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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亲情

待清醒一点,林娇费力的睁开眼睛,迷朦的眼睛对处在眼前的事物半天对不上焦距,拢过来的人影像一团白色的棉团,轻耸着她,年轻的女声轻声问她:“你醒了吗?”

她的焦距终于清楚了,看清问她的是一个年轻的护士,而她正在被一群人不近不远的围观着。不远处,妇产科的医师被一位小护土拉着往这边跑,边跑边说,是拖鱼的货车送来的,两个大男人抬下她,就放在医院门口了,拦都拦不住,就开车走了。医生,快啊,就在那边。

她清醒的意识只坚持到这里,便再一次晕厥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的口鼻上罩上了氧气罩。

产科的医师立在她的床头,望着她微笑,笑得很暖,轻声问她:“你醒了?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哥的同学,贺飞。”

她无光的眼睛闪了闪,零碎的记忆拼凑出一些小画面。对于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哥哥在一起,看到她出现,慌得脸与脖子涨成猪肝色的少年。没想到,他居然成了妇产科的医师。

记忆那么久远,谁还会记得这样一个人?

面对他期待的目光,她微微地阖上了眼睛,不予理会。贺飞有些尴尬,正欲离开,却听到她虚弱地问:“男的女的?死的还是活的?”

贺飞受惊若宠地说:“是男孩,四斤八两,很健康!但因为早产,在新生儿科的保温箱里观察。”

她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只有悻悻地离开。

门突然开了,是刚刚出去的贺飞,他又转回来了,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撑着门把手,掩饰不住喜悦地问她:林娇,你看谁来看你了?!”

林娇转首,见他侧转过身,让进来一个人。

她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荡漾,激动得坐了起来,却不是下床扑进那个人的怀里,而是歇斯底里的叫喊:“滚,滚——!”最后破音,竟捂住自己的耳朵更加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林爵怔住了,耳膜被震疼,甚至错觉高音贝震掉天花板细尘,满屋飞扬。

好像只有一秒,尖叫的林娇突然收声,再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肚子,血从病服里渗透出来,将衣料染了一大半,贺飞大惊失色,从外面叫来几个护士。她们匆忙的将林娇移到平车上,推进了手术室。

贺飞跟着平车跑,林爵缓过神来,追上去问:“我妹怎么了?”

贺飞焦急道:“她是剖腹产,过于激动,将伤口震开了,我带她进手术室缝合。”

伤口震裂?

“我妹不会有事吧?”林爵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说话间,已到了手术室门边,即将关上门时,贺飞在林爵的肩上拍了拍,安慰道:“相信我,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林娇到底是有惊无险的出来了。缝合伤口时,是局部麻醉,所以她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清醒了。

贺飞随着林娇来到病房,安顿好她后,非常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清醒,只是没有力气,所以,我才能趁这个时候告诉你,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就告诉你哥哥,他连夜赶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但是,就在刚刚,你哥把我叫出去……

他深深地吸口气,又伤感地叹了出来,对着林娇说:“他请求我告诉你,爸爸去世了,他不怪你看到报纸通告都不肯回来看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她突然有了反应,好像很努力地睁大眼睛,费力地将头转了过来。

报纸通告?

她从来没有看过什么报纸通告。

贺飞见她有了反应,马上欣喜:“你哥很关心你,他跟我说,他只有一个妹妹,他说,爸爸交待的遗言是,只要你哥有口吃的,就一定要收留你。”

他又看着林娇说:“你哥说……你的孩子就是林家的孩子,会帮着你一起养大。他没有爸爸,但是有妈妈和舅舅,知道吗?”

她……哭了出来。

无声,闭了眼,鼻头红了,眼泪肆无忌惮。

贺飞带门出去,向护士问林爵的去向,护士告诉贺飞,林爵在婴儿房。

婴儿房里,林爵穿着隔离服从名牌上找到小小的宝宝。孩子已经醒了,还睁开了眼,一脸天真,一脸无邪加懵懂的看着林爵。

林爵红了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一手扶手婴儿床的小栅栏,一手摇了摇,笑得亲切,声音也很亲切地说:“嗨,小家伙,你好吗?我是舅舅!”

他将手伸给了小家伙,小家伙肉团团便握住了他的食指。

好小的手。好可爱的小家伙,长得像娇娇,更像那个男人。这样一副看着就消气的脸,长大了,又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小姑娘。

林爵望着他笑。

贺飞从身后拢过来。

听到脚步声,林爵回首,看到是贺飞,不由凝住笑容,有些担心的问他:“话帮我带到了吗?娇娇能明白我的心吗?”

贺飞点点头,”她明白了,我看她是真的明白了。”

林爵忍不住吸吸鼻子:“贺飞你知道吗?娇娇爱上那个男人时,我是反对的,可最后,我还是让娇娇跟他走了。因为娇娇说,她不想要什么门当户对的婚姻,她不想要什么飞黄腾达,她就想要一个简单的家,有一个疼他的男人,因为小时候……妈妈病重时,爸爸为了应酬,都没办法赶回来。妈妈到死都没闭眼,断气的那一刻还看着门口,想见爸爸最后一面的样子剌疼了她。她不要再组建这样的家庭,她不想到死都见不到自己的丈夫……她就想找个男人,有一个简单的家。”

“可是……”林爵哽咽,“谁知道……她找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痛苦道:“原本我可以拦住我妹妹,在她私奔的时候拦住她。可是,妈妈过世那一幕也剌疼了我,妈妈过世时,我们都只是小孩子,我能给娇娇的,我都尽力的给她,我也想她幸福,我也想放手赌一赌娇娇的运气。却没有想到,她还是遇人不淑,如果当初的我决绝一点……,贺飞,这次要不是因为你……,娇娇她……”

贺飞连连摆手:“没什么的,没什么的,救死扶伤,是医生的本分。”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听说,你就是因为这份本分,在仁德医院收救一位被家属遗弃在医院里的老人,结果……没有抢救过来,对方家属不但不感激,还带着一大家伙人到仁德,逼着仁德赔付了一大笔钱,原因是……你们进行手术,居然不通过家属签字,而你也因此被仁德除名,因为你不遵守医院的规章制度,才屈才到这小医院。”

贺飞一怔:“你都知道了?!”随后苦笑:“我念医学院就是为了救人,没有想太多。话也说回来,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我真的不会来这家小医院,也不会遇到娇娇。”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贺飞!”

“嗯?”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很喜欢娇娇,还偷偷买过礼物,却被我给打击了,说她不会喜欢你这种,是吗?”

贺飞尴尬的笑了笑:“过去了事情,都过去了,她是千金小姐,我是拿奖学金的特招生,进入你们的圈子,纯属意外,早就不敢想了。”

“如果……”

“没有如果了,林爵。”他抱歉的笑笑:“我在去年已经结婚了。”

“贺飞,虽然我们林家没有以前的声势了,但是还是林家。只要你愿意离婚娶娇娇。我帮你开一家医院,为你付赡养费给你前妻,我……”

“我的老婆已经怀孕了!!!”

他越听越听不下去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林爵竟然擅自将他的妻子称为了前妻,他很愤怒,明确的告诉林爵:“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还有现在的妻子,我是绝对不会抛弃她们的。”

说完,便负气,甩手离开。

——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冲着钱和前途去抛妻弃子的。

一个星期后,林娇可以下床了,林爵将她接回家。

车驶到宅子门口,她便疲惫又奇怪地问:“哥……,为什么是这里?”

为什么会是这幢老宅子?

林爵抱歉地说:“我们家的新宅子,在两年前就变卖了。不过,你放心,因为这是妈妈住过的房子,所以,再艰难,我都不会卖掉它。所以……”

“所以……两年前,哥就将我们住的房子卖掉了。所以……那个人渣来找你救济的时候,去的是被卖掉的宅子,而那宅子的主人早就不是你了?!”

林爵点头,“相信哥,你是哥的妹妹,无论怎样,都不会不管你。就算憎恨那个人渣,也能为了你将他养起来,只要你喜欢……,哥都会尽力帮你。”

她想哭,想忍住,唇都快咬破了,终是别开脸,难过的哭了出来。

她不像刚开始那般强烈的拒绝林爵的接近了。那毕竟是她的亲哥哥,世界上唯一关心她的人。但是,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时常从噩梦中惊醒。

孩子会哭,半夜哭。她心烦心意,竟操起枕头,一把堵住了孩子的口鼻。看孩子的女佣吓坏了,惊叫着又不敢拢近,怕疯狂的林娇打她,叫声把林爵惊醒,林爵扑上来扯开她,将枕头拿开,那小孩子早就酱紫了小脸,眼看没了性命,林爵稳住惊慌,将宝宝摊平在床上,为他做心肺复苏,按压了两下,那孩子咳嗽了两声,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揪心,哭得委屈,哭着不明白,亲娘为什么差一点要了他的性命。

“你疯了!”

她神情异样,似被人操控,喃喃自语,“哥,这是个祸害,让我杀了他,杀了他!”

他吓得抱着孩子,再也不敢给她。

她吼:“给我!”

他不肯,便也吼:“冲着小孩子撒什么气?有本事找他老子啊!”

她立马萎顿了,目无焦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识的反复念叨,“他老子,他……老子?”

她萎顿下来,念叨着什么时,林爵将抱在手里的孩子放在小床里,再攀上床来,拥住了林娇,轻拍着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别想了,有哥在,不管发生什么,都有哥。”

他拍着她的背,轻拍着,就像儿时,她害怕时,他总这样安慰她。

她害怕时,会喊,哥!

高兴时,会喊,哥!

妈妈去世了,她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天堂,只知道想妈妈时,坐在门边,抱着小熊娃娃,哭着等时,他坐在她的边上,并排坐着,和她一起哭,一起等,说也想妈妈时,她也是哭着鼻子喊哥。

生理期时,没有人教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哭着扑进他的怀里,无助地喊的,也是哥!

犯错了,会可怜兮兮的说,哥,下次不敢了,不要告诉老爸好不好?

没钱花了,不是找爸爸,而是找他,他总是将大部分零花钱拿给她,对她说,怕你了,给你,拿去花。

被人欺负了,她还是会喊哥。

只要她喊哥,不管他正在做什么,都会第一时间应她。

此时,她在他的怀里,被她安慰,就像小时候,在暧暖的光线里,彼此相依相偎。

她安静了下来,鼻子发酸,眼泪骤然聚齐在眼底,声带发紧,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喊他一声“哥!”

声音有点颤,眼泪跟着往下淌。

他一怔,鼻子一酸,却强忍着酸楚,微笑着应她,“诶!”

“哥!”她又叫了。

他又是一怔,依然应她:“诶!”

“哥!”

“诶!”

沉静。

接下来是只获息呼息的沉静。

她抽泣着,压抑,无声。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好像摸一只小宠物狗。半晌,听她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心酸地轻笑了出来,气息从鼻子里轻喷着撩起了她柔软的细发。

“因为你是我妹妹啊。”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因为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我都在他们临终前答应他们,好好照顾你。”

他说:“你是我最心爱的妹妹,这个世上,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了。”

“可是……我害得你不能和莫莉姐在一起。要不是因为我,家里也不会被我那个未婚夫落井下石,而你也不可能因为挽救家运,出卖自己,去娶自己不爱的人。”

“那只是我们的缘分不够。”

“我害死了爸爸。”

“可爸爸并没有怪你。”

“我害得家里濒临破产。”

”这些问题,哥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吗?”

“嗯!”

“真的解决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以为事情真的解决了吗?”

——这是袁叔的话。他是爸爸的好朋友,也是哥哥的老丈人。

哥白天不在的时候,袁叔叔到家里来了。

得知林爵将她接回来了,他赶到这里看他。

林娇打小就喜欢这位袁叔叔,因为他看上去和蔼可亲,说话慢条思理,是报业传媒的巨头。

他来看林娇的时候,林娇还有些高兴,不想他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她板起了脸,一脸严肃的训她:“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如果我是你,我根本没有脸再回来。”

她问:“叔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怒斥:“别叫我叔叔,我当不起你叔叔!你害死你爸,害你们林家几乎破产,还想来害你哥哥吗?”

她不懂,“叔叔,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以前爸爸在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那是你爸在!”

短短五个字,回复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就表明了他的意思:当初对你好,是因为你爸,现在你没爸了,我们没有经济关系,无利益牵扯,就无需宠着你。自古以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拼的就是“种”。

眼下,林家失势,还要把女儿嫁给林家,就已经够让人恼火的,如果不是林爵确实是大好青年,又有能力和魄力,他真不想把自己的独生女嫁给林家。

一方面,女儿确实喜欢林爵,从知道自己和林爵在娘胎里就指腹为婚,就喜欢林爵。另一方面,他一直在外面是谦谦君子,不畏强权,若是在林家失势,就毁婚,必将损了他的名声。

文化人做生意,管你怎么笑里藏刀,最讲的还是脸面。他不想自毁名声,再三权衡,还是把女儿嫁给了林爵。

一来,让人觉得他这人仗义。二来,让林爵因为这“雪中送碳”救了林家一把而感恩。三来,林爵的妈妈出生书香门弟,林爵从小耳濡目染,懂得礼义廉耻,绝不是反复小人,他娶了女儿不会和她离婚,不会因为女儿先天不育而抛弃她。

一想到自己年轻时,过度放纵,让很多女人怀孕,又让很多女人打掉孩子,到年老才得那么一个女儿,最后这女儿居然有先天不育症,而他豢养的小蜜小雀们,再也没有生养的讯息,便扼腕长叹老天残忍。他真不知道,没有儿子,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

如果不是怕外人娶了女儿,将此事以丑闻的形式爆出来,损害他的颜面,他真的不会把女儿嫁给林爵。“不孕不育”说出去,很难听,看他笑话的人,会说这是报应。做媒体的,哪有不得罪的人?

再一盘算林家虽然败了势,却只是资金链断裂,只要资金充足,以林爵的能力,可以力挽狂澜,起死回生。

钱,做为嫁妆,连女儿一起给了林爵。

可以得到林家的股权,可以让林爵感恩,可以让林爵为他瞒住女儿的隐疾,一石三鸟之计,何乐而不为?

林娇也不傻,从小在商家长大,多少会懂一些,知道人心隔肚皮,莫抛一片心。也知道什么叫利益,只是不会想到,翻脸如翻书,来得如此之快,一点缓冲都没有。

她苦苦一笑,而后问老袁:“袁叔,在我离家出走的那段日子,我天天阅读报纸,可是,我没有见过报纸上有关哥哥寻我回去见爸爸最后一面的通告。但是,哥哥接我回来后,我在书房里看到的报纸,报纸上却连续一个月,都有大篇幅寻我回家的报道。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已经猜出来了,这就是阴阳报。

但就想老袁亲口说出来。

老袁冷笑:“和人私奔,败了家风,气死老爸,这件事情很光荣?需要大肆宣扬?你不要脸,我们袁家还要脸,你不要面子,我们袁家还要!”

“我告诉你!”老袁的手指到了林娇的鼻子,“我要是你,绝对不会生下那个孽种,你不在意,但他会让你哥哥成为商界的笑柄,予人话题,给人攻击。家门不幸,连我们都要跟着你一起被拖累!我要是你,要是懂得一点感恩落魄的时候还有人收留,就掐死这个孽种,以除后患!!!”

……

……

那天,他离开前,还说了狠话。

她开始彻夜难安。

她害怕自己和那个孩子会成为哥哥人生中的污点。

那是她的事情,可别人攻击林爵时,会说“林爵的妹妹”。

你得势的时候,别人不会说什么。

可你一旦失势,他们便会落井下石。

那种滋味她尝过。

她欲对孩子下手,可林爵救了他。

她哭着说,让她杀了他,可是,林爵不让。

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也很疼她,也最宠爱她。

可是,他却要承受她任性后自食苦果后的恶果。

如果……孩子还在,或者她还在,都会成为一条看不见的引火线。惹怒袁家的后果,可能让哥一无所有。

她哭着依在哥哥的怀里,吸着鼻子,很悲凉的叫他。

“哥……”

“嗯?!”他永远在第一时间回答。

“我想告诉你……”

“嗯!”

“人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嗯!”

“还有……”

“嗯?!”

“当你妹妹……真好!”

他半眯了眼,听她说话,最后一句,让他轻勾了唇角笑了出来。

这是他的妹妹,唯一的妹妹,最疼的妹妹。 P/yGTy0mt5COY+DFb4jKFprOf6DiooH6mrrerF9k9m2qMjzFfVG+QRi3uLidsb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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