,正好租给我住。”

“山上是有酒店的。”

于直擦干了她的发:“这里有这里的好处。”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瘦了啊?”

高洁摸摸自己的脸:“太好了,省得十月徒伤悲。”

他问她:“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高洁望着他手中的毛巾:“我来旅游。”讲完以后,心内开始自我厌弃:瞧,要信口雌黄起来,多么容易。

“不知道今天阿里山有台风?”他问。

“忘记看天气预报。”

“真没想到会在台湾遇见你。”他的口气里有点儿笑意,“在巴西的时候也没给我饯个行。”

高洁还是望着他手中的毛巾:“大使馆没有通知我你的情况,后来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回去了。”她继续她的信口雌黄。

于直伸手在她脑门弹了一下,像在雨林那时一样。

高洁鼓起勇气,抬起眼睛,仰望着他。他真实地站在她面前了。她漫无目的的想法,微乎其微的可能,就在面前了。

他问她:“要不要先去洗个澡?这里有浴室。”

高洁放下肩头的双肩包,拿出换洗衣物。

于直看到:“怎么带了衣服却没订山上住宿?”

高洁将衣服抱在胸前:“想下山投宿的,没想到下雨。”

不过片刻,她已经能把这些谎言说得越发流利。但是很难受,也许是浑身湿透的缘故。她匆匆闪入小门,寻找浴室。

事实上,高洁也将茶庄的后屋看清了,在浴室的隔壁,就是一间卧室,唯一一间,里面除了床铺,别无他物。

浴室内有一淋浴,温腾腾的水从她的头顶冲刷而下,她却感觉有点儿寒意,是因为心里开始有点怕了。

丛林山野,只剩下她和他,命运不留情面,逼迫她做出选择。

她借着水流抚摸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把羞耻和尊严摈弃。

这里没有镜子,她看不到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无论是什么模样,一定都不是她自己喜欢的。

她将换下来的湿衣服洗涤干净,包括她唯一的内衣。只要遇到这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她便不给自己留情面。

走出浴室时,迎面一阵凉风,高洁却感觉出自己脊背上的汗意。

于直在前堂隔壁的小厨房内准备食物,在高洁出来时已经准备妥当。他看到高洁怀里的湿衣服,说道:“等一下。”

他从柜台中取出包装茶叶用的丝带,缚在柜台边的一条木桩上,再把另一头缚在长条桌的桌腿上。丝带绷得笔直,高洁将湿衣服一一挂上。

于直看到了她挂上去的内衣,歪过头来朝高洁笑了一笑。他好看的唇勾起好看的弯弧,说:“你对我还真不见外。”

高洁低下头不看他,不回答。

于直将煮好的食物端到高洁面前,是香喷喷的牛肉方便面,之后他又递上一只切成两半的莲蓉蛋黄月饼。

高洁猛地想起来,今日似乎是中秋节。

于直果然问:“怎么中秋节不和家里一起过?一个人跑来爬山?”

这教高洁怎么回答呢?有记忆以来,她就没有庆贺过中秋节,一家三口时这样,和母亲四处飘零时依然这样。传统的团圆,生来和她无缘。

她涩涩地答于直:“我从来不过中秋节。”

于直声音低了下来:“倒和我一样。”他泡了高山茶,递给高洁一杯,“今晚我们俩就凑合过一下中秋吧?”

她问:“你为什么从来不过中秋节?”

他反问她:“你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各自都没有答对方,心有灵犀般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互相干杯,然后一时无话,据案大嚼,先把肚子填饱。

吃完了面,又吃掉了月饼,高洁身体里的暖意上浮,脸上有些饱腹后的满足感。但是心头矛盾纷乱至极,源于不知如何有效交流,达成她的目的。

于直问她:“吃饱了吗?”

他在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她看见了,侧过头去,摸摸肚子点点头,捧起茶杯啜饮。

于直拿走需要清洗的餐具,厨房内传出水流声音。他在厨房说:“今晚你就睡后面的卧室,我睡前堂。”

茶杯内的热气喷到高洁的脸上,她知道自己一定脸涨得通红,可以滴出血来。

于直清洗完毕回到前堂后,高洁已经带着她的双肩包回到卧室。

卧室里居然没有灯具,她在黑暗里爬上床,发现床边有一扇窗,被窗帘遮着。她摸黑拉开窗帘,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啦下个不停,雨丝贴着玻璃窗曲曲折折地流淌。她曲曲折折地想,这个中秋节,连个圆月都没有。她稍稍推开窗,窗后不远处就是峭壁,只是现在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楚山,更看不清楚云。她关上窗,听见隔壁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应该是于直在洗澡。

高洁摸黑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包烟,又推开窗,坐在窗前,将烟点燃,慢慢抽完一支。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她的决心也就更大了。高洁关上窗,将身上衬衫的领口解开两粒纽扣。趿上鞋,摸黑走到前堂。

前堂的灯已经暗掉,今晚的于直显然不想勉强她和她闲聊太多,各自做完事情后就各自安歇。她还不太清楚接下来发生的对于直来说会不会是一件勉强的事情,但是她已经勉强好了自己。

在黑暗里,她不知道于直是睡在哪里,是在桌上还是在地上。她鼓起勇气寻找,但是实在太黑了,她被晾着衣服的丝带绊了一下,撞在桌沿上。很痛,但是她没作声。

于直已经听见响动,他原是拿了睡袋打了地铺,此刻从睡袋中爬出来,在黑暗里寻找到声源。

他的手摸到高洁的发,问她:“你又怎么了?”

高洁抓住了他的手,没有作声,也没有动。他们彼此在黑暗里对峙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于直的另一只手在抚摸她的发,接着是她的脸。他将她的发从她的脸上拂开,他的脸凑近过来,鼻子嗅到她的唇边。

“抽烟了?”

她仍旧没有答,可是亲了亲他凑近的鼻子。这是一个指令。于直将唇覆上来,高洁依旧一动也不动,等待他的入侵,鼓励他的入侵。

于直的吻越来越深入,他已经跨越了他们俩之间的丝带,将她托起到长条桌上,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高洁仰着身体,黑暗中,感觉到于直已经俯临到她之上,她闻到他身上山野中才有的青草的气息,问他:“你用的什么沐浴露?”

她听到于直慵懒地答她:“浴室里只有一块肥皂,你也用了。”

她屈起小腿,轻轻地、义无反顾地,搭在了于直的大腿上。

她听见于直自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声音:“真不敢相信我们在雨林里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半个身体被于直推上了长条桌,脊背贴上冰凉的桌面,冷得她一颤。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他的胸膛正贴着她。他在最后那一刻甚至还问她:“高洁,可以吗?”

高洁紧紧环着他的肩膀,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交付出去,这是最后的时刻,她已经不能后退。她将脸孔埋入他的肩窝。这是默认,也是首肯。

理性瞬间崩塌,化作粉末,再也无法健全。高洁抱紧那个人,零零碎碎地申告:“我冷。”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被抱紧了,被于直抱进了卧室。他亲吻着她的脸颊、她的唇,一直在说:“放轻松,放轻松,不要这么紧张。”

可是他的姿态是从容的,稳定地掌握着节奏,抚慰她渐渐升起的紧张,引导她紧绷的身体感受亢奋的欲望,一直到两个人都沉淀下来。

这一夜悠远绵长,高洁昏昏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地醒来。

“累吗?”他在黑暗里问。

他没有等到她回答,又开始彻底混乱她的思想,吞蚀她的意识……

她的手抓到窗帘,扯开,望见窗外风雨已停,一轮皓月正挂在当空。

月亮洁白纯净,月光下,于直的眼清透明亮,面孔因为全力以赴而绷紧,可是,他在朝她微笑。目光像月光一样冷。

又过了许久,有些许微光投进来,映到高洁的脸上,她被朦胧的微光催醒过来。窗外已晨曦初露,黑暗和光明交融得暧昧不清。她睁开眼睛,让意识更清醒了些。

此时她枕着于直的一条胳膊,于直的另一条胳膊正横在她的胸脯下,他们双腿交缠着。高洁费了点工夫,将自己的身体从于直的四肢中抽出来,一脚刚踩到地面,没想到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

清晨的于直,声音格外低沉和性感,他撑着脑袋,好笑地望着高洁光裸的脊背,说:“不多睡会儿?”

高洁不想回头看他,强迫自己用了点力气站起来,说:“我去洗澡。”

她几乎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浴室,打开淋浴,让水流不断冲击着自己的身体。她拼命往身上涂肥皂,想将自己洗干净,手脚忙乱,气喘吁吁,形容仓皇。

她终于还是走出这一步,无耻、荒唐、自弃地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高洁捂住脸,八岁之后的第二次,在淋浴头下压抑地无声哭泣,水和泪从她的指缝中流出,她低低啜泣:“妈咪,对不起,妈咪,我放不下。我要这样做,我要这样做,我要这样做。”

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已经不能回头。

高洁在浴室中平复下来后,才慢慢将自己擦干净,这时的她已经完全清醒,发现自己没有带任何衣物进来。这是结果,这不意外,这很无奈,但她自己终须为此负责,只能硬着头皮把门打开。

和她同样赤条条的于直就站在门外,晨光下,他的身体线条优美得如同古罗马的裸男雕像,充满了力量和压迫,还有吸引和诱惑。

于直低下头,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问:“你怎么了?”

他把她拽回卧室,推坐到床上,托着她的脸,对着更加明亮的光线。

明亮的光线让高洁的眼睛受到刺激,她揉着眼睛转头回避着。于是他又凑近了些,鼻尖就在她的唇边,眼睛往上望到她的眼底:“妹妹,哥哥我没怎么你吧?”

高洁垂着头摇摇头,又抬眼看到他勾着唇,温柔地望着她。他的样子就像某一种动物,明明是危险的,可是无辜而疑惑的时候又是那样可爱。

高洁忍不住笑了出来,于直的唇凑到她的耳边,低低地问:“还是……我让你不舒服了?我想那不应当啊!”

高洁脸红起来,把头垂得更低,而于直一手环到她的后背,一手将窗帘拉得更开,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世界已经大亮,腾腾的云海笼罩着山壁,汹涌的波涛仿佛自天际滚滚而来,在天际处有一线红霞托出一轮越来越红、越来越亮的红日,整个挂在当空,璀璨耀目,光明正大。

高洁看得呆住,浑然不知于直已经将她置于自己的腿上。他在她的耳边说:“我说过,这屋子有这屋子的好处,在这里看阿里山的云海和日出,视野是最好的。”他亲吻着她的发,“再来一次好吗?我不会让你不舒服,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倚靠在于直的胸前,侧头看到他眼里的迷恋,于是她用能说出的最柔软的语调说:“于直,和我谈恋爱好吗?”

晨风吹在她光裸的身体上,她拥有了福至心灵的武装。动机不再冲动,目的也已明确,计划慢慢成形。她摈弃了她的犹豫、彷徨和软弱,将自己整个投入到于直的怀抱中。

高洁在晨光里紧紧地盯着于直的眼睛,盯着他眼里腾起的欲望和零星的怜爱,她细细碎碎地说:“我没有想……过在这里会再遇见你。可……可是遇到了,我想……是我先在巴西遇见你的。”

于直抬起头,在起伏的欲望里用一种特别认真的表情看着高洁:“你说真的吗?”

高洁攀着于直的肩膀,她的身后就是云端,此刻也像在云端之上,但并不恍惚了。红日已经升起来,光明洒在她的肩膀上。她点着头:“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于直喘息着说:“待会儿你得再洗一次澡,和我一起。”

这一日过得相当荒唐,是高洁自己都难以控制的荒唐。但是,于直对她每亲昵一分,她心里就更加笃定一分。虽然她被他弄得很混乱,好像脱胎成另一个自己,但是,这样的自己好像更能够欺骗自己,更能够把自己当计划执行下去。这个荒唐的计划,原本就建立在他迷恋着,至少是迷恋过她的身体这个模糊的认知上。在她豁出去的身体力行下,被确定下来。

已经启动,再无退路。

下午时,他们下了山,于直拖着她的手,走到火车站。高洁走得有点儿蹒跚,于直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着她,笑她:“体力实在不行啊!”

高洁就握拳捶他,就像真正情侣那样亲近。

他们坐到小火车上时,高洁将头靠在于直的肩膀上头,于直低声问她:“为什么在巴西最后都不来道个别,这回又突然出现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意外?”

高洁闭上眼睛,问道:“你现在是高潓的男朋友吗?”

于直没有片刻的迟疑,反问她:“你和高潓是什么关系?”

高洁睁开眼睛,神情忧伤,可怜兮兮地望着于直:“高潓是我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于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在她的预料之内,他的追问也在她的意料之内。

“高洁,你在玩什么把戏呢?”

高洁是想好了的,有备而来,一字一句清晰地,把事实当谎言,把谎言当事实:“高潓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抢走了我的爸爸,我怎么可能看着高潓再抢走我喜欢的人呢?我在珠宝展览上看到你和高潓在一起,我很后悔。”

于直问:“你知道我会来阿里山?”

高洁流利地否认:“不知道。我只是过来散散心。没有想到会遇到你,我不想让自己再后悔。”

于直低笑着问:“高洁,那你想我怎么样?”

高洁特别温婉地又往他身上靠近几分:“我没有想到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可以当作是一夜风流,下了山我们两不相干。只是现在,就让我做会儿梦吧。一次也好。”

于直问:“刚才还说要做我女朋友。”

“刚才意乱情迷,乱七八糟,你完全可以把它当耳旁风。”

于直笑道:“哪里是耳旁风,这么动人的枕边风。”

高洁抬起头,用怨怼的表情盯着于直,微微噘着嘴。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哀怨祈怜的表情,可是于直的确看得眼波一动。他的吻覆过来,坐在他们身后的一队老外游客纷纷鼓掌喝彩。

吻过她后,他在她耳边说:“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没有下一次意乱情迷了?”

高洁点点头,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本便签:“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于直答:“十月二十五日。”他看着她记下来,问,“你又想干什么?”

高洁说:“到时候送你一份礼物。”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的地址也给我一下。”

于直眯了眯眼睛:“高洁,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洁将笔杆子咬在口中,做出无奈又无谓的表情讲道:“也许我们俩都意乱情迷一时糊涂,把它当成露水姻缘,还能各自做个好人。谢谢你让我很快乐!这就够了。现在的人不应该事事强求。”

于直似乎有点儿生气了,将高洁手里的便签拿过去,唰唰写上地址,说道:“高洁,你可真够善变的。说一套做一套,套套都头头是道。”

高洁低声,声音状似委屈:“我也没有办法。”

于直又托起她的下巴:“你现在在哪里工作?不会是常驻台湾了吧?”

高洁说:“我在珠海。”她推开他的手指,抓过他手上的便签,一瞧,“你在上海。我们还是隔得山高水远,更容易忘记这件荒唐事。”

于直揽过她的肩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傻妞儿,自己挖坑自己跳。”

高洁只是幽幽地念咒一样讲:“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在印第安部落的时候,不,在美洲虎出现的时候。我只知道如果错过了这次,再没有下次的相遇怎么办呢?”

她这辈子都没有讲过这样缠绵美妙的情话,讲出来以后,在内心嗤笑自己,做戏做得这样投入。但是有效果,于直的手用了点儿力气,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抵达火车在山下的终点站时,于直说:“我开车了,送你到哪儿?”

高洁摇首:“我自己来的,自己回去。”

于直说:“把手机号码给我。”

她望着他,又开始装可怜,看到他表情微动,她才说:“把手伸出来。”

于直把右手伸出来,高洁从包里掏出圆珠笔,狠狠地将自己的手机号码写到他的手掌上,她知道他一定会很疼。写完后收起笔,她说:“我去赶火车了。于直,再见。”

可是于直赶上来抓住她的手臂:“我们没做保护措施,你—小心点儿。”

高洁脸一红,挣开于直的手,扭头就走,没有回头。

回到酒店已是入夜时分,高洁先在药房里买了事后避孕药,进房后用水服下,然后像泄气皮球一样倒在床垫上静思了很久。

从前晚到今晚,不过四十八个小时,但是好像过掉了她的半生。她的原则和尊严被彻底抛弃了一部分,她的心还是不能平静下来。

这晚,她躺在浴缸里洗了很久的澡,想要把身上属于于直的味道洗净,但是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身体时,又恍觉那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了,已被烙印了什么不明的情欲气息。那上面于直留下了深重的痕迹,她一一抚过于直抚摸过的地方。

经历了四十八小时,她有了这些变化。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她对着镜子里自己已然洗干净的身体,然后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满载着决意的欲望,根本无法清净。

高洁撑着头,细细回想发生的一切。她想,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在刻意示弱,太过于刻意了,那是一个自己都不了解的自己,用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语气说出逐步在计划中的话。但是,女孩儿撒娇这一套似乎让于直很受用。

高洁在不能确定的患得患失中睡了这一觉。

她在台湾又停留了四天。在这四天里,于直一直没有给她打电话。不过她在展会上的收获却颇为丰盛,她的作品“守护者羽毛”被一个参观者现场买下,花了十万新台币。

秘书长说:“水沫玉卖到这个价格,非常意外了。如果你能用更好的翡翠来设计,价值应该会更高。你的中国古风设计确实很特别,现在潮流正往复古上走,以后一定大有市场。”

高洁说:“我希望能设计一些更加宜价的饰品,让更多人可以拥有它认识它,水沫玉是比较合适的载体。”

秘书长思考了一下:“这样定位也说得通,可以更好推广你独特的设计。高洁,你有没有想过建自己的工作室呢?”

高洁心念一动:“像吴晓慈的‘慈LOVE’那样的吗?”

秘书长说:“高太太吴晓慈在北美华人设计圈就以勤奋出名,很早就成立个人品牌,这次拿了大奖挺让人意外的,她这样的年纪算是大器晚成了。”她又问,“今晚协会谢幕晚宴,吴晓慈夫妇都会参加。到时候你们可以交流一下个人工作室的经验的。”

高洁问:“他们全家一起来?”

秘书长说:“是啊,带一双儿女一起来。”

在高洁收集的一些资料中,她获知她的父亲和吴晓慈居然除了高潓以外,还生了一个儿子。在通个圈子内,高氏一家夫妻恩爱,儿女双全,幸福团圆,形象美满。

高洁托着腮,仔细想了想,而后去忠孝东路的SOGO买了一套晚装,找了一间挺有名的美容院打理了自己一番。她嘱咐化妆师给自己化了个小烟熏,最后换上新买的黑色露肩小礼服。

高潓人前的妆容走桃色日系甜美风,于是高洁想,她和她还是要有些差别才好。

当她抵达宴会现场时,正巧看到宴会场外镁光灯闪成一片,高海和吴晓慈,带着高潓,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正被记者簇拥着拍照。

高洁等他们进去后,才款款走进会场,落座到自己的位置,望着坐在主席位的高氏一家,吴晓慈和高潓这对亲密的母女又一起携手离开,去旁桌应酬。那一席只剩下她的父亲和那个男孩儿。

有一位拿着话筒的记者走近高海,特别客气地点头哈腰打招呼,随后招来摄像,对着高海。

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高洁将桌前杯中的红酒喝完,起身走到高海那一席,插到了记者跟前。

她望着那个花白头发的最熟悉的陌生人,那最熟悉的陌生人也用那双炯炯的双目望着她,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

这时高洁才晓得,她的眼睛有多像父亲,不但有流转的神采,而且笑起来极其可近,真情流露时极其可亲。就如现在,高海的双目流出的神情是可亲的,宽阔的双肩微微地抖动。

高洁当着记者的面,这样光明正大地招呼道:“爸。”

现场最震惊的是记者,本来是采访,不料遇到这样级别的八卦,拿着话筒,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下一句话该怎么开口,和她的摄像一起不知所措。

高海慢慢地站起来,专注地望着站在眼前的高洁。不能说他眼里没有激动和温情,但他的表情还是自持的,望着高洁镇定自若地站在自己面前微笑。

记者终于反应过来,嗅出新闻点,立刻将话筒拿到高海面前:“高先生,这位是?”

高洁看着她的父亲,和她有相同眉眼的父亲,用浑厚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同记者说:“这是我的大女儿,高洁。她一直在大陆工作。”他的嘴唇仍旧忍不住轻轻地颤动,眼神仍旧未从高洁的脸上移开。

将高海一家资料查得很齐全的记者十分意外:“原来高先生还有一个大女儿。”

高洁对记者这样讲道:“因为我跟我妈妈一直留在大陆发展。”她听到一声低低的轻呼,回过头去,看见了高潓母女站在身后呆如木鸡。

高海和善而有风度地回答着记者:“这是我和前妻生的孩子,今天很高兴介绍给大家,她是一位很出色的珠宝设计师。”

高洁心头牵动,诧异地又回头望着自己的父亲。她的父亲正朝她慈爱微笑,亦朝她伸出手来:“过来,坐在我身边。”

高潓情不自禁叫了一声“爸”,高洁却是调整出一个笑容回头,对着高潓,又是对着吴晓慈,说道:“潓潓,来,一起坐到爸身边。”

吴晓慈的那张面孔,和她印象里的别无二致,回复到她八岁时摊牌那日的苍白和可怜,她望着高洁的眼里甚至还投射出些许恳求和害怕意味。

高潓拽着她,又叫了一声“妈”,似是寻求同盟,又带着老大不赞同。

吴晓慈张皇地回头看看女儿,拽住女儿按捺不住的手,说:“潓潓,你姐姐回来了,快和你姐姐一起坐到你爸身边。”

高海坐下来,对着两个女儿招手:“过来,坐到我身边。”

高洁毫不客气地就把高海右边的位置占了,她身边,正是那个男孩子。她的异母弟弟一直没有讲话,或许是年纪尚轻,不明所以,带着老大的疑惑上上下下打量高洁。高洁朝他伸出手来:“你是浩浩?我叫高洁,同你一样,名字里有三点水的那个‘洁’。我妈妈是爸爸的第一任妻子,我是你的姐姐。”

她介绍得坦然自若,清晰明了,高浩毕竟年纪小,一时为她的气势镇住,伸出手来同高洁相握,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姐姐”。

高潓在高海另一边坐下来,瞪了高浩一眼:“不要乱叫姐姐。”

高海喝止高潓:“潓潓,你也应该叫一声姐姐。”

高潓朝她父亲撒娇:“爸!”

高海说:“我们一家难得在这里团圆,你不要闹脾气,你也没有资格闹脾气。”

听到“没有资格”四个字,高洁讽刺地笑一笑。

高海对着记者打招呼:“我们一家人想叙叙话,等一下再和你们聊可以吗?”

记者虽然对狗血新闻激动,但晚宴即将开启,她亦不便停留,只好告退。

吴晓慈又恢复了她那副可怜的表情,还带着几分关爱,她坐在高潓身边,隔着高潓和高海,对高洁期期艾艾地说:“洁洁,你—好。”

高洁的目光调到舞台上去,晚宴的餐前表演正式开启,台上着汉服的漂亮女子正用古筝弹出悦耳的欢迎曲。

高洁在欢迎曲中,放低声音说:“我怎么可能好呢?我妈都去世了。”

高海伸手过来想要握高洁的手,被高洁避开。

吴晓慈低下头:“我们听说了,我们都很遗憾,我—我对不起你妈。”

高洁笑着望到她的面上:“啊,真的吗?你应该亲口跟我妈讲才对,那样才有诚意,不是吗?”

高潓立刻立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海冷冷地看高潓一眼:“坐下。”

高潓为父亲态度威慑,不情不愿坐下来。

而高洁只是微笑。她觉得坐在他们一家中间简直自在极了,有镜头扫过来,她摆出最甜美的笑容。

高海问她:“你在S&A发展得还好吗?”

她父亲的口吻中,意外地有一点讨好的意味。这令高洁感到有些奇怪,她做好了对抗的准备,可是敌方出乎意料的善意。她还有一点意外,她的父亲居然知道她在哪里工作。

她问:“你知道我在S&A?”

她的父亲没有答她,只是又问她:“还在珠海吗?”

高洁心念又一动:“你都知道?”

高海慈爱地望着她:“洁洁,你是我的女儿。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但是你的事情,我是都晓得的。如果你生活上工作上碰上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高洁转着面前的酒杯,红色的酒轻轻在杯中波动,她的心情也有些异样的波动:“我一切都好,你不用为我操心。”

高海说得很动容:“你能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很高兴。”

高洁笑:“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了,既然回来了,不来打招呼,到底不像话,我妈恐怕也会怪我没有礼貌。”

晚宴正式开始,吴晓慈照例上去致辞,只是致辞时魂不守舍,词不达意,观众给予了宽容掌声。

高洁跟着一起鼓掌,全然没把高潓怀疑审视的眼光放在心上。

在她刻意起身上洗手间时,她以为高潓会尾随而至,没想到将她堵在冷僻无人走廊处的竟是吴晓慈。

吴晓慈带着一脸楚楚可怜的表情,问她:“洁洁,你—想要干什么?”

高洁反而笑出来:“在异乡意外遇到了我爸,不过来打个招呼,好像有失礼数,阿姨,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吴晓慈连忙摇手:“不,洁洁,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爸爸,包括我,照顾你都是应该的。事实上这些年,你爸爸一直在联系你妈,可是她一直回避我们,不同意你爸爸去看你。一直……一直到她去世,她都没有通知过你爸爸。你爸爸联系不上她后,才查到她去世的消息。”

高洁的脸色连同眼色一齐冷下来:“所以呢?你想跟我讲什么?”

吴晓慈走近她想要握住她的手,被她避开:“洁洁,你一定会怪我,怪你爸爸。你全部都怪我吧,不要怪你爸爸,他……他很爱你的。我当年……并不想取代你妈,我只是……希望用我的一点点力量帮帮你爸爸。”

她说着说着,泫然欲泣,这样的年纪还有这样我见犹怜的风姿。高洁想到了母亲,母亲经受那样大的病痛,从来不曾如此露出可怜相来。她的敌意张扬到对方有所感应,有所害怕,她的心就更为坚硬一分。

高洁笑道:“你同我讲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好像我过来打招呼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我只是回来看看爸爸而已,过几天就走了,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活。”

吴晓慈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吗?”

高洁继续笑道:“当然,我也不会拒绝爸爸要分点什么财产给我。”

吴晓慈立刻诚恳说:“那是你应得应分的,潓潓和浩浩都不应该和你抢的。”

她话音堪落,高潓的声音立刻传过来:“妈,你在这里说什么呢?”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高洁面前,一张娇俏面孔摆足精英强势,那并不同于她同她母亲倾诉相思时候的小女儿情态,而是有所戒备、有所审慎的。她说:“我妈背负一辈子心理债并不好过,但是感情的事情勉强不来,爱情不再,就该放手。我们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体谅父母的选择。”

高洁往前一步,离高潓更近:“刚才,我还以为你并不欢迎我过来,没有想到你的想法这么成熟。你说的道理很对,希望你自己也能有这一份体谅。”

高潓狐疑地盯着高洁:“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高洁观察着高潓,想着,原来高海遗传的基因里带有一份灵敏心思,能对接收的信息迅速做出判断。她凭借这些判断,开始部署她的进攻。高潓也凭借这些判断,体会到了潜在的危险。而且,高海的孩子们,还有一份两面派的本事,耍狠撒娇,切换自如。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不管有多恨,也不能否认彼此的相像。也正因为相像,高洁才更笃定。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希望她们对她产生不安,不安的人就不会得到安宁和快乐。

她对高潓说:“我不想同你们在我上洗手间的路上翻出家族旧账,这没意思。我过两天就回珠海了。”她将话音一提,“我们一家,”讲完这四个字再重重一顿,“好好吃顿告别饭吧。”

这一顿宴席,高洁吃得游刃有余,畅快至极。

他们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他们又知道她一定想做些什么。她只需要存在,足以令那一家美满的四口人心怀歉疚、怀疑、微愤、不安,这样就能稍解她累积至今的孤独、幽怨、愤恨、痛苦。

高洁在同那一家人道别的时候都是带着笑容的。

高海仍在挽留她:“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来找我。”

高洁果断地回答:“你不用为我费心了,我过惯了现在的生活,没有什么问题是我解决不了的。”

高海脸色明显忧虑,他双鬓苍白,脸色一忧虑就更显得老态和无力。吴晓慈扶着他,也颇显忧虑之色。高潓则锁着眉头一直注视着高洁,唯独高浩还算友善地同她挥手告别。

高洁回到酒店,脱掉武装起来的小礼服,上网订了回程的机票,在凌晨之前,她看到了高氏一家五口的照片已经被一些媒体发布在网站上。相片上的自己笑靥如花,和另外四人真的像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五口。

高洁冷冷地关掉网页,打开Jewel CAD软件,专心开始做设计。她快速地绘着合心意的线条,慢慢地,一只似犬非犬、似狼非狼的形体出现。她停下笔来,想起那人总喜欢用鼻子来嗅她,不由得一笑。

高海在高洁离开台湾前,亲赴高洁入住的酒店约她一起用饭,都被她拒绝了。她没有特别找借口,就是直截了当说没有空。高海并不勉强她,只是提出最后送她去机场的要求。

高洁说:“是早上五点的航班。”

高海说:“没有关系,多早我都可以来送你。”

高洁差一点冲口讲出“这些根本不够”,最后还是忍住了,她忍不住的是最终还是点了头。

同父亲在机场离别时,她已没有什么特殊的心情。

高海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她淡淡地笑笑:“不用。”

高海还想说什么,她已起身:“我要去安检了。”同样头也没回,当然更没有同她的父亲道别。

她在飞机上坐稳后,侧头从机舱窗口看出去,正是日出时分,云海平静,阳光万丈。看到机舱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

她看着这个若隐若现的自己,自己都不认识了。她赶紧拿出一本机上刊物,将自己的视线放上去,飞机抵达澳门机场时,她已将刊物上无聊的不无聊的文字全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从澳门过关到珠海时,高洁打开手机,发现有几条短信,除了中国移动的问候通知,就是穆子昀发来的。穆子昀说:“回来后给我电话。”

高洁叫上了出租车后,将电话拨给穆子昀。

穆子昀在电话那头笑着开门见山问:“洁洁,有没有想过回上海发展?”

高洁心头一跳,存心回道:“表姨,我在S&A做得挺好的。”

穆子昀说:“我知道。只是你妈妈现在已经不在了,我私心里希望你能离我近一点,可以让我照顾照顾你。”

高洁试探地说道:“谢谢您的好意,可是,我想我进芮华的话,应该不太合适。”

那一头的穆子昀笑了起来:“不不,我不是在帮芮华挖你。是我这里有位朋友,在瑞丽有个矿业公司,一直在找合适的设计师合作。他的矿业公司很有实力,一直供货给上海几间国营金店,这一次是想自己做个品牌。因为他为人靠谱,所以我就内举不避亲了,向他推荐了你。他看了你的作品,很喜欢,希望和你聊聊。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意愿怎么样?这等于是从零开始创业,你现在的工作很稳定,对你来说还是有风险的,不过我一直觉得你的设计风格,实际上还是适合独立发展。当然,怎么决定还是看你。”

高洁想了想,说:“表姨,你让我考虑几天。”

穆子昀马上说:“那当然,这是职业生涯发展大事,你是需要好好权衡的。”

高洁回到珠海的住所,洗漱以后,顿感疲劳到了极点。这一次到台湾,好似经历一次冗长的战役,她心力体力全部透支,唯有回到自己的地盘,才彻底松懈,也不管此时尚是下午,胡乱拉了条毯子睡沉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将她吵醒。她迷迷糊糊接起来齆声齆气地“喂”了一声,听到电话那边问:“在睡觉?”

她还没完全醒透,继续迷迷糊糊地问:“你谁?”

那头的人说:“高洁,你行!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啊?”

但是高洁疲劳至极,死也撑不开眼皮,对电话那边的人道:“有什么事儿都回头再讲,让我先睡饱了。”她想她现在实在打不起精神装起演技来对付他,她需要补充一点能量,恢复一些气力,再徐图后算。

直到睡足醒转,高洁以为已经是次日清晨,一看时间,不过当夜九点过五分。她洗把脸,猛地想起睡迷糊时的电话,将手机抓起,翻到那个陌生号码。

她拨了回去,那边很久才接起来。

“睡饱了?”

“嗯。”她考虑如何开腔才好。

“你可真能睡,当初被印第安人绑了都能睡成那样。”

高洁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出来陪我吃饭。”

高洁惊得立起:“我在珠海呢。”

“是啊,来吃蚝。”于直报了个地址给她,“别让我等太久。”

高洁将地址抄下,居然是在横琴的养蚝场,待要抱怨,对方已经挂断。她也就考虑了几秒而已。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她不应当放弃,于是打起精神换好衣服,招了出租车。一个小时后抵达横琴,找到养蚝场,发现居然这个时间点,养蚝场里头早该营业结束的品蚝厅灯火通明。

有服务员迎出来,把她请了进去。偌大的品蚝厅只有两位客人,他们在厅中生了炭炉,烤着生蚝。除了于直,另外一位回过头时,让高洁大感意外。

美国佬Abbott Jones热情地朝高洁敞开怀抱:“嘿!天使,我们又见面了!”

高洁捂住心口,不是没有巨大的劫后余生的重逢喜悦,Abbott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于说你在珠海,我特地从深圳赶过来,一定要和你见一面。嘿!我们可是差点死在亚马孙丛林里的人啊!我们可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什么?”

于直用中文补充:“过命之交。”

Abbott不停叫着“Yes”附和。

高洁拿着服务员递来的啤酒同他干杯,问:“后来,我们被放走以后,你们怎么样?”

于直在她耳边用中文低声问:“那晚你怎么没问我后来在印第安营地发生的事情?”他还轻轻吹了吹她的耳垂。

高洁一时语塞,冲于直傻笑掩饰。

大大咧咧的Abbott喋喋不休地说起他们后来的故事。

在高洁和巴西向导Barry被送走以后,于直和Abbott得到了印第安人很好的招待,没有被绑,好酒好菜款待。印第安长老诉说了他们的无奈。

他们和政府的谈判进行得极其不顺利,政府一直没有答允撤出这里的矿业公司。而印第安人因为人质给予的恩惠也不会再对人质做出任何伤害。

又过了一天,中美两国大使馆介入,两国都比较果断,为营救人质,立刻答应撤出当地本国人参股的矿业公司,但那毕竟只是其中几家。最后印第安人还是妥协了,他们放了于直和Abbott,但是他们的土地依旧被凌虐。

高洁听后久久不语。

于直将烤熟的生蚝递给她:“手上没有足够的筹码去谈判,最后多半得失败。”

高洁食之无味:“不,他们毕竟为了保护自己的信念战斗过,虽败犹荣。”

于直摸摸她的发。Abbott看到,问:“你们俩是不是在约会?”

高洁即刻否认:“没有。不要误会。”

于直重重地将手里的蚝壳掷入高洁身边的木桶内,溅起一点汤汁到她的手臂上,他抽了两张餐巾纸粗鲁地替她擦净。

他们烤着蚝吃到凌晨,于直开车载着Abbott和高洁,先将高洁送回家。

高洁同Abbott道别,Abbott催着于直下车送高洁上楼,高洁忙说“不用”,但于直已被Abbott推下车。

于直说:“几步路,我送你上去。”

高洁无可奈何地让于直跟着,他们刚走进大楼的大门,忽而油门声起,Abbott已然坐在驾驶位上,朝着车窗外摇着手:“祝你们今晚快乐!”

于直叉腰,指着绝尘而去的车“喂喂”了好几声,随后无奈地朝高洁耸肩。

高洁想了想,拿着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说:“我这里是南屏工业园,要叫一辆车,对,尽快!”

电话才挂上,她就被于直一手摁到楼道的墙壁上。他用身体抵着她,呼呼地喘着气:“真打算和我划清界限了啊?”

高洁用手肘抵住于直不断靠近的胸膛:“我们不可以继续下去。”

“你在阿里山撒的娇都白撒了?一出阿里山就变了个样子。”他吻她的耳垂,吻到她轻颤,“高洁,做人不能这样。”

高洁回避着他的吻:“我错了,我在阿里山的时候不应该太放肆,这样的事情做出来我们都会很难堪的。”

于直在她的耳边问:“因为高潓吗?”

高洁精神一振,稍稍推开于直,看着黑暗里他眼中的一点亮光,带一点探询的口吻问:“你觉得呢?”

于直笑了笑,将话题岔开了:“你是不是根本没准备送我礼物了?”

高洁声音低下来:“不,礼物还是会给你的,我承诺过你,你就当留一个纪念。”

“是什么礼物?”

“现在不能告诉你。”

于直叹口气,用手指弹她的前额:“我今天是特地来见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她问。

“用你的手机号查到了你的身份证,再查你的航班不是什么难事。”

高洁在黑暗里苦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苦笑,是为在握的时机还是为于直的用心,她说:“费这些工夫干什么呢!”

“你身上很香,让我想了很久。”他亲吻她的额头。

高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幽怨:“这才是最难堪的事情里最难堪的。”

于直的吻覆上她的唇,霸道地挑逗,彻底搅乱她的思路。她又闻到他身上山野的清新味道,不禁迷失,任由他的手在她衣内移动,握住她的心房,令她呼吸艰难,不得不柔弱地回应着他的吻。

幸而,楼外响起出租车的鸣笛。高洁清醒过来,推开于直:“你快回去吧!”

于直倒也未为难她,放开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我就这么回去,真要被Abbott笑掉大牙。”

他临上车前,回头望她,细长眉眼粘连出一种情意,风流的嘴角展开好看的笑容:“高洁,你在巴西的时候就骗过印度人,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是不是?”

他不待她回答,就钻入车内,按下车窗:“原来你这么早就对我有想法了。”他说罢,冲高洁挥挥手,指令司机将车启动。

待出租车开走,高洁才发现自己手心全部是汗。她奔入家中,倒一杯凉水,喝个精光。心情慢慢平定下来,她把玻璃杯贴在脸颊上,继而平定脸颊上的热烫。

于直会查她的航班,也知道她和印度人迪让说过的话,他比她想象中要更难缠一些。高洁格外庆幸,将事实掺在虚情假意里,是多么正确。

她摸着嘴唇,于直的热度还有残余,刺激着她。差一点点,她就要崩溃在于直的男性气息中。这是从未有过的,她在司澄处都未体会过如此直接的仅限于本能所引发的激荡。真像刚才同于直说的那样,这太难堪了。高洁捂着面孔,她的身体正渐渐不为她自己所掌握。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不知羞耻的?

然而,剑已出鞘,她不得不在这一条独木桥上继续往下走。

高洁在第三天回复了穆子昀的邀请。在回复穆子昀的邀请前,她将辞职报告交给了叶强生。

她说:“感谢叶总监一直以来的照顾,给了我去台湾参加展览的机会。在和台湾同行交流的时候,我有了想要自己创业的念头,想趁着年轻试试看。”

叶强生倒是也并不意外,带着长者慈爱的笑容说:“年轻人多闯闯是好的。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好处,设计这一行能做出好作品的反而都是独立发展的设计师。你的妈妈一直想自己做独立品牌,但是因为想要有个稳定的收入维持你们的生活需要,一直没有行动。你的设计很有灵气,加以好的商业策划,说不定能完成你妈妈未尽的心愿。”

高洁非常意外:“我妈从来没有说过她想做自己的品牌。”

叶强生说:“每个设计师都有做自己品牌的野心,她或许还来不及告诉你。”

高洁很难过,她不知道母亲还有多少事情是没有来得及告诉自己的,然而在她陪伴母亲最后的日子里,母亲明明有机会将这些话告诉她,可是仍旧选择了隐瞒。

叶强生看着高洁难过的样子,不由得再度安慰:“你妈妈也许怕你因此负疚吧!天底下的妈妈都是这样无私地对待自己的孩子的。你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小试牛刀,如果尝试以后仍旧觉得在我们集团发展比较合适,那么再回来找我。”

高洁十分感激地对叶强生鞠了一躬。

母亲为她安排的人,到底是真心照顾了她一段时间。现在她真的要离开母亲的庇佑,去开始她的另一段生活了。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办公用品,同同事们一一道别,回到宿舍后,先订了机票,最后给了穆子昀一个电话:“表姨,我想试试创业。”

两天后,她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穆子昀同一位双鬓斑白的男士在候机大厅等着她。男士姓梅,给高洁的名片是一家餐饮企业的董事长。

穆子昀介绍:“梅先生名下还有矿业公司,产业太多,大忙人,所以不是每样都顾得上。”

梅先生是典型的上海中年男人,眉清目秀,身材中等,笑言笑语,客客气气,谦谦逊逊。他对高洁说:“帽子太大了,戴不住。我就是一个混迹几个行业的三脚猫,所以需要专业的人来帮我做专业的事。”

高洁想,这大概就是上海男人的作风了,和于直根本就不像是同乡。

高洁的午餐是在梅先生开的餐厅内用的,餐后,梅先生提议带高洁去看一下他的艺术工作室。他说:“这个工作室以后可以做珠宝展示和设计工作用,现在存着些我收藏的字画,也就朋友们会经常去捧捧场。我先带你去看看环境合适不合适。”

穆子昀说:“洁洁,你可以先同梅先生去看看。下午我有会就不陪你们了。”

高洁一看地址,是在名闻遐迩的张爱玲旧居“常德公寓”内,可见表姨介绍的这位先生是个颇有文化想法的人。

梅先生的工作室在常德公寓的三楼,一进去先是统长的挑长廊,长廊的一面是窗,一面是墙壁,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花鸟画,是赵常谦和余穉的。高洁学过几年国画,对明清的画家颇熟,不禁驻足多看几眼这几幅真迹。

这时长廊尽头的大客厅内亦有他客,正在对工作室的服务员说:“怎么也不叫你们老板把《溪山无尽图》拿过来挂一挂?每一回来就只能看这些东西。”

服务员回答得比较油滑:“您下次来提前招呼一声,我从老板家把画搬过来等着您。”

高洁跟着梅先生和穆子昀走入客厅,看见了客厅的欧式大壁炉前站着的老太太。老太太外披一件黑色羊毛披肩,披肩内着一条青花瓷暗褶式开衩旗袍,脚上是一双缎面绣花鞋,一头卷成碎卷波浪的银丝散发出端庄的气势,一双眉眼经历了风霜更有笑看风云的淡然。她手腕上的一只玉镯才是最精彩的,高洁只消一眼,就看出那是纯净无色老种玻璃地,市面上极难得见。

高洁暗暗地又瞅了瞅老太太的眉眼,总觉得有些面善。

老太太看到了梅先生,说道:“跟我抢了《溪山无尽图》就当宝一样藏起来,不给看了啊?”

梅先生上前作揖:“岂敢岂敢,我这儿要改装成珠宝工作室,有些字画就陆续搬回家去了,改天亲自接您到家里看,我也好好孝敬孝敬您。”

老太太作不太满意状实则极为客气地瞟了梅先生一眼:“你倒是给我说说,你知道项圣谟的画好在哪里?值得你这么横插一杠子夺我所爱?”

梅先生搔搔头,老好人样地猫在老太太跟前:“我是开餐馆的粗人,您是晓得的,这不就听说项圣谟的作品这两年升值得厉害,找人帮忙拍下来了,谁知道抢了您的心头好。业内人讲他有些个人风格,师承文徵明来的,趁着还没升值到明四家那价钿,我也就打了个先投资一把的主意。”

高洁听梅先生所说有误,不自觉地皱皱眉头,也就这么个细微的表情,瞬间落到老太太眼内。老太太说:“你这胡说八道的,让小姑娘听了笑话。”

梅先生转头望高洁,不明她到底干了什么。高洁自己也不太明白。

老太太问高洁:“你知道项圣谟吗?”

高洁诚实点头。

老太太又问:“学过画?”

高洁再诚实点头。

老太太三问:“给这个叔叔说说项圣谟是什么样的风格。”

高洁犹豫地瞅一瞅梅先生,他一脸鼓励的笑意。于是她也就不再羞辞,落落大方地对老太太讲道:“项圣谟早年虽然是学文徵明的,但是很快就跳出了文徵明严谨画风的局限,改学了宋人用笔的周密、兼取元人的韵致,加上他自己观察自然、远游写生的经验,所以他的画构图虽然严谨繁复,笔法却很简洁秀逸,有很高的品格和思想内涵。”

梅先生哈哈笑道:“看来我这位合伙人没有找错,艺术底蕴不错。”他向老太太介绍高洁,“这位高小姐是我找的珠宝设计品牌合伙人。”

老太太朝高洁招手,在高洁走近时,牵起她的手,仔细瞧着她,笑着说:“做珠宝设计不错,找小梅搭档算是找对了,他做生意比他玩古玩书画靠点谱。有空的话,给我设计一样。我单给你设计费帮你开门红,这一票不给小梅赚。”

门外有戴白手套的司机上来,接老太太下楼,梅先生恭敬送出去。回来后对高洁说:“老太太老因为我收了她爱的古画较真。”

高洁问:“她是谁呀?”

梅先生答:“芮华金饰的董事长林雪,你阿姨的老板。”

高洁在穆子昀的安排下,就近租下一间在静安寺附近的老石库门房子,步行至常德公寓不过十分钟,以此开始了她的创业生涯。

梅先生的意向是做一个中端的珠宝品牌,时尚小白领是消费得起的,设计不老气,符合他们的胃口。高洁向他建议以目前价值低于翡翠但市场名声渐有起色,成色也不错的水沫玉作为主要饰材,他在行家中间调研了几天,对高洁的市场触觉和眼光很是欣赏,对她的建议完全同意。

梅先生也确实是一位靠谱的合伙人,同高洁在签合同前,先带她去看了瑞丽的矿场和扬州的珠宝加工厂,规模中等,资质俱全。与之相对的,她将她这些年来的作品都给梅先生拿去给业内行家做了水准评估。

这是一个创业的好平台。高洁想到她后知后觉的母亲的遗愿,人生念想又多了一个,而且极其重要,并且也在逐渐成形。

梅先生说:“你出技术,我出人和钱,你占百分之三十,我占百分之七十。公平恰当,你看如何?”

高洁说:“我也想出一点资,主要用在营销推广上头,同您五五分,行不行呢?”

梅先生笑眯眯地重新估量高洁,实话实讲:“年纪轻,有野心,不错!”

穆子昀居中调和:“老梅,这事儿你就当投资了一个可以让你信任的设计师呗!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了,爽气一点。”

梅先生对高洁说:“我五十一,你四十九。”

于是事情就被拍板下来了。

签完合同,高洁说:“我想请加工厂给我先做两个样品。”

两件样品从扬州的加工厂出来后,她很是满意,也很自得。

一件是一只猎犬形状的水沫玉吊坠,一件是一对莲藕形状的水沫玉耳坠。前者源自于直的那只都彭定制打火机,后者源自项圣谟的一幅花卉图。都不是传统玉饰会用的造型,别出心裁到极点。看得梅先生也是不住赞美。

水沫玉饰品晶莹剔透,高洁在晶莹剔透里更明确了自己的用心。

她从穆子昀处大致了解了芮华金饰的一些基本情况,发现于直留给她的地址并不是芮华设在著名CBD商务大楼的总部,而是在交通大学附近的互联网创意园。

穆子昀说起过于直管着芮华在三年前才做起来的钻石系列产品线,还兼着在做什么电子商务新渠道,所以常年在创意园办公,但时不时会跑去总部管理点项目。讲起这一项,穆子昀就又说出那句“他们家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除此以外,她并不会时常提及于直。

高洁暗地里琢磨过她这位表姨同于家的关系,她不知道表姨背后的那个男人同于直有着怎样的关系。但穆子昀不明说,她亦不去追问。她自己的恩怨自己解决,少牵涉他人也是行走江湖的为人之道德。一个无辜于直被牵连,已是罪过。

于直自珠海别后,又很多日不同她联系。这令她隐隐有些焦急,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在十月二十五日这一日,高洁一大早就给于直发了短信,问他:“你今天在你留的那个地址那儿吗?”

一会儿于直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想我了?还是终于想起我了?”

他的调情口气没有变调,竟让高洁稍稍放心,她说:“祝你生日快乐!”

“礼物呢?”他不客气地问。

高洁答:“亲自给你送去。”

没有想到于直冷冷哼了一声:“我算着呢,来上海多少天了都不来找我啊?”

高洁的心落定下来,他知道她来了上海,他等着她的电话,他可真任性。她笑着说:“很忙,没空。”

于直叹息:“正想着你呢!”

“今天什么时候有空?”

“下午两点,到交大的大草坪上等我。”讲完以后就挂上了电话。

时值江南中秋,高洁给自己换上了一件苍青色的麻布长裙,罩着一件白色毛线开衫,走在大学生中间,与他们的模样并无二致。她坐在大草坪中央,盘着腿,闭着眼,默念母亲常念的经文。

这全是摆设。欲望就握在她的手心中,那一只水沫玉的猎犬。

于直走到她面前时,她已知道,只是没有睁开眼睛,等到经文全部念完,才将眼睛睁开,望牢也是盘腿坐在面前含笑的人。

她说:“我不太平静的时候就喜欢念念经。”

“信佛?”他问。

“不是佛教徒,只是念着心安。”她将手心里的吊坠提起,已用红丝线串好,猎犬身形矫健而优美,同对面的那人极像。她将猎犬放入他的掌心。阳光聚在玉上,反转出锐利光线,有点刺眼,她松开手,避开。

于直将猎犬吊坠提起来,说:“给我戴上。”

高洁只得解开红丝线,支起身体,将丝线挂在于直的脖子上,猎犬就在他的胸前。于直托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胸前。

四周虽然学生不少,但举止亲密的学生情侣也不少,无人注意他们的孟浪,可高洁还是羞急:“于直,你不要在这里这样。”

于直在她怀中抬起脸:“高洁,我送什么给你好呢?从阿里山到上海—”

他没有说完,就被高洁亲吻了一下唇。

她坐下来,说:“我回上海是因为有个很好的创业机会。”

于直唇一勾:“不是因为我?”

高洁摇摇头:“如果机会在广州,在北京,在纽约,在伦敦,我都会去。只是因为机会在上海,我就来了。”

于直还是笑了起来:“在这里我们见面更容易。”

高洁对他微笑。

于直说:“你不开心。”

这是高洁八岁以后就匮乏的情绪,她没有否认:“我很难开心起来。爸妈离婚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我开心的事情了。”

于直握住她的手:“我都不能让你开心吗?你在亚马孙的时候笑过,我们重新见面后,你反而没怎么开怀笑过。”

原来他观察得如此仔细,所以她更需要用含情的目光望牢他,只需要望着他就可以。

所以于直倾身吻过来。这一吻就像大学校园一样纯净,没有任何欲念,只有些许安慰。如果时间静止,高洁以为此刻真的什么都能忘记。但那只是如果,她需要前进。

在和于直稍稍分开时,高洁说:“于直,祝你生日快乐!我不知道能给你过几个生日,能祝一次就祝一次吧。”

于直还是笑着同她说:“高洁,我得好好想想,送你什么比较好。”

高洁站起身来:“好吧,想好了告诉我,我要回去开工了,创业很艰难。”

于直没有挽留她。

高洁背着于直往前走时,将十指握成拳。她想,当年的吴晓慈在父母的婚姻还存续的时候,是不是就是用她刚才这样的姿态语气同父亲讲话?曲意逢迎,委曲求全,逐步摧毁另一个女人的生活。

她咬紧了牙,不得不承认,刚才的自己让自己厌恶得要命。

高洁将另一对莲藕水沫玉耳坠委托梅先生带给了于老太太。梅先生奇问:“你怎么对老太太的话这么上心?连东西都做好了。”

高洁半真半谎诌道:“老太太给了我点灵感,做出来效果不错,得送她老人家谢谢她。”

梅先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她老人家一定很开心。也不会再恼我买了她爱的画了。”他邀请,“晚上请了几个商务上的朋友,都是做营销的,要不要一起吃饭聊聊?”

高洁带着歉意婉言谢绝:“实在不好意思,我今晚约掉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参加。”

梅先生表示谅解。

其实是于直最近时常约她晚上一起用餐。前几日甚至把她带到了他一位关系极好的朋友面前,指着她竟开了一句玩笑:“我明年十月份是要当新郎官的。”

那位叫莫北的朋友一脸震惊,和他一样震惊的是高洁。

于直送她回家时,她说:“你不要在你朋友面前乱说。”

于直笑道:“你也没当场反驳我啊!”

他说在点子上,高洁岂止没有当场反驳,甚至还趁着于直去洗手间时做玩笑模样多问莫北一句:“于直到底有过多少女人?他的履历我想看清楚些,然后我好做一个‘plan’应对。”

于直恰时回来,应当听到了这句话,捶着莫北的肩膀:“说什么可得想想好,不能破坏兄弟的终身幸福。”

当晚,于直将她送回石库门弄堂口。他们最近晚上约完会,他都会把她送回这里,就停在弄堂口。

于直送她回来时常常抱怨她的住处:“老房子有什么好?地板都几十年了,到处老鼠洞。”

这话没有吓到高洁,她说:“我对住的地方没什么特殊要求的。”

于直抓着她的手亲吻,眼里闪着邪气:“阿里山上的木屋,你也适应得很好。”

下了阿里山后,她没有再和于直发生身体上的关系,这会教他想念,她有这样的直觉。他话里话外的暗示越多,她自觉自己的胜算就越大。

此后每晚,她都只让他送到弄堂口,听着他的抱怨,就是不让他上楼。这个度,她控制着、研磨着,寻找最合适的机会。

今晚分别时,于直没有对她的房屋发表不满,而是和她吻得难分难解,他们每晚都要在弄堂后吻别,吻到摩擦起火花。这个度,也是高洁存心琢磨出来的。

吻后,于直说道:“下周末我另一个哥们儿结婚,我当伴郎,早上我来接你。”

高洁抵着他的胸:“哎,好的。”她柔软地答应着他。

高洁不知道于直的这位哥们儿的结婚典礼居然如此盛大,盛大到于直的全家连同穆子昀全部出席,让她始料未及。

那日清晨不过六点,她就被于直接去新郎家。

新郎的家在上海市区北面的一个军属大院,门口有岗哨,经过岗哨时,于直和站岗的士兵友好地打招呼。他告诉高洁:“我奶奶家也在这儿。”

高洁暗自吃一惊。

新郎已经装扮妥当,连同另外两位伴郎正等着于直,见于直带着高洁,新郎忍不住笑道:“可以啊你小子,当伴郎还迟到,原来是把我婚礼当约会项目的。”

高洁有点儿不好意思,于直可是理直气壮:“今天看你秀恩爱我眼馋不行啊!”

于直将新郎和伴郎都介绍给高洁,新郎叫关止,伴郎里有那位莫北,还有一位叫徐斯,和于直嘻嘻哈哈,像大男孩一样聚在一起商量等会儿如何应对女家的刁难。

高洁看得出于直和这伙人关系极其亲厚,他在他们面前没有在Abbott和Barry面前的领导气势,显得格外舒坦自在。这应该真的是他关系最亲密的社交圈了。

判断过后,高洁心中又一定,便用心体会她平生头一回参加的婚礼。这也是她的一重遗憾,她从不曾和母亲一起去观赏这种别人家的花好月圆,小时候不明所以,长大后才明白过来,是母亲在回避目睹他人的圆满。

她跟着于直上了新郎的房车,到了女方家,又是吃了一惊,女方家不过在市区东面很普通的多层居民住宅区,住宅区很老,区内路面狭长,新郎的房车开进来甚至显得局促。可是新郎很得意很开心,头一个跳下车,还催他的伴郎们动作快点儿。

新郎关止穿一身白西服,长相完全当得起“俊美”二字,把白西服穿得叫一个俊逸风流,就算在他三位外形都不俗的黑西服伴郎中,也是最扎眼的那一个。

高洁很想看一看这位新郎的新娘长什么样子。她跟着他们一起走上狭窄的楼道,被伴娘堵在门外。

伴娘说:“八十个俯卧撑,一个都不能少。”

新郎立刻回头指挥:“你们仨赶紧,徐斯、莫北各二十,于直你练家子的,四十,快!别耽误我时间。”

伴娘反应过来,待要改口,新郎已经身体力行把他的三个伴郎摁趴在地上。

高洁听到于直低骂了一声,但也乖乖做足了四十个俯卧撑。他这样子有点可爱,在他站起来时,高洁帮忙掸掸他西服上沾的灰尘,随即被他握紧了手。

关止的新娘长相俏丽,一头短发,眼睛很亮,被关止抱上婚车时,也不扭捏。在车上对她的新郎说:“你可真够精的!累活儿都让伴郎干去了。”

关止说:“新郎要保存体力。”

新娘往他肩头一拍嗔怪于他,关止伸手过去搔搔新娘发尾,眼睛望着新娘,毫不掩饰缠绵的情意。高洁不禁暗中羡慕,转过头来,才看到于直一直看着她。于直勾唇笑,她也笑。

徐斯在旁边不客气地说:“克制点克制点,不要随便眉目传情,抢新人风头。”

高洁不好意思地又把头扭到另一边,可是腰被于直搂住了,当着他发小的面。

婚礼现场是在市中心一个带花园的酒店,建筑很老,排场很大。仪式在酒店内的大坪草地上举行。

高洁看到了坐得很靠前的于老太太,她身边一排人,其中一个就是穆子昀。

穆子昀是无意回头时,看到站在傧相群中的高洁,显然是一愣,但没有立刻过来。证婚人冗长的致辞进行到一半,高洁撑不住进洗手间时,穆子昀跟着过来。她在洗手台处问高洁:“高洁,你……怎么来了?”一副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高洁还是有点想要隐瞒,说:“跟着朋友来的,没想到这么巧您也在这儿。”

穆子昀也就没有多问,但是悄声同高洁说:“要不要去和于老太太打一声招呼?她今天戴了你送的耳坠子,很喜欢的样子。”

高洁说:“待会儿我过去打个招呼。”

穆子昀点点头,先行出了洗手间。

高洁出来时,正听到新郎关止在说:“这是一场简单但不失庄重的婚礼,庄重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不会有太多花哨的内容,不会占用大家太多时间,我知道大家都饿了。”

站在关止身后的于直笑得前俯后仰,孩子气十足。

关止戴好婚戒,举起酒杯来了一句:“开动吧!”讲完和新娘先坐上主桌真的开动了。于直过来拉着高洁坐到新人主桌。

宾客起哄闹酒,关止又揪起他的三个伴郎,还有女方的三个伴娘,连说:“我酒量不行,兄弟们代劳。”

于直把红酒瓶塞到高洁手里,说:“跟着。”

她只能跟着。

伴郎今日奉命到底,帮新人为长辈为友朋敬酒全干。三两席敬酒下来,到了于老太太那一桌。

穆子昀未同高洁正面招呼,但于老太太看到了她,很是意外和惊喜,特意拉她到跟前讲道:“设计很好,手工也不错,我很喜欢。”

于直走到他奶奶跟前,将手臂往高洁肩上一搭:“奶奶,她叫高洁。”

高洁一惊,于直手臂的力量让她不能和他拉开距离。

于老太太虽然吃惊,但仍保持着笑意,冲于直点头:“我知道了。”

离开这一席,高洁小声抱怨于直:“你做什么?”

于直说:“那一桌都是我们家的人,我奶奶、我爸、我叔、我婶婶、我堂兄堂嫂,还有我们家公司里的俩高层。”

高洁嘀咕:“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直弹她额头,随后塞了张房卡到她手心:“等会儿我醉了,你负责把我带上楼上的客房休息。关止这家伙损人利己的阴招太多,我们被坑死了。”

于直没有料错,整整五六十桌的敬酒,他连同别的伴郎伴娘一桌桌敬下来,全体把脸喝得通红。

散席时闹哄哄,于直在自家那一席坐了会儿,他奶奶疼爱他,亲自夹了菜往他口里送。高洁看着五大三粗的男人被长辈这样疼爱又是好笑又是羡慕。

坐在她对面不露痕迹地藏在伴郎身后装敬酒其实并没有喝几杯的关止正贴着新娘说:“我头晕,上去休息。”

关止那高个子整个挂在新娘身上,高洁便问新娘:“要不要找伴郎过来帮忙?”

新娘忙说不用,一拍关止脑门:“你装什么装啊!”关止哈哈大笑,抱着新娘亲一亲,拖着她一路往外跑。

外头草坪上放起了烟花,高洁站起来走到外面,看到黑夜里的璀璨,美丽和热烈转瞬即逝,就像人生之中的快乐,也就那么一瞬。也就那么一日,她经历的这份属于他人的热闹和圆满也终要散去。

她想折回宴会厅,转身就撞上于直的胸膛,酒气扑面而来。

于直搭住她的肩膀:“我得上去歇会儿。”

他摇晃两下,高洁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摸出房卡,看了看房号,拉着他坐电梯上了三十一层的客房,客房门口贴着红喜字。

高洁问:“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是新郎新娘的房间吧?”

于直贴着她的脖子亲吻:“没错,我们进去休息一下。”

高洁打开房门,里头很宽敞,于直寻着客厅里的沙发坐下重重喘了口气。高洁走进卫生间,想绞一条毛巾给于直醒醒脸,才开水龙头就听到外头喧嚷。

有人说:“新郎官溜哪儿去啦?于直?怎么你在新房里?”

于直笑着答:“那小子滑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派我来这儿放烟幕弹,他自己早带新娘溜回家了吧!”

“靠,这关止连新房都不让闹,太不地道。”

“他今天连酒都没喝两杯,我们不能放过他。”

于直似乎是站起来轰人了:“滚滚滚,要找他你们赶紧找去,让我好好休息,我今儿喝多了,头疼着呢!”

高洁出来时,于直已把大门关上,顺便上了锁。

她走到于直身后,笑:“又被新郎官耍了吗?”

于直回头劈头就吻下来,高洁手上的毛巾掉在地上,被他的力量逼得连连后退,一直到退无可退,才虚弱地坐下,原来竟然走到了床边。

于直俯下身来,继续吻她,吻她的鬓角,她的脸颊,她的脖子,他觉得还不够,动手拉开她礼服后背的拉链,高洁脑中轰一下炸开,就像刚才的烟花。

于直的气息也像刚才的烟花,热烈得无法回避。他身上山野的清新混合了酒精的微醺,熏醉了她,在她推拒前,她的口里先溢出了细碎的呻吟,这令她警醒过来,伸手推开于直,于直已将她的礼服扯下。

他说:“高洁,不要拒绝,顺其自然。我会让你开心。”

她根本无法拒绝于直用身体带给她的冲动,原始的冲动,充满罪恶的冲动,食髓知味一般,逐渐沉迷。

于直放开她,起身在床头柜里翻了一番,动作凶猛,但无所获。他低骂一声,又覆回高洁身上,轻轻揉捏她的身体:“再吃这一次药,以后我一定做保护措施。这小子居然没有在房间里放套。”他最后一句话有点儿咬牙切齿。

不知为何,高洁有些许好笑,低低笑出来。他的衣服还未褪,她却已被褪了个精光,她难为情地别过头去,可他的唇又覆了上来,将她压制,又麻利地解开自己的衣服。

她闭着眼睛柔怯地喊道:“于直—放开我,放开我。”

“高洁,是你先来惹我的。你不能不认。”

意识已经模糊,高洁唯剩下一点自持支持着她推挤于直的胸膛:“不能—”她触碰到于直胸前的冰凉,触手一摸,是她送的水沫玉猎犬。

冰凉的玉在他的心口,让她无力再抗拒,于直也已将她推入万丈深渊,最后捞她起身一起迎接共同的愉悦,他在高洁几乎眩晕时在她耳畔说:“高洁,做我女朋友吧。”

高洁睁开双眼,看着于直眼中的迷乱,看到于直眼中的自己双颊泛红,也很迷乱。她给他制的玉,就在他们中间。原本是冰凉的,现在已被两人的体温温热。

高洁在这一夜没怎么好好睡,或因苦心孤诣的计划成功了,又或因她已经熟悉了于直的身体,与他交缠之后,便全心交付出自己。她是清醒地沉迷在这样的浓情蜜意里,越陷越深。

次日高洁醒来时,已是中午十二点。于直已经洗漱好了,正对着镜子打领带,见她坐起身,便走过来坐到床沿,瞧着她。

“还好吗?”问是这样问,可是脸上笑得很满足。

高洁突然就害羞了,拉了被子蒙住脸,于直将捂着她脸的被子,轻轻揭下来。但她的脸颊仍是火热,让她不敢抬头。

她听见他说:“昨晚我们说好了的,以后就是我的女朋友了啊。”

高洁轻轻地说:“讨厌。”口气有她自己所陌生的娇媚。

于直刮她的鼻子,凑到她的耳边:“对,就像这样,多给我撒撒娇,我发现你挺擅长这个的。比你以前的冷脸好看多了。”

于直与高洁正式谈起了恋爱,他重新给她找了个住处,在静安寺后头的高级公寓,三十一层的高楼。

高洁坐在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往下看,好像站在云端,不是脚踏实地的感觉,身后的房子也空空荡荡。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三房两厅,简单装修过,所有的家具都是隐蔽式的,墙面又是白色的,又没有软装,无丝毫人气,更像一个道具,也就暂时用用,用完要原封不动地归还。

她从小飘来荡去,对住的地方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没有要求,也并不投入感情,反正能住就好,反正都是暂时的。

于直还给了她一个惊喜,他将其中一间房间改装成了工作室,摆着工作台、工作灯、苹果电脑,打印输出设备一应俱全。

于直问她:“改得还合适吗?”

高洁给他一个吻。

事之必然的,于直也将自己的物品搬了进来,他们正式同居。

高洁花了些精力来适应身边多个男人的生活,摸索了几天,发现于直有些地方同她很像:他们都对房间布置没有什么急迫的需求,没有立即添置软装把房间装饰得更舒适温馨;他们对房屋空间的使用非常有限,两人都没有太多的物品可以塞满每个收纳空间。

一开始他们只是冷漠的使用者。这是一种身体对生活的自然反应,自然到高洁以为会保持这个状态,就像她以往每一次搬迁一样。

不过她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在厨房,这是她借着厨房里的德国进口灶具性能很好,还自带烘烤功能的理由,有意识地在花心思。

她每日从常德公寓下班,途经久光百货,就顺便从超市买好食材带回去。她的厨艺是一件秘密武器,周一拉手擀牛肉面,周二烤秘制牛仔骨,周三炒牛肉河粉,周四做蚵仔煎,周五炖莼菜子排汤,吃得于直大呼意外。

她待于直的细心让她没两天就发现于直对食物并不挑剔,只是特别爱吃牛肉,于是用了些心在牛肉上,翻着花样做给于直吃。

她吸引了他的胃,当然连同他的欲望。

晚上他们就着月光在落地窗下的榻榻米上做爱,于直说这样能让他想起阿里山,高洁被于直胸前的猎犬所迷乱,他在她身上起伏时,她几乎疑惑同样的月光不再冷。

事后,他去洗澡她做夜宵。他到底是上海胃口,晚上总要吃一碗虾皮鲜肉小馄饨当夜宵。高洁自小不在上海生活,潘悦又因忙于公事很少亲自下厨烹饪家乡菜,所以她少时习厨艺时,并没有刻意学做上海菜。不过她在烹饪上到底是又有手艺又有经验,只稍一研究了番小馄饨的制作法子就很快上手了,做了两三回,于直就夸她做得比霍山路夜排档的小馄饨还要好。

一碗小馄饨做好端上餐桌,高洁看到了于直放在玄关的手机一直响,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高潓”的名字,便顺手摁了“拒绝”后关了机。

高潓给他打过很多电话,被她顺手“拒绝”过很多次。其他的“拒绝”应该是于直去完成的。

她最近也用代理上外网的社交网站看看高潓的动态。高潓接连好几个月发的图片中已经没有了于直的身影,深知她这位时尚网红过去状态的粉丝好事地留言问她:“那个神秘男人怎么不见了?”高潓没有回答这些网友的提问,好事的网友并没有放过她,隔几日又留言问:“是不是分手了?”高潓头一回在社交网站上失去了高冷优雅的姿态,怒气冲冲回复网友:“你是不是很空?为什么对别人的私生活这么关心?”不料那网友阴阳怪气地怼了回去:“你是贩卖私生活美照的网红,我关注你也是为了看你美美的私生活,现在你美照里的剧情少了一块,我当然关心事态发展啦?”

看到这里也就可以了,高洁把浏览器的历史记录删除然后关了,蹑手蹑脚上床睡觉。

她还有一个习惯同于直一模一样,他们一定是各自占据床的一边,各自盖各自的被子入睡。并非楚河汉界,互不侵犯,而是一人独眠的习惯养成多年。

但是在一张床上一觉睡醒总会走样。清晨醒来时,两人的身体常常不由自主交缠在一起。她可能在他暖意融融的怀抱中醒来,也可能因为抱着他的后背被他压到自己手臂酸痛而醒。醒来刹那因为拥抱的温暖会让高洁小小失态,她情不自禁亲吻到于直的嘴唇上,去唤醒他。如果于直由此起了兴致,她也不会去扫他的兴,配合着他将这段温暖的时间再延长一点儿。

走样的不止这一桩。也不过一阵子,房间冷漠的使用者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房子这个道具开始变得不太像道具,这些都是高洁无意识的。

譬如她偶尔路过襄阳路的花店,看到橱窗里的红掌艳得可爱,突然就想,电视柜后面的墙壁太素白,摆一盆在电视柜上衬衬颜色可好看?隔着橱窗忖一忖,就走进去付了钱。把花抱回去,于直正好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懒人沙发垫。沙发垫上居然是八卦的图案,人靠在上面就会陷进半个身体。他把沙发垫丢到榻榻米上,把高洁半个身体压进去。陷进“八卦阵”的高洁咯咯笑起来,哈他的痒来反抗。

他们在衣柜里的衣服也越来越多,于直不断添加新的衣服进来,西服衬衫、T恤夹克、毛衣棉服、各种长裤和鞋子。高洁怀疑他把他家中全部的衣物都拿了过来。

于直也给高洁买了很多衣服。高洁自小时时会换地方住,为方便搬迁,留备的衣服并不多,总是几款穿旧再买新款。于直一会儿嫌弃她的衣服太素,一会儿又对她穿在身上看不出曲线的麻布长裙有意见。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她拉进百货公司,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选了一堆衣服。外衣多半是剪裁贴身的半身裙,职业的、休闲的、少女型、成熟型,款式各不相同,颜色却以纯白居多。给她选的内衣色彩却丰富得很,神秘黑、诱惑紫、清纯粉、情调蓝,经由他一件件选定尺寸过手买单。

这样三两次,衣柜就渐渐满了。高洁早起翻衣柜,平生头一回患上选择综合征。

虽然同居在一处日日相见,但是他们仍旧继续正经约着会,每个周末都有安排。

于直驱车带她去太湖的蟹庄吃大闸蟹。蟹塘中央有草棚顶的玻璃屋,玻璃屋在湖光中就像是琉璃屋,仿佛就浮在湖面上,那样不真实。远处的山峦似青黛,近处的湖中有碧波,秋风畅畅吹来,于直把高洁被风吹起的刘海捋到她耳后。

他们坐在琉璃屋内看蟹农现场下塘捕捞,在屋外的炉灶上用紫苏叶和矿泉水将蟹煮熟。

一只只锃亮锃亮的大闸蟹堆成黄金小山一样被送到桌上。高洁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大闸蟹,跟着于直学着怎么剥壳去腮。她的手指因学画而敏捷,学习东西又从来专注,三周的蟹吃下来,很快出师并且青出于蓝,她的剥壳本领已成一绝,能食完蟹肉而留完整蟹壳。

于直用上海话笑她:“吃力不吃力?”

她不解沪语,问:“什么?”

于直亲她的耳垂:“做什么都这么要强,让不让别人有活路了?”

高洁心一颤,把手里的蟹肉完完整整剥出来,再一口口喂到了于直口中。他的舌头舔到她的手指,顺势将她手指上的蟹黄舔干净。

琉璃屋外的阳光折到高洁的面孔上,她的每个毛细孔都被照得滚烫。

过了吃蟹的季节后,于直就带她去桃江路的弄堂咖啡馆里喝下午茶。

咖啡馆是顶有名的服装设计师开的,开在三十年代建成的西班牙花园洋房里头,花园里有一棵两米高的白玉兰。咖啡馆里的咖啡豆是哥伦比亚进口的,咖啡师是从日本请来的,摆设的新民窑陶器是从景德镇三宝村的窑里一制成就运来的。洋房里头养了六七只猫咪,全都是有血统证明的英短,懒洋洋地蹲在放着各色丝面山水湘绣软垫的大靠背沙发上。

咖啡馆对上高洁这种艺术生胃口。她一进去就被吸引了,跳过去坐在大靠背沙发上,从沙发后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这个时代的无知与傲慢》来看。

于直呢?抱过一只纯白的猫咪在腿上,喝着咖啡,搔着猫咪的胖脖子,猫咪时不时蹭蹭于直的腿。高洁看一阵书,就会把脑袋搁置到于直的肩膀上。忽而于直手一动,原来那白猫咪被同伴吸引,挠了一下于直的手,嗖地跳下去,弃掉他这个应该招待的客人。

于直的面孔板了板,高洁甚为好笑。她放下了手中的书,伸过双手扳过于直的脸,动作很自然地就做出来,她翘起自己的下巴蹭蹭于直的下巴:“这么小气?和一只猫生气?”

于直握住她的手,压到沙发上,一本正经又好像不太正经:“我就是这么小气,被挠一下都不行。”

高洁很意外,被压痛,抽回手,想应对。

于直反而笑了,人歪倒下来,脑袋就枕在高洁的膝盖上,将腿搁到沙发扶手上,仰着脸瞅着高洁,说:“你也小气,一下就生气了。我们两个脾气都不好。”

设计师老板刚刚磨好一勺咖啡豆,浓郁的香气在室内蔓延。他朝着于直和高洁笑了笑。

于直总是有本事弄得高洁在公共场合羞急起来。可是她把头一转,后面沙发上的一对情侣正吻得难分难舍。再转回头来,于直已经闭上眼睛。

她对他的睡颜很熟悉,他睡觉时好看的唇会微微地翘起,小孩子一样。她就不打搅了,重新拾回书,继续看下去。

现磨咖啡香浓,手工陶器温润。高洁在香浓和温润中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思考片刻。她有一刻想到司澄,关于司澄的一些记忆已经遥远,她想起来的是,她明明是因为和司澄在一起可以平静而天真,闲散而忘忧。可是为什么如今的她带着重重心事,却能在和于直的相处中,认真体会着世俗的宁谧?

高洁失神地看着窗外的白木兰一半绿色一半枯黄,叶子随风簌簌落下,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这一年春节里,高洁跟着于直又参加了莫北的婚礼,婚礼上依然有于直那一大家子人,他依然没有正式地将她介绍过去,高洁也并不在意。穆子昀没有在婚宴上同她打招呼,反而于老太太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她也向老人家点头致意。

莫北的婚礼没有正式的仪式,更像是一场饭局,这不是最奇异的,最奇异的是新郎和新娘八岁大的儿子被领着介绍给亲朋好友。

高洁好奇地问于直:“是莫北的亲生儿子?这么大了?他几岁生的孩子?他们再婚?”

于直笑得挺得意:“别问这么多了。要是没我的话,未必有这孩子。”

高洁就问他:“何解?”

于直说:“人生总得经历些意外。”他看着她的眼睛,“就像我遇见你,就像你遇见我,这些都是意外,但是人生因此有了更多选择。是不是,高洁?”

高洁倚在他的肩头。

他问她:“这些世俗的快乐让你开心吗?”

高洁说:“很开心。”

高洁知道,她的“很开心”是有期限的。可是于直带给她的这许多世俗热闹教她如此流连,而且还给了她额外的事业上的启迪和收获。也许这才是她未来的依附,高洁想,就算失去现在的这些“很开心”。

高洁和梅先生就合作的品牌名做了很多讨论后,终于确定下来。她建议品牌命名为“水之遥”,并且做好了木刻的品牌“logo”。梅先生起先认为太文艺了,但最后还是尊重了高洁的建议。

在确定品牌名之前,高洁是拿出了一份相当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同梅先生商议品牌的将来的。而在做计划书之前,高洁就已经决定力求将品牌名定为“水之遥”。

诚然,高洁带着一颗叵测的机心回到阔别到陌生的家乡是源于另一个企图,而和梅先生共同投资的这份事业只是其中巧合和机缘而已。但当她蓦地生出将母亲曾经的夙愿作为自己今后的事业那刻起,她的责任感也随之而生。她将要为这份女继母业的事业负责了,为了母亲,她绝不可辜负。

高洁将同于直恋爱以外的全部时间,都投入到了这份事业里头。她虽然没什么创业的经验,工作经验也很粗浅,但是认真地研究了市场发展,并且评估了自己及梅先生加起来的资金实力后,战战兢兢地写下了这份战略计划,然后忐忐忑忑地向梅先生做了陈述。

高洁是深深地明白,这个品牌之于梅先生,不过是一个有钱的老板投资的一点个人兴趣爱好而已,他本身就没有放太多精力规划品牌战略性的发展路线。按照梅先生原来的设想,就是将珠宝店面开起来营业就是了,除了日常的销售,再做个定制设计的业务。他人面广路子多,这方面客源根本不用愁。但高洁作为合伙人的想法已经不一样了,首要之重,她需要梅先生赞同她的想法,支持她的行动。

她是这样对梅先生讲的:“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依赖网络,将来会更习惯在网络上完成衣食住行的交易。网络上的广告也越来越有影响力。我们的品牌是年轻的,必定要适应他们未来的习惯和思维。这是新的模式,将来应该有很大的潜力。虽然目前电子商务还是个行业,我猜测将来应该不会是一个行业,而是各行各业必然的渠道。”

梅先生听完以后,沉吟半晌,才笑道:“你的这个想法怎么和于老太太的孙子想得一样?”

高洁一怔,想,他提到的这个孙子,难道指的是于直吗?虽然心里头有些疑惑,但高洁却并没有追问梅先生,或许是下意识地避嫌。

梅先生是个通达的商人,又把高洁的计划书看上一看后,拍板讲道:“也罢也罢,是我想得保守了,所以找年轻的合伙人才能活络我的思路。”不过站在经营的角度,他用商议的口吻、指导的态度向高洁提出一边做设计一边正式营业线下店铺的建议。

高洁领会意思,迅速调整了原先网店和线下店铺同时开业的计划。同时,她也着意向梅先生提了个建议,她希望去参加来年的圣洛朗珠宝设计大师赛,给品牌累积一些宣传资本。梅先生并不晓得高洁私心里头对这一场比赛抱持的复杂心态,他自是大力赞同,还托了上海珠宝协会的关系给她做推荐。

关于事业发展的种种,像是高洁私心里保守的一个美好纯洁的小小愿望,她从未告知于直其中的细节。当然,于直也从来没有问过她。甚至在店铺低调开幕的当日,她也未通知于直。

头一个知道高洁新店开幕的还是于老太太林雪。她第二次光临常德公寓时,这间房间门前已挂上“水之遥”的招牌,正式开门营业三天了。

高洁泡了单枞招待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壁炉前的木椅上,将重新装修过的房间赞了一番。

为了更好地展示样品,高洁将房间复古成三十年代老上海公寓楼常用的装修。乳白色的天花板,与墙壁接连处装饰了宽大的顶角线,墙壁上围上颜色很深的护壁板,地板上铺了暗红做旧的老地毯。桌椅、沙发、茶几和橱柜的脚都是木头的,雕成莲花的样子。茶几、橱柜的面是用玻璃的,下凹的槽里放着打样的水沫玉饰品。临窗的地方摆了佛龛,供一尊玉观音,观音座下,是高洁亲自设计制作的玉莲花,玉莲花上供着一枝香。

老太太对着观音先祷祝一番,才坐下接了高洁递过来的茶。

她问:“正式开张了吗?”

高洁恭敬地回答:“现在算小规模营业,卖的产品还很少,我在加紧设计多一点的产品。以后我们准备主力打网络销售,会用一些网络营销的方式做这个牌子。”

老太太俯过身,看旁边八仙桌面下展示的作品,赞许:“很有想法。珠宝行业这些年势头很好,新的方式适合你们年轻人。你和于直。”她抬头望着高洁,望到高洁实在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在和我们家于直谈恋爱?”

高洁没有立刻点头,但是把头抬了起来。

老太太说:“于直是第一次把他身边的女孩子介绍给我。”

高洁捏着衣角,无以应对,有些愧,有些难。

老太太说:“于直的妈妈去得很早,他这个人从小性子就让大人琢磨不定,家里没人能管住他,好在这几年是真开始认真做事了。你和他,好好地过。”她低头指着桌面下头一枚设计成刀币模样的水沫玉挂件,“性格都不要太锐利,太锐利会伤人伤己,而且可能得不偿失。你们年轻人都太有自己的想法了,有很多欲望,但是所有的想法和欲望在现实面前都不及好好地踏实生活。”

高洁期期艾艾地开口:“我和于直—现在关系是很好,我也希望他好的。”

老太太笑了:“那就好。”她重新坐正,“于直前一阵和另一个姑娘闹了点绯闻,年轻人在感情上没定性,很正常,他在两姐妹里头最后挑中哪个是他的心放在哪个身上。我老太婆只愿他在感情上定下来以后,心态成长得更成熟。”

高洁起身为老人换茶时,差点跌翻茶杯。

她调查别人,别人也会调查她,但是调查得了背景,洞察不了内心。她镇定下来,安稳地将茶换好,口气沉着而诚恳:“是的,那是我的异母妹妹。和她一起喜欢上于直,是家里最烦恼的事情,但是感情是最没有办法控制的事情。于奶奶,对不起。”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自己家里的事情,相信你能处理好。能设计出这样作品的孩子,一定有一颗灵巧的心。有空陪我多看看画展。”

面对疼爱孙儿的老人家,高洁无言以对,面对有长辈疼爱的于直,她更加羡慕嫉妒。但是这些情绪于她都是杂念。她的正念不断提醒着她,时机差不多了,她可以再试一个她所揣测的、可以产生直接作用的方式了。

高洁从关止和莫北的婚礼照片里找了几张自己和于直极为亲密的合照,发在她在英国留学时便注册好的社交网站上。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将自己的一切曝光在网络上的人,在求学时还是应同学之邀,才在网站上注册了个人资料,但当年也仅止于注册。

直到她发现高潓是网站上的活跃的红人,那之后,高洁便渐渐学会在网站上逐渐地暴露自己生活的细节—都是经她筛检过的细节,那些她和于直交往的点滴瞬间的照片,经她出色的艺术加工,一发布便受到同样学艺术的同学们盛赞。当然,围观她刻意展示的生活的除了她的同学们,还有不少同业们,尤其在台湾的展览上认识的同业,知道吴晓慈爱女和于直在交往的同业。

一场八卦风波即将展开,她会在那个圆满的家庭掀起波澜,也许高潓承受不了,那么吴晓慈则更加承受不了。

但高洁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先等到的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意外—于直居然向她求婚了,就在他们发小的聚会上。

关止和妻子蓝宁、莫北和妻子莫向晚在婚后办了一个聚会,于直带着她去了。聚会在徐斯家族开的高级会所中。

友朋间吃喝玩笑,酒后正酣时,于直突然指着关止和莫北两夫妻,对高洁说:“你瞧他们俩婚后越过越滋润,不如咱们也结婚吧?”

除了高洁,其余众人也都一时怔住。唯一独身与会的徐斯笑道:“这么草率的求婚你都做得出来?”

蓝宁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头一个反应过来说:“恭喜你们。”

莫北和关止互相看对方一眼,再一齐看向于直。

于直抬着下巴指着他们:“嘿,你们俩那是什么反应?”

关止说:“这个求婚有点儿—简朴啊!”被他妻子戳了戳腰眼,好像暗示他不要这时候泼凉水。

莫北只是问:“你们都商量好了啊?”

高洁望望于直:“我也很意外。”

于直从兜里拿出一只红丝绒戒指盒,打开,里头是一枚以水沫玉装饰犬眼、缟玛瑙点缀犬鼻、钻石铺镶出斑斓犬身的猎犬形状戒指。

徐斯说:“哟,你们家族徽戒指都做好了,速度够快的。”

于直将戒指拿出来,托起高洁的手,戴到她手上,再在她手上印下一吻。

莫向晚善意地领头鼓了掌,朋友们都鼓了掌。

这个求婚,她避无可避。

回程路上,她问于直:“怎么这么突然?”

于直一手开车,一手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手指上的戒指:“既然离不开你的菜也离不开你的人,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把你娶回家?”

他们的车驶在车河里,高洁在车河中,借来往车灯以及两旁霓虹好好地看着于直。

侧脸坚毅,目光锐利,鼻形俊挺,这是他的一个侧面。她认识的他,勇敢也多情、温柔也霸道,当然也风流。这就是全部的他吗?

亚马孙热带雨林里生死相随的经历,让高洁铭心刻骨,所以她对于直的欺骗才让她更加愧疚。现在,她的所作所为的因,正在陆续结着果。然而她有些茫然了。以后呢?她在这一阵子常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以后她和于直将何去何从?

高洁最近开始左右摇摆,是将欺骗继续当成真实,继续享受于直羽翼下的安闲生活还有他的多情温柔?还是结束这一场荒唐脱轨的报复,将所有棋子摆在它原来的位置上?前者让她自厌,那是她最不屑的因,走向最不屑的果,最后变成自己最不屑的人。后者让她害怕,那将使她被打回原形,继续这一世无依而不定的漂泊。

她背负太重,已经无力厘清紊乱的思路。

这一晚高洁和于直回到他们临时的家没有像往常那样耳鬓厮磨,而是各自洗漱,各据一边床铺安眠。高洁临睡前将于直的求婚戒指拔下,放入红丝绒盒中。

风暴来之前固然风平浪静,但是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第一滴雨,也教人心急难耐。高洁在心急难耐中,等来第一滴雨,只是她想也想不到,那会是穆子昀。

穆子昀将她约去金茂大厦喝下午茶。她有一阵子没同高洁联系了,高洁不好借口推拒,收拾妥当后,准时赴约。

餐厅在八十七层高楼,高洁一踏进去,从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中一眼就能俯瞰这座城市的百态千姿,万千气象。

穆子昀在临窗视野最好的位置等候多时,因为桌上已经摆了英式下午茶的三层银盘,三色马卡龙、鱼子酱三明治、红酒苹果挞看上去鲜嫩可口,就是一个都未动过。她的样子异常神清气爽。

高洁落座,穆子昀问她:“要茶还是咖啡?”

高洁说:“红茶。”

穆子昀指着落地窗外的城市:“从这里看出去是不是感觉自己站在整个城市之上?”

高洁沉吟着问:“表姨,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穆子昀转回头正视高洁,面露微笑:“洁洁,你真是个聪明人。”

高洁愣了愣,不语,静待下文。

穆子昀的微笑还是带着男童气,大方可爱,是超越年龄的可爱。她说:“高潓和于直分手以后,自杀了一次,吃了安眠药,一般吃安眠药的多半死不成,也就是作一作,表个为爱痴狂的姿态。社交红人交男朋友,面子重于一切,没有落个名分就被甩了,是奇耻大辱。高潓自杀的事情当然没有脸在网上搞直播。”

高洁扭头看着脚底下的城市,这座城市的空气不太好,PM2.5时常爆表,从这样高的高度望下去,整座城市是先被一团淡淡的污浊薄雾笼着,很容易将地上风景看走眼。

穆子昀没有等她开口,继而问道:“你是不是在等那边的人先找你?猜测他们也许会求你高抬贵手,或者网开一面,然后你就可以向他们提出你的要求了?”

高洁看着穆子昀淡定自若的面孔,笑了:“表姨,原来你知道的这么多。我回上海,是不是也是你的安排?”

穆子昀说:“正好有个恰当的机会,我就安排了一下。你不要有顾虑,老梅和所有的一切无关,他就是想找个靠谱的合伙人。”

高洁斟酌着问:“那么表姨,你是想……再问我些什么呢?”

穆子昀再度将头转向窗外:“你知道我掉过一个孩子,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生育。那个孩子……就是于直的弟弟。对,是个男孩。如果生下来就会分了于直的那一份。”

高洁手指渐冷下去。她的红茶被服务员送上来,她转着杯子,温暖手指。

穆子昀的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忧伤:“我二十七年前进的芮华,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刚毕业的工艺师,进了芮华后几次转岗调职,最后命中注定一样跟着于直的爸爸于光华做助理。他风趣幽默,风度翩翩,风流倜傥,和现在的于直一样。我帮他把芮华的华中市场做了起来,又代表他和于光耀父子共同管理了华东市场。他有老婆孩子,但我还是愿意为他付出我全部的智慧,因为我爱他,用我的事业爱他。”

“他不是一个有商业天分的人,连起码的审美能力都没有,但是他非常懂得用人,他用了我,和他的兄弟们在家族内平分秋色。我呢,耗费了一年又一年的青春,一开始真的只求在最爱的人身边待着就好,不要名分,不要回报,也难求名分和回报。他除了我还有别的女人,更年轻的,当然更漂亮。他对我青眼有加,不过是因为我的工作能力。而我最后所得到的,也就是百分之零点五的股权。我为他堕胎两次,第三次怀孕时我年纪已经大了,再不生就没办法生了。他让我自己决定。老太太发话,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必须娶我。我去爱丁堡,想好好生下这个孩子,下半生就不会孤独,也能得个合法身份。谁知道天意弄人呢!我注定天煞孤星,孤独一生。”

高洁搅着手里的红茶,喝也不好,不喝,茶就要冷。她喉头干涩,难以下咽。红茶就像那滩地面上的血,她的梦魇。

穆子昀说:“这几年芮华业绩下滑,于光华兄弟的经营能力都很有限,于毅和于直又还都年轻,没什么太多的经验,而老太太已经老了,她又不肯趁着市场好的时候去上市,更不会授权给我这个外姓人全权管理。我不得不和他们,和那帮我厌恶了十几年的人捆绑着,没有自由,也许将来还要共赴灭亡。”

高洁终于有些听不下去,唤道:“表姨。”

穆子昀神情散漫了些,了然一笑:“我知道你讨厌小三,你妈一生被小三所苦。我就是你最痛恨的那类人。你在爱丁堡陪着我是很不情愿的,对不对?”

高洁抱愧地低语:“表姨—”

穆子昀再度凝神看向她:“洁洁,你需知道,在感情上报复一个人,虽然可以令他痛苦,但是不至于毁灭,因为他们赖以为生的支柱还在。只有摧毁他们赖以为生的支柱,才能教他们从精神到肉体上一起痛苦。”她的目光变得热起来,灼灼的,“高海一直不太会做生意,在生意上亏多赚少,这二十多年靠着吴晓慈在美国的家底。这一次他们辗转大陆台湾两岸,因为美国的市场现在不好做了,他们在华人圈子里找新的投资人。你应该知道这事儿,他们也找到过于直。不过呢,最后哪家他们都没谈妥,所以你爸爸最后不得不把他公司的大部分股份抵押给台湾的一家投资机构。原本呢,那间机构的主事是他的同窗,两人情谊很好,但是去年那个人退下来了。我有个国外做投资的大学同学,恰好也是台湾人,她在海外注册了一间投资公司,我也入了点小股,最近这间公司进入台湾资本市场,已经全面收购了拥有高海公司股份的机构。”

穆子昀那双本有着纯真情态的男孩气的眼睛,闪着诡异而妖冶的光芒。她慢条斯理地说:“洁洁,在你已经相当成功的报复上头,再加一把力,要你爸爸一家成或者败,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她的那目光充满诱惑力,像伊甸园里的蛇般怨毒。

高洁听着,望着,想着,不出她自己意外地,甘愿成为那被蛇所诱的人。她问:“那么,表姨,你把我掌握得如此巨细靡遗,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穆子昀问:“你爱于直?”

高洁立刻低下眼帘:“不知道。”

“于直好像真的很喜欢你。”穆子昀悠悠然然地喝一口咖啡,“我和于直关系不太和睦,这是必然的。但是也算把他从小看到大。他的妈妈去世以后,他就没人管了,十三四岁仗着于成明长房幼孙的身份和社会上的人胡混,如果不是他爷爷的关系,他老早就该进去蹲号子了。不到二十岁时他撞伤了人,被他爷爷送去服了两年兵役,退役后又送到国外念书,毕业后回了国,和朋友一起搞了个什么珠宝购物网站,至今一直没上线,他就是干着这些在他奶奶眼里不着调的事情。这些年,他就和他的风流老子一样,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

高洁的神思开了点小差,在想,啊?原来过去的于直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有花过工夫去了解他的过去,她也没有工夫去了解他的过去。

穆子昀又细瞧高洁的眉眼:“洁洁,当我知道你和于直一起从阿里山上下来,我很是吃了一惊。”

高洁闻言也不禁吃惊,冷冷地问:“表姨,你还监视他?”

穆子昀并不否认:“于直毕竟长大了,他回国后进了芮华,没少和我对着干。在台湾的时候,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他和台湾行业里那些人的关系。意外拍到你们,是我想不到的。那时候我就在猜,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直到我邀请你来上海,你立刻就答应下来,我才确定了你这傻孩子,真的在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于直对你存着玩弄的心,那是完全可能的。他在男女情事上向来不靠谱。我帮你创造了接近他的条件,也是不想你太过于辛苦。只是出乎我的意料,你这么快就把他搞定了。”

高洁面上一红,对此只得沉默。

穆子昀说:“在前几天,于直在家宴上说他要订婚,和你。”

高洁虽然不至于震惊,但还是惊讶了。她惊讶于直对他们的婚姻竟是如此赤诚,如此恳切地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落到实处。她一作如此想,四肢百骸就隐隐地痛。

穆子昀又说道:“按照于家的规矩,子女的配偶一旦确定关系,就可以得到芮华金饰百分之零点五的股权,由林雪的股权中拨出。确定关系就算分手,也将拥有这份股权,而且并不干涉其转让。这是为了约束子女好好选择另一半,不要轻易合离。老太太最重子孙亲情。”

高洁的眼皮突突地跳了起来,她端起茶杯喝掉半凉的红茶。

穆子昀问高洁:“洁洁,在你的整个计划里,有没有想过把于直从高潓手里抢过来后,要怎么办呢?”

高洁如遭雷击一般,差一点拿不稳手中的茶杯。

穆子昀的问题是一个锥子,刺开她极不愿去谋算、实施的那一幕。她一直回避着,虽然在内心深处知道这个问题根本无法回避。可是真的有人锣对锣、鼓对鼓地将这个问题敲打出来,她确实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地颤,微微地痛。

她欺骗了于直,为了一己私欲,当抢夺成功的报复快感袭来,她已无暇顾及其他。之后怎么办呢?是同于直继续这场由欺骗开始的虚情假意?而她哪里有脸面和他继续这一场动机不纯的虚伪爱恋呢?

穆子昀又问:“你的报复,全部的布局,只是造成对方一时的痛苦,然后就全部不了了之吗?”

高洁咬住唇,握稳了茶杯,手指紧紧地拢住杯身,指节几乎泛白。

她抛开全部自尊,武装出自己不耻的模样,豁出身体去布的局,实在简陋,她赌上的那一把确如穆子昀所言,不过是令高潓母女痛苦。这样的痛苦可以稍减她的痛苦,但也只能得到一时的快意。她的惶惑、彷徨又冒出头了,这些日子的不安宁和不甘心又开始啃噬内心。

穆子昀慢慢悠悠讲道:“下面就是我今天请你来的正题,我手上至今只有芮华金饰百分之零点五的股权,虽然每年薪资分红不菲,但与我为芮华做出的贡献、我逝去的那三个孩子相比,太九牛一毛了。洁洁,如果你把你得到的股权转让给我,我给你一个控制你父亲公司生死之机的机会,这样是不是很公平?你的恨,不能只在高潓受到的那点情伤中得到消解。我的恨,更应该得到补偿。我失去孩子的悲伤,只有你看到了,只有你能懂!你扪心自问,对不对?”

高洁松开手指,放下茶杯,眼下万丈高楼都在脚底,骨中的刺痛已然无暇顾及,因为面前是重重筹码铺成的火山,一条火引由穆子昀点燃。她的恨、她的愧沿着火引而上,扫荡开了犹豫,泯灭了愧疚。她被强烈地吸引着,蠢蠢欲动,无法自拔。也根本不想自拔。

母亲还有一重冤屈,是天大的,是难以昭雪的,这是她一直心如火焚而无能为力的。她靠全部力量支撑的这一星点报复只能用来解渴,但灭不了这场熊熊大火。

高洁也正看着穆子昀,现在她眼中的那点恨和愧酿造出来的光芒已同穆子昀连成一线。从她看到吴晓慈的获奖新闻开始,她就把她自己当成一柄武器,但只是钝刀出击,穆子昀现在交付她一把利剑,那可以一剑穿心。她走到现在所有的付出,将得到最实际最痛快最解恨的回报。

站在高处的高洁,感受不到寒冷,只有周身烧灼出来的热,裹挟着她,推动着她。

“表姨,我要一个和吴晓慈谈谈恩怨的资本。”

穆子昀如愿地举起茶杯,同高洁一碰:“我自然有办法让吴晓慈知道伤害了你和表姐,应该付出的代价。”

整个下午,高洁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落不到实处。

当一个人处于深渊底部,实实在在太想有人施以援手,加以援助,分担她内心深藏阴谋的苦衷,抚平她一路孤身图谋的恐惧。她内心深处最苦闷的无力,最灼热的欲望,是最需要解救和纾解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穆子昀,但是好像在这个世间也只有穆子昀有这个资格来分担她内心的阴影。在她惘然若失之际,从天降下奇兵,助她鸣金收战,大获全胜。她根本无法拒绝。

高洁回到常德公寓,坐在她设计制作的那些作品前,长久地冥思。梅先生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梅先生说:“圣洛朗珠宝设计大师赛通知已经发下来了,这个月要把设计作品发过去,你看挑哪一件去比赛?”

高洁醒过神,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在这些日子,她除了上班以及与于直谈情说爱,其余的时间统统花在了设计作品上头。时常是于直半夜醒过来到工作室找到她,再把她哄到床上去。

时间用在哪里,显而易见。在于直、在工作、在作品。均有成果。

高洁拿出来的作品,又让梅先生眼前一亮—那是一对黄铂金镶黄钻水沫玉耳坠。耳坠分双体:扣体是用铂金围边,缀白钻,黄金做芯,镶黄钻,华贵异常;坠体用铂金以金银细工手法制成圆形网状,网中吊一通体透明制成心形的水沫玉。

高洁向梅先生解释设计理念:“美国的这个比赛,需要体现出极高的珠宝价值和饰品售价,所以我用了铂金和钻,可以去报两千到五千美元组的竞赛。但是我们还需推广我们的水沫玉,水头好的透明水沫玉可以和钻石相得益彰,中西结合的理念在评委那里能讨巧。”

梅先生问:“叫什么名字呢?”

高洁答:“还没有想好。”

她是的确没什么主意。在设计的日子里,她的专注看似平静,实际上心绪乱极,下意识就做出这样的设计出来,心在网中,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梅先生想了一想:“不妨叫‘心网’。”

高洁在心中长叹一声,原来她乱极的心绪,连梅先生都瞒不住。她只得承认,说:“好的。”

这一晚,高洁特地买了牛里脊煎了牛排,于直爱牛肉但不爱西餐里那五分熟的牛排;她烤了竹炭面包,于直口味里那点西式的爱好都在面包蛋糕上头;她在桌上放了蜡烛和于直随手存在家里的红酒。

最后她把那只猎犬形状的求婚戒指戴到右手无名指上。

于直进门时,就看见高洁坐在烛光下等着他。脸庞映得似蜜桃,眼睛亮得像钻石。他坐到高洁对面:“今天是什么纪念日?”

高洁隔着烛光,在不确定的明灭里问他:“于直,你真的想娶我吗?”

于直说:“你过来。”

高洁走到于直面前,被他一搂,坐入他怀中。

他说:“我已经和家里人提了,他们都没什么意见。”

高洁捧着于直的脸,用手指描摹他宽阔的额,再到他的眉骨。她从没有细细抚摸过他的眉骨,原来摸上去眉峰有点儿微微的凸,他的眉毛是犀利的,但是他的眼,是盛着情意的,在烛光下,如水似云。

高洁捧着他的脸吻下去,和他好看的唇纠缠,羞涩却又大胆,节制却又贪婪。很快,他开始回应她,攻城略地般吞噬着她,几乎将她口中肺中的空气挤压殆尽。她狠狠挣扎,才挣开一条缝隙,在他唇间轻轻地说:“好的,于直,好的,我嫁给你。”

于是再无退路可言。

意料之中的暴风雨,终归是刮卷起来,逐步蔓延。

吴晓慈连着五日给高洁电话,高洁一直到第六日她再来电话时,才施施然接起来。

吴晓慈的声音低哑,也可能带着哭腔,她说:“洁洁,你……好。”

高洁正走出常德公寓,拿着电话对着街边咖啡馆,玻璃里倒映出她不甚清晰的身影和脸上清晰的笑意。她走进咖啡馆,找了最边角的一个位置,叫了一杯姜茶。

她没有回答吴晓慈,也没有挂上电话。她要她着急。

吴晓慈着急地问:“洁洁,你在听吗?”

高洁交叠起双腿,给自己调整一个舒适的坐姿:“嗯。”

吴晓慈反而嗫嚅起来:“洁洁,我知道这个电话很冒昧。”

“说吧。”高洁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冰冷。

“你在和于先生谈恋爱吗?”

“我们准备结婚。”

“不,洁洁,行行好,不要这样。你们这么做,潓潓受不了的。”

服务员送上姜茶,高洁向服务员点头微笑致谢:“她怎么不亲口来跟我说呢?”

吴晓慈嘤嘤哭出来:“潓潓还在医院里。洁洁,你和于先生在一起,你是真的爱他吗?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高洁打断她:“抱歉,你没有资格来讨论我的感情问题,高潓自己说过,感情的事情是最不能勉强的,爱情不再,就该放手。她应该有这份自知之明。”

吴晓慈仍在嘤嘤地哭:“我没有想到潓潓这么爱于先生,她醒过来后茶饭不思。洁洁,你爸爸的全部财产都可以给你,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把于先生让给潓潓?”

高洁冷冷地笑,又是这样一副好像什么都不要索取的可怜相,当初也是这样逼迫着母亲。她将电话摁掉。

在喝完一杯茶后,她的电话再度响起来。

高海沉缓的声音传过来:“洁洁,我是爸爸。”

高洁想,高潓真是个被双亲疼爱到极点的孩子。她固然让她的颜面丧尽,但是她拥有双亲的庇护。

但是她没有想到高海只是问她:“你真的喜欢于直?”

高洁想也不想,答:“是。”

高海沉吟了许久,说道:“洁洁,只要你不自苦,爸爸没有任何意见。好好保护自己,爸爸挂了。”

耳畔忙音许久,高洁才将手机放下。

她给穆子昀打了个电话,说:“表姨,我希望那边同吴晓慈谈判时,先提一个条件。”她一字一顿,“让她开新闻发布会,自己承认获珠宝大奖的作品是抄袭已故珠宝设计师潘悦的。”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气力,讲完以后,她像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瘫坐在座椅上,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思考。

高洁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才积累了一点点起立的气力。回到公寓,已近九点,而于直还未回来。

仿佛已成习惯,高洁跟随着自己的意识打开冰箱,拿出前几日自铜川路水产市场买来的手打牛肉丸,参照前几日打印出来的越南菜谱,为于直做了一碗牛肉丸河粉。河粉做完,于直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来,高洁好像被什么灼烫到一样躲进自己的工作室。

于直并没有来打搅她,她听到他在客厅里换了衣服,听到他坐下来吃完了她做的那碗河粉,听到他洗了碗后去卫生间洗漱,听到他上了床。她又静静等了等,琢磨着他应当已经入睡时才蹑手蹑脚走进卧室。

但是高洁一直没有睡着,空荡荡的心比空荡荡的肚子更难受。她翻来覆去几次,于直就醒了过来。

他说:“出去吃点东西吧!”

说完,他不由她拒绝地在半夜带她开车去了霍山路。那条路上有夜排档,卖的是号称“四大金刚”的上海点心,应该万籁俱寂的深更半夜,点心摊位前排队的人乌泱泱的。

高洁跟着于直排队时奇道:“真是的,大半夜跑来这里巴巴地排队买烧饼馄饨。”

她看到摊位前的老板一副输了钱的面孔,训斥着排队排得挡住他视线的顾客们:“让开让开,木头一样站在这里当桩子啊?挡着我看炉子了!”居然没有一个顾客反驳他的凶狠,反而真的不约而同让了让路。

高洁不禁又摇头:“这样凶悍的老板,还有这么多人送上门给他做生意,真是自作孽。”

于直弹她额头:“这里热闹得很。”

也的确是热闹得很。黑夜里的人声鼎沸,才是真正的人间热闹,可以驱散黑暗,驱散寒冷,教人生出别样的世俗快乐。

于直总是能把她拉到最世俗的地方享受最世俗的快乐。这样的时光所剩无几了。

高洁又失神了,于直好像并没有发现。但他们排队的半小时内,谁也没有同谁讲话。一直轮到摊位前,于直一气买了六个甜大饼,两碗小馄饨。老板一手往饼炉里拍饼,一手找零给于直时,被他捏牢了手腕。

于直讲:“老板,次次这么找零,做人不地道啊!”

路灯昏昏的光,炉内烈烈的火,都照出于直脸上没有作假的冷笑,他冷笑时也会勾着嘴角,就是眼底的冷意和戾气一点点渗出来,让这冷笑骇人极了。

他是当真在发脾气。

老板同于直对视了不过几秒钟,他的凶狠就被于直的冷笑压了下去,手又挣不开于直的钳制,只得先避开他的目光,用另一只手又抓了三枚硬币扔过来,嘟哝:“不就是少找三块钱嘛!”

于直才甩开他的手:“三块钱是小事情,就是叫你长点记性,不是每个人都会被你这点把戏唬住,也不是没有人会找你算算这笔小账。”

高洁拿了烧饼默默走开,坐在路边油腻肮脏的折叠桌前咬了一口烧饼就饱了。两碗小馄饨全让于直一人吃完。

她借口有点困先回到车里头等他,在回程路上,她对于直说:“以后夜宵还是在家里吃吧?”

于直转过头来温柔地笑:“行啊。”

高洁将头靠到于直的肩膀上:“我要去美国参加比赛了,陪我一起去,好吗?”

于直望着前方的道路,还是微笑:“行啊。”

高洁是在美国参赛时,看到了吴晓慈在国内举办新闻发布会的新闻。

她一身素衣,形容憔悴,对着媒体一鞠躬,说道:“我很惭愧地向大家坦白,我去年在美国圣洛朗珠宝设计大师赛上获得银奖的作品‘慧眼’是抄袭了已故珠宝设计师潘悦老师的旧作。我为我的行为感到羞愧万分。潘悦女士是我在设计上的启蒙恩师,我却窃取了她的作品,我已经申请赛方收回这个奖项,我为我的行为负责,从此以后,不再涉足珠宝行业。”

她再次长久地向媒体鞠躬。

高洁长久地看着,疑惑着自己居然没有笑。

于直进来时,她将网页关掉,转过身,看着只在腰间系着浴巾的他。宽阔的肩膀,雄浑的胸膛,有力的臂膀,优美的腹肌,同亚马孙雨林里看到的一样。她从那个时候就记着这样的他了。

很快,她就要放开这样的他了。她拿起穆子昀递来的利剑那一刻,就不能够太过于贪心。浅显易懂的道理,她太明白了。

高洁解开于直的浴巾,她想让他满足,便怀着一点补偿的虔诚吻上去,一点点地吻,然后将他推倒在床上,翻身坐到他强壮的身体上。

于直握着她下沉的腰笑道:“这么主动,我倒有点儿不习惯了。”他的手沿着她的曲线游走,停在她心脏的部位。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高洁想,一切就快结束了。这些世俗的快乐,情爱的熨帖,终将全都远离她,她将继续她孤独的漂泊。

于直问她:“妹妹,怎么又哭了?”

她呜咽着、回避着、遮掩着:“疼。”

他坐起身来,用他的唇吮去她的泪,双臂托起她的背,将她置于怀中,倾斜着搂抱着,好像给她制成一个摇篮呵护着她。

他在她耳边说:“这样,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夜半时分,高洁又惊醒过来。她开始她的行动后,时常半夜惊醒,和穆子昀联盟后,更加不易深睡。就算是再疲累的欢爱,也无法令她睡好。

她半起身,望着于直孩子一样的睡颜,用手指划过他的眉峰,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唇。她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说:“于直,我就要走了。于直,谢谢你。于直……”

直到说不下去,只得翻身下床,蹲在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想着渺茫的心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于直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边,掐灭她的烟:“戒了吧?”

她说:“好的。”

于直说:“奶奶说她中秋后的寿宴上,宣布我们订婚。到时候,她会和你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高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

于直亲她的脸颊:“我们于家人的配偶,都能拿到集团百分之零点五的股权。”

高洁闭上了双眼,最后的期限就这样被确定下来。她是穿着水晶鞋的灰姑娘,时间一到,就要交出非法所得的一切,恢复真身。她抱紧于直,将头埋入他怀中。

圣洛朗珠宝设计大师赛结束后,于直正式将高洁带入于家大宅。就在她当日跟着当伴郎的于直进过的那个军区大院。

她正式见到了于直的父亲于光华。这个中年男子皮肤和体态保持得当,同自己的父亲同龄,却拥有一头与年龄不相称的乌发,眉目和于直很相像,却缺乏于直的那副犀利。在慵懒神态中显一股倜傥风度,有足让穆子昀颠倒半世的资本。

于光华对高洁很客气,没有对他们订婚这样的大事提出一星半点建议,全凭于老太太同于直拿意见。

高洁看出来于直与他父亲并不亲睦。至少他对儿子的婚姻大事是心不在焉的,在此作陪,不过给母亲和儿子面子。

于老太太林雪对高洁已很亲近。她找过高洁将话说开以后,就时常带她一起去拍卖行看拍品。

高洁懂画家常识,林雪爱画。她们都不喜欢郎世宁,嫌弃工整呆板,兼少文气,她们都喜欢八大山人,尤其是鱼鸟白眼望天的图卷。

林雪说:“把世间浊气化成一个白眼一丈空地,有大委屈却有大气度,不易啊!”

高洁说:“致命的委屈全在肚子里,发泄不出去,才是世界上最大的痛苦。一个白眼多少心酸,一丈空地多少冤屈。”

林雪抓着她的手,拍一拍。

有了共同语言,更增进感情。

林雪待高洁,也像待孙女一般,与她同桌吃饭,也会搛起菜来,送入她口中。她说:“我总当孙儿们年纪都小,想要像孩子一样照顾,转眼他们都大了。于直长到这点郎当岁,可没让我省心过。”

在高洁特意地关心下,自穆子昀那一边也了解了些于直家内之事。知道这些年林雪一年比一年更操心着两个孙子的一切,也更着紧一家的圆满和谐,好像是在弥补早年忙于事业疏于料理家庭的遗憾。但老太太每次聊到于直,却都是点到即止,很少细谈下去。而穆子昀也对所有有关于直的话题回避着。

于直自己也回避同她谈及他的过去,她多问几句,于直就弹她的额头:“我就是个胡混的魔王,没什么好故事。你听完以后就不肯嫁给我了。”

他吻住她,吻住她的继续发问,她也无法继续发问。

于直的家庭比她的家庭还要复杂。她既想知道更多,又深知自己根本不具备知道更多的资格,最后只能无言而终。

张自清律师在这期间同高洁联系了一次,通知高洁,已将房屋售出,售价一千万元。

高洁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张律师,我知道这两年上海的房价涨得很快,但是那个小区周围的挂牌价一直是一平方米八万左右,老屋不到八十平方米。”

张自清律师笑着说:“你安心啦,你们在虹口的老房子那个地段最近纳入新开发的商业中心里,风水又好,找了好中介很容易高价出手。你快点办理手续吧,也算赶在清明节前头,把你妈妈最后交代的事情办完了。”

高洁虽然存疑,但也无心多想,她同于直吃晚饭时,说到了清明节时想给母亲扫墓。

于直说:“我陪你去。”

她有些抗拒地抬眼。

他撇嘴笑:“难道我没资格陪你去给你妈扫墓吗?”

“不是这样子的。”她虚弱地否认。

高洁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能阻止于直的相陪。他们两人在墓前不约而同都没有说话。高洁动手将墓碑清理干净,于直在墓前放上高洁手制的白莲。

两人三鞠躬。高洁在心内想,妈妈,我做了错事,我骗了人,可我停不下来,所以我得负责,但我不知道我能用什么来赎罪。

走出墓园时,于直握着她的手,她不知道身边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

她在办理着房产交割手续的这几日里,已经陆续有财经新闻发出,说及现今文化产业的公司举步维艰,特举了著名画家高海的文化公司如今资不抵债,支撑艰难,他们抵押股本的机构已开始下最后通牒。在社交媒体上,关注高潓的网友们敏锐地发现了她失态已久,曾和她有过龃龉的网友当然不会放过她,他们甚至搜集到了一些私人资料,嘲笑高潓在编造一场恋爱以追求男方,但是最后失利了,他们还嘲笑着高潓的父亲破了产就不应该继续将自己装成名媛。

两人又是不约而同对这些媒体的声音置若罔闻。

在高洁还是瞒着于直去看了在医院中的高潓。

知道高海一家如今也暂住上海,也是自那些搜索着能颠覆高潓的资料的网友那里,他们甚至查到了高潓如今住的医院。

高洁走到高潓的病房门口,里头没有其他人。高潓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与她相似的容颜因为病态的苍白和露骨的瘦削而显得更刻薄。她正聊赖地望着窗外,眼里已丧失锐气。

她离开高潓的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吴晓慈。

吴晓慈受惊的兔子一样盯着她:“你……你来想干什么?”

高洁微笑着说:“我就要订婚了,订婚典礼会邀请你们一家的。”

吴晓慈神经质地后退:“不要,不要。洁洁,你放过我们吧。”她落下泪来,“我错了,我错了,我和那些人说了全是我的错,你们不要牵连高海和高潓,你们放过他们吧!你爸爸……你爸爸他经不起了。我们这些年,也过得不太好,没有那么好。”

吴晓慈也瘦了一圈不止,本来就是弱不禁风的长相,现在只能用嶙峋来形容。高洁看到她的泪,本以为自己会很畅快,但是没有。

她步履僵硬地离开。

高海没有再给过她电话,她回到上海后,还是将请帖寄去了。这将为他们家族内两代人的恩怨画一个句点。

梅先生对高洁和于直的婚事反应很奇怪,和当初于直向她求婚时,他那两位发小的态度差不多。

他并没有先恭喜她,而是半刺探半暗示地说:“高洁啊,你真的想好要和那个于直结婚啊?不再好好考察一下了?”

高洁笑着说:“我的私人感情是不会影响到我创业的,我一定会加倍努力做好‘水之遥’,请您一定放心。”

梅先生欲言又止,想一想,又讲:“我不是担心这个。你很专业,我很放心。但是终身大事嘛还是要好好考虑,好好考虑,啊?”

高洁将话题岔开,换上最近做好的方案,同梅先生讨论。

这个方案很是新奇,成功引开梅先生的注意力。他问她:“把作品编成故事拍成短故事片倒很不错,只是怎么传播法呢?”

高洁说:“现在的社交媒体是品牌推广的最好渠道之一了,在国外的‘YouTube’上,很多品牌尝试过故事视频软广告的传播,有不少成功的案例。趁着内地的网络视频也在慢慢兴起,我们可以尝试一下。”她还将自己具体的项目计划表拿出来和梅先生沟通,“这一年来,我一边设计一边做大客户销售,虽然有点业绩,但是只算开了个小头,实际上我们的品牌还处在筹备期。我想更进一步发展,目前我们第一批产品的数量已经足够扩大销售规模了,我准备开一家线上店铺,配合社交媒体的视频传播,我相信这样子打广告对我们的品牌一定更有帮助。所以接下来除了找这个编剧,我还准备找一家能帮我们运营网店的代运营公司,再招聘一个设计助手,加快我的产品研发速度。”

梅先生认真地把高洁对新的一年做的项目计划看完,计划翔实、预算合理、步骤明确,他们一拍即合,梅先生说:“你是个靠谱的合伙人,我也就闲话不多讲,招人的事情我让我公司的人事经理配合你,找编剧和摄制团队的事情也交给我来办。”

于是就此讲定,高洁开始忙着招聘工作。

有些困难也在高洁的预料之中,招聘工作进展得并不是十分顺利。就拿设计助理这个岗位来讲,特别优秀的珠宝设计人才对工作室初建的规模不是很满意,也对未来的发展担忧。虽然高洁对他们的资历很满意,但他们基本都向高洁表达了委婉的拒绝。

高洁明白自己目前的资本和实力是留不住成熟出色的人才的,她颇为疲倦地表示理解。至最后折中下来,只有一名今年大学毕业的珠宝设计专业的毕业生各方面比较适合这个岗位,并且也愿意来任职。

高洁对女孩的简历还是比较满意的,女孩叫何雯雯,附在简历后的设计作品虽然手法稚嫩,但有新意,技巧也算娴熟。她问何雯雯:“我们是一个尚未成名的设计师品牌,未来有很多不确定性。你为什么最终愿意留下来呢?其实对于大学毕业生来说,应该会更倾向去大公司锻炼。”

何雯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就是因为未来有许多不确定性才值得挑战一下呀!挑战了以后会有个很好的结果也说不定。不挑战的话,可能什么结果都没有。”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上面有高洁获奖作品的照片,“我特别喜欢您这个作品,我想跟着您肯定能学很多。”

女孩儿的话里充满着向往以及对未来的期待,高洁被感染到了,甚至想到了当年刚毕业的自己,是没有这样的向往和期待的,她问女孩儿:“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上班?”

何雯雯说:“随时。”

就在高洁顺利招聘到设计助理的同时,梅先生那边找编剧和摄制团队的事情亦有了进展。

先是有个叫裴霈的上海姑娘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上门自荐做编剧。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剪得极碎极短,眼睛又极大,穿着棉布白衬衫、窄腿格子裤和帆布鞋,一副充满了灵气的模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很安静地听高洁把品牌、产品和剧本要求介绍了一遍,不像其他来面试的编剧那样立刻夸夸其谈,她说:“我现在一时半会儿没什么思路,能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吗?一个礼拜后我给你看我写的故事大纲。”

虽然是头一次见面,裴霈的务实坦率给高洁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而且她也很信守承诺,在第二周的这一天,果然带着她的大纲来复试了。

裴霈对高洁说:“我想‘水之遥’应该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寻找内心最单纯最深刻的渴望,好像就在河对岸,很近又很远。”

她对品牌故事提纲挈领式的概括,把高洁听愣住了。虽然她后来说的故事还不是很完善,但是已经很见笔力和想法。更为重要的是,她对薪酬的要求不高。高洁同梅先生商议,性价比这样好的人才,实在很符合现在创业期的需求。

裴霈没有其他要求,只希望为她解决住宿,高洁看常德公寓的展厅还有一间小房间空着,就问她:“直接住在展厅这里,兼做服务员,可以吗?”

裴霈扑闪着大眼睛,立刻同意,次日便来报到。她的行李极少,只有一个箱子,人也很讲规矩,依照约定,除了构思故事以外,也负责接待客户,帮忙销售。

只剩下摄制团队一时半会儿无法立刻到位,梅先生对高洁说:“我找了个海归摄制团队,导演和摄像都是英国留学回来的,以前拍过些实验性的作品。他们看了裴霈的故事大纲,觉得很有意思,答应和我们合作。不过他们希望打他们工作室制作的名头,作为回报,他们也承担一小部分拍摄经费。我就代你答应了,这样能省我们一大笔制作费。就是他们目前在云南拍片,要过几周才能来上海和我们签合同。”

梅先生将这个团队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交给高洁,然后又对高洁抱歉道:“我最近要陪家人去国外度假,恐怕这阵子顾不上你这边的事情。不过你是个有想法肯实干的人,这些具体执行的事情难不倒你。关于运营公司的事情,你觉得商务条款上没问题就自己拍板吧。”

高洁自当满口答允,更加卖力地经营自己的这份事业,陀螺似的忙起来,一直到中秋。

在这日上午,她同梅先生介绍的一间网店代运营公司洽谈好合作意向。对方公司是运营网络店铺的领头企业之一,一番交流下来,高洁自觉受益不少,对他们各方面的资质非常满意。但她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妥,对方来洽谈的是一位客户经理,可能到了现场才发现高洁的珠宝品牌是初创的小众设计师品牌,一下就显得兴致缺缺,只是看在梅先生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接下这个项目的样子。

但高洁不以为意,接受了对方给出的店铺设计和客服的最低人员配置方案,且不急不缓地对对方提出的比较高的运营报价提出调整建议:“对网络店铺来说,客服就相当于销售。我比较建议我们按照销售额来划分提成比例,销售额越高,提成越高。”

这位客户经理一愣,说:“这……我们需要研究研究。”

高洁微微一笑:“我想梅先生应该也是这个意思的。”

对方如高洁意料之中,真的是碍于梅先生的面子,想了一想,最终还是答应了高洁修改的商务条件。

这一番讨价还价结束后,也到了下午两点半。高洁送走对方,便准备提前下班。

裴霈问:“高洁姐姐,你要赶着去过中秋节吧?”

高洁一愣,一拍额头:“我都忘了今天是中秋节了。”她对裴霈说,“真不好意思,我忘了,所以没有准备月饼给你。你算是我的第二位合作伙伴呢!”

裴霈笑:“我现在是白吃白住,还没帮你把故事写好呢,你就当我是合作伙伴啦?”

裴霈的坦率让高洁欢喜,她鼓励她:“我相信你会写得很出色的。”

裴霈朝她握握拳头。

高洁将钥匙交给裴霈,走下楼后,灵机一动,又折回来,问她:“现在的上海人最喜欢吃什么样的月饼?”

裴霈答:“必定鲜肉月饼啊!”

高洁问:“在哪里买呢?”

巧在裴霈是个行家,立刻说:“很多人到光明邨、沈大成和王家沙买。可我觉得德兴馆的鲜肉月饼是最好的,上海老吃客都是最喜欢德兴馆的。离这里最近的分店在金陵东路。”

高洁道谢,下楼时给于直打电话,于直却一直没有接。她索性先去久光,进入林雪上午通知她去拿衣服的高级成衣店。

林雪为她定制了一件订婚仪式上穿的礼服,是大牌特制款,衣服从意大利被送来。高洁穿在身上正合适—黑白格子的图案,简约典雅,大气合身。

售货员半蹲着为她拉平下摆,然后让出空间,请她照镜子。看着镜子,高洁有一点自己是处在棋盘之中的幻觉。

出了久光,她又给于直电话,于直还是没有接,不知在忙些什么。她就叫了出租车直接到金陵东路,找到德兴馆。

中秋正日,门口排队的人绕着饭店排了两圈。高洁排在末尾,不免担心买不到月饼。谁知道一小时后轮到她时,凑巧也不巧,只剩下一只月饼。排在她身后的人哀号阵阵。服务员阿姨问她:“要不要?”

高洁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她买下来又问,“还能在哪家分店再买一点吗?”

服务员答:“你去广东路总店问问。”

高洁道谢,可是中秋拥堵如何都叫不到车,她只得疾步快走到德兴馆的广东路总店,谁知道也无货了,她被服务员指点着去福建中路店,又未能叫到车,靠一路小跑抵达,还是无货。高洁虽然沮丧,但是仍有不甘。不过这一次她运气不错,终于招到了出租车。她翻出手机打开点评网的app,指示司机依次去其余几家德兴馆分店。

出租司机好笑地问:“小姐侬胃口好的,这几家店兜一圈下来就是浦东浦西跨江游了,这是要做啥?”

高洁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买鲜肉月饼。”

出租司机将车启动,再次重复他的调侃:“小姐,侬是真的胃口好的。”又好奇地问,“买月饼给家里老人吗?”

高洁摇头:“不是。”

司机说:“那一定是窝里厢老公了?”

高洁尴尬,再次摇头:“我还没有结婚。”

话痨司机并不就此放过她,笑着说:“那就是男朋友了,为了男朋友游一圈上海买月饼,小姐啊,这样做太跌身价!上海小姑娘都是让男朋友跑东跑西买月饼的。”

高洁垂下头,木讷无措,纠结又诚实地说:“就是一个朋友。”

司机一脸搞不懂,但看高洁已无心同他搭讪,便只管开车。

浦江两岸均异常拥堵,周折了近三个小时,高洁终于在浦东的昌里路德兴馆补到了三只月饼,再回到浦西的静安寺,这时已是晚上八点半了。

她一路上给于直电话,于直都没有接。这情况很反常,她虽然担心,但也无计可施。只能回到公寓里,先将晚饭做好。不过半个小时,蚝油牛肉、菜脯蛋已经被端上桌,她还蒸鲈鱼,炖了锅鸡汤,最后拌了个蔬菜色拉。

菜全部做好了,于直还是没有回来,给他电话仍旧未接听。倒是穆子昀打来电话:“你我的股权转让合同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你先来签了名吧,等老太太和你签完合同,你把签完的合同给我就行了。”

高洁的头隐隐地痛起来,说:“我知道了。”

穆子昀问她:“你想好到时候找什么借口和于直分手了吗?”

高洁的心也隐隐地痛起来:“分手很容易,随便什么都能成为理由。”

她挂上电话,惶惶地坐在桌前,愣愣地望着一桌的菜。桌子中央放着四只月饼,烤得金黄透亮,很圆满的样子。高洁想起来去年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只莲蓉月饼。

这么快已经一年,去年今日,她下定了一个充满愤怒却又莽撞的决心,做出这个不可挽回的决定,踏上这条注定痛快与痛苦、满足与愧疚纠缠不清的道路。好在,一切就快结束了。届时,希望能够卸载这一年心灵上已经无法负载的负重,虽然有些负疚是一生一世也无法卸载的—可是于直还没回来,还没回来,还没回来。

高洁恍恍惚惚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又恍恍惚惚被人叫醒。

于直正俯下身拍着她的面孔:“怎么不去床上睡?”

高洁揉揉惺忪的眼睛:“去哪里了?晚饭吃过了吗?”

于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望着一桌的菜,看到了正中央的月饼:“你买了鲜肉月饼?”

高洁将脸靠在于直的胸膛上,说:“嗯,德兴馆的。有个上海小妹妹说他们的鲜肉月饼上海第一。”

于直抚着她的发:“这个小妹妹倒是很懂行。”

高洁推着他:“快去洗洗手,我把菜重新热热,吃饭吧!”她抬眼一看墙上的挂钟,竟是半夜两点半,没来由地心就凉下来,“你应该已经吃过了吧?”

于直松开她:“还没有,今天很忙。你先去热菜,我去洗手。”

高洁又高兴起来,将菜重新热过,将月饼放入烤箱烘烤加热,只是色拉已经出水,只能重新再做一份,幸而芝麻菜和番茄橄榄都有存货。

于直所说的未吃晚饭应该是没有骗她,他几乎将桌上的菜风卷残云一样干掉。最后拿起一只月饼,隔着桌子递到高洁口边想要喂她。高洁难为情,将头一偏:“我自己来。”

于直也不勉强,收回手中的月饼自己吃,笑着对她说:“德兴馆的鲜肉月饼好在师傅手艺上头,揉面拌馅的手势一流,回头我找他们来教你,明年你做给我吃。”

高洁捧着月饼刚刚放在口边,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就顿一顿动作,说:“再说吧。中秋节都过去了。”

于直起身拉开窗帘,外面一轮明月又白又亮地挂在当空,他望向月亮,说:“今年的月亮和去年的倒确实没什么两样。哪里都是一样的风景。”

他站在月下,明明是长身玉立,却被圆月衬成形影相吊,居然有几分凄清寂寥。

高洁神思一黯,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脊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她的身体渐渐暖和。她想起来,去年的今日,身体也是冰凉的,然而拥抱取暖,依偎生存,都有期限。

一年了,她用一年的时间,一步步地建立这个局,利用了可以利用的一切,到达了她想要的终点,也做好了抵达终点后一切变故的准备。

她的冤屈已昭雪,她的愧疚将偿还。只有对这个男人在感情上的亏欠,也许永远无法回报。或许离开他,予他新的生活,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离开他,也就离开这个装模作样成世界上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的自己。

这是她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选择。她即将走上她这一段漂泊旅程的终点。

对着月亮做下这个最决绝的决定也就在几日之前,同于直月下相拥也就在几日之前。高洁以为这就是结局了,谁能知道结局会变成另一场飓风的开始,始于这一场订婚仪式。

于直现在就站在舞台之上,众人之前,聚光灯下。分明熟悉的面庞,分明熟悉的身形,然而,高洁发现,她好像完全不认识舞台上那个原本应当令她愧疚得难以自遣的男人了。

熟悉的人说出陌生的话,熟悉的笑容变成陌生的冷漠。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甚至老谋深算。是的,高洁终于看出来于直的老谋深算,从他勾唇的微笑里,那不是微笑,而是冷笑。他是笑着的,但是他眼里的冷意和戾气一点点渗出来,举手之间,樯橹灰飞烟灭,摩天大楼轰然倒塌。

不过几十分钟而已。 gaNal7sn1H4k76TIYu3ZDMwVQUzGLql3loyq6MSQ1RNPeEawmc2J3JFtSpW4seD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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