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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动因与客观化

试想我们是在横向的、世俗的世界里属于新种类的集体动因,它们是以世俗时间里的共同行为作为基础的。但问题的另一个方面包括了需要把社会理解成是客观的,像一系列的程序那样,是与动因的任何观点均无关。我在第五章里提到了社会现代意识的双重焦点。在此我要继续展开讨论。

只要社会被看成是在其本质上只是顺从于国王或被它的古老法律所统治,我们就很难用其他的概念或从其他的角度来想象,因为在每一种情况下这使得我们的社会与更高时间的基础相联系。要把社会看成一个体系、一系列相联系的程序,一定程度上独立于政治、立法或宗教秩序来运行,就要求我们完全转向世俗的时间。这就要求我们把社会看成是一个整体,是独立于把它的一贯连续性看成是政治实体的规范秩序。只要深植于更高时间的规范秩序依然被看成是可以用来界定政体的,这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对社会第一个独立的看法是把社会看成是经济,也就是它不再是王国里的统治者经营的特殊领地,被理解为是延伸的家庭,而是一种遵守其自身法律的相互联系的交易系统。这些法律,适用于人类的一系列行为,当他们在动因背后连结在一起时;它们成为无形之手。我们正处于集体动因相对立的正反两面。

因此,世俗时间里的新的横向世界允许我们以两个相反的方式来想象社会。一方面,我们能够去想象一个新的、自由的、横向的集体动因模式,从而让我们进入并去创造这样的动因,因为它们已经在我们的库存里。另一方面,我们能够把社会客观化成独立规范程序的体系,在某种意义上与本质上的那些程序是相似的。一方面,社会是公共动因的领域,另一方面,它是被标示的、概括性地代表的、分析的领域,也许准备依靠有见识的管理者从外部来起作用。

我们已经习惯了经历着具有张力的这两个观点;我们经常害怕第一个观点会被第二个观点压制或者吞并,随着我们的社会越来越官僚化地运行着,可能会变成被它自己不带个人色彩的法律所支配着。但是,这两个立场是不能互相分开的。它们是同时代的;它们共同属于源自于现代道德秩序的同一范围内的想象。

在此关键的理念是,政治是被超政治的、被生活中有自己的目的和整合性的领域所制约。这些领域包括经济,但并没有完全被其覆盖。这样的理念被置于现代社会想象中,使得我们可以以超政治的形式来看社会,不仅仅是通过被称之为政治经济学这样的科学来看社会,同时也通过我们现在所说的社会学的不同层面来看社会。从现代意识上来说,社会的真正意义,在于向我们指明了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了解和研究的实体,其中政治只是一种方式,而且未必是最基本的方式。

这样,我们的现代想象不仅包括可以促成共同行为的范畴,也包括在行动者背后发生的或能起到作用的过程及其分类的范畴。我们每个人会被置于与民族性、语言、收入水平或社会福利系统里的权利等等有关的人口普查的范畴里,不管我们是否意识到所处的位置或随后所产生的结果。然而,不管是积极的还是客观的范畴,对于我所描述的社会想象,都是基本的,也就是,社会整体的想象通过使他们有意义来使我们的实践成为可能。

积极的范畴如何做到这一点是很清楚的:我们只有把自己理解为是集体的动因,我们才能有这样的行为。但是,客观范畴却是以另一方式来达到这一点的。把我的社会理解成一种经济,恰恰就是没有把它理解成一种集体行为,但只是因为我以这样的方式来理解这一体系,我才以我的方式来参与市场交易。这个体系提供了我的行为所需要的环境,从而产生我所期待的结果,我可能要一再让自己确信,这一体系依然是像我所期待的那样有效(例如,它不会导致萧条或恶意通货膨胀)。

在我们的生活中,积极的与客观的范畴起到了相辅相成的作用。如果要放弃后者,几乎就是不可思议的。至于对称的假设——我们只需要对社会进行客观的想象,而我们对动因的认识完全是要建立在个人的基础上——这与18世纪的一种乌托邦(或敌托邦)是相对应的,是一种启蒙的专制主义。唯一可以影响社会全局的动因便是统治者,尽管人民是由最佳的科学理解来指导的。

任何社会的政治发展,只有在短时期内,在那些“启蒙的”领袖带领下才能近乎做到这样,这些人像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弗雷德里克二世、约瑟夫二世、叶卡捷琳娜二世以及庞巴尔侯爵。我们的历史朝着另一方向迈进,似乎不是偶然的。在某种意义上,它这么做很显然是通过公共领域的发展。

在此,我们可以看到运作中的互补性。在一定程度上,对公共领域的谈论有赖于并且存在于从经济、政治和司法的角度,来发展对社会的有洞察力的、客观的理解。公共舆论从一个角度来看,是完美理性的,是心平气和与理性讨论的产物。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公共领域不可避免地被看成是一种共同行为。讨论是有结果的:它具体转化为公众舆论,一种共识或集体的判断。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舆论慢慢地却不可阻挡地成为合法的准则。

在法国旧制度的最后二十年里,没有什么比这股新力量的出现来得更惊人。在1770年之前,开明的舆论被皇室政府视为潜在的妨碍或危险,当局便通过审查制度来试图控制舆论的传播。随着这一方法变得越来越无效,又尝试了通过一些友好的作家“有影响力”的介入,来掌控公众讨论。到了大革命的前夕,公众舆论已经被视为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例如,强迫国王召回已经被他罢免的财政部长内克尔,使他重新上任。

许多事奠定了这一发展的基础,包括政府无法控制的飙升的债务将由债权人来支配分担。但是,转折点的基本条件是对公众舆论之共同认识的提升,也为公众舆论的真正存在提供了基础。社会想象的变化把一股新的政治力量推上舞台。

在当代人普遍的印象中,公众舆论被描绘成一种公断,一种当局必须听取的最高法院的裁决。这是马雷戴尔伯法庭所称道的:“独立于所有的权力、被所有的权力所尊重的……是共和国的法庭……是世上所有法官的至高无上法官。” 正如雅克·内克尔在大革命后所说的:“二百年前未曾存在的权威已经兴起,其中必须值得注意的,是公众舆论的权威。”

这样,现代社会想象既是积极的,又是冷静思考的。它拓展了集体行为以及客观分析的空间。但是,它也存在于一系列的中介形式中。上文提到了社会想象中典型的现代的横向形式,即人们把自己和其他许多人看成是在我所说的经济、公共领域和主权人民领域里同时存在和行动的人,而且在时尚领域里也是这样。这是同时性的第四个结构的一个例子。它与公共领域和主权人民是不一样的,因为这些是共同行为的场所。在这方面,它像经济一样,一连串的个体行为在我们的身后相互联系。但它又有所不同,因为我们的行为是以独特的方式与时尚空间联系在一起的。我戴着自己的那种帽子,但是我这样做,是向所有的人展示我自己的时尚,我是在回应你的自我展示,甚至就像你是在回应我的自我展示一样。在时尚空间里我们共同维持一种符号与意义的语言,它在不断地变化着,但也是在任何时候赋予我们的手势以原本含义所必需的背景。如果我的帽子能够表达我特殊的自信但又不夸张的自我展示,那是因为时尚的共同语言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我的手势可以改变这种语言,而你相对应的文体变化可以从该语言所呈现的新范围中找到意义。

从时尚空间里的这个例子中,我所要得出的普遍结构是一种横向的、共时的、相互存在的结构,它不是共同行为的结构,而是一种相互展示的结构。这是关键的,当我们每个人在行动时,其他人也在那里,他们是我们行为的见证者,因而成为我们行为意义的共同决定者。

这种空间在我们现代城市社会里越来越重要,大多数人擦肩而过,互不相识,彼此不接触,却相互影响着,形成了彼此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语境。与每天赶地铁去上班相对照,在这种方式里其他人可以成为我的障碍物,城市生活也发展出了可以共同生活的其他方式,例如,我们星期天可以到公园散步,或者去参加夏日里的街市欢庆活动,或到体育馆观看决赛。在这里,每个人或小群体单独行动,但是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展示对别人也有存在的意义,会得到回应的,会帮着去建立一个共同的心情或气氛,从而给每个人的行为增添色彩。

城市里的许多单子盘旋在唯我论和互相交流的边界。我大声说话以及夸张的手势显然只是针对我的亲密伴侣;我和家人正在安静地散步,参加星期天的户外活动;但与此同时,我们都意识到我们正在建立一个共同空间,在其中,相互交错的信息变得有意义。孤独和交流之间这一奇怪的区域出现在19世纪,使得许多早期的观察者对这一现象着迷。我们可以想到马内的油画以及波德莱尔对城市风景狂热兴趣的油画,通过闲荡者和花花公子的角色,综合了观察和展示。

当然,这些19世纪的城市空间只是地区性的;即所有的参与者都在同一个地方,在彼此可见之处。但是20世纪的交流却产生元议题性的转化,例如,当我们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镜头前向士兵们扔石头,我们知道这一行为会在世界上引起反响。所有与我们一起观看的观众都会影响到我们参与这一事件的意义。

正是由于这些空间盘旋于独处与群居之间,它们有时候会变成共同行为;事实上,当这种情况发生时,这一时刻是难以确定的。当我们站起来去为第三阶段的重要目标欢呼时,我们无疑成为一个共同行动者,我们还可试图把这一角色延续,当我们离开体育馆,游行着、唱着,甚至一起制造各种形式的破坏。在摇滚节庆日里,欢呼的人群也是同样地混合在一起。在这些时刻,回想起从前狂欢节或早期大型集体礼仪的极度兴奋。这样的时刻,在我们世界的一些宗教新模式里,同样可以看到。 涂尔干认为,这些集体欢腾的时刻是非常重要的,是社会和神圣事业的奠基时刻。 不管怎样,这些时刻似乎回应了今天“孤独的人群”的重要的迫切的需要。

某些这样的时刻,实际上和几个世纪前的狂欢节有着极度的类似性,这是常常被注意到的。它们是具有影响力且是动人的,因为它们见证了从以前分散的潜能中诞生出新的集体行动者。它们可以是令人兴奋的、让人激动的。但是与狂欢节不同的是,它们并没有处在任何根深蒂固的、固有的普遍认识结构和反结构的框架下。它们是极其迷人的,但也经常疯狂,甚至到掠夺的地步,经常会被许多不同的道德矢量——要么是乌托邦革命的,要么是恐外的或是疯狂摧毁的——所替代;或者它们能够把一些大众迫切的、珍惜的善具体化,例如,在温塞斯拉斯广场摇晃钥匙链;或像在戴安娜王妃的葬礼上,庆贺一个在非凡的生活中以平凡的、脆弱的方式对爱和幸福的追求。

想到20世纪的历史,充满了纽伦堡集会以及其他类似的恐怖,人们在这些疯狂的时刻里恐惧的理由与期望的同样多。但是,它们的潜能以及它们极大的吸引力,也许在现代世俗时间的经验中是隐含的。

对这些相互展示的模棱两可的空间,我已经谈得很多了,但是它们并没有完全涵盖共同行为和客观化之间的一系列可能性。还有一些时候,一个公共空间会被一种有力的、共享的情感,而非行为所充满,就像数以百万计的观众观看戴安娜的葬礼那样。这些巨型的元议题性的观众空间在我们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重要。

再者,这些相聚的不同方式并非肩并肩地存在着。我们已经看到,例如,相互的展示,有时候,至少是在某时某刻,可以变成共同行为。在一个更加持久的基础上,始于单一的人口普查的范畴,可以演变成共同的动因,和失业者以及领社会救济金的人一起提出共同的要求。或者先前存在的动因可以进入单纯的被动范畴。现代想象在复杂的互动和潜在的相互转化中包含着一系列的形式。

这种把社会不仅仅看作是政体、包括许多层面的认识,对我们的世界有另外一种重要的影响力。这包括在政治领域的行为必须考虑到与其他形式的整合性,以及人们在这些形式中所要寻求的目标。的确,政治对于经济繁荣完全是起作用的,这样的理念在我们的世界里正处于激烈的辩论中(而我相信,这是正确的)。事实上,人民主权论的出现赋予政治新的重要性,这部分体现于寻回来自古代理想国以及城邦的模式和理想,那时政治活动处于公民生活的中心地位。但即使是这样,其他领域的整合性也是不容否认的。这种以光明的未来为借口去推翻和控制生活中的其他领域的驱动力,成了我们所熟悉的极权主义的诱惑,早期可见于雅各宾恐怖的鼎盛时期,后来可见于苏联的共产主义及其分支。这些尝试不仅是与我们所理解的道德秩序的某些基本特征相反——其中最明显的是对个人自由和道德自主的要求——而且他们自己逐渐开始希望(事实证明,这种希望已经落空)这种高压控制可以促成一个无拘束的世界。对于马克思主义来说,其终极目标是要让国家消亡。再也不可能有更多强有力的证据把前政治的思想牢牢置于我们的现代理解中,作为政治的目标及其局限性。

(法西斯是我们这个世纪另一个主要极权主义的诱惑,在这种情况下,事实上,我们对道德秩序的认识进行了前沿性的攻击。这是对这一秩序的一个方面的攻击,是我在下文就要提到的。这一秩序向来是被争论的,而且还要继续被争论,有这样的认识是很重要的。但是,很难想象它会被替代。我们很幸运,因为法西斯在这一世纪的上半叶就被军事力量所摧毁。但是,它即使没有遭遇到这样的命运,我也会怀疑法西斯政权不一定会坚决抵制对更多自由的诉求,这种诉求在我们的文化里是根深蒂固的。)

给非政治一个重要地位的现代,早在本杰明·康斯坦特关于古代和现代自由的著名演讲中已经阐述过它的意思。 根据康斯坦特的观点,雅各宾派的错误(也是卢梭的错误)在于认为参与政治的自由是我们唯一关心的自由,这是古人们所赞赏的自由。但是,我们成为这种人,经济上的繁荣以及对私人生活的满足已经变得对我们来说是尤为重要的。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古时的模式运用到我们的政治生活中来。

为了给予道德秩序的当代理念有一个更完整的画面,我们需要在我们的社会想象中已经确定的三种社会存在形式——经济、公共领域和人民领导的政体——之外加上第四种,在人权法案和宪章里已经阐述过。这是格劳秀斯——洛克的最初理论中的一个重要特征,已经植根于我们对规范秩序的认识中。它是几乎以与人民主权论同样的方式和过程来构建我们的社会想象的。也就是说,早先的实践被赋予新的意义,因而以不同的方式构建而成。

正如在美国革命中,征得当选议会同意的实践被改变成对政治合法性的一种新理解,与此同时,通过同样的政治变革,体现了法律的首要性之实践,也开始改变它们的意义。不再供奉仅是英国人的权利,人们开始把这种权利看作是对17世纪伟大的理论家所说的天赋权利的反映。这些援引于《独立宣言》;权利的首要性在《宪法》的前十条修正案中得到进一步推动。

这一整个发展,在我们的时代里达到了高潮,在二战之后,在政治组织结构之前并未被其触及的权利概念成了广为传播的——虽然现在被称为“人”权,而非“天赋”权利——这种权利的意识表现在确立宪章的权利中,当它触犯了这些权利里的基本规条时,普通的法律可以被放在一边。

这些对权利的声明,在一定程度上,是我们对道德秩序的现代理念最清楚的表明。它是政治的基础,是政治所需要尊重的。 rvwRIxwEx73zVFflb2JSDRZt2vNjSN6wBxR6furBRa9TlxI4CdnsZofv/1PXN6oc



第十二章
叙事的模式

要转向一个横向的、直接进入的、置身于世俗时间的世界,随之就需要对我们在时间和空间里的处境有不同的认识。它带给我们对历史和叙事模式的不同理解。

尤其是新的集体主体,即无需先前的超验行为作为基础,就可以建立起自己政府的一个民族或国家,需要以新的方式去讲述它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像建国时的老故事,引用了我们无法重温的原初时间的传奇人物的形象;让人想到了华盛顿以及其他开国元勋在讲述美国的历史起源的一些论述。

但是在所有的类比中,存在着一个明显的不同。我们正在论述的是一个纯世俗时间里的故事。现时的、后建国时代的秩序是正确的,这一认识不得不通过与认识时间相一致的概念来表述。我们不能再把它描述成是置于更高时间的自我实现秩序的出现。与世俗时间相融的范畴是成长的范畴、成熟的范畴,源自于有机的领域。它在本质上的潜能已经走向成熟。因此,历史可以被理解为,例如,人类的才能与理性以及它们与错误和迷信做斗争的缓慢成长过程。当人们达到一定的理性认识的阶段时,国家才能建立起来。

这一新的历史有着它的一些节点,但是它们是在人类潜能走向成熟的步骤中来统筹的,例如是理性的或由理性控制的成熟潜能。在一个故事中,我们的成长,一方面,需要逐渐看到正确的道德秩序,我们必须实现的互利的连锁关系(“我们把这些真理看成是自明的”);另一方面,需要取得足够的自我节制去把它付诸实践。当我们在这两条道路上走得足够远的时候,我们就到了一个节点,在那里就能建立一个新的、更加美好的社会。我们的开国英雄们,凭借着他们一切非凡的品质,在世俗时间里的一个成长故事中脱颖而出。

这和进步的故事(或神话)是相适应的,这是现代性中最重要的叙事模式之一。只是它也适应于另一个广泛出现的革命发源地。这是一个成熟的节点,人们能与妨碍或歪曲道德秩序的古老模式和机构作决定性的了断。顷刻之间,前所未有地实现这一秩序的要求是可能的。总有一种令人振奋的想法,认为一切都是有可能的,这也就是为何革命的主张容易变成一个有影响力的神话,过去的节点的神话,其无穷尽的可能性已经被背信弃义和胆怯所挫败、所背叛。革命成为需要进一步完成的任务。这是19世纪乃至20世纪激进的法国左派持续的神话。

但是,有一个最具影响力的叙事模式是在国家里占有中心地位的。一个民族可以为自己的政治诞生负有责任,似乎是一种悖论。到底是什么使得这些人为了自治的目的而聚集起来?有时候,那是由于历史的偶然事件造成的:一个国家的诞生是由于长期被一个单一的政权所统治的人们希望把统治权放在自己的手中(或一些精英分子认为他们应该达到这样的目的)。1789年的法国就是这样,更令人不悦的是,在20世纪早期,还试图建立奥托曼帝国。要不然一个民族出于自治的政治选择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就像美国革命一样。由于这一果断的政治选择,这些革命人士把自己从其他的英国人,甚至是他们中间的托利党人中分离出来。

但是,我们所说的民族主义更多的是基于这一理念,有某个特定选择的单位的基础,而并非历史的偶然性或政治选择。被领导走向独立国家的人民,由于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文化、共同的宗教,或共同行为的历史,被认为是彼此相属的。人们不断提到这些共同的历史,经常是纯属发明。 这一断言是正确的,但那肯定是有效的政治发明,是深入人心的,成为相关的人们之社会想象的一部分。

这就再一次说明,具有成长潜能的范畴是重要的范畴。不管我们分布在哪里,有多少种方言,或缺乏群体意识,我们终究是乌克兰人、塞尔维亚人、斯洛伐克人,或是什么地方的人。我们有重要的共同之处,使我们作为单一的主权人民去共同行动的做法变得自然而又正确。我们只需要被唤醒。那么,我们也许需要靠斗争来实现这一命运。走向成熟、意识的增长、由自在最终走向自为的理念,是起着重要作用的。

这三种叙事的模式——进步、革命、国家——显然是可以结合在一起的。它们可以依次和启示的、弥赛亚的模式交织在一起,这些模式是根据对救赎历史的宗教方面的理解而引发出来的:例如,成熟的秩序一定会面临暴力的反对,反对越是激烈,越是接近终极的胜利。革命伴随着一场巨型战斗,一场世俗化的哈米吉多顿。在20世纪的历史中,革命的破坏性的效应,是显而易见的。

超出把我们的现在置于国家政治历史的,是我们对我们的人民在整个创纪元的发展中的地位,或在为道德秩序、自由与权利而斗争中的地位的认识。这应该是我们对国家自我认识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想想在法国大革命时期,一种普遍主义的沙文主义在法国国家意识中的地位:法国是命中注定要给欧洲带来自由与人权的国家。军事的辉煌与普世的使命是相融合的。这是令人兴奋的事情,是为拿破仑所知的。苏联和共产主义的中国在我们的世纪中,在不同层面试图承担起这一职责。

但是,想象在空间上也是有延伸的。我一直是把国家或政府当作现代想象的三种主要模式的所在地来谈论的。但是它们都具有超国家的所在地。经济可以被看成是国际的,而公共领域在某些方面总能延伸到国界之外;在欧洲启蒙时代占重要地位的思想交流与不同国家里发生的辩论是联系在一起的,这些国家包括英格兰、苏格兰、大不列颠,以及后来的德国与美国。对于欧洲的国家来说,它总是存在于所谓的国家联合体中,达成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所提到的一种新的统一阶段、一系列新的基本原则。

这种意义上的文明统一性可以追溯到对拉丁基督教的原初的自我认识,这一认识与天主教会,一个包罗万象的超国家组织,相结合。对这一文明有不同的表述,在现代主要把它表述为“欧洲”文明,但从那时起,它从未失去在秩序里的共同原则下的统一性。

如果我们现在把文明举止或另一层面的文明的概念引进来的话,不是用来分辨文化之间的重大复杂性,而是从与凶猛或野蛮相形之下的规范意义来看,我们可以说,现代欧洲经常不仅仅是或者甚至是把自己看成是基督教的国度,也是把它看成是文明的主要储藏地。而在此意义上的超国家秩序,在几个世纪以来已经逐渐发生变化,直到出现了其基本的主要特征:民主治理以及对人权的尊重。我们对这一最广泛的语境的理解,已经被现代道德秩序所殖民化。自从欧洲国家体系形成了其延伸成为世界体系的基础,这种秩序富有想象力地扩张,要把地球村的所有(守规矩的)成员包括在内。

但是,这种对文明和现代道德秩序的认同并非没有遇到阻力。这种认同代表着早期的君主等级秩序的模式一直进行着无望取胜的斗争。在这一过程中,从一开始,现代的秩序理念就开始影响着这些模式,这在我们先前提到过的巴洛克对秩序的理念中,我们可以间接地看到一些让步。革命之后可能会有复辟,但不会完全回到先前的状态,正如查理十世于1825年在兰斯举行全盘传统的加冕仪式时所发现的。古老的壮观,在新语境下不再能真正地实现。其他的独裁政体更多地把精力花在成为独裁国家,而并非去复兴等级互补的形式。有一些政体诉诸这种奇怪的、相互矛盾的模式,正如在沙皇独裁下的俄罗斯民族主义。

但是,这些“反动派”的政体进行了一个漫长的无望取胜的斗争,最终把指挥棒交给了20世纪的独裁政体。这两者之间有着延续性:一些怀念德国帝国时代秩序的人们加入纳粹的军队;法国的法西斯主义者则是由寻求王朝复辟的“法国行动党”的运动中产生的。但在事实上,这两种对现代道德秩序的反对力量是来自不同的来源。20世纪的反对力量源于对这一秩序的对抗,源于在18世纪一开始设立政治的条件时产生的不适应。

从18世纪许多人对一个讲礼貌的商业社会的出现所感到的不适,我们可以看到这种不适应到底包含着什么。这个现代社会比先前的社会来得更加平和、有效率以及均等,而所有这些是被视为善的。但是,总有一种惧怕存在,担心在这当中失去了什么;那男子气概的品质、英雄主义、伟大的灵魂已经被侵蚀;一些非凡人物的优越性被人们对平凡的喜爱所淹没。

这种不适应的感觉,部分来源于对18世纪共和德性的持续兴趣。即使是一些向我们提供最先进的、最精致的新社会理论以及清楚地看到其优点的思想家,像亚当·斯密和亚当·弗格森都担心,社会分工过细会麻木和削弱人民,使他们不能成为合格的自治的公民,使他们失去先前战士市民的勇气与德性。正如弗格森所说的,“把织布和制革的工艺分开,我们会有更好的鞋子和布料。但是把形成公民和政治家的技艺分开,把政治与战争的技艺分开,却是在肢解人类的品格”。这样做,可能会使自由的民族从确保安全的必要因素中剥离出来。

这种焦虑并没有随着新世纪的到来而消失。这种不安感持续存在,认为现代的平均主义以及和平生产的技艺,是用伟大、英雄主义、舍命的勇气,以及渴望高于财富的品格的代价换来的。托克维尔不断地调和他支持民主的观点,担心民主在自由中将会衰败。当然,对平等与福利的最伟大的批评家,莫过于弗里德里希·尼采了,他轻视“末人”所寻求的“可怜的安慰”。

对这种缺失感的一个补救方法,就是提出一种更加崇高、有意义的探索自治中的平等的方案,就是卢梭提出的那种方案。在雅各宾派、马克思和共产主义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方案。努力建立一种新的有德性的共和国或一个平等社群的英雄本性,阻止了人们陷入可怜的安慰中。另一个补救方法就是跟随尼采,去拒绝现代秩序中平均主义和人文主义的价值,并提出一种英雄主义、统治和意志的新政治。

这两种反应对20世纪的自由民主提出了极权主义的挑战,该自由民主是由一种版本的现代道德秩序所界定,这一秩序强调其多样性以及政治的局限性。正是在这些斗争中自由民主的胜利,似乎最终确立了文明以及现代秩序的身份认同。虽然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都是在反对一个既定的体制,但是这似乎说明了这种认同在本世纪初已经起步了。艾兹拉·庞德是这样描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年轻人所做出的悲惨的无谓牺牲:

众多的年轻人死亡,

在他们当中,

有为了一只掉牙的老母狗,

有为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文明。

绝大多数时候,居住在西方社会的我们会完全认为这种认同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我们会为从规范准则意义上对文明的政治上错误的祈求而感到尴尬。我们会害怕、也会(不总是公开地)瞧不起那些拒绝这一秩序的基本价值的人们,不管他们是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或是在巴尔干或非洲的种族屠杀者。

再者,我们与已经在我们的文明中建立的秩序有关,正如人们总与最根本意义上的秩序有关:我们既有一种安全感可以去相信这一秩序在我们的世界里是有功效的;通过我们的参与和支持,我们又有着一种优越感和善感。这意味着当我们看到可以从外部对它进行突破时,像在世界贸易中心那样,我们会有极大的缺乏安全感的反应;但是,当我们看到它可能是由内部被破坏或我们正在背叛它时,我们会感到更加恐惧。这样,就不仅仅是我们的安全感在受到威胁,我们自身的整合感以及善感也受到威胁。看到这一切被质疑,我们感到极度不安,我们的行动能力彻底受到威胁。

这就是为何在早期,我们会看到人们在受到威胁的时刻总是猛烈攻击,把对付“内部的敌人”的武力当成替罪羊,通过巧妙处理对我们的整合感构成的威胁来应对对我们的安全构成的威胁,并把威胁转嫁到替罪羊的身上。在拉丁基督教的早期,犹太人和巫师都被置于这种无人羡慕的角色。在“启蒙了”的时代里,我们依然努力依靠类似的机制,这一事实让我们感到不安。但这不会是历史中的第一个悖论,如果使用一个和平的普世主义的教义来煽动被当成替罪羊的暴力。

这是我们西方现代社会想象的阴暗面:它与我们文明的优越感相联系,也可能与对替罪羊的迫害有关。那么,一种社会想象与马克思主义者所说的意识形态、一个与我们的现实相扭曲的错误的意识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与想象相关联的一个术语的运用引出了这样的问题:我们所想象的可以是新的、有建设性的、开启新的可能性的,或者可能完全是虚假的,也许是带有危险性的错误。

我用这个术语,实际上是想要包含这两个方面的。一种想象可能是错误的,即它歪曲了或者掩盖了某种重要的现实吗?显然,根据上文的一些例子,我们的回答是肯定的。把我们自己看成是在民主国家里平等的公民;到了一种程度,我们不仅把它理解为是一种合理的原则并且想象它已经整体实现了,我们就会用一种掩盖的手段去忽视许多被排除在外的、无权力的人群,或者想象着他们的被排斥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们经常会发现,以这样的方式现代社会想象不再被定义为是理想的模式,而是这一或那一群体赖以生存的,这些方式是充满了意识形态的、错误的意识。

但是,在界定这些社会想象时所得的收获,就是它们从来就不仅仅是意识形态。它们还有一种制定权的职能,使人们觉得合理的实践有可能,从而变成是可行的。这样,它们不可能完全是虚假的;有一些人,即使不是每个人,正在致力于民主自治的模式,正如我们舒适的自我合法化想象的那样。像所有的人类想象模式那样,社会想象可能充满自私的虚幻以及压制,但它也是现实中的一个基本组成部分。它不会沦为一个虚幻的梦想。 rvwRIxwEx73zVFflb2JSDRZt2vNjSN6wBxR6furBRa9TlxI4CdnsZofv/1PXN6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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