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飞天与朝天打马飞奔,飞天一如既往地淡漠不语。
朝天叫道:“师兄!若是崇虚观里没有怎么办?”
飞天不答。挥了挥马鞭奔得更急。
是啊,若是崇虚观里也没有,怎么办?
杨一清在朝天宫已经歇息半个月,双梧真人千方百计地为其疗伤去毒。高升客栈伙计们棍棒击打的那些伤痕看着厉害却都是皮外伤,并未伤着筋骨,细心调理之下渐渐恢复了原样。只是中的毒,仍然未解。
双梧真人数次询问,杨一清才说了当日情形。多年带兵的边关统帅,杨一清门徒部下众多,还大都是能打的、重义气的武将。被刘瑾逼得辞职之后,不少旧部不顾忌讳,照样拜会杨一清,杨府门庭若市,再次引起了刘瑾的猜忌,找了个理由索性将杨一清下了诏狱。
李东阳四处奔走,又亲自找到刘瑾,几次三番说情,甚至不惜在正德皇帝面前与刘瑾争执。正德皇帝虽然无心朝政,见李阁老难得脸红脖子粗,倒也劝架一般说了刘瑾两句。刘瑾无奈,只好答应放了杨一清,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诏狱中的杨一清皱眉问道。
“你那么些门生旧部,不得再行来往。”李东阳缓缓说到。
八虎忌惮的,当然不是杨一清一个老头,而是他密密麻麻的门生旧部网。
明明知道不能答应,然而人在诏狱中,又能如何?杨一清咬牙应承,不几天蹒跚着出了诏狱。挥别李东阳,孤身一人只带了府里的老管家杨洪便踏上了回镇江的迢迢长路。
到了淮北境内,老管家遇到了族中的远房侄子杨方正要去北京找他寻个生计,便收下做了杨一清的伴当。三人走了没多久,老管家病倒在途中,无奈留在了当地亲友的家中,说是好了再自行去镇江,杨一清杨方继续往南。
过了滁州渡江时杨一清才决定要去南京城里。杨方有些诧异,渡江后排队进城,天色已晚,二人便在高升客栈住下,准备翌日一早便去朝天宫。不想第二天醒来,发现杨方与客栈中的宋瓷观音像一起消失不见,更加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杨一清心知不好,急忙起身离店,走出不远便被高升客栈的伙计发现,一路追赶。还好碰到朝天和刘清。
杨方是什么人?高升客栈是预设好的圈套,还是碰巧发生的意外?
杨一清自诩几十年老于江湖,竟然一遭栽在这些屑小之手,深以为耻,不肯再说。飞天不肯罢休,赶到高升客栈,按客栈伙计们的描述中,杨方左耳下有个大痦子,凭此一条查到他是当日渡江北上了,再往北找,却是困难。双梧真人比起追究真相,亦更急于解毒,所以只交待几个弟子多加留心,并没有继续去追踪。
问题是,这个毒并不好解。
双梧真人试了多种方法,最后才确定这是风生毒。传说此毒是自海外而来,是东海中异兽狪脑所炼。早如秦始皇夺天下后曾被故越国宫女暗下于大苑井中,结果似瘟疫流行多人枉死。惟有同地所产的养神芝能解,秦始皇自鬼谷先生中得之才解了大苑之危。再后有记载的,则是元嘉末年间,茅山宗第七代宗室陆修静以此芝救过宋文帝性命。
双梧真人当即遣弘天跑去茅山,一千多年了,上清观道士们瞠目摇头,自然是没有。双梧真人不死心,自三洞经的蛛丝马迹中猜测约是陆修静早年市药京邑时偶遇徐福后人得到,一直珍藏在他修道的天印山崇虚观。飞天立刻就请命,飞马直奔天印山。
倘若崇虚观里也没有养神芝,恐怕,杨一清的性命就要堪忧了。飞天心中不忿,干脆直接上北京找刘瑾拿解药!
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师伯受苦,看着八虎横行,看着昏君误国误民?
初夏的天气有些闷热,天空中厚厚堆积的云朵,将大地笼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道旁的枝叶纹丝不动,窄窄的土路高低不平,杂草丛生。自朝天宫向北出城一路奔行,朝天已经有些微微出汗,飞天却仍旧如玄冰清泠。
飞天听到急促的呼吸声,瞥一眼朝天,松松缰绳,放慢了速度。本来到崇虚观寻药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朝天非要吵着一起来,飞天不动声色似乎是无奈地答应了,转过身却禁不住地唇角弯弯上扬。小师妹,有多久没有这样缠着自己了?
朝天难得骑马,人小力弱拉着高头大马的粗重缰绳颇有些吃力,又不识路,叫道:“师兄!快到了吗?”语声中有些气急败坏。
飞天扬鞭一指:“就是前面那座山。”
“那就是天印山?”朝天顿时兴致勃勃,喘着气笑道,“就是个土包包啊!哪里有山呐?”
“江南的山,不都是这样?”飞天淡淡道,“你以为是什么样的山?”
“高山峻岭啊!”朝天比画着,“仇英作的画里那样的!万仞孤峰,山顶上白云飘荡,仙鹤翱翔,一棵云盖一样的松树下,”
看了看飞天:“师兄你负手站在那里的那种山啊!”
飞天剑眉微扬:“为什么我要站在那里?”
“或者师父啊!”朝天不以为意,“其他人站着都不像呐!弘天师兄肯定要被一堆病人跟着,御天一定不肯一个人在山顶的!你看仇英的那些画里,都是一个仙人,最多带一个小童儿!”
“那你呢?”飞天怔了怔,侧头问道。
“我?”朝天嘻嘻一笑,“我还没想过。嗯,要不要去山上呢?”
飞天绝望地发现,朝天随口说出的无忌童言,竟然自己如此在意,等着朝天歪着脑袋默想的这一刻,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不过师父说‘道在方寸,何必山林’啊,”朝天终于说,“朝天宫就好啦,我不想去山上。”
飞天胸口一滞,猛地拉紧了马缰,朝天浑然不觉,仍在絮叨:“师兄,你也不要去了吧?我们大家一起在观中,多好啊!”
飞天悄悄吁出一口气,凝视着朝天,小脸上有几粒汗珠,喜笑颜开地正瞧着自己,是单纯的解决难题之后的欣喜。
飞天不敢多看,移开目光掩饰着眼底的喜悦,唇边终是带着笑意:“走吧!”
“师兄,这个崇虚观现在是谁在啊?”朝天打马追上,继续提问。
“崇虚观最早的观主,是简寂先生陆静修,”飞天淡淡说道,“就是茅山上清派的第七代宗师。”
“我知道!”朝天抢着道,“编了三洞经书,自称三洞弟子,是南天师道的大功臣!”
“不错。南朝宋文帝、宋明帝屡诏简寂先生,躬亲问道、礼遇甚厚。崇虚观就是在北郊天印山特意为其筑的。”飞天还是不紧不慢,清清泠泠,“简寂先生在这里,度过他最后的十年。”
说话间已经弯进了上山的小径,林阴遮道山风习习,顿时一阵凉爽。朝天赞道:“师兄,山里也不错啊,至少凉快呐!”
“嗯。”飞天顺手自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棉帕,“汗拭拭干,别着凉。”看着朝天把额头脖颈都擦了才继续道,“史载这十年中,简寂先生大敞法门,深弘典奥,朝野注意,道俗归心。道教之兴,于斯为盛矣。”
朝天侧身,瞧了瞧飞天:“师兄,你也想做这样的大事是吗?”
飞天怔了怔:“什么?”
“每次师兄说到这些功业,比如上次刺杀刘瑾啊,这个简寂先生兴教啊,”朝天笑嘻嘻说着,“自面上到眼底都闪着亮光呐!”
“哪儿有。”飞天有些不自然,“就你人小鬼大。”
“又说我!”朝天伸了伸舌头,“师父也说过啊。师兄自幼离家,虽然不认文家的人,可大概总想做给文家人看看吧?师父说,其实用不着啊。”
自己,真的是有这样的想法吗?飞天稍稍默然,旋即摇了摇头,指指前方一排房屋:“小师妹,应该就是那里,进观吧!”
“就是这里啊?”朝天又笑起来,“根本不像个道观呐!师兄你看,都是蜘蛛网!就要塌了!”
确实,破败陈旧的几间土屋,门窗早已不见大概是被取走当柴火了,四处蛛网荒草,唯有走到山后,地上残留的几处金砖碎块依稀可见当年的繁盛。
飞天不死心,又大步疾走,四处搜寻。然而没有人,没有一个人。
“师父为什么觉得这里会有养神芝?”朝天跟在飞天后面,絮絮问道。
“简寂先生在修道之时,先是以卖药为生。”飞天目光犀利,继续山前山后屋内林中扫视着,“在南京,当时叫建康,很有名气。传说他的丹药延年益寿甚至起死回生,而在他所有的著作中对这些药的配方并没提起。师父遍阅三洞经书,蛛丝马迹中猜想他曾经偶遇徐福的后人,得到了几支养神芝。”
见朝天不明白又解释道:“徐福是当年秦始皇派下海去寻仙药的,也就是找养神芝。”
“这样啊,师父为了师伯这个毒也真是殚精竭虑了。”朝天道,“可是这里根本没人呐。太久了,南朝的宋呐,一千多年了哎。”
飞天点点头,吩咐朝天等在原地,自己又下了后山仔仔细细找了一圈,半晌摇头:“确定是毫无踪迹。回去吧。”
两个人一无所获,都有些大失所望,闷闷行在窄窄的道上。朝天嘟囔道:“那怎么办呢?师伯的毒要是解不了?”
飞天望着益发阴沉的天空,一言不发。
“师兄,你还是想去找刘瑾吗?”朝天望了望飞天,“师父不会同意的。”
飞天怔了怔,仍然没有说话。
自己那时候是个少年,还没有人称呼“飞天道长”,都是:“喂!小道士!”杨一清是堂堂南京太常寺卿,却对自己百般照顾青眼有加。师父那时候相当的忙,自己捧着书好些不明白的,就奔去杨府问师伯。他那里总是很热闹,多少门生、部下、清客一起高谈阔论,谈国家大事、谈边关戍卫,人人慷慨激昂、任侠豪迈,总是听得自己热血沸腾,幻想着有一日也去朝堂上安邦定国,也去边塞冲锋陷阵。
那个时候,就分外地懊恼甚至仇恨。为什么自己姓文?为什么自己是文林的庶子?为什么幼时受那样的屈辱,不得不做了道士?
清静无为,并不想;得道成仙,其实也不是自己的理想。千年玄冰一样清清冷冷的外表下,飞天道长有一颗火热的心,怦、怦!跳动!
杨一清,自己尊敬、仰视、崇拜的师伯,怎么能坐等他死去?被阉党毒死?
去北京!找刘瑾!
飞天回避着朝天的目光,此行危险,当然不能带小师妹,也不能告诉她。今晚,就悄悄出发吧!
回程的路倒意外地短,快马很快进了城。空中的云越来越低,几乎触手可及,仍旧风止枝停,闷得如在蒸笼里。
“快走,”飞天扬手击了朝天的坐骑一鞭,“怕是要下雨。”
两人打马疾奔,路上空无一人,大约都是看着要下雨,早早躲回家里了,马蹄笃笃很快过了玄武门、鸡笼山。
突然“哗啦”一声巨响,霹雳带着耀眼的光芒炸开阴沉沉的天空,撕开了层层厚云,几乎是同时,瓢泼大雨倾盆泻下!
“师兄!”朝天惊叫一声,险些跌下马来。
飞天不假思索,双手一撑已经跃至朝天马上,自后护紧了她,马鞭连挥:“别怕!我们去那边的屋下躲雨!”
大雨中马蹄笃笃,迅疾奔入了道旁一群大屋之中,雨实在太大,也无人守门,天地间唯有雨水倾泻雨声哗哗。
飞天护着朝天下了马,将两匹马随意拴在屋檐下,见朝天已经半湿,衣服头发尽皆水滴滴的,便推开虚掩的大门,拥着她进了屋内。
殿内甚是阔朗,一排排整齐的低矮案几,迎面一个玄底大匾,“广业堂”三个金色大字工工整整。
飞天想起国子监里除了正堂“彝伦堂”,还有六支堂就叫“率正、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淡淡道:“真是慌不择路,我们到了国子监里呢!”
朝天却没有答话,正喜笑颜开地望着屋角。案几前一个蓝色裥衫的魁梧身影闻声回过身来,也是立刻笑容满面。爽朗的声音高声唤着:“朝天!”起身迎了过来。
飞天剑眉微蹙,这么巧?这个“刘清”正好在这里?
朝天看见尚清满心欢喜,不顾身上湿嗒嗒的就奔了几步,尚清却已经看见了飞天,也笑着高声唤了一声:“飞天师兄!”
飞天淡淡颔首,并不说话。师伯杨一清的学生甚多,这个刘清想来不过是众多门徒之一罢了。
朝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到了口边的“尚清”咽回了肚中,变为轻轻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喜出望外,大喜过望幻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笑脸,衣衫上鬓发间的水滴似乎都在欢欣雀跃。
飞天又微微皱眉,取出棉帕递给朝天:“擦一擦水。”
朝天顺手接过,随意抹着头上的水珠,只笑嘻嘻地看着尚清。
“我正在临帖,”尚清笑道,“不想突然这么大雨。”
朝天伸头看了看,案上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好奇问道:“每日都要临吗?你这是摹的魏碑?雄强劲正,很像你的风格啊!”唠叨个不停,“你住在哪里?”
“是每天写。午后都是自己临帖,有时候学正会讲经。”尚清习惯了朝天的话多,笑着解释,“到了酉时再上晚课,说四六经书。”又隔窗指了指远处,“我住的号舍不远。”
窗外大雨滂沱,一片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朝天却踮起脚认真地望了望:“嗯。是不远。”飞天不禁又皱了皱眉。
尚清又指了指:“号舍总有一千多间,大家一起住得很热闹和气。旁边就是藏书楼。我们可以随时去看书,极方便的。”
“你们……”朝天说了两个字差点又要说成“你们琉球”,懊恼地伸伸舌头,冲尚清做了个鬼脸,“你们都在这里写吗?”
“是。”尚清也有一丝迟疑,本来藩属国的官生们有另外单独的所谓“王子书房”和“光哲堂”,自己今天不过是碰巧到了这里;可是杨一清那日称自己为“刘清”,第二天问朝天,她也不肯多说,但是千叮万嘱自己在朝天宫那里不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和姓名。
为什么?
不擅作伪的尚清摇了摇头又道:“都在这里。”一向爽朗的浓眉大眼有些郁闷。
哗哗雨声中突然出现了短暂沉寂,尚清笑了笑问朝天:“你们是路过这里?”
“是啊!”朝天恢复了活泼,“你猜我们今天去哪里了?”说是让人“猜”,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到了天印山呐!”
“是简寂先生陆修静的修道之处?”
“对啊!看不出你挺博学的嘛!”朝天说得兴高采烈,“就是那里。想着他以前在卖过药,我们去找一味养神芝,谁知道那山上完全一片废墟,什么人都没有了!”
朝天神色黯淡下来:“找不到养神芝,师伯的伤可糟糕了。”
飞天插口道:“刘监生,怎么这一阵没去看师伯?”
“想去来着,可是朝天不许。”尚清肚子里默默说着,瞥了眼朝天道,“功课有些紧张,本准备这次季考过了去的。”顿了顿道,“是恩师的伤要用养神芝?”
飞天只点了点头并不多说,朝天大大犯愁起来:“师父说,师伯的这个伤很糟糕呢!没有养神芝,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尚清想了想问道:“你说的这个养神芝,是东海里的治风生毒的那个?”
飞天剑眉一轩:“你有线索?”这个少年居然知道是治风生毒的!
“嗯。我想起来了。”尚清爽朗地笑了,“给我七天时间吧!我试试,有了就送到朝天宫去。”
“真的有?”朝天又惊又喜,“在哪里啊?我们一起去取好了!”
“有多大把握?”事关重大,飞天难得主动询问。
尚清笑道:“东西是一定有。就是时间。运气好的话七天,运气不好的话,就要两个月了。”
“若是肯定有,两个月也比师兄你去北京找刘瑾强呐!”朝天反应很快,“师兄,让他试试吧!我们回去赶紧告诉师父这个好消息!”
飞天望向尚清,燕颔虎头的少年质朴慷慨,浓眉大眼中满是诚恳。飞天稍稍沉吟便道:“好!刘监生你七天之内一定给个准信,到底如何。”
“一定!”尚清简短地答应着,望了望门外,“雨正好停了,我这就去办。”
“真的停了呐!”朝天惊喜地侧身,却不由自主地连打了两个喷嚏:“阿嚏!阿嚏!”
飞天尚清同时转身,“小师妹!”“朝天!”同时出口,二人愣了愣,飞天道:“我们赶紧回观里吧。”
尚清不再多说,跨上一步拉开大门,看着二人上了马,短短说了一句:“二位走好。”大约是急着赶办养神芝,不等二人走远便回身往号舍方向奔去,一边喊着:“国泰!”
朝天心里一紧,向国泰的姓名上次在朝天宫里说过,师兄可别听出来!觑眼望了望飞天,他剑眉紧锁,似乎正在思索并没在意。以飞天的聪明本该怀疑“刘清”,只是众人谁也没想到杨一清刚到就帮尚清改名圆谎,重伤中还使了计谋。
朝天松一口气,拉了拉飞天的衣袖想要说话,却接着又是:“阿嚏!阿嚏!”一串喷嚏,打得弯了腰伏在马上直不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