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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8

刚到学校,安顿好了一切,她买了一个很老样式的诺基亚手机,办了张卡,号码告诉了维棉。

宿舍里有四个女子,都来自不同的城市,白槿湖也是淡淡的打了招呼,她不想说过多的话,只是对每个人礼貌的微笑。

除了上课,待在图书馆会比较多一些,也会和维棉打上一个小时的电话,最后耳朵都烫了才挂电话。维棉变得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像她以前的风格,话篓子多的要命。

维棉说她救了巷子里一个落水的男孩,可是救上来之后,男孩的母亲却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认出维棉是美容院的小姐后,说这么脏碰我儿子,别让我儿子传染生病了。维棉气不打一处来,说我是看你丈夫那么照顾我生意我才救你儿子的。

白槿湖在电话这一头听得心里很悲凉,虽然维棉说的时候是带着笑,但不难听出,这件事,让维棉大大受伤害。

生活就像一匹屁股着火的野马,带着火热和腥躁猛奔着。

有时那个父亲会打电话给她,号码一定是维棉告诉的。有时她会接听,她不冷不热的过去,有时干脆就按掉。她不想和他多话,最好,毫无瓜葛。

白槿湖喜欢上南京,这是一个胭脂味极重的城市,雨水多,马路的两边是粗壮的法国梧桐。不知怎么的,看见树,她都有种想攀爬的冲动。不隔多远,就有一处明城墙,站在城墙上眺望,凭栏遥盼的感觉。

慢慢熟悉环境,她也交了一个朋友,叫张仪乔,是一个宿舍的,白槿湖喊她乔乔,是一个像白兔一样跳跃的女孩子。

却也有个人处处与她作对,是一个有权有势的富二代,叫胡柳。白槿湖不清楚自己哪里让胡柳不舒服,惹不起,躲得起,白槿湖尽量避免招惹胡柳。

也许,应该怪白槿湖不该在那么多学校重要场合压了胡柳的风头,对于胡柳而言,面子是第一,而学校的领导似乎都对白槿湖这个出生贫寒但坚毅的学生很关照。胡柳很不舒服,越是看到白槿湖那副不争不抢淡定的却抢走了所有风头的样子,胡柳就越是来气。

白槿湖不想发生争执,遇事能忍则忍。那样的家庭下长大的孩子,隐忍能力是惊人的。对于贫穷和疼痛的忍受力,是非常可以担当的。

佛曰:说我、羞我、辱我、骂我、欺我、谅我、笑我,我将何以处他?我只好容他、避他、怕他、凭他、随他、尽他、由他、任他,待过几年再来看他。

这句话说的多好,当遇到不平时,就这样默念几遍,会好很多。

十月国庆的时候,维棉来电话,用极文化的语言说:小槿,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维棉来的时候,像抗美援朝似的,雄纠纠,气昂昂的。她迷人的电眼,至少贴了三层假睫毛,散着棕色的大卷发,穿着黑色的长裙。她的嘴角有颗红痣,稍丰满的双唇,被银粉色美宝莲唇膏包裹着,大大的孔雀羽毛耳坠,那么的惊艳。

据说嘴角有红痣的女子是招惹桃花的,眼窝深的女子是专情的。

一见面,维棉就来了一个深深的拥抱。接着把槿糊的三围目测了一下:34,24,34。啧啧,你他母亲的好啊,这几个月发育进程突飞猛进啊,就快要赶上姐姐了。这盘儿正条儿顺的,值老鼻子钱了,要是跟着姐混,一天能挣两千!维棉摸着下巴说。

你是来卖你妹妹的啊,槿糊轻轻拍了下维棉,接过维棉手中的大包小包。

维棉轻轻拍打着嘴巴,风情地笑道:呸,我这职业病,改不了了。

白槿湖看着眼前的漂亮的女人,精致的五官,饱满的嘴唇,修长白净的手指,抽烟时,眼神迷离。会大哭大笑的女人,风情而善良。

维棉认真地板正槿湖的身子,专注的盯着槿湖的眼睛,问:你是高材生,是象牙塔里的才女,以后,你会前程似锦。你的朋友会不是本科生就是啥研究生,有我这样干小姐这一行的朋友,你会不会嫌弃我?

白槿湖白了维棉一眼,同样一本正经地说:胡说什么!我们是一生一世的朋友。你干什么,你都是我的好姐妹,没有什么可以分开我们。

维棉不依不挠地问:你不会嫌我给你丢人吧,我已经努力把自己打扮像个良家妇女的样子了,我真怕你长大了懂事了,不要我这个不清白的姐姐了。

槿湖在纸上写道:别乱想,不会的,除非我死了,我们才能断的了。

情痴急相问,能否长相依。伊言除死别,决不愿生离。

维棉淡淡的抽着茶花烟,槿湖看入迷了,她伸手向维棉要烟,她说:棉,你抽烟的样子,这么美,把我都看醉了,我一下子就觉得烟是多么美好的东西,你抽烟的样子,美得心惊,让我肉跳。

维棉点了一下她的头说:你让我肉麻。小丫头片子,你可别想抽烟,好好读书,做一个白纸一般的女子,单纯无辜善良温柔,具备这四个,以后不愁嫁不到好男人。

维棉在酒店开了个房间,其实是可以住白槿湖的宿舍的,维棉是不想给她添麻烦,再说,还可以晚上溜出去玩,去酒吧找找帅哥什么的,说不定还能邂逅到一段一夜情。

两个人爬到了酒店二十二层的天台,维棉拿出一瓶红酒,从酒店门口的熟食店买的半斤猪头肉和花生米,没有盛红酒的高脚杯,就拿着两个一次性杯子,倒着红酒。

白槿湖喝了两杯就不行了,这可是在二十二楼的顶台,要是醉了摔下去可不是成了大饼了。

维棉见白槿湖要吐了,就说:我的好妹子,这可是木桐酒庄的赤霞珠,比五粮液还贵,我舍不得喝带来给你喝,你可不许吐,你给我咽回去。

她们俩就这样就着花生米和猪头肉,喝完了一瓶维棉说要几千个银子的红酒。

你见过谁会就着猪头肉和花生米喝几千块钱的红酒吗?之后过去很多年,白槿湖都不会忘记在酒店二十二层天台上喝酒的那一夜,她和维棉最后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睡着了,最后露水都凝结在她们的眉心,额头,发间,两个人被冻醒了匆匆逃回了房间。

在学校宿舍里,白槿湖把张仪乔和王烟介绍给维棉认识,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聊着,维棉为了不给白槿湖丢面子,努力的装着矜持,心想这辈子什么都假得了,就是不会假正经。

乔乔是大大咧咧特别开朗的小女生,而王烟则是认真好学沉静内敛的女生。四个人在一起也有着话题,聊着各个城市的独特民俗民风。

宿舍里面的谈笑风生被胡柳上楼的时候听到,胡柳重重地推开宿舍门,扬着精致的面庞,左耳上的那颗粉钻格外的刺眼。

胡柳淡淡地瞟了维棉一眼,说:以后乱七八糟的人不要随便带到宿舍里来,我的东西都是贵重的,要是少了一件,你们谁赔得起!说着把一束蓝色妖姬插在花瓶里。

白槿湖一下就站起身,维棉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袖,不希望发生正面冲突。

白槿湖正色地说:请你弄清楚,维棉是我的好朋友,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请你放尊重。

胡柳就等着吵架似地说:你神气什么啊你,她是什么东西,你的朋友能是什么档次,农村来的站街女!

乔乔见势不对,怕白槿湖吃亏,就挡在白槿湖的面前,说:是呀,我们哪里能和你这位大小姐高攀,你有种不要和我们农村来的住一起啊,去住你的临海别墅啊,你倒是去啊。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胡柳的爸是搞建筑公司的,离异后就找了个比胡柳还小的女孩结婚,胡柳赌气就离开家住在了学校,带着一身的小姐娇气都撒在了宿舍几个室友身上。

胡柳指着乔乔,说:你们仗着人多欺负我是吧,你给我小心点。

维棉根本都不想因为自己而让白槿湖宿舍的人闹不开心,维棉说:你们就不要生气了,是我来的突然,也没有和你们打声招呼,我还是先走了。

白槿湖望了一眼维棉,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没有用,她知道维棉的脾气,维棉是为了她才忍住的,白槿湖没有多说,拿起包,说:那我送你走吧。

维棉在南京的几天,槿湖和张仪乔一起陪她玩了个遍,在明长城上,维棉特煽情的刻了句:绵和槿,一生一世的姐妹。当然,也留了句:维棉到此一游。就差学悟空撒炮尿作记号了。

槿湖说:估计看到这两句话的人都会把我俩一番鄙视,然后再模仿我俩的句型也刻上一句话。

维棉说努力去找过失散的妹妹,老家的房子早已拆迁,辗转几个城市也没有找到,也不知道妹妹跟随着爸爸过的好不好。

槿湖说:会找到的,毕竟同胞姐妹血液里是彼此牵挂的。

维棉在南京的几家夜店泡了好久,说这是学习经验,攒了点钱也想开个店,招一大帮不良少女和小白脸,轰轰烈烈展开她的凌云壮志。

维棉不放心地对槿湖说:你仔细点那个胡柳,就一鸡精,瞧她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叽吧叽吧嚼了骨头都不吐。

白槿湖说:其实我从没有恶意对她,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这样的不招她待见。

维棉不放心地说:有事就叫我,她要是敢欺负你,姐我买两个雷管报销了她。

维棉总是对她那么的好,从不允许有人欺负她。

两个人一起去紫金山爬树,比谁爬的高,然后两个人就唱歌,唱最老歌。

维棉走后,白槿湖又过上了波澜不惊的日子,更多的时候,是看书写字。她是学校的校刊的副主编,写些稿子挣的钱也足够她花了,她转账了一千块钱到林流苏的卡里。

她对林流苏的妈说过,借的钱,会还的。

还了钱没多久,林流苏就来了南京,还有陆澍。

林流苏和陆澍都在上海复旦,白槿湖望见陆澍,淡淡一笑,那个少年,如今,是翩翩男子了。

三个人吃饭的时候,白槿湖没有说什么话,倒是林流苏话特别的多,说着上海的美食,陆澍只是浅浅的抿一口茶,白槿湖在陆澍的心里,何尝不就是那个如茶般的女子。

林流苏去卫生间的时候,陆澍开了口,说:你过得好吗?

她点点头,继续吃菜,恨不得把脸都埋在碗里。

陆澍继续说:你知道吗?有一个少年,他不爱说话,不和任何人沟通,是一个叠纸飞机的女孩,让他重新面对这个世界。后来,这个少年找到了当年的女孩,可是女孩,却不承认她是那个故人。

白槿湖说:也许,也许女孩是真的忘记了多年前年少的事情了呢。

她不会忘记的,陆澍眼神坚定地看着白槿湖说,她不会忘,他们约定,今年的中秋节,蔷薇花下见。

哦?是吗,那祝福他们。白槿湖说。

晚上林流苏和白槿湖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说着维棉刚来过南京,林流苏顿了顿,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白槿湖用肩膀挤了一下林流苏,说:怎么了,有什么话,你就说。

林流苏粉扑扑的面颊,挤兑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喜欢陆澍?我知道,你是喜欢他的对不对,我也喜欢他,我只是不懂当年的自闭症怪小孩怎么会变成如此好看的男子。

谁又能想到了,依稀记得当时林流苏提起陆澍不屑一顾的样子,现在林流苏却喜欢上了陆澍。在白槿湖的记忆里,始终都是一个蔷薇少年,洁净而又孤独的少年。

与卿在世一相逢,玉树临风一少年。

南京是三大火炉之一,夏天是高温而多变无常的。

陆澍在南京的那几天,带着白槿湖把南京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

他就那样一副公子的打扮陪着槿湖若无其是地在街摊上吃小吃,穿过马路时他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在烟火绽放地路口停下不说一句话却彼此都懂,在黄昏并肩听一个卖艺的女子的用灵魂唱着阿桑的《叶子》。

陆澍以为,白槿湖,已经是属于他的女子了。

槿湖以为,陆澍,已经是属于她的少年了。

他们之间,只是欠一个约定,那就是中秋节白蔷薇院墙下的约定,彼此没有明说,陆澍早已认定了白槿湖。

如果世间上的情事都可以如我们的初衷认定一般走下去,哪里会来那么多的擦身而过。

林流苏背着相机跟在他们身后,第一次,林流苏觉得自己卑微的不像原来的公主了。

中秋节,学校只放了一天的假,白槿湖一大清早就听见宿舍楼下陆澍的声音。

陆澍坐了夜班的火车从上海来南京,他拉着白槿湖的手就跑,说了一句:走!跟我回家!

坐在回徽南小山城的火车上,白槿湖看着沿路的风景,想着自己就这么跟着陆澍一口气跑到火车站上了火车,而且,是回家。

她有家吗?母亲已经死了,她是不会回那个家的了。 2Ij9H5iki9NJF3p4ncNvleLrBjepJoiCLE8XfqHMXPNNrxeBjFhG6d7vCXor9meV



NO.9

中秋节,还有那个蔷薇花下的约定。

陆澍就是想带着她去家里过中秋节,他决定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父母。回到蔷薇院子,进院子前,白槿湖略略的想抽回手,却被陆澍紧紧地拉住了。

当他们手牵手出现在陆澍的妈周萍芬的面前,白槿湖看到了周萍芬脸上的不悦和不安。

陆澍和他父亲在客厅谈论着学业上的事情,周萍芬把白槿湖叫到房间里,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女孩,你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依然洁净而不染。所以,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女儿,我打心眼里喜欢你心疼你,你做我的女儿好吗?做陆澍的妹妹好吗?把陆澍当做你的哥哥。

白槿湖惊住了,她是聪慧的女子,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周萍芬接着说:你不要怨我,我是一个自私的妈妈,对不对?

白槿湖感觉脑子乱嗡嗡地,却也清醒的理解这个爱子心切的妈妈,她说:阿姨,我懂,我又怎么会怨你,你们一家都给了我这么多的帮助,我很感激。陆澍以后就是我哥哥。

周萍芬抱住她,说:孩子,你以后就叫我妈好吗?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一些,我才能原谅我自己。

她点了点头。

那晚的月饼,是那么的没有滋味。芙蓉馅的月饼陆澍拿了一个又一个她吃,她吃着就觉得鼻子发酸。

后来白槿湖借口说要去看看维棉,要先走了。临走的时候,她望着周萍芬说:妈,我走了。

陆澍听见白槿湖喊妈,先是一楞,然后开心的笑了。

陆澍送她,在路灯下,他抱住她,说:今天我好开心,真没想到进展这么快,你都叫我妈一声妈了,我太幸福了。

她抱紧他说:我以后都会叫她妈妈,一直都会这么叫。

陆澍没有看到她的泪打在他的肩上时是那么的无力。

陆澍说:晚上八点,蔷薇花下,我等你。

白槿湖知道,有些事情是注定,即使那么喜欢自己的周萍芬,也会因为自己没有一个清白的家世拒她。她想着陆澍好看的样子,她想,如果自己有这么样的一个儿子,也不舍得他和一个有过太多不幸家庭记忆的女子在一起。

在我们一生中,会有很多美好的愿望,就差一步没有到达,也许到达了,会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很多时候,决定一生的拐点恰恰是不经意的转弯,或许你突然决定在某个路口转弯,沿着那条不曾走过的路,遇见了终身。

看《胭脂扣》,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十二少是负心的,独活的。如花在阴间徘徊四十八年不愿投胎,惟有那盒胭脂艳若当年。他那时当真真是爱她的,可是在双双徇情的时候,他活了过来,也便没有再寻死,娶妻生子。

感情经不起考验,经得起考验经不起时间,经得起时间经不起死亡得毁灭。

可我们偏偏要说永远在一起,说得那么天真那么认真,不考虑我们的力量是那么的微小,倔强地相信用力爱就够了。

白槿湖去了超市,买了几罐啤酒抱在怀里,坐在超市门口的阶梯上,一口一口喝着啤酒,她拿出手机,拨打了林流苏的电话。

白槿湖不知道,林流苏也跟着他们回来了,她不需要两个小时,只要两分钟她就可以奔到陆澍的家。

周萍芬曾说过,她希望站在她儿子陆澍身边的女孩子,是外表甜美可人的女孩,林流苏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而白槿湖呢,她只是一个浑身都是伤疤的仙人掌,是一株有毒的植物。

白槿湖喝完了几罐啤酒,连夜上了回南京的火车。坐在火车上,窗外的月亮那么圆,像是在刺痛离别的人,荒野里,有群山林立,有孤坟遥望,她瑟缩在座位上,分外冷冽。

陆澍站在蔷薇花下,心中念着那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坚信,赴约的定是白槿湖,他期期盼盼地守候着,一个身影越走越近。

他忙冲了上去,刚想说什么。却一下就定住了,怎么会是你?陆澍松开手。

林流苏仰面,眨着眼睛说:就是我,和你写那些信那些诗的都是我,白槿湖是冒名顶替的,你妈妈是知道的,那时你眼睛看不见,可你妈妈看见了,白槿湖不是,她不是,所以她今晚不敢来,你懂了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就算不是她,我也不信是你!陆澍说着转身就走,他现在想立刻打电话问白槿湖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流苏跺着脚,高跟鞋闪着亮光,她不信,不信那个当年的丑小鸭那个绿叶可以抢走陆澍的心。

只要她林流苏想要的,谁都抢不走。

陆澍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的拨打着白槿湖的电话,被白槿湖一次次挂掉,他坚持着打,最终白槿湖接了。

你在哪里,你怎么没有来?陆澍说。

我在火车上,我没有去,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当年人,我不是你要等的故人归,我也不知道什么蔷薇约定,我只是感激你们一家给过我的帮助而已。白槿湖说。

你对我,只是有感激吗?

是的。

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说完白槿湖就挂了电话,她感觉自己昏昏沉沉的靠在车窗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额头随着火车的行驶敲撞在车窗上,最后下火车时,一个额头上都是包。

周萍芬在门外来回踱走,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明白自己这么做是错了,可都是为了陆澍好。周萍芬在门外说:妈妈也很喜欢白槿湖,可是,你们不适合,林家的女儿,才是当年的女孩,她就住在我们一个小区里,你难道不相信妈妈的话吗?

没有回音。陆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三天后才回了上海。

陆澍之后到南京来找白槿湖,他搂着她就是不撒手,喃喃地说:是你,我知道是你,你是有苦衷所以躲着我的对不对。

她挣扎开,背对着着他说,我一直把你当家人,对你,我没有丝毫的爱,你别想那些了。

陆澍情绪激动地说: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听不懂,你不是都叫我妈为妈了吗?

她笑了一下,道:是啊,我是叫妈了,那是因为她认我作女儿了,你明白了吗?

陆澍走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不久,白槿湖就在林流苏的博客里看到了林流苏和陆澍在一起的照片,背景是在上海的情人滩。

她望着那照片,突然也觉得,陆澍的身边,就该依偎着林流苏这样的女子,花一般灿烂迷人。

为了让自己更加忙起来,她课余时间做了几份兼职。学校的领导也是照顾她,给她推荐了一份在某杂志社做周末专栏的工作,是类似知心姐姐的邮件往来心理沟通,在层层筛选过后,她被主编选上了,胡柳没有被选上。

白槿湖知道,胡柳这样的人是惹不起的,无论是胡柳的家世还是脾气,她都是敌不过的。这次专栏编辑选的是白槿湖,胡柳非常的不舒服,更是看着白槿湖就不顺眼了。

白槿湖向胡柳解释,她需要这份工作,是为了养活自己。

而胡柳就像受了宫刑之辱的男人似的,狠很地说:告诉你,你以为我真的想这个工作,每天像大妈这样对着一群心理有问题的人装逼啊,我只是不爽你在我的林子里面还敢飞得比我高。这里是南京,不是你家小镇上的菜市场。

还能说什么呢?白槿湖只能沉默,乔乔看不过去抡起袖子想和胡柳干架,白槿湖一把抓过乔乔,说:够了,你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

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怎么地就把人给得罪了,说不定走在路上被人淋了几百毫升硫酸。开始你以为是好浓的酸雨,被腐蚀的面目全非才知道,是因为逛街时对着一只小狗说:好丑的狗,结果狗的主人不高兴了,过了几天把你给毁得像高度腐败的尸体。

这时你就会知道什么就无辜。

乔乔最近好象喜欢上了一个画画的男孩子,叫樊高,听这名字,就知道父母对他也寄托了成为画家的憧憬。乔乔索性也喜欢了颜色,每天不把脸涂出十几个颜色就决不出门。

白槿湖安静地看着乔乔就像绣十字绣一样,用缤纷的色彩勾勒线条,只是她是一划一划,十字绣是一针一针。

等乔乔收好瓶瓶罐罐后,轻盈地跳跃着说:我美吗?

白槿湖说:我的大美人,你真美,但你要是再不走,你的王子要把兔子等来了。

兔子等来了,什么意思?乔乔不明白。

槿湖把乔乔拉到窗边,指着倚靠在一棵树旁的樊高说:他若是那守株的农夫,你说,两个时辰,能不等到兔子撞上去吗?

乔乔听了,说,我就是那个撞晕的白兔。

乔乔经常晚上不回宿舍,白槿湖不用猜也清楚,乔乔一定是和樊高在学校外不远的汽车旅馆里。

那时候,大学生同居和婚前性行为开始变得蔚然成风了。有很多女生都是念书念到了中途,怀孕了。运气不好的,男方直接是否定这个孩子的真正基因来源,概不负责,运气好点的,就不读书了,休学回家先结婚当妈妈。

白槿湖严肃且担心的拉着乔乔,说:有些事,我也许不该说,可是乔,我还是不得不说。你晚上不回宿舍,我可以帮你在宿管这边顶着,可是,有的事,就要你自己小心,千万不要怀孕了,不然何种结局都对你不公平。

乔乔狡黠地环顾周围,见没有人,坏笑着说:你放心,我们安全措施做的很充分,因为我已经堕过了两次胎了,第一次我自己偷偷药流,结果没有流干净,弄得去了医院刮宫,后来又坏了做了人流,医生说我不能再打胎了,子宫壁很薄,再堕胎就没有怀孕的可能了。

简直不敢相信,乔乔都已经堕胎几次了,白槿湖摸着乔乔的头发,说:乔,你必须先好好的爱自己,你才可以去爱人。

独处的白槿湖,就打开电脑,进入阳光姐姐工作室,她要解答所有朋友的来信,再提取大家询问的较多的事情,交给杂志社。

开始槿湖觉得这份工作只是为了生计,她不想向那个爸爸要钱,况且,他并没有钱。可是慢慢的,她喜欢上这份工作,因为可以帮助那些不开心的人,而自己也会豁达很多。

她是学中文的,语言的措辞和委婉她可以处理得当。

打开一封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是这样写得:

你能回答我,女人是喜欢爱情,还是面包?我的女友嫌我穷要和我分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要我放弃昆曲放弃摄影,去经商,我没有答应她,最终,她说要和一个台商走。我举起本来想抽她的手,最终我抽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厕所抽很多烟,我只是一个戏子,我给不了她奢华的生活。我离不了她,却又抓不住她。

邮件的署名是:沈慕西。

白槿湖看着这封邮件,想起了陆澍,是的,因为我们给不了,所以,只好请别人代替我们来给。

白槿湖回复:

沈先生,首先,我不得不提醒你,作为一个昆曲演员,你的嗓子要求你不能沾烟。你要对自己负起责任来,而不是选择堕落下去,这样的局面只会导致你唱不了昆曲,也挽回不了女友的心。你应该仔细的衡量一下你内心的平衡木,当你问我爱情和面包女人选哪一个时,那么我也想问你,昆曲和爱情,你选择哪一个。请你考虑好,再做出你的决定。

人,是不是最怕绝望,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突然觉得很悲哀,母亲究竟曾经怎样的绝望过?在父亲年复一年的皮鞭下,她的眼泪和号哭都变得越来越无力。

她经常会做恶梦,梦见被东西压着,动弹不了,也发不出声音,起初她会拼命地试图挣扎,筋疲力尽的醒来,到后来再梦到,她干脆不反抗了,反正是个只是梦一场。

几天后,白槿湖再一次收到了沈慕西的邮件:

谢谢你,我找到了我自己觉得重要的那一部分。很小时候,在梨园跟着师傅学戏,师傅就告诉我,戏比天大。离开这个女人,我可以活,可离了戏和摄影,让我去经商,我活不了。她最后还是走了,那个台商带着她去了台湾。我没有再苦苦挽留,我想,该走的留也是留不住的。

白槿湖看了,有些同情起这个男人了。

人生总是要面对这么多场选择,一步错,错终生,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得不患得患失。

如果不是这场雪,她还真没意识到要过年了。

维棉打来电话说:小槿啊,他姐姐的要过年啦,回来吧,回来姐给你红包。

白槿湖犹豫了会儿说:绵,我不回去了,有的事,太久没有无法面对我就再也没有勇气面对。

维棉听了,说:好哇,你就躲着你那老爸,我还买了好多炮仗礼花等着和你一起放呢!算了,等明年我店开了,我八抬大轿接你回来。

白槿湖心里一酸,说:绵,对不住了,你店开张时,我一定回来。

当然要回来呀,帮我的第一家美容院剪彩,我要开连锁店!维棉雄心壮志的说。

如果我们逃避一件事很久,要再去面对,真的很难。她不知道该怎么再走进那个家,从她离开家时就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爸爸,折磨死了妈妈,白槿湖恨透了他,她现在大了,她要报复他,冷漠他,让他孤独至死。

过年,是残忍的,在你举目无亲时,这年,就像是所有人的婚礼,你一个人的葬礼,并且在同一天举行。别人穿着婚纱捧着礼盒举着花束拍着结婚照,而你穿着麻衣捧着骨灰盒抬着花圈拜着遗像,跟人家擦肩而过人都嫌你晦气。

于是,放寒假的时候,她决定待在宿舍里哪也不去,就在学校里过年吧。

胡柳家是南京的,家里的司机来接她走的,走的时候昂着头,踢着正步比国家仪仗队走得还正规。临走时还不忘讽刺白槿湖:虽然我是有家不能回,可是过年,我爸爸还是接我回去团聚,啧啧,可是你就可怜了,像个孤儿一样,我看你也需要心理疏导一下。

白槿湖没有做声,依旧看着书,已经锻炼出来了,凡是她不想听到或者不想看到的,就有本事听不到,看不到。

乔乔对胡柳说:你不要欺人太甚,人头三尺有神灵,积点口德吧你。

胡柳儿哼了一下,说:你们看起来很团结是吧,我看不见得。说完嘴角浮上一抹笑,走了。

乔乔被胡柳儿气得不轻,对白槿湖说:她竟然诋毁我们的友情,死八姑婆!!

白槿湖放下书,拥住乔乔说:管她说什么,反正我门俩好着呢,随她羡慕嫉妒恨吧!

宿舍里有四个人,胡柳回家了,王烟也回了老家过年。只剩乔乔和白槿湖在宿舍,乔乔是要陪樊高,要到腊月二十四才回去。乔乔邀白槿湖去家里过年,槿湖觉得看到她一家人自己免不得要顾影自怜了,于是要独自在宿舍了。

那场雪越下越厚,仿佛老天就没打算停过,南京已经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乔乔陪樊高赏雪景外出写生去了。

白槿湖穿上靴子,她脚上的那双靴子,是黑色的,前面上绣着两朵绿叶红花。独自走在雪地上,雪在脚下被踩得吱吱作响,像一只只小白鼠被人挠着痒痒,吱吱地笑着。

她走着走着,就再也走不下去了,想起也曾是在这样的一片雪地里。母亲被父亲打得头破血流,血滴在雪地上,是那么地红。父亲拉住瑟瑟发抖的她,骂道:婊子生的还是婊子。她蹲下身子,就这么地哭了,直到眼泪把雪蛀了一个个洞。

不知是怎么走回宿舍的,她呆坐在黑夜里,没有开灯。许久,打开电脑,有好多来信。有人说想自杀,因为生活太残忍,因为海子,三毛,川端康成这些名人都自杀了,更觉得普通的自己活着没意思。

她有股冲动恨不得回复说:我也很想死!

倘若好好想想,还是活着好。

等到她静下心来,回复:我们是平凡的人,我们要更好好的活着。我们没有成功,但我们有追求,即使我们累得像牛,我们也要好好活着。那些作家他们的人生达到顶峰,死也许是种完美的重生。我们普通人,我们不能像他们那样说死就死,因为我们没有活出我们最绚烂的绽放,如果这时死了,于家人不仁,于朋友不义,于自己不公。所以,我们一起活着,精彩地活着。

在后面,她附上了一首安琪的诗《一段关于生命的诗歌》

一生不可字诀,不可提前把人世归还人世。不可取走时间依附在我们身上的步履。不可被思想的乌鸦引向孤寂的深渊。也不可,随同阴影的诱惑放任思想的激流。

不可自决,不可与活着擦肩而过,也不可沉默,自卑和自怜。不可嫉妒,不可不可理喻,也不可,莫名其妙仇视他人。不可死在无梦之境,也不可,呼吸在无意义的森林。

不可承担太多的责任,也不可,什么责任都不承认。不可将落叶归罪于秋天,也不可,将繁华无端葬送。不可暴殄天物也不可开发过度,不可生无谓也不可死有辜。

不可再今生不遇见该遇见的人,也不可,指望此人命该只被你一人遇见。不可在熟悉的地上呆上漫长一生,也不可在陌生处四顾张望陌生的躯体幽魂般走来走去。

不可自决,我的兄弟。如果你有过瞬间闪念,你要相信,我也有过。要相信,唯有此生,才是我们的安生之所。也要相信:最终我们都会沉入黄昏,进入一场,悠远绵长的睡眠。

这首诗,让白槿湖每在绝境的时候,都会独自轻念一边,给她勇气。

她一封一封地回着信,原来在世界,痛苦的不只我一个。

没有再看到那个叫沈慕西的昆曲演员的信,白槿湖想,他定能重回梨园的舞台了。

当初他问的那个问题,白槿湖想,面包和爱情,我希望先拥有爱情,然后我们一起去挣面包。

两个人,仅有爱,是不够的。我们的力量,是多么的微弱,多么的不堪一击。

就像我们敌不过命运,敌不过死亡,敌不过时间摧人老。你有没有曾在某个夜晚,躺在床上,细想从来,想想我们这一生,曾经沧海,都会转身成空,不怕物是人非,更怕人非物也非。

她最可悲的就是太清醒,骨子里的清醒。有的时候,清醒只能催人绝望。正是这份清醒,她一点努力都没有去做,就将陆澍让给了别人,她都没有想过要争取。 2Ij9H5iki9NJF3p4ncNvleLrBjepJoiCLE8XfqHMXPNNrxeBjFhG6d7vCXor9m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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