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嘉浩毕业了，姥爷帮他进了防火办，说是明年政府会面向社会招聘一批公务员，到时候让嘉浩参加考试走个过场，就能解决他公务员的身份。对于进政府做公务员，嘉浩既不热衷也不抵触，觉得就是成年之后人人都要有的一份工作而已。

防火办的工作需要常抓不懈，平日里除了检查各个寺庙的消防设备和防火措施，然后就是进驻响春山周边的村子普及防火知识，还要让村民们接受文明祭祀，不烧香不烧纸钱。刚刚参加工作的嘉浩很是好奇，觉得什么都新鲜，就连响春山的颜色，都觉得跟曾前不一样了。进过几次山之后，嘉浩发现不是自己的感觉变了，而是响春山变了，整座山变得寸草不生。小的时候，嘉浩跟着父母进过几次山，山里面溪水常鸣，百草丰茂。如今的响春山树木依旧丰茂，地上却光秃秃地不长草。嘉浩问一起进山的同事，山上怎么不长草了？一位稍微年长的副主任不无得意，说是响春山采用了防火利器灭草剂，三年来，本地区再没发生一次火灾。

时隔不久，防火办去了响春山深处一个小山村，这个村前些年刚刚通电，为了防火需要，政府几个部门轮番进村做工作，动员村民们搬迁下山。故土难离，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的人们，除了年轻人进城打工之外，村里的老人们没有一个自愿搬迁的。

嘉浩他们一行进村后，发现村子里的气氛不对，狭窄的石板路上几乎不见一人，像是一座无人村落，让人不自觉地头皮发麻。防火办的司机推开一户人家的院门，喊了几嗓子，亦不见有人回应。众人试探着走进屋里，嘉浩也紧随其后。进屋后，嘉浩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发现土炕上躺着一位老人。看到有人进屋，老人挣扎着坐起身来，两眼无神地看着众人。防火办的副主任走上前，扶住老人颤巍巍地上身，问老人是不是病了？

老人口齿不甚清楚，倒也能够听明白：“病了，全村人都病了……”

大家逐门逐户走访下来，发现整个村子里的人大都病倒在床上，或轻或重，所有人的症状都是腹泻，也有少数人皮肤红肿溃烂。副主任不敢怠慢，因为山里没有手机信号，他赶紧通知随行人员开车下山，向区委领导和区防疫办汇报情况。

这事儿过去一周之后，嘉浩再也没有听到事情有何进展，他询问副主任，那个山村的事宜，副主任打着哈哈搪塞过去，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嘉浩疑心重重，趁着一个周末休息，他自己开车又进了一次村子。这一回，村子里有人走动了，猫也跑了，狗也叫了。嘉浩从村中老人们口中得知，他们上回走后的第二天，防疫站的人就来了，折腾了两天之后，说是村子里供人畜吃水的水井被污染了……

嘉浩第一反应就是灭草剂，他回到家里上网查了一晚上资料，无比确定是灭草剂导致了水质污染。如果村里的水井已经被污染，那么响春山里面有三座水库，接收的是响春山雨季的地表水，岂不是污染更加严重？响春山的三座水库，是整个市区饮用水的主要水源，也是本地人引以为傲的山泉水。嘉浩于当天晚上便发了一条微博，把本地水源被灭草剂污染的消息发到网上。他觉得此举力度不够，又进了地方论坛，公布了响春山深处小山村的情形，还有他用手机拍摄的照片。

这个消息迅速发生了化学反应，一天一夜之间，在微博和微信里面疯传开来。当地政府的反应也够神速，警察在第二天上午就找到了嘉浩，让他即刻删帖并上网道歉。嘉浩的倔劲儿又犯了，任凭警察如何做工作，他既不删帖，也不道歉。

直到晚上时分，嘉浩的父母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全都来了，在众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下，嘉浩终于同意不再对灭草剂一事发表意见，但还是拒绝删帖和道歉。警察这回倒也不再为难他，因为他们想要的就是嘉浩闭嘴，删帖和辟谣的工作，警察早就做完了。

经此一折腾，嘉浩无法留在防火办工作了。至于明年报考公务员的事情，也就此泡了汤。即便是嘉浩的爷爷和姥爷的人脉再广，也没有部门敢要这样一个惹事精。嘉浩浑不在意，说自己本来也不想做公务员。回到家里，嘉浩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一周后，嘉浩重新赴工，进入一家网贷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