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不缺社会新闻,一个月后,“411事件”便不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同样是一个月,整30天,720小时,43200分钟,对不同的人来说,却有着不同的体验。贡珍觉得这一个月特别漫长,待熬到五一假期过完,雨季结束,结结实实出了太阳,她才算松了口气。
吴总说做人应该有目标,先定大目标,再把大目标分解成数个小目标,然后一一去完成,类似打游戏通关。贡珍不玩游戏,也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人生目标,眼下在海市不过是为了跟母亲作伴。母亲的民宿虽在郊区,但母女俩想见的时候总能见着,这种距离刚刚好。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母亲的生活比贡珍的精彩多了,她似乎并不需要女儿的陪伴。那么,贡珍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如果她真的有人生目标的话,大概就是她想成为孑然一身的背包客。
贡父虽则病逝,却给贡母和贡珍留了点房产和存款。加之贡母的民宿经营状况尚可,让贡珍少了后顾之忧。于是,到了五月底,贡珍便开始着手递交辞呈、交接工作、做旅行攻略等事宜了。
在过往,贡珍有好几次以为自己的生活被打上了休止符,但幸运的是,她的身后总有人推着她往前走。她身后的人,一个是贡父,他是跟她没有任何血缘的亲人,还有一个就是贡母,贡母含辛茹苦抚育她,却从未跟她诉过苦。这一次,贡珍想试着自己往前走。
六月初,贡珍顺利交接完工作,离开了“海市在线”,接任她的人是琳达。也就是这个时候,贡珍才发现琳达其实是个特别有想法的人。只可惜,在之前的接触中,贡珍从未真正去了解过琳达,自然,她也没有给琳达更多表现的机会。
吴总早就知道贡珍留不住,并未多做挽留。这个世界离了谁都会转,何况一家小公司?其余的,如琳达一干人,送走了贡珍这尊冷冰冰的佛,自是皆大欢喜。要说真有舍不得贡珍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她的助理小小了。
贡珍关注小小,还是在小小当前台的时候。贡珍就是看不惯小小被人呼来喝去,每天做着额外的工作。看着如今的小小多少可以独当一面了,贡珍离开公司前跟琳达聊了一次,希望琳达可以关照这个女孩。
琳达才知,原来,这跟一座冰山似的女人,她也是有感情的。
“助理的话,我暂时也没有好的人选,还是用小小吧。只要她努力工作,我没什么好为难她的。”琳达告诉贡珍。
贡珍微笑:“谢谢。”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你说。”
“你原本就认识刘子琪,对么?”
贡珍没吱声。
琳达又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这种人吧。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样。我上班,为了谋生为了钱,为了更好地生活。所以,有些事,我做也就做了。可我没弄明白,你怎么动摇了?你原本那根拉得直直的死死的底线呢?”
“琳达,你听过一句话吗?有时候太坦率也是一种暴力。”
“我以为你喜欢直来直去。当然,你别多心,我问你这些,也只是好奇,你探求真相,却又帮着掩盖真相,让人看不懂。”
“或许……真相之外,总还有些别的东西。”
“它们比你要的真相更重要?”
贡珍不禁扭头看向窗外:“就聊到这吧。”
不管怎么说,这对贡珍来说,可真是漫长的一个多月。
至于刘子琪,她却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丈夫口口声声说要跟她离婚,待她答应了,他却终究舍不得,之后他提出了分居。她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要说喜,至少,她的婚姻还有机会去挽救。要说忧,那就是丈夫提出的分居是有条件的,他要把女儿带到他身边照顾。说是他来照顾,他的工作忙成那样,孩子还不是交给他的父母吗?不过,她同意了。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眼下,她刘子琪处处都身不由己——又或者说,她从来就是身不由己的。
没有停课前,刘子琪每天都要说很多很多的话。授课自不必说,身为班主任,班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需要用语言来沟通。跟校领导汇报工作,跟学生谈心,跟家长交流,如此等等,等她下了班回到家中,往往已经不想出声。即便不想,她也强撑着,不愿丈夫和孩子感受来自她的冷落和冷淡。在学校,她想法设法让一个班集体友爱和谐,在家里,她也一样努力维持着和睦美满。不料事与愿违,学校也好,家里也好,她如今都搞砸了。
这一个多月,刘子琪几乎很少说话,都是在听别人说话。有校领导,有同事,也有几个不咸不淡的朋友,做人小心翼翼的好处倒是体现出来了——她没得罪过谁,如今也不会有人落井下石。虽没有落井下石,却也没有雪中送炭的。是啊,她对谁都挺好的,但是,她好像也没有对谁特别好。也就是说,这些人对她来说,其实并没有谁是最特别的。她从未与他们交过心,包括她的丈夫。
也许是这样吧,停下来的刘子琪,她好像也没有感到过分的孤单,反而多了些轻松和宁和。她不用把自己套进各种素色套裙里,也不用再拎着巨大的托特包,带着她标志性的笑容走出家门了。自然,她也不用竭力抬起酸疼的脖子走出电梯,走进家门,像一个慈祥的母亲和一个温柔的妻子那般,温和地招呼她的孩子和丈夫了。在看似落寞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家里,她好像能够回答丈夫的那个问题了——她到底是谁。
就在雨季结束后不久,仿佛一切都渐渐平息的某个夜晚,刘子琪收到了一个邀请,来自她的高中同学们。他们说,好久不聚,大家出来坐坐吧。
这时,刘子琪想到了贡珍。
“我找到陈然了,”刘子琪告诉她的同学们,“她就在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