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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阿的猎物

斑点令猎豹自豪;犄角让

水牛骄傲。

把自己打扮干净,要知道,猎人的能力

反应自身上耀眼的皮毛。

如果你发现,公牛朝你奔跑,公鹿向你

竖起犄角;

别停下,别跟我们说:十年前

我们就知道。

不要亏待其他幼崽,把他们

当做兄弟姊妹,欢迎善待,

或许他们又小又胖,他们的母亲

却很可能是只大熊。

“没人能和我一样!”面对第一份猎物

幼崽骄傲地说道;

可是啊,丛林很大,幼崽很小。让他

仔细思考,不要乱跑。

——巴鲁箴言

这些都是在莫格里被赶出西奥尼狼群、发誓要找老虎希尔坎复仇之前,巴鲁教他的东西。就是在那些日子里,巴鲁教会了他丛林法则。这只体格庞大而一脸严肃的老棕熊,面对莫格里这样反应迅捷的学生时,总是深感欣慰。因为小狼崽只能记住丛林法则中跟他们自己的族群有关的部分。而且一旦学会了狩猎致辞,他们就头也不回地跑开去了——“轻盈安静的脚步;看透黑夜的眼睛;机敏的双耳,可以听见洞穴传来的风语;还有一口尖锐的白牙;这些都是我们兄弟的标志,只有受人记恨的胡狼塔巴克和海耶那除外。”可是作为一个人类的孩子,莫格里不得不了解比这些多得多的东西。有时,黑豹巴希拉会穿过丛林来看看他的小家伙学得怎么样了,脑袋抵在树干上,发出满意的呼噜声,看着莫格里在一旁给巴鲁背诵一天的功课。男孩爬树的本领几乎和游泳一样好,游泳的速度几乎和跑步一样快。于是丛林法则导师老巴鲁,就教给了他木之法则和水之法则:怎样区分腐烂和健康的树枝;如何礼貌地向来自离地五十英尺的蜂窝的野蜂打招呼;如果正午打扰了在枝丫间栖息的蝙蝠曼恩,该说些什么;跳进池塘游泳前怎样警告水蛇不要轻举妄动。没有哪个丛林居民喜欢被打扰,他们总是时时刻刻戒备着,一旦发现入侵者就扑上去。因此,莫格里还要学习陌生者的狩猎呼唤。每次有丛林子民到自己的领地以外狩猎时,莫格里都要大声呼唤,翻译过来大意如下:“请允许我在这里狩猎吧,我已饥肠辘辘。”莫格里要不断重复这些呼唤,直到有人回答:“那么请在这里狩猎吧,但是是为了生存,而不是玩乐。”

说这些是为了让你明白,莫格里要学习背诵多少东西。渐渐地,他厌倦了每天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内容。终于有一天,莫格里被巴鲁打了一巴掌,气急败坏地跑掉了。巴鲁却对巴希拉说:“人类的孩子就是人类的孩子,作为一个人,他必须学会所有丛林法则。”

“可是看呀,他是那么小。”黑豹说道,如果可以,他一定按照自己的方式拼命宠溺莫格里,“这么小的脑袋里怎么能装下你说的那么多东西?”

“丛林里难道有什么因为长得小就不会被杀死的生物吗?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教会他这些事情,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打他。我打得很轻的,他会忘记的。”

“轻!你懂什么轻重,你这只老铁脚?”巴希拉咕哝道,“你把他整个脸都打肿啦!——轻,哼。”

“就算从头到脚都被我打青,也比他以后因为无知而受到伤害要好。我爱他。”巴鲁认真地答道,“我现在正在教他丛林里的王者之语,这些王者之语可以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包括鸟类和蛇类,还有所有四肢着地打猎的野兽们,只有他自己的人类族群除外。只要他记得这些话语,就可以为自己寻求庇护,免受丛林里任何生物的伤害。这难道抵不上一点打骂吗?”

“好啦,幸而你也没打死这个人类小孩。毕竟他可不是一根树桩,供你用来磨砺自己的钝爪。话又说回来,王者之语是什么?虽然比起寻求帮助,我更愿意提供帮助呢。”——巴希拉伸出一只脚掌,赞赏地看着另一端颜色铁青、锋利无比的爪尖——“但我还是想知道。”

“我来喊莫格里背给你听——如果他愿意的话。过来,小兄弟!”

“我的脑袋像蜂窝一样嗡嗡作响,”一个闷闷不乐的小声音从上方传来,只见莫格里气鼓鼓地滑下树来,一到地上就接着说,“我是为了巴希拉来的,才不是为了你呢,又肥又老的巴鲁!”

“无所谓,对我来说都一样。”巴鲁假装若无其事地答道,内心深处却暗暗痛苦而难过,“那你就跟巴希拉说说吧,我今天刚刚教过你的丛林王者之语。”

“哪个族群的王者之语呢?”莫格里问道,很开心有机会一展身手,“丛林里各个族群的语言我都知道呢。”

“你知道的只占了一小部分,根本不算多。看吧,巴希拉,对于自己的启蒙导师,他们从来不知感恩。没有哪只小狼曾回来感谢过老巴鲁的教导。就说说狩猎一族的语言吧——大学问家。”

“我们体内流淌着同样的血液,你和我,”莫格里学着巴鲁的腔调,说出了狩猎一族的语言。

“很好,下面说说鸟类一族的。”

莫格里重复了上述话语,只不过每句结束都加上一声鸢唳。

“再背背蛇类一族的。”巴希拉说。

回复他的是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一连串嘶嘶声,莫格里向后踢踏着双脚,使劲儿鼓掌夸奖自己,还跳上巴希拉后背,侧坐在一边,用脚跟敲打他那光滑的皮毛。巴鲁在一旁看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啦——好啦!这还不值得一点儿瘀青么,”棕熊温柔地说道,“总有一天你会记起这些的。”他转过去跟巴希拉解释,他是如何向知晓一切的野象海蒂苦苦讨来了这些王者之语。海蒂带着莫格里到池塘里去跟水蛇学习蛇类语言,因为巴鲁学不会他们的语言。现在莫格里可以在丛林里安然避免一切危险,无论蛇类、鸟类,还是野兽都无法伤害他。

“这样他就不用害怕任何动物啦。”巴鲁自豪而兴奋地拍打着自己毛茸茸的大肚子说。

“除了他自己的族人,”巴希拉轻声说道,接着他扬起嗓门对莫格里高呼,“小兄弟,当心点儿我的肋骨啊!这跳上跳下的是要干什么?”

莫格里一直东拉西扯着巴希拉两肩的鬃毛,用力踢打他身体两侧,试图让他们听他说话。等到巴鲁和巴希拉都好好听他说话时,他正尖着嗓子高声宣布:“我该有个属于自己的部族,我要带领他们不停地穿过树木穿过丛林。”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蠢点子,你这个小幻想家?”巴希拉问道。

“没错,我还要朝老巴鲁扔树枝和泥块,”莫格里接着说,“他们答应我的!啊哈!”

“呼!”巴鲁一巴掌把莫格里从巴希拉后背扇了下来,压在两只前爪之间。男孩躺在地上,可以看见棕熊气愤的脸。

“莫格里,”巴鲁说道,“你和猿猴一族说过话了,那群喋喋不休的家伙?”

莫格里看看巴希拉,想搞清楚他是不是也在生气。巴希拉的眼睛如硬玉般严厉。

“你和猿猴一族说过话了——那些灰色猿猴——没有法律、什么都要的家伙。这真是奇耻大辱。”

“巴鲁打伤我的脑袋以后,”莫格里(他仍然躺在地上)说,“我跑开了。是那些灰色猿猴从树上下来关心我,其他人都不管我。”他抽了抽鼻子。

“猿猴一族竟然关心你!”巴鲁不屑地哼了一声,“真是百年一遇的奇事啊,除非山泉都停止不再流淌,夏日变得跟冬日一样凉爽了才有可能!然后呢,小娃娃?”

“然后……然后他们给我坚果吃,还有其他好吃的东西。然后……然后他们抱着我到树顶上去,说我是他们的血脉兄弟,只不过少了他们的尾巴,总有一天我要做他们的首领。”

“他们从来就没有首领,”巴希拉说道,“他们在骗你。他们总是说谎。”

“他们对我很好,还邀请我再去。为什么我从没被带到过猿猴一族中去呢?他们和我一样直立行走。他们不会用爪子重重地打我。他们整天都在嬉戏玩耍。让我起来!讨厌的巴鲁,让我起来!我还要找他们去玩。”

“听着,小娃娃,”棕熊的声音隆隆响起,如同炎热夜晚的惊雷,“我教过你丛林里所有族群的法律——只有住在树上的猿猴一族例外。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法律。他们是被驱逐的一族。他们没有自己的语言,只会到处偷听学得只言片语,他们四处偷窥,在枝头守株待兔。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全然不同。他们没有首领。没有记忆。他们自吹自擂,喋喋不休,装出一副伟大的样子,好像要在丛林里干出一番事业。可是一眨眼,还没坚果落到地面上的时间长,他们就把一切都忘到了脑后,只顾着傻笑了。我们丛林里的其他动物跟他们没有任何交集。我们不和他们在一处喝水;不去他们去的地方;不和他们在一处狩猎;不死在他们死去的地方。到今天为止,你有听我说过他们叽叽喳喳的语言吗?”

“没有,”莫格里轻声答道。巴鲁已经说完了。现在,整个丛林里一片寂静。

“丛林子民们从不提起他们,甚至从不去想他们。如果他们有什么值得丛林子民注意的特点的话,那就是他们数量众多,邪恶,肮脏,不知羞耻,还贪得无厌。只不过哪怕他们朝我们掷坚果和污秽,我们都不会去真正注意他们。”

突然坚果和细枝穿过层层树枝,如暴雨般砸落,巴鲁不得不闭上嘴巴。他们听到上方的树枝间传来咳嗽、咆哮,还有愤怒的跳跃声。

“猿猴一族是绝对禁止的,”巴鲁说,“丛林子民不得接触猿猴一族。切记切记。”

“是禁止的,”巴希拉说道,“但我还是认为巴鲁应该提前警告你,不得与他们往来。”

“我——我?我怎么知道他竟然会跟这些杂种在一起。跟猿猴一族!呕!”

新一轮的坚果、树枝再次暴雨般落下,他们不得不带着莫格里小跑着逃开。巴鲁对猿猴一族的评价没有错。他们常年住在树顶,野兽们很少抬头去看,所以猿猴一族和丛林子民极少有什么交集。但是一旦猿猴一族发现了一只病狼,或者受伤的老虎或者棕熊,他们就会想尽办法折磨这些可怜的动物。他们以朝野兽扔木棍和坚果为乐,只是希望能被注意到。他们会发出奇怪的喊声和尖叫,哼着没有调子的歌曲,邀请丛林子民和他们一同爬树打闹。又或者他们族内莫名其妙地就起了纷争,然后在丛林子民能看到的地方留下打斗中死掉的猴子。他们总是正需要找一个首领,需要建立自己的法律和习惯,但是这些他们都从来没有真正有过。因为他们的记忆力太短暂,没法每一天每一刻都记着。因此他们只得自欺欺人说:“我们猿猴一族现在所想到的,都是其他丛林子民以后才能想到的。”这样就能让他们感到好受许多。没有野兽能抓住他们,也没有野兽愿意注意他们,这也是为什么伴着不远处巴鲁愤怒的嚎叫,当莫格里来找他们玩时,他们那样开心。

猿猴们从不想真正做些什么——他们从不打算做任何事情。但是,其中一位猿猴想到了一个自以为很聪明的点子,于是他告诉其他猿猴:把莫格里留在他们部族对大家都是有很大好处的。因为他会把树枝编织在一起,从而阻挡大风,所以如果他们抓住莫格里,就能逼迫他教他们。作为一个伐木者的孩子,莫格里自然而然有许多潜能和直觉,他能够不假思索就用树枝搭建出一栋小屋。猿猴一族在树上看见了,觉得特别神奇。这一次,他们决定,他们真的需要一个首领,带领他们成为丛林里最聪明的族群——聪明到丛林里其他所有子民都会注意他们,羡慕他们。于是他们悄悄跟在巴鲁、巴希拉和莫格里身后穿过丛林。到了午休时分,莫格里睡在黑豹和棕熊之间,他还在为自己的行为深感内疚,正下定决心再也不和猿猴一族有任何瓜葛。

下一件莫格里记得的事情,就是感到许多手放在他的双腿和胳膊上——硬而有力的小手——还有树枝从他脸上扫过,接着他就已经从高空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向下干瞪眼了。巴鲁深恶痛绝的嚎叫震动了整个丛林,巴希拉用獠牙支撑着身体一步步跳上树干。猿猴一族则怪叫着庆祝他们的胜利,一路扭打着跳上更高的树枝。巴希拉没法继续向上跳,不得不停止追击。猴子们欢叫着:“他注意到我们了!巴希拉注意到我们了!丛林子民们都在羡慕我们的机敏灵巧。”他们欢呼雀跃着,在自己的空中陆地上奔走跳跃,这是只有猿猴一族才有的难以形容的场景。他们分为常用道路和交叉道路、上坡路和下坡路,都在离地七十到一百英尺的高空。这些空中道路使他们可以在必要时,即使夜里也能到处跑动。两只最强壮的猴子把莫格里携在臂下,每隔二十英尺在树顶间一跃。如果他们单独前进,会比现在快一倍,只不过莫格里的体重拉缓了他们的步伐。莫格里头晕眼花,他瞥见土地在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些害怕,而且每一次悬在半空前那一收一冲,没有任何依靠的感觉,也总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却依旧十分享受这种疯狂的冲刺。他的护送者会带他冲上树顶,直到顶端最细的树枝在他们脚下咔嚓一声弯曲,仿佛即将断裂,他们才咳嗽一声,呼喝着冲向高空再度下降,如此起起伏伏,全靠双臂或双足抓住附近的树枝。有时莫格里看到大片大片的绿色丛林,如同站在桅杆上可以看见茫茫大海一样。紧接着层层密叶便扫过他的脸颊,他和他的两个护送者几乎立刻又要触到地面了。就这样,整个猿猴一族携着他们的囚徒莫格里,跳着、冲着、叫着、喊着穿过他们的空中道路。

刚开始的时候,莫格里还担心会掉下去,随后他变得越来越生气。但是他知道,比起徒劳的挣扎,想个好办法逃出去更重要。他知道最要紧的是捎话给巴鲁和巴希拉。他也知道,以猴子们的速度,他的两位朋友早就给甩出了老远。向下看是没用的,满眼只有密密麻麻、盘枝错节的树梢,于是莫格里改向上看。他看到鸢鸟赖恩在高高的蓝天上不断盘旋,时刻关注着丛林里有没有什么死去的食物。这会儿,赖恩发现了猴子们似乎带着什么东西,他跟踪了几百码想弄清楚他们带的东西能不能吃。当看被拖上树梢的竟然是莫格里时,赖恩惊讶地叫出了声。他听见莫格里冲着他喊——“我们体内流淌着同样的血液,你和我。”接着,层层树枝再次遮住了男孩,但是赖恩及时盘旋到前方的树上,等着男孩棕色的小脸再次出现。“记住我的路线!”莫格里喊道,“告诉来自西奥尼的巴鲁和议会岩石的巴希拉。”

“以谁的名义呢,小兄弟?”虽然听说过莫格里,赖恩还从没见过他。

“青蛙莫格里。他们叫我人类的幼崽!记住我的路线!”

莫格里被甩向空中,最后几声变得尖锐无比。赖恩点点头,振翅高飞,目送着莫格里直到他变成远处一粒尘埃般的小点。随后,赖恩在丛林上空盘旋着,用他望远镜般的机敏眼睛扫视树梢,关注着莫格里被猴群卷走的方向。

“他们从不走远,”他咯咯一笑,“他们从不按照预先的计划实行。嘀嘀咕咕的猿猴一族啊,总是一下子又注意到新东西上去了。这一次,要是我没看错,他们已经给自己惹了大麻烦了,巴鲁可不是什么刚出生的毛孩子;而且据我所知,巴希拉杀的动物比整个山羊的总数都多。”

他在空中盘旋着,收起双脚等待巴鲁和巴希拉出现。

与此同时,巴鲁和巴希拉正被狂怒和悲伤包围着。巴希拉试图爬树,这可是他从未做过的事情,哪知纤细的树枝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无奈地从树上摔下来,爪子里全是树枝。

“你怎么能不事先提醒那个人类的孩子呢?”他冲着可怜巴巴的巴鲁吼道。巴鲁还在傻傻地小跑着,希望能赶上猴群。“你都没有事先提醒过他,那么把他打得半死的那一巴掌又有什么用呢?”

“别急!哦,别急!我——我们还是能抓住他们的!”巴鲁气喘吁吁地说。

“就凭你那样的速度!都赶得上一头受伤的牛了。丛林法则的导师啊——小孩子的鞭打者啊——要是像莫格里那样在空中前后摇晃,不出一英里你就要吐了。快坐下来想想!想个计划出来。我们没时间玩追逐游戏了。要是我们离得太近,他们说不定会把莫格里扔下来呢。”

“哎呀!天哪!说不定他们带着他太累,已经把他扔了呢。怎么会有人会相信猿猴一族呢?快往我头上扔死蝙蝠!逼我啃黑骨头!把我踢到野蜂住的山里,让我被叮死!哎呀!天哪!哦莫格里,莫格里!我怎么不早点提醒你不要和猿猴一族打照面呢?我怎么就打了你呢?说不定我把你学到的东西都打忘了,那你岂不是独自在丛林里,却没有能够保护你的王者之语了吗?”

巴鲁来回扇着自己耳光,前翻后滚地呻吟着。

“至少不久前他还正确地说出了那些话语。”巴希拉不耐烦地说道,“巴鲁,你真是既不长记性又不懂得注意自尊。丛林子民会怎么想,如果黑豹我像野猪依基一样,蜷起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还大声哼哼?”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他说不定已经死了。”

“除非他们把他当杂耍扔下高空,或者因为无聊而杀了他,不然我才不担心那个人类幼崽呢。他不仅聪慧,又已经学到了那么多东西,加上一双丛林子民都惧怕的眼睛。只不过(不太好的是)他现在被猿猴一族控制住了,他们住在树上,不怕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巴希拉若有所思地舔着前爪。

“我真蠢!哦,你这只又肥又重的大棕熊,真是蠢到家了!”巴鲁突然给了自己一击,豁然开朗,“确实,野象海蒂说过,‘人人都有弱点’;而那些猿猴一族害怕的是岩石之蛇卡阿。卡阿爬树爬得和他们一样好,他会在夜间偷走小猴。哪怕轻轻吐出他的名字,那些邪恶的家伙们的尾巴都会变得冰冷。我们找卡阿去。”

“他会帮我们?他和我们可不是一类,他没有脚,却有一双可怕的眼睛。”巴希拉问道。

“他年龄大了,又那么狡猾,况且他总是饥肠辘辘。”巴鲁信心十足地说,“我们就承诺会给他很多山羊吃。”

“他要睡上整整一个月,才会出来觅食一次。现在他大概在睡觉吧。再说,即使他醒着,万一他宁可自己去杀山羊呢?”巴希拉对卡阿一无所知,自然对这个计划充满疑义。

“那样的话,老猎手,咱俩就一起给他点颜色瞧瞧。”巴鲁拍了拍黑豹,一同踏上巨蟒卡阿所处的岩石。

在一个明媚的下午,他们发现了卡阿。卡阿正躺在一块岩石上舒展四肢,欣赏着自己美丽的新衣。过去的十天里,他一直在休息、蜕皮。现在,他看上去光彩熠熠——又圆又扁的脑袋在草丛里穿来穿去,长达三十英尺的身体弯成一个个美妙的结和波浪,还不时舔着舌头,仿佛在思考下一顿晚餐。

“他还没吃呢。”看到那条有斑点花纹、棕黄相间的外套,巴鲁舒了口气。“巴希拉,当心!他蜕皮后视力往往不太好,袭击起来特别迅猛。”

卡阿并不是条毒蛇——事实上,他非常鄙视毒蛇,认为那些都是胆小鬼——他自豪于自己的力量,一旦谁被他缠上,那后果自是不必说了。“祝你狩猎愉快!”巴鲁一屁股坐在地上高呼道。和其他蛇一样,卡阿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没听到巴鲁的呼喊。他警觉地低着头,卷起身子,准备面对一切突发状况。

“祝你们也狩猎愉快。”他答道,“哦,是巴鲁啊,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好,巴希拉。我们中至少有一位现在需要食物。还是说,这场狩猎游戏有什么新消息?是来一只母兔呢,还是一头小牛?我可是又饿又渴啊。”

“我们就在狩猎呢,”巴鲁随口答道。他知道不能把卡阿逼得太急,他太庞大了。

“让我和你们一起狩猎吧,”卡阿答道,“虽然我的一击对你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巴希拉和巴鲁,但是我——我要在林中小道上等上好多天,还要再花大半夜的时间,才有一点点可能碰上一只小猴。啐!这些树枝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现在全是坏掉的枯枝。”

“或许是因为你太重了。”巴鲁说道。

“我长得正正好——长度正正好。”卡阿自豪地说,“再说了,要怪也都怪新长出的嫩木。上次狩猎我就差点掉下去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啊——我能听见自己滑落的声音,我的尾巴没能紧紧缠绕在树上,那巨响吵醒了猿猴一族,他们就给我起了各种可怕的名字。”

“没脚的黄蚯蚓。”巴希拉悄声说道,仿佛在拼命回忆起什么。

“嘶!他们是这样说的?”卡阿问道。

“差不多吧,上次月圆时他们是这样对我们喊的,不过我们从来不去注意他们。他们总是乱说——甚至说你的牙都掉光了,只敢面对孩子,因为(这些猿猴真是恬不知耻)——因为你害怕公山羊的角。”巴希拉甜甜地继续道。

一条蛇,尤其像卡阿这样年长而谨慎的巨蟒,极少会让人看出自己的愤怒。可是现在,巴鲁和巴希拉都能看到,卡阿喉咙两侧那硕大的吞食肌肉鼓了起来,不停翻滚着。

“这些猿猴们该换个地方了。”卡阿冷冷地说道,“今早我起来晒太阳时,就听到他们在树梢吵吵嚷嚷。”

“我们——”巴鲁想说,“我们现在就在追踪他们。”可是这些话卡在他的喉咙口就是说不出来。这是他印象中丛林子民第一次对猿猴们感兴趣。

“不用说,一定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让你们两位都来到了这里——你们两位可是各自部族的首领啊——竟然来到猿猴的地盘。”卡阿若有所思地回答着,好奇地吞咽着口水。

“是有事情。”巴鲁接过话头,“我不过是西奥尼那边狼群幼崽的老师,老了不说,现在还不时会犯傻,可是巴希拉——”

“还是巴希拉。”黑豹啪地狠狠踩了踩地面说道,他可不相信什么谦卑恭顺,“卡阿,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偷食坚果、采摘棕榈树叶的家伙们盗走了我们的人类幼崽,或许你听说过这个孩子。”

“我从依基那儿(他的大羽毛使他看上去更加专横跋扈了)听说过,有个什么人之类的东西加入了狼群,本来我还不相信呢。依基的脑子里总装着各处听来的半路消息,等他说出来的故事那又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不过这次他说的是真的。那是个人类幼崽,”巴鲁说道,“他非常聪明,非常勇敢——他是我亲手带大的学生,他会让巴鲁我声名远扬的。而且,卡阿,我——我们——我们爱他。”

“啧!啧!”卡答摇头晃脑道,“我知道什么是爱。我知道个跟爱有关的故事——”

“那我们可以找个明净的夜晚,然后好好听你说,”巴希拉赶紧打断他,“我们的人类幼崽现在被猿猴一族抢走了,我们知道在所有丛林子民中,他们惧怕的只有你——卡阿。”

“他们惧怕的只有我,那是有原因的,”卡阿说道,“吵吵嚷嚷,愚昧无知,脑袋空无一物——脑袋空无一物,愚昧无知,吵吵嚷嚷的,只有这些猴子了。不过那个人类的孩子在他们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早就烦腻了采摘坚果然后乱砸。他们一天之中有半天都带着树枝,指望用它做出些什么大事来。结果他们把树枝折成了两段。所以那个人之类的孩子可真没什么好羡慕的。他们还叫我——‘大黄鱼’,是不是?”

“虫子——虫子——专在地上爬的大虫子,”巴希拉答道,“还有其他一些称呼,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们得教教他们,对待主人一定要言行得体。啊——嘶!我们得去帮帮他们不稳定的记忆。现在,他们带着幼崽往哪儿去了?”

“我们只知道他们去了丛林深处。我觉得他们大概是朝着太阳下山的方向前进的吧。”巴鲁答道,“我们以为你会知道的,卡阿。”

“我?我怎么会知道?我只在他们挡了我的路时才把他们抓走,我并不猎杀他们,也不猎杀青蛙——或者水洞前的什么绿色浮渣,我才不会为了狩猎而专门去追他们呢。”

“抬头,抬头!抬头,抬头!哈罗!哈罗,抬头,西奥尼狼群的巴鲁!”

巴鲁抬起头想找出声音的来源,接着他就看到鸢鸟赖恩从空中俯冲下来,阳光在两翼边缘闪闪发亮。现在已经快到赖恩的休息时间了,但是他仍然在丛林上空紧紧跟着棕熊,直到厚厚的树叶挡住了他的视线,丢掉了踪迹。

“什么事?”巴鲁问道。

“我看到莫格里在猿猴中间。他让我来告诉你。我看到猿猴带着他,到河那边的猿猴之城——冷兽穴去了。他们应该会在那儿过夜,或许会待上好几个晚上,或许只有一个小时。我已经让蝙蝠帮忙在晚上密切注视他们了。这就是我的口信,祝你们所有动物狩猎愉快!”

“祝你吃饱睡好,赖恩。”巴希拉喊道,“我下次狩猎时会记住不杀你的,你真是太好了!”

“没事,没事。那个孩子会说王者之语呢。我也只能这么做了,”赖恩盘旋着往鸟巢飞回去。

“他没有忘记那些话语。”巴鲁自豪地笑道,“你们有谁在这么小的时候,就能连鸟类的王者之语都记住呢,还是在他被拖曳着在树丛间穿梭时!”

“那些王者之语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子里了。”巴希拉说道,“我真为他感到骄傲。现在,我们赶紧去冷兽穴吧。”

他们都知道冷兽穴在哪里,但是几乎从没有人去过那里。冷兽穴其实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古城,隐藏在丛林深处。野兽们很少会占用人类待过的地方。野猪或许还有可能,但狩猎一族是绝对不会的。况且,猿猴们一直居住在那里,那里几乎可以算得上他们的聚居地。只要还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动物,就不会愿意让那里哪怕入了眼。除非大旱时期,在那里破裂的水缸和贮藏室可以找到一些水源。

“去那里至少要半个晚上——如果我们全速前进的话。”巴希拉说道。巴鲁表情凝重,有些焦躁地说,“我一定使出最快速度。”

“我们就不等你了,巴鲁,你可要跟紧了。我们必须加快脚步到那里去——我和卡阿。”

“有没有脚我都不会比四肢着地的你慢。”卡阿简短地答道。巴鲁努力加快步伐,却不得不坐下来喘息,他们就让他歇一会再赶上来。巴希拉使出了猎豹那飞一般的速度。卡阿没说什么,一心追上巴希拉,丝毫不落下风。他们来到一处山泉,巴希拉停下来好为冲刺做准备。他跃过水面时,卡阿正好依靠脑袋和颈侧的双足划开水面,游过了河。回到陆地,卡阿又拉开了距离。

薄暮微临,巴希拉说道:“凭那只给我自由的断锁起誓,你真是行动迅猛啊。”

“我饿了,”卡阿答道,“况且,他们居然叫我长斑点的蟾蜍。”

“虫子——在地上爬的虫子,还是黄色的。”

“都一样。我们快继续吧,”卡阿沿着地面,目光坚定不移,寻找最短路径,保持直线前进。

冷兽穴那里,猿猴一族压根儿没有想到莫格里的朋友。他们带着男孩来到了遗落之城,对自己此次的行动表示非常满意。莫格里从没见过一座印度的城市。尽管这里只是城池遗址的区区一角,它看上去依然雄伟壮丽。这座城池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国王建在山间的。现在依旧可以沿着石子铺筑的梯道来到废弃的大门前,最后几片木头还挂在门上老旧生锈的铰链前。墙里墙外都长满了树木;城垛都被推倒腐烂了;爬山虎挂在城堡窗户外的墙上,一簇簇一团团,郁郁葱葱。

山顶上立着一座巨大的无顶宫殿,庭院和喷泉的大理石已经开裂,冒出红花绿草。专为国王的大象坐骑建造的庭院里也被密密的草地和树木覆盖,把庭院分成了两半。从宫殿往外望去是一排排没有屋顶的房子,使整个城池看上去像一座阴暗而空荡的蜂窝。十字路口交界处的广场中央,曾经的标志建筑如今变成了一块看不出形状的石头。原来街角的古井也只不过像一块坑坑洼洼的凹槽;旁边是穹顶破碎的亭台,两旁长着野生的无花果树。猿猴们把这个地方叫做他们的城池,假装瞧不起住在林子里的丛林子民。可是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些建筑有什么用处,或者该怎么去利用。他们会在大厅里国王的议会宝座前围坐一个圈,抓挠身上的跳蚤,或者模仿人类。他们会在已经没有了屋顶的屋子里跑进跑出,收集塑料碎片和旧砖块,堆放在角落里,可是没多久又忘了他们藏起这些宝藏的地点,结果扭打在一起,又叫又跳,场面混乱不堪。然后他们又突然停止了打斗,跑到平台上国王的花园里上蹿下跳,使劲儿摇晃玫瑰树和橘子树,欣赏水果和鲜花从树上落下。他们找寻宫殿里的各种通道和阴暗的地道,还有上百间小黑屋。但是从来记不住他们看到些什么、没看到什么,却三三两两地相互炫耀自己的表现和人类是多么相似。他们在水缸旁抢水喝,把水缸弄得脏兮兮的,结果他们为此又打斗起来,最后聚在一起又喊又叫:“丛林里没有什么人,比我们猿猴一族更有智慧、更伟大、更聪明、更强壮、更温和。”然后他们会重新开始重复一天的生活,直到他们烦腻了城池,回到树梢,期待着丛林子民能够注意到他们。

莫格里长期受到丛林法则的教育,不喜欢也无法理解这种生活。傍晚时分猿猴们把他拽到冷兽穴时,莫格里本该在长途旅行后好好睡上一觉,猿猴们却手舞足蹈,四处奔走,哼着愚蠢的歌曲。有只猴子还做了一篇演讲,告诉他的同伴成功抓到莫格里标志着他们历史中一个新的开端。因为莫格里可以教他们如何把木棍和藤条编织起来遮雨御寒。莫格里从地上拾起一些植被编织,猿猴们就跟在他身后试图模仿。可是没几分钟他们就失去了兴趣,开始拉扯同伴的尾巴,四肢着地,上蹿下跳,咳嗽不已。

“我想吃些东西。”莫格里说道,“我可是这片丛林的客人。给我点吃的吧,或者让我离开一会在这附近狩个猎。”

二三十只猿猴立刻跳开去给他带坚果和木瓜。可是他们在半路上就打了起来,想要带回剩下的食物真是难上加难。莫格里又痛又怒,还饥肠辘辘,他在空城里漫无目的地逛着,喊着陌生人的狩猎话语,却没有任何回音。莫格里觉得他真是到了个坏地方。“巴鲁说的关于猿猴一族的事情都是对的,”他想道,“他们没有法律,没有狩猎话语,没有首领——他们只有愚蠢的文字和小巧的偷窃之手。我要是在这里饿死或者被杀了,那都怪我自己。不过我必须回到我自己的丛林。是的,巴鲁是会打我的,但这总比和猿猴一族待在这里,看他们追逐嬉戏愚蠢的玫瑰花叶强。”

莫格里没往城墙走多远,猿猴们就把他拽了回来,告诉他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开心,还强迫他对此表示感激。莫格里咬紧牙关,始终不吐出一个字。随后他被高声叫唤的猿猴们带到一座平台上,平台下是红色沙石堆砌的水库,里面盛了一半雨水。平台中央坐落着一座废弃的白色大理石凉亭,是百年前为皇后修建的。凉亭的圆顶已经支离破碎,散落在地上的砖瓦挡住了通向皇宫的通道。小屋的围墙是窗花格式的大理石——漂亮的牛奶白浮雕上,装饰着玛瑙、红玉髓、碧玉和碧琉璃。月光从山顶升起,穿过镂空花纹,影子投射到地上,好像天鹅绒刺绣。莫格里又痛又困又饿,可是当猿猴一族每隔二十分钟就要跟他说一次,告诉莫格里他们是多么伟大聪颖、强壮又温和,希望他们离开是多么愚蠢的想法时,莫格里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我们伟大。我们自由。我们了不起。我们是丛林里最神奇的部族!既然我们族群都是这么说,那么这就一定是真的。”他们喊道,“看在你只是个新来的听众的分上,况且你还能帮我们带话给丛林子民,让他们以后多多注意我们,我们就把一切都告诉你,让你知道我们有多么杰出。”莫格里没有反对,于是成百上千的猿猴们聚集到平台上,听他们自己的演说者赞美他们的部落。每当演说者停顿换气时,他们便高喊:“这是真的,我们都这么说。”如果他们问莫格里问题,莫格里就连连点头,眨着眼睛说“是的”,同时把头摇得呼呼响。“胡狼塔巴克一定把这些家伙各个都咬了一口。”他自言自语道,“他们都疯了。难道他们从来不睡觉吗?那边来了片云朵,就要遮住月亮啦。要是那片云够大,我或许可以趁着一片漆黑试着逃走。可是我累了。”

同样是这片云,此刻两位好朋友也在望着它。巴希拉和卡阿正在城墙下废弃的沟渠里,他们知道猿猴一族数目众多,十分危险,他们可不想冒任何风险。猴子们只有在以百对一时才愿意打斗,而丛林里也没有谁在意这种奇怪的现象。

“我到西墙去,”卡阿轻声说,“我能沿着斜坡迅速爬到地面。他们没有上百号猿猴,是不敢攻击我的,不过——”

“我知道,”巴希拉说,“虽然希望巴鲁也在这里,不过我们还是要尽最大努力。等到那片云朵遮住月亮,我就到平台上去。他们在对男孩举行什么集会。”

“祝狩猎愉快!”卡阿阴阴地一笑,滑向西墙。不巧的是,西墙正好是损毁最少的地方,卡阿多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一条通向平台的路。云朵已经遮住了月亮,正当莫格里还在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时,他听见了巴希拉轻悄悄的脚步声踏上了平台。黑豹轻盈地冲上斜坡,几乎没发出任何动静和引人注目的事情——他知道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撕咬上——莫格里左右围满了五六十只猴子。突然,猴群中响起高声怪叫,接着他们便愤怒地扭打在一起。巴希拉不当心被一只滚到他脚下、四肢乱踢的猴子绊了一下,那猴子立马叫道:“这里唯我独尊!杀!杀!”无数只猴子在离巴希拉很近的地方相互拖曳、撕咬、乱抓、拉扯、推挤着,还有五六只抓着莫格里不放。他们把他拉到凉亭的墙边,推着他穿过圆顶的破洞,从十五英尺的高空跳下。如果是人类养大的男孩,恐怕会因此受伤,浑身瘀青。幸好巴鲁教过莫格里,他才能够平安落地。

“站在那儿别动。”猴子们叫道,“等我们杀了你的朋友,再回来找你玩——如果有毒一族还没有杀死你的话。”

“我们体内流淌着同样的血液,你和我。”莫格里赶紧用蛇语说道。他能听见周围一片嘶嘶瑟瑟声。为了确保信息传达无误,他又说了一遍蛇语。

“即使如此!大家已经都出来了!”六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每处印度遗址都会成为蛇群的聚居地,老凉亭里住着的则是眼镜蛇)。“小兄弟,别动,你的脚会踩伤我们的。”

莫格里尽量安安静静地站着,一边向四下偷偷望去,倾听黑豹周围愤怒而混乱的打斗声——有大喊大叫的,有喋喋不休的,还有混战中的叮叮哐哐声。这时,巴希拉低低咳嗽了一声,接着微微往后一退,猛然向前冲去,扑向成堆的猴子下方,扭打在一起。这可是巴希拉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打群架。

“巴鲁一定也在附近,巴希拉不会独自来的。”莫格里想着,于是他高声呼喊:“巴希拉,到水缸这边!打着滚儿到水缸这边。一边翻滚一边冲!到水里来!”

巴希拉听到了莫格里的呼唤,知道他还安全,他勇气顿生,拼命往前一点点地挪动,目标明确,直指水池。一阵寂静。接着,从离丛林最近的墙头,巴鲁猛然跃出,吼声震耳欲聋。老棕熊尽了最大努力,只是还是没能提前到达。“巴希拉,”他喊道,“我来了!我就上来!很快的!哎哟!我脚下的石头在往下滑!等着我,你们这群臭猴!”他在平台上气喘吁吁,瞬间被群猴淹没,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不过他很快稳稳站住,伸出双臂,环抱住尽可能多的猴子,开始连续击打,啪啪啪地抑扬顿挫,如同桨轮转动。另外一边响起哐啷一声冲撞,紧接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莫格里知道巴希拉已经冲出一条道路来到水缸边,猴子们没法跟上来。黑豹趴在地上拼命喘息着,他的头刚好露出水面,猴群们则站在红色台阶,气急败坏地跳上跳下。等着巴希拉一旦出来帮助巴鲁,猴子们就会一拥而上。绝望之中,巴希拉扬起湿答答的下巴,喊出了蛇语——“我们体内流淌着同样的血液,你和我”——他相信在这紧要关头,卡阿一定会出现。即使在平台另一头的巴鲁,还挤在猴群中试图努力呼吸,这时听到黑豹的请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卡阿刚刚爬上西墙,正把压顶石甩入沟渠,好借力安全落地。他一点儿也不想放弃在地面上的优势,长长的身子一伸一曲,确保每只脚都可以正常活动。此时,群猴有的和巴鲁继续对峙着,有的在巴希拉躲着的水缸周围大声吆喝,蝙蝠曼恩飞来飞去,传递着这场丛林战役的最新消息。就连野象海蒂也吹起号角,惊醒了远处三三两两的猴群,吓得他们沿着空中道路一路跳过来,试图帮助他们冷兽穴的伙伴。就在这时,卡阿笔直地迅速杀了出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巨蟒打斗的力量来源于由他身体力量和重量支撑的头部的重击。如果你可以想象一把将近半吨重的长矛、破城锤,或者铁锤,握在一个头脑冷静的生物手中,那么你大概就能想象出卡阿打斗时的样子。身长四五英尺的巨蟒,一旦准确击中人类的胸部,就可以立刻置他于死地。况且,要知道,卡阿有三十英尺长。他的第一波攻击直入巴鲁周围的猴群中心,等他收回身体时,他双唇紧闭,已无需多言。群猴吓得四处乱窜,惊恐地尖叫道——“卡阿!是卡阿!快跑!快跑!”

群猴世世代代流传着关于卡阿的可怕故事,听说这个窃贼常在深夜游走于丛林间,轻悄悄地如同苔藓静静从地里冒出来,却会偷走最强壮的猴子。老蛇卡阿能让自己看上去像一根枯树枝或烂树桩一样,连最聪明的猴子都难以察觉,直到他被这树枝缠住。卡阿是猴群在丛林里最惧怕的生物,没有谁知道卡阿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没有谁敢直视卡阿的脸,也没有谁被卡阿缠住后还能活着回来。因此,群猴们惊恐地四处逃窜,跳上围墙和屋顶,连声音都颤抖了。巴鲁深深舒了口气。他的皮毛比巴希拉厚很多,但是他在打斗中也饱受折磨。接下来,卡阿第一次张开大口,吐出长长的嘶嘶声,远处的猴子们慌乱地冲回冷兽穴,畏畏缩缩,一动不动,直到脚下的树枝负重过大,弯曲折断。围墙和空屋上的猴子们停止了叫喊,城里一片静默。接着,莫格里听见巴希拉从水缸出来甩掉水珠的声音。喧闹声再次响起,群猴们跳上更高的围墙,紧紧搂着巨石像的脖子,或尖叫着全速逃离战场。莫格里则在凉亭里载歌载舞,把脑袋放在格架间,嘴里学着猫头鹰叫,对群猴表示嘲笑和蔑视。

“把那个人类幼崽从陷阱里救出来,我实在没力气了。”巴希拉喘息着,“我们带着他快走吧。他们说不定还会来袭击的。”

“我不下命令,他们谁都不敢动。都给我不许动!”卡阿嘶嘶一喝,整个城池再次安静下来。“好兄弟,之前我没法赶来,但我好像听见你的呼唤了。”卡阿对巴希拉说。

“我——我可能确实在战斗中叫了几声。”巴希拉答道,“巴鲁,你受伤了吗?”

“我不确定他们推了我是不是有一百下。”巴鲁答道,缓慢而沉重地依次舒展四肢。“哇!真疼啊。卡阿,我想我们都欠你一条命——巴希拉和我。”

“没事。那个人类幼崽呢?”

“在这儿呢,在陷阱里。我爬不出去。”莫格里喊道,破碎的穹顶就在他上方。

“快把他带走。他竟然像孔雀莫奥一样在跳舞,他会踩伤我们的孩子的。”陷阱里的眼镜蛇说道。

“啊哈!”卡阿笑了,“这个小孩,到处都是朋友啊。小孩,往后站。毒蛇们,藏藏好。我要打碎这堵墙了。”

卡阿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终于在大理石窗饰中发现了一道裂缝方便下手。他用脑袋轻轻敲击了一下,以便确认距离。然后他抬起六英尺长的身子,使出六成力气,从鼻子开始先砸了下去。格架散落在地,扬起一阵灰尘。莫格里雀跃着冲出来,奔向巴鲁和巴希拉身边——一手搂着一个。

“你痛吗?”巴鲁温柔地抱抱他问道。

“我又痛又饿,但我一点儿也没受伤。哎呀,可是他们把你们打得好惨啊,我的好兄弟!你们在流血。”

“他们自己也是,”巴希拉舔舔嘴唇,看了看平台和水缸周围猴群死尸。

“这都没什么,没什么。只要你安全就好,真是让我骄傲的小青蛙!”巴鲁抽噎起来。

“这是后话,”巴希拉干巴巴地说道,莫格里可不喜欢他这样。“这场战斗我们最该感谢的是卡阿,我们都欠他一条命。莫格里,按照我们的规矩谢谢他。”

莫格里转过身来,看到大蛇的脑袋在距离自己一英尺的地方摇晃着。

“啊,这就是那个人类幼崽。”卡阿说道,“他的皮肤可真柔软,和猿猴一族不一样。孩子,当心点儿,等我哪次黄昏又褪了皮,说不定就把你误当成猴子了。”

“我们体内流淌着同样的血液,你和我。”莫格里答道,“我今晚的命是你救的,如果你饿了,卡阿,你有权利杀了我。”

“小兄弟,谢谢你。”卡阿目光闪烁,“你这么勇敢,我怎么会杀掉你呢?我只希望,下次你们出去狩猎时带上我。”

“我还不会呢,——我太小了,——不过我可以追赶山羊,然后随你处置。你要是饿了,就来找我,看看我说的对不对。我还是有点用处的(他摊开双手),你要是落入陷阱,我就可以偿还今天我、巴希拉,还有巴鲁欠下的债了。好朋友,祝你们今天狩猎愉快。”

“说得真好,”巴鲁呜咽道,莫格里道谢得真好。巨蟒把头轻轻放在莫格里肩上几分钟,说道:“你有一颗勇敢的心和彬彬有礼的嘴巴。孩子,他们会带着你穿过丛林。现在,快走吧,和你朋友快走吧。好好睡一觉,等到月亮落下,你所看到的就不那么美好了。”

月亮正渐渐从山后落下,墙上扒着一串不停颤抖的猴子,在月光的照射下,好像一条破布的影子随风飘忽。巴鲁到水缸边喝了口水,巴希拉梳理着自己的皮毛,卡阿则滑向平台中心,打了个响指以引起猴子们的注意。

“月亮就要下山了,”他说道,“你们是不是都看够亮光了?”

墙头传来零星的呻吟,如同冷风吹过树梢——“哦伟大的卡阿,我们看够了。”

“很好。从现在开始是跳舞时间——饥肠辘辘的卡阿的跳舞时间。坐好了,看我跳。”

他转了两三圈,摇头晃脑。然后开始翻筋斗、摆出八边形的形状,从柔软的三角形慢慢化成方形,随后是五边形,再是盘绕的山丘,不疾不徐,不停不弃,伴着他低哼的歌曲。天色越来越暗,最后,摇曳的圆圈不见了,只剩下窸窣声仍在飘荡。

巴鲁和巴希拉变得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喉咙发出呼噜声,颈上的鬃毛一根根都直立起来。莫格里在一旁看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群猴们,”卡阿的声音响起,“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敢随便动一动吗?说!”

“哦伟大的卡阿,没有你的命令,我们绝不动一动。”

“很好!现在整齐地朝我走近些。”

群猴们无助地向前晃了几步,巴鲁和巴希拉也僵硬地跟着向前走了一步。

“再近点!”卡阿说道,大家又朝前挪了一些。

莫格里伸出手想把巴鲁和巴希拉带走,两只野兽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般,显得惊恐万状。

“把你的手放在我肩上。”巴希拉悄声说,“放在我肩上别动,不然我就要走过去了——走向卡阿了。哦!”

“只不过是老蛇卡阿在尘土中画圈圈,”莫格里说,“我们走吧。”于是他们三个悄悄退出墙角缝隙,走向丛林。

“呼!”再次回到丛林中,巴鲁终于舒了口气。“我再也不要和卡阿同盟了。”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他懂得比我们多多了。”巴希拉也颤抖着。“我要是再在那儿多待几分钟,就径直走进他的肚子了。”

“月亮再次升起前,很多动物都会走向那条不归路。”巴鲁说道,“他是个好狩猎者——以他自己的方式。”

“可是这意味着什么呢?”莫格里问道,他完全不了解巨蟒迷惑别人的力量。“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一条大蛇,傻乎乎地转着圆圈,直到夜幕降临。他的鼻子还那么恶心。呕!呕!”

“莫格里,”巴希拉生气了,“在你看来他的鼻子令人反感,其实和我的耳朵、身体两侧和爪子,或者巴鲁的脖子和肩膀没什么两样,我们都是为了救你被猴群咬伤的。巴鲁和巴希拉好些天都没法好好狩猎啦。”

“这没什么,”巴鲁说道,“至少我们的人类小孩回来了。”

“没错,但是这一次,我们的代价太大了,我们恐怕很久都没法好好狩猎了。我们浑身是伤,毛发凌乱——我后背一半的毛都被拔掉了——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名誉都给毁了。莫格里,你要记住,我,黑豹巴希拉,是被迫向卡阿寻求帮助的。巴鲁和我是受饥饿之舞所迫才像小鸟似的跳起那愚蠢的舞步的。而这些,人类幼崽,都是因为你和猿猴一族玩耍引起的。”

“是的,的确如此。”莫格里伤心地答道,“我真是个坏人,我的肚子也在痛呢。”

“哼!巴鲁,丛林法则怎么说的?”

巴鲁不想让莫格里再有什么麻烦,但他无法违逆丛林法则,只好诺诺答道:“接受惩罚,就可摆脱内疚。可是,巴希拉,记住,他还太小。”

“我记得。但是他确实做错了,我必须立刻惩罚他。莫格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我错了。巴鲁和你都受了伤。这很公平。”

巴希拉给了莫格里六个在他看来很轻的爱的爪印(都不足以弄醒任何他自己的幼崽),但是对于一个七岁男孩来说,这是他宁可全力避开的打击。惩罚过后,莫格里抽泣着站起来,没说一个字。

“现在,”巴希拉说,“上来吧,小兄弟,我们回家去。”

丛林法则的一个美妙之处就在于,惩罚可以抵消所有伤痛。从此再也没有人因此批评莫格里了。

莫格里把头埋在巴希拉背上,沉沉地睡去,直到他们把他带回家——他的洞穴。

杨韵迪 译 DV9PyOOJ9iulDjJTZ+UDAb/lqDd8f5zb0Z+YW+PWkjqXYGImyOv3ZDoE22SxFkW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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