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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北平虽然做了几百年的“帝王之都”,它的四郊却并没有受过多少好处。一出城,都市立刻变成了田野。城外几乎没有什么好的道路,更没有什么工厂,而只有些菜园与不十分肥美的田;田亩中夹着许多没有树木的坟地。在平日,这里的农家,和其他的北方的农家一样,时常受着狂风,干旱,蝗虫的欺侮,而一年倒有半年忍受着饥寒。一到打仗,北平的城门紧闭起来,城外的治安便差不多完全交给农民们自行维持,而农民们便把生死存亡都交给命运。他们,虽然有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进几次城的,可是在心理上都自居为北平人。他们都很老实,讲礼貌,即使饿着肚子也不敢去为非作歹。他们只受别人的欺侮,而不敢去损害别人。在他们实在没有法子维持生活的时候,才把子弟们送往城里去拉洋车,当巡警或做小生意,得些工资,补充地亩生产的不足。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他们无可逃避的要受到最大的苦难:屠杀,抢掠,奸污,都首先落在他们的身上。赶到大局已定,皇帝便会把他们的田墓用御笔一圈,圈给那开国的元勋;于是,他们丢失了自家的坟墓与产业,而给别人做看守坟陵的奴隶。

祁老人的父母是葬在德胜门外土城西边的一块相当干燥的地里。据风水先生说,这块地背枕土城——北平城的前身——前面西山,主家业兴旺。这块地将将的够三亩,祁老人由典租而后又找补了点钱,慢慢的把它买过来。他并没有种几株树去纪念父母,而把地仍旧交给原来的地主耕种,每年多少可以收纳一些杂粮。他觉得父母的坟头前后左右都有些青青的麦苗或白薯秧子也就和树木的绿色相差无几,而死鬼们大概也可以满意了。

在老人的生日的前一天,种着他的三亩地的常二爷——一个又干又倔,而心地极好的,将近六十岁的,横粗的小老头儿——进城来看他。德胜门已经被敌人封闭,他是由西直门进来的。背着一口袋新小米,他由家里一口气走到祁家。除了脸上和身上落了一层细黄土,简直看不出来他是刚刚负着几十斤粮走了好几里路的。一进街门,他把米袋放下,先声势浩大的跺了一阵脚,而后用粗硬的手使劲地搓了搓脸,又在身上拍打了一回;这样把黄土大概的除掉,他才提起米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老声老气的叫:“祁大哥!祁大哥!”虽然他比祁老人小着十好几岁,可是,当初不知怎么论的,他们彼此兄弟相称。

常二爷每次来访,总是祁家全家人最兴奋的一天。久住在都市里,他们已经忘了大地的真正颜色与功用;他们的“地”不是黑土的大道,便是石子垫成,铺着臭油的马路。及至他们看到常二爷——满身黄土而拿着新小米或高粱的常二爷——他们才觉出人与大地的关系,而感到亲切与兴奋。他们愿意听他讲些与政治,国际关系,衣装的式样,和电影明星,完全无关,可是紧紧与生命相联,最实际,最迫切的问题。听他讲话,就好像吃腻了鸡鸭鱼肉,而嚼一条刚从架上摘下来的,尖端上还顶着黄花的王瓜,那么清鲜可喜。他们完全以朋友对待他,虽然他既是个乡下人,又给他们种着地——尽管只是三亩来的坟地。

祁老人这两天心里正不高兴。自从给小顺儿们买了兔儿爷那天起,他就老不大痛快。对于庆祝生日,他已经不再提起,表示出举行与否全没关系。对钱家,他打发瑞宣给送过十块钱去,钱太太不收。他很想到冠家去说说情,可是他几次已经走到三号的门外,又退了回来。他厌恶冠家像厌恶一群苍蝇似的。但是,不去吧,他又觉得对不起钱家的人。不错,在这年月,人人都该少管别人的闲事;像猫管不着狗的事那样。可是,见死不救,究竟是于心不安的。人到底是人哪,况且,钱先生是他的好友啊!他不便说出心中的不安,大家动问,他只说有点想“小三儿”,遮掩过去。

听到常二爷的声音,老人从心里笑了出来,急忙的迎到院里。院中的几盆石榴树上挂着的“小罐儿”已经都红了,老人的眼看到那发光的红色,心中忽然一亮;紧跟着,他看到常二爷的大腮帮,花白胡须的脸。他心中的亮光像探照灯照住了飞机那么得意。

“常老二!你可好哇?”

“好噢!大哥好?”常二爷把粮袋放下,作了个通天扯地的大揖。

到了屋里,两位老人彼此端详了一番,口中不住的说“好”,而心中都暗道:“又老了一些!”

小顺儿的妈闻风而至,端来洗脸水与茶壶。常二爷一边用硬手搓着硬脸,一边对她说:“泡点好叶子哟!”

她的热诚劲儿使她的言语坦率而切于实际:

“那没错!先告诉我吧,二爷爷,吃了饭没有?”

瑞宣正进来,脸上也带着笑容,把话接过去:“还用问吗,你做去就是啦!”

常二爷用力的用手巾钻着耳朵眼,胡子上的水珠一劲儿往下滴。“别费事!给我做碗片儿汤就行了!”

“片儿汤?”祁老人的小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一点。“你这是到了我家里啦!顺儿的妈,赶紧去做,做四大碗炸酱面,煮硬一点!”

她回到厨房去。小顺儿和妞子飞跑的进来。常二爷已洗完脸,把两个孩搂住,而后先举妞子,后举小顺儿,把他们举得几乎够着了天——他们的天便是天花板。把他们放下,他从怀里掏出五个大红皮油鸡蛋来,很抱歉的说:“简直找不出东西来!得啦,就这五个蛋吧!真拿不出手去,哼!”

这时候,连天佑太太也振作精神,慢慢的走进来。瑞丰也很想过来,可是被太太拦住:“一个破种地的乡下脑壳,有什么可看的!”她撇着胖嘴说。

大家团团围住,看常二爷喝茶,吃面,听他讲说今年的年成,和家中大小的困难,都感到新颖有趣。最使他们兴奋的,是他把四大碗面条,一中碗炸酱,和两头大蒜,都吃了个干净。吃完,他要了一大碗面汤,几口把它喝干,而后挺了挺腰,说了声:“原汤化原食!”

大家的高兴,可惜,只是个很短的时间的。常二爷在打过几个长而响亮的饱嗝儿以后,说出点使大家面面相觑的话来:

“大哥!我来告诉你一声,城外头近来可很不安静!偷坟盗墓的很多!”

“什么?”祁老人惊异的问。

“偷坟盗墓的!大哥你看哪,城里头这些日子怎么样,我不大知道。城外头,干脆没人管事儿啦!你说闹日本鬼子吧,我没看见一个,你说没闹日本鬼子吧,黑天白日的又一劲儿咕咚大炮,打下点粮食来,不敢挑出去卖;不卖吧,又怎么买些针头线脑的呢;眼看着就到冬天,难道不给孩子们身上添点东西吗?近来就更好了,王爷坟和张老公坟全教人家给扒啦,我不晓得由哪儿来的这么一股儿无法无天的人,可是我心里直沉不住气!我自己的那几亩旱也不收,涝也不收的冤孽地,和那几间东倒西歪痨病腔子的草房,都不算一回事!我就是不放心你的那块坟地!大哥,你托我给照应着坟,我没拿过你一个小铜板,你也没拿我当作看坟的对待。咱们是朋友。每年春秋两季,我老把坟头拍得圆圆的,多添几锹土;什么话呢,咱们是朋友。那点地的出产,我打了五斗,不能告诉你四斗九升。心眼放正,老天爷看得见!现在,王爷坟都教人家给扒了,万一……”常二爷一劲儿眨巴他的没有什么睫毛的眼。

大家全愣住了。小顺儿看出来屋里的空气有点不大对,扯了扯妞子:“走,咱们院子里玩去!”

妞子看了看大家,也低声说了声:“肘!”——“走”字,她还不大说得上来。

大家都感到问题的严重,而都想不出办法来。瑞宣只说出一个“亡”字来,就又闭上嘴。他本来要说“亡了国连死人也得受刑!”可是,说出来既无补于事,又足以增加老人们的忧虑,何苦呢,所以他闭上了嘴。

天佑太太说了话:“二叔你就多分点心吧,谁教咱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呢!”她明知道这样的话说不说都没关系,可是她必须说出来;老太太们大概都会说这种与事无益,而暂时能教大家缓一口气的话。

“就是啊,老二!”祁老人马上也想起话来。“你还得多分分心!”

“那用不着大哥你嘱咐!”常二爷拍着胸膛说:“我能尽心的地方,决不能耍滑!说假话是狗养的!我要交代清楚,到我不能尽心的时候,大哥你可别一口咬定,说我不够朋友!哼,这才叫作天下大乱,大变人心呢!”

“老二!你只管放心!看事做事;你尽到了心,我们全家感恩不尽!我们也不能抱怨你!那是我们祁家的坟地!”祁老人一气说完,小眼睛里窝着两颗泪。他真的动了心。假如不幸父母的棺材真叫人家给掘出来,他一辈子的苦心与劳力岂不全都落了空?父母的骨头若随便被野狗叼了走,他岂不是白活了七十多岁,还有什么脸再见人呢?

常二爷看见祁老人眼中的泪,不敢再说别的,而只好横打鼻梁负起责任:“得啦,大哥!什么也甭再说了,就盼着老天爷不亏负咱们这些老实人吧!”说完,他背着手慢慢往院中走。(每逢他来到这里,他必定要把屋里院里全参观一遍,倒好像是游览故宫博物院呢。)来到院中,他故意的夸奖那些石榴,好使祁老人把眼泪收回去。祁老人也跟着来到院中,立刻喊瑞丰拿剪子来,给二爷剪下两个石榴,给孩子们带回去。瑞丰这才出来,向常二爷行礼打招呼。

“老二,不要动!”常二爷拦阻瑞丰去剪折石榴。“长在树上是个玩艺儿!我带回家去,还不够孩子们吃三口的呢!乡下孩子,老像饿疯了似的!”

“瑞丰你剪哪!”祁老人坚决的说。“剪几个大的!”

这时候,天佑太太在屋里低声的叫瑞宣:“老大,你搀我一把儿,我站不起来啦!”

瑞宣赶紧过去搀住了她。“妈!怎么啦?”

“老大!咱们作了什么孽,至于要掘咱们的坟哪!”

瑞宣的手碰着了她的,冰凉!他没有话可说,但是没法子不说些什么:“妈!不要紧!不要紧!哪能可巧就轮到咱们身上呢!不至于!不至于!”一边说着,他一边搀着她走,慢慢走到南屋去。“妈!喝口糖水吧?”

“不喝!我躺会儿吧!”

扶她卧倒,他呆呆的看着她的瘦小的身躯。他不由的想到: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而死后还不知哪会儿就被人家掘出来!他是应当在这里守着她呢?还是应当像老三那样去和敌人决斗呢?他决定不了什么。

“老大,你去吧!”妈妈闭着眼说,声音极微细。

他轻轻的走出来。

常二爷参观到厨房,看小顺儿的妈那份忙劲儿,和青菜与猪肉之多,他忽然的想起来:“哟!明天是大哥的生日!你看我的记性有多好!”说完,他跑到院中,就在石榴盆的附近给祁老人跪下了:“大哥,你受我三个头吧!盼你再活十年二十年的,硬硬朗朗的!”

“不敢当噢!”祁老人喜欢得手足无措。“老哥儿们啦,不敢当!”

“就是这三个头!”二爷一边磕头一边说。“你跟我‘要’礼物,我也拿不出来!”叩罢了头,他立起来,用手掸了掸磕膝上的尘土。

瑞宣赶紧跑过来,给常二爷作揖致谢。

小顺儿以为这很好玩,小青蛙似的,爬在地上,给他的小妹磕了不止三个头。小妞子笑得哏哏的,也忙着跪下给哥哥磕头。磕着磕着,两个头顶在一处,改为顶老羊。

大人们,心里忧虑着坟墓的安全,而眼中看到儿童的天真,都无可如何的笑了笑。

“老二!”祁老人叫常二爷。“今天不要走,明天吃碗寿面再出城!”

“那——”常二爷想了想:“我不大放心家里呀!我并没多大用处,究竟是在家可以给他们仗点胆!嘿!这个年月,简直的没法儿混!”

“我看,二爷爷还是回去的好!”瑞宣低声的说。“省得两下里心都不安!”

“这话对!”常二爷点着头说。“我还是说走就走!抓早儿出城,路上好走一点!大哥,我再来看你!我还有点荞麦呢,等打下来,我送给你点!那么,大哥,我走啦!”

“不准你走!”小顺儿过来抱住常二爷的腿。

“不肘!”妞子永远摹仿着哥哥,也过来拉住老人的手。

“好乖!真乖!”常二爷一手拍着一个头,口中赞叹着。“我还来呢!再来,我给你们扛个大南瓜来!”

正这么说着,门外李四爷的清脆嗓音在喊:“城门又关上了,先别出门啊!”

祁老人与常二爷都是饱经患难的人,只知道谨慎,而不知道害怕。可是听到李四爷的喊声,他们脸上的肌肉都缩紧了一些,胡子微微的立起来。小顺儿和妞子,不知道为什么,赶紧撒开手,不再缠磨常二爷了。

“怎么?”小顺儿的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又关了城?我还忘了买黄花和木耳,非买去不可呢!”

大家都觉得这不是买木耳的好时候,而都想责备她一半句。可是,大家又都知道她是一片忠心,所以谁也没肯出声。见没人搭话,她叹了口气,像蜗牛似的把头缩回去。

“老二!咱们屋里坐吧!”祁老人往屋中让常二爷,好像屋中比院里更安全似的。

常二爷没说什么,心中七上八下的非常的不安。晚饭,他到厨房去帮着烙饼,本想和祁少奶奶说些家长里短;可是,一提起家中,他就更不放心,所以并没能说得很痛快。晚间,刚点灯不久,他就睡了,准备次日一清早就出城。

天刚一亮,他就起来了,可是不能不辞而别——怕大门不锁好,万一再有“扫亮子”的小贼。等到小顺儿的妈起来生火,他用凉水漱了漱口,告诉她他要赶早儿出城。她一定要给他弄点东西吃,他一定不肯;最后,她塞给他一张昨天晚上剩下的大饼,又倒了一大碗暖瓶里的开水,勒令教他吃下去。吃完,他拿着祁老人给的几个石榴,告辞。她把他送出去。

城门还是没有开。他向巡警打听,巡警说不上来什么时候才能开城,而嘱咐他别紧在那里晃来晃去。他又回到祁家来。

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小顺儿的妈独力做好了够三桌人吃的“炒菜面”。工作使她疲劳,可也使她自傲。看常二爷回来,她更高点兴,因为她知道即使她的烹调不能尽满人意,她可是必能由常二爷的口中得到最好的称赞。

祁老人也颇高兴常二爷的没能走脱,而凑着趣说:“这是城门替我留客,老二!”

眼看就十点多钟了,客人没有来一个!祁老人虽然还陪着常二爷闲谈,可是脸上的颜色越来越暗了。常二爷看出来老人的神色不对,颇想用些可笑的言语教他开心,但是自己心中正挂念着家里,实在打不起精神来。于是,两位老人就对坐着发愣。愣得实在难堪了,就交替着咳嗽一声,而后以咳嗽为题,找到一两句话——只是一两句,再往下说,就势必说到年岁与健康,而无从不悲观。假若不幸而提到日本鬼子,那就更糟,因为日本人是来毁灭一切的,不管谁的年纪多么大,和品行怎样好。

天佑一清早就回来了,很惭愧的给父亲磕了头。他本想给父亲买些鲜果和螃蟹什么的,可是城门关着,连西单牌楼与西四牌楼的肉市与菜市上都没有一个摊子,他只好空着手回来。他知道,老父亲并不争嘴;不过,能带些东西回来,多少足以表示一点孝心。再说,街上还能买到东西,就是“天下太平”的证据,也好教老人高兴一点。可是,他空着手回来!他简直不敢多在父亲面前立着或坐着,恐怕父亲问到市面如何,而增加老人的忧虑。他也不敢完全藏到自己的屋中去,深恐父亲挑了眼,说他并没有祝寿的诚心。他始终没敢进南屋去,而一会儿进到北屋给父亲和常二爷添添茶,一会儿到院中用和悦的声音对小顺儿说:“看!太爷爷的石榴有多么红呀!”或对小妞子说:“哟!太爷爷给买的兔儿爷?真好看!好好拿着,别摔了噢!”他的语声不但和悦,而且相当的高,好教屋里的老人能听见。口中这么说道着,他的心里可正在盘算:每年在这个时节,城里的人多少要添置一些衣服;而城外的人,收了庄稼以后,必定进城来买布匹;只要价钱公道,尺码儿大,就不怕城外的人不成群搭伙的来照顾的。他的小布铺,一向是言无二价,而且是尺码加一。他永不仗着“大减价”去招生意,他的尺就是最好的广告。可是,今年,他没看见一个乡下的主顾;城门还关着啊!至于城里的人,有钱的不敢花用,没钱的连饭都吃不上,谁还买布!他看准,日本人不必用真刀真枪的乱杀人,只要他们老这么占据着北平,就可以杀人不见血的消灭多少万人!他想和家里的人谈谈这个,但是今天是老太爷的生日,他张不开口。他须把委屈放在肚子里,而把孝心,像一件新袍子似的,露在外面。

天佑太太扎挣着,很早的就起来,穿起新的竹布大衫,给老公公行礼。在她低下头行礼的时候,她的泪偷偷的在眼中转了几转。她觉得她必死在老公公的前头,而也许刚刚埋在地里就被匪徒们给掘出来!

最着急的是小顺儿的妈。酒饭都已预备好,而没有一个人来!劳力是她自己的,不算什么。钱可是大家的呢;假若把菜面都剩下,别人还好办,老二瑞丰会首先责难她的!即使瑞丰不开口,东西都是钱买来的,她也不忍随便扔掉啊!她很想溜出去,把李四爷请来,可是人家能空着手来吗?她急得在厨房里乱转,实在憋不住了,她到上屋去请示:

“你们二位老人家先喝点酒吧?”

常二爷纯粹出于客气的说:“不忙!天还早呢!”其实,他早已饿了。

祁老人愣了一小会儿,低声的说:“再等一等!”

她笑得极不自然的又走回厨房。

瑞丰也相当的失望,他平日最喜欢串门子,访亲友,好有机会把东家的事说给西家,再把西家的事说给东家,而在姑姑老姨之间充分的表现他的无聊与重要。亲友们家中有婚丧事儿,他必定到场,去说,去吃,去展览他的新衣帽,像只格外讨好的狗似的,总在人多的地方摇摆尾巴。自从结婚以后,他的太太扯住了他的腿,不许他随便出去。在她看,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北海的五龙亭,东安市场与剧院才是谈心,吃饭,和展览装饰的好地方。她讨厌那些连“嘉宝”与“阮玲玉”都不晓得的三姑姑与六姨儿。因此,他切盼今天能来些位亲友,他好由北屋串到南屋的跟平辈的开些小玩笑,和长辈们说些陈谷子烂芝麻;到吃饭的时候,还要扯着他的干而尖锐的嗓子,和男人们拼酒猜拳。吃饱,喝足,把谈话也都扯尽,他会去告诉大嫂:“你的菜做得并不怎样,全仗着我的招待好,算是没垮台;你说是不是?大嫂?”

等到十一点多钟了,还是没有人来。瑞丰的心凉了半截。他的话,他的酒量,他的酬应天才,今天全没法施展了!“真奇怪!人们因为关城就不来往了吗?北平人太泄气!太泄气!”他叼着根烟卷儿在屋中来回的走,口中嘟囔着。

“哼!不来人才好呢!我就讨厌那群连牙也不刷的老婆子老头子们!”二太太撇着嘴说。“我告诉你,丰,赶到明儿个老三的事犯了,连条狗也甭想进这个院子来!看看钱家,你就明白了!”

瑞丰恍然大悟:“对呀!不都是关城的缘故,倒恐怕是老三逃走的事已然吵嚷动了呢!”

“你这才明白!木头脑袋!我没早告诉你吗,咱们得分出去另过吗?你老不听我的,倒好像我的话都有毒似的!赶明儿老三的案子犯了,尊家也得教宪兵捆了走!”

“依你之见呢?”瑞丰拉住她的胖手,轻轻的拍了两下。

“过了节,你跟大哥说:分家!”

“咱们月间的收入太少哇!”他的小干脸上皱起许多细纹来,像个半熟了的花仔儿似的。“在这里,大嫂是咱们的义务老妈子;分出去,你又不会做饭。”

“什么不会?我会,就是不做!”

“不管怎样吧,反正得雇女仆,开销不是更大了吗?”

“你是死人,不会去活动活动?”二太太仿佛感到疲乏,打了个肥大款式的哈欠;大红嘴张开,像个小火山口似的。

“哟!你不是说话太多了,有点累的慌?”瑞丰很关切的问。

“在舞场,公园,电影园,我永远不觉得疲倦;就是在这里我才老没有精神;这里就是地狱,地狱也许比这儿还热闹点儿!”

“咱们找什么路子呢?”他不能承认这里是地狱,可是也不敢顶撞太太,所以只好发问。

她的胖食指指着西南:“冠家!”

“冠家?”瑞丰的小干脸上登时发了光。他久想和冠家的人多有来往,一来是他羡慕晓荷的吃喝穿戴,二来是他想跟两位小姐勾搭勾搭,开开心。可是,全家的反对冠家,使他不敢特立独行,而太太的管束又教他不敢正眼看高第与招弟。今天,听到太太的话,他高兴得像饿狗得到一块骨头。

“冠先生和冠太太都是顶有本事的人,跟他们学,你才能有起色!可是,”胖太太说到这里,她的永远缩缩着的脖子居然挺了起来,“你要去,必得跟我一道!要是偷偷的独自去和她们耍骨头,我砸烂了你的腿!”

“也不至有那么大的罪过呀!”他扯着脸不害羞的说。

他们决定明天去给冠家送点节礼。

瑞宣的忧虑是很多的,可是不便露在外面。为目前之计,他须招老太爷和妈妈欢喜。假若他们因忧郁而闹点病,他马上就会感到更多的困难。他暗中去关照了瑞丰,建议给父亲,嘱托了常二爷:“吃饭的时候,多喝几杯!拼命的闹哄,不给老人家发牢骚的机会!”对二弟妹,他也投递了降表:“老太爷今天可不高兴,二妹,你也得帮忙,招他笑一笑!办到了我过了节,请你看电影。”

二奶奶得到这个贿赂,这才答应出来和大家一同吃饭;她本想独自吃点什么,故意给大家下不来台的。

把大家都运动好,瑞宣用最欢悦的声音叫:“顺儿的妈!开饭哟!”然后又叫瑞丰:“老二!帮着拿菜!”

老二“啊”了一声,看着自己的蓝缎子夹袍,实在不愿到厨房去。待了一会儿,看常二爷自动的下了厨房,他只好跟了过去,拿了几双筷子。

小顺儿,妞子,和他们的兔儿爷——小顺儿的那个已短了一个犄角——也都上了桌子,为是招祁老太爷欢喜。只有大奶奶不肯坐下,因为她须炒菜去。天佑和瑞宣爷儿俩把所能集合起来的笑容都摆在脸上。常二爷轻易不喝酒,但是喝起来,因为身体好,很有个量儿;他今天决定放量的喝。瑞丰心里并没有像父亲与哥哥的那些忧虑,而纯以享受的态度把筷子老往好一点的菜里伸。

祁老人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很勉强的,他喝了半盅儿酒,吃了一箸子菜。大家无论如何努力制造空气,空气中总是湿潮的,像有一片儿雾。雾气越来越重,在老人的眼皮上结成两个水珠。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在今天他要是还能快乐,他就不是神经错乱,也必定是有了别的毛病。

面上来了,他只喝了一口卤。擦了擦胡子,他问天佑:“小三儿没信哪?”

天佑看瑞宣,瑞宣没回答出来什么。

吃过面,李四爷在大槐树下报告,城门开了,常二爷赶紧告辞。常二爷走后,祁老人躺下了,晚饭也没有起来吃。 0ABpbYDo9IATNKOnOVMCHHVDbQL9y7IcJUp0EvA1mfDr+rQes+S4w/Jv7XmpNqB2



十六

中秋。程长顺很早的吃了午饭,准备做半天的好生意。可是,转了几条胡同,把嗓子喊干,并没做上一号买卖。噘着嘴,抹着头上的汗,他走回家来。见了外婆,泪在眼眶里,鼻音加倍的重,他叨唠:“这是怎么啦?大节下的怎么不开张呢?去年今天,我不是拿回五块零八毛来吗?”

“歇会儿吧,好小子!”马寡妇安慰着他。“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啊!”

剃头的孙七,吃了两杯闷酒,白眼珠上横着好几条血丝,在院中搭了话:“马老太太,咱们是得另打主意呀!这样,简直混不下去,你看,现在铺子里都裁人,我的生意越来越少!有朝一日呀,哼!我得打着‘唤头’ ,沿街兜生意去!我一辈子爱脸面,难道耍了这么多年的手艺,真教我下街去和刚出师的乡下孩子们争生意吗?我看明白啦,要打算好好的活着,非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不可!”

“小点声呀!孙师傅!教他们听见还了得!”马寡妇开着点门缝,低声的说。

孙七哈哈的笑起来。马寡妇赶紧把门关好,像耳语似的对长顺说:“不要听孙七的,咱们还是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别惹事!反正天下总会有太平了的时候!日本人厉害呀,架不住咱们能忍啊!”老太太深信她的哲理是天下最好的,因为“忍”字教她守住贞节,渡过患难,得到像一个钢针那么无趣而永远发着点光的生命。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小崔交了车,满脸怒气的走回来。

孙七的近视眼没有看清小崔脸上的神色。“怎样?今天还不错吧?”

“不错?”小崔没有好气的说。“敢情不错!听说过没有?大八月十五的,车厂子硬不放份儿,照旧交车钱!”

“没听说过!这是他妈的日本办法吧?”

“就是啊!车主硬说,近来三天一关城,五天一净街,收不进钱来,所以今天不能再放份儿!”

“你乖乖的交了车份儿?”

“我又不是车主儿的儿子,不能那么听话!一声没哼,我把车拉出去了,反正我心里有数儿!拉到过午,才拉了两个座儿;还不够车份儿钱呢!好吧,我弄了一斤大饼,两个子儿的葱酱,四两酱肘子,先吃他妈的一顿再说。吃完,我又在茶馆里泡了好大半天。泡够了,我把两个车胎全扎破,把车送了回去。进了车厂子,我神气十足的,喊了声:两边都放炮啦,明儿个见!说完,我就扭出来了!”

“真有你的,小崔!你行!”

屋里,小崔的太太出了声:“孙七爷,你白活这么大的岁数呀!他大节下的,一个铜板拿不回来,你还夸奖他哪?人心都是肉做的,你的是什么做的呀,我问问你!”说着她走了出来。

假若给她两件好衣裳和一点好饮食,她必定是个相当好看的小妇人。衣服的破旧,与饥寒的侵蚀,使她失去青春。虽然她才二十三岁,她的眉眼,行动,与脾气,却已都像四五十岁的人了。她的小长脸上似乎已没有了眉眼,而只有替委屈与忧愁工作活动的一些机关。她的四肢与胸背已失去青年妇人所应有的诱惑力,而只是一些洗衣服,走路,与其他的劳动的,带着不多肉的木板与木棍。今天,她特别的难看。头没有梳,脸没有洗,虽然已是秋天,她的身上却只穿着一身像从垃圾堆中掘出来的破单裤褂。她的右肘和右腿的一块肉都露在外面。她好像已经忘了她是个女人。是的,她已经忘了一切,而只记着午饭还没有吃——现在已是下午四点多钟。

孙七爷,虽然好抢话吵嘴,一声没出的躲开。他同情她,所以不能和她吵嘴,虽然她的话不大好听。同时,他也不便马上替她说公道话,而和小崔吵闹起来;今天是八月节,不应当吵闹。

小崔很爱他的太太,只是在喝多了酒的时候才管辖不住他的拳头,而砸在她的身上。今天,他没有吃酒,也就没有伸出拳头去的蛮劲儿。看着她蓬头垢面的样子,他愣了好大半天,说不出话来。虽然如此,他可是不肯向她道歉,他要维持住男人的威风。

马老太太轻轻的走出屋门来,试着步儿往前走。走到小崔的身旁,她轻轻拉了他一把。然后,她向小崔太太说:“别着急啦,大节下的!我这儿还有两盘倭瓜馅的饺子呢,好歹的你先垫一垫!”

小崔太太吸了吸鼻子,带着哭音说:“不是呀,马老太太!挨一顿饥,两顿饿,并不算什么!一年到头老是这样,没个盼望,没个办法,算怎么一回事呢?我嫁给他三年了,老太太你看看我,还像个人不像?”说完,她一扭头,极快的走进屋中去。

小崔叹了口气,倭瓜脸上的肌肉横七竖八的乱扭动。

马老太太又拉了他一把:“来!把饺子给她拿过去!给她两句好话!不准又吵闹!听见了没有?”

小崔没有动。他不肯去拿马老太太的饺子。他晓得她一辈子省吃俭用,像抱了窝的老母鸡似的,拾到一颗米粒都留给长顺吃。他没脸去夺她的吃食。嗽了一声,他说:

“老太太!留着饺子给长顺吃吧!”

长顺囔着鼻子,在屋内搭了碴儿:

“我不吃!我想哭一场!大节下的,跑了七八里,会一个铜板没挣!”

马老太太提高了点嗓音:“你少说话,长顺!”

“老太太!”小崔接着说:“我想明白了,我得走,我养不了她,”他向自己屋中指了指。“照这么下去,我连自己也要养不活了!我当兵去,要死也死个痛快!我去当兵,她呢只管改嫁别人,这倒干脆,省得都饿死在这里!”

孙七又凑了过来。“我不知道,军队里还要我不要。要是能行的话,我跟你一块儿走!这像什么话呢,好好的北平城,教小鬼子霸占着!”

听到他们两个的话,马老太太后悔了。假若今天不是中秋节,她决不会出来多事。这并不是她的心眼不慈善,而是严守着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寡妇教条。“别这么说呀!”她低声而恳切的说:“咱们北平人不应当说这样的话呀!凡事都得忍,忍住了气,老天爷才会保佑咱们,不是吗?”她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唯恐怕教日本人听了去,所以搭讪着走进屋中,心里很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她教长顺把饺子送过去。长顺刚拿起盘子来,隔壁的李四妈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猪头肉,进了街门。她进屋就喊,声音比碗里的肉更热一点。“小崔!好小子!我给你送点肉来!什么都买不到,那个老东西不知道由哪儿弄来个猪头!”话虽是对小崔说的,她可是并没看见他;她的话是不能存在心中的,假若遇不到对象,她会像上了弦的留声机似的,不管有人听没有,独自说出来。

“四大妈!又教你费心!”小崔搭了话。

“哟!你在这儿哪?快接过去!”

小崔笑着把碗接过去,对四大妈他是用不着客气推让的。

“好小子!把碗还给我!我不进屋里去啦!哟!”她又看见了孙七。“七爷!你吃了没有?来吧,跟你四大爷喝一盅去!什么闹日本鬼子不闹的,反正咱们得过咱们的节!”

这时候,钱家的老少两位妇人放声的哭起来。孙七爷听到了一耳朵,赶紧说:“四大妈,听!”

四大妈的眼神儿差点事,可是耳朵并不沉。“怎么啦?呕!小崔,你把碗送过来吧,我赶紧到钱家看看去!”

孙七跟着她,“我也去!”

马老太太见小崔已得到一碗肉,把饺子收回来一半,而教长顺只送过一盘子去:“快去快来!别再出门啦,钱家不定又出了什么事!”

祁家过了个顶暗淡的秋节。祁老人和天佑太太都病倒,没有起床。天佑吃了点老人生日剩下的菜,便到铺子去;因为铺伙们今天都歇工,他不能不去照应着点;他一向是在三节看着铺子,而教别人去休息;因此,他给大家的工钱尽管比别家的小,可是大家还都乐意帮助他;他用人情补足了他们物质上的损失。他走后,瑞宣和韵梅轻轻的拌了几句嘴。韵梅吃过了不很高兴的午饭,就忙着准备晚间供月的东西。她并不一定十分迷信月亮爷,不过是想万一它有一点点灵应呢,在这慌乱的年月,她就不应当不应酬得周到一些。再说呢,年年拜月,今年也似乎不可缺少,特别是在婆婆正卧病在床的时候。她须教婆婆承认她的能力与周到,好教婆婆放心养病,不必再操一点心。

瑞宣满腔的忧郁,看她还弄那些近乎儿戏的东西,怒气便找到了个出口:“真!你还弄那些个玩艺?”

假若她和缓的说明了她的用意,瑞宣自然会因了解而改了口气。可是,她的心中也并不高兴,所以只觉得丈夫有意向她发气,而忽略了说明真相的责任。“哟!”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很清脆。“你看我一天到晚老闹着玩,不做一点正经事,是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比言语还加倍的厉害。

瑞宣不愿意继续的吵,因为他晓得越吵声音就必定越大,教病着的老人们听见不大好意思。他忍住了气,可是脸上阴沉的要落下水来。他躲到院中,呆呆的看着树上的红石榴。

在三点钟左右的时候,他看见瑞丰夫妇都穿着新衣服往外走。瑞丰手里提着个小蒲包,里面装的大概是月饼。他没问他们上哪里去,他根本看不起送礼探亲家一类的事。

瑞丰夫妇是到冠家去。

冠先生与冠太太对客人的欢迎是极度热烈的。晓荷拉住瑞丰的手,有三分多钟,还不肯放开。他的呼吸气儿里都含着亲热与温暖。大赤包,摇动着新烫的魔鬼式的头发,把瑞丰太太搂在怀中。祁氏夫妇来的时机最好。自从钱默吟先生被捕,全胡同的人都用白眼珠瞟冠家的人。虽然在口中,大赤包一劲儿的说“不在乎”,可是心中究竟不大够味儿。大家的批评并不能左右她的行动,也不至于阻碍她的事情,因为他们都是些没有势力的人。不过,像小崔,孙七,刘棚匠,李四爷,那些“下等人”也敢用白眼瞟她,她的确有些吃不消。今天,看瑞丰夫妇来到,她觉得胡同中的“舆论”一定是改变了,因为祁家是这里的最老的住户,也就是“言论界”的代表人。瑞丰拿来的一点礼物很轻微,可是大赤包极郑重的把它接过去——它是一点象征,象征着全胡同还是要敬重她,像敬重西太后一样。无论个性怎样强的人,当他做错事的时候,心中也至少有点不得劲,而希望别人说他并没做错。瑞丰来访,是给晓荷与大赤包来做证人——即使他们的行为不正,也还有人来巴结!

瑞丰夫妇在冠家觉得特别舒服,像久旱中的花木忽然得到好雨。他们听的,看的,和感觉到的,都恰好是他们所愿意听的,看的,与感觉到的。大赤包亲手给他们煮了来自英国府的咖啡,切开由东城一家大饭店新发明的月饼。吸着咖啡,瑞丰慢慢的有了些醉意:冠先生的最无聊的话,也不是怎么正好碰到他的心眼上,像小儿的胖手指碰到痒痒肉上那么又痒痒又好受。冠先生的姿态与气度,使他钦佩羡慕,而愿意多来几次,以便多多的学习。他的小干脸上红起来,眼睛在不偷着瞟尤桐芳与招弟姑娘的时候,便那么闭一闭,像一股热酒走到腹部时候那样的微晕。

瑞丰太太的一向懒洋洋的胖身子与胖脸,居然挺脱起来。她忽然有了脖子,身量高出来一寸。说着笑着,她连乳名——毛桃儿——也告诉了大赤包。

“打几圈儿吧?”大赤包提议。

瑞丰没带着多少钱,但是绝对不能推辞。第一,他以为今天是中秋节,理应打牌。第二,在冠家而拒绝打牌,等于有意破坏秩序。第三,自己的腰包虽然不很充实,可是他相信自己的技巧不坏,不至于垮台。瑞丰太太马上答应了:“我们俩一家吧!我先打!”说着,她摸了摸手指上的金戒指,暗示给丈夫:“有金戒指呢!宁输掉了它,不能丢人!”瑞丰暗中佩服太太的见识与果敢,可是教她先打未免有点不痛快。他晓得她的技巧不怎样高明,而脾气又髈——越输越不肯下来。假若他立在她后边,给她指点指点呢,她会一定把输钱的罪过都归到他身上,不但劳而无功,而且罪在不赦。他的小干脸上有点发僵。

这时候,大赤包问晓荷:“你打呀?”

“让客人!”晓荷庄重而又和悦的说:“瑞丰你也下场好了!”

“不!我和她一家儿!”瑞丰自以为精明老练,不肯因技痒而失去控制力。

“那么,太太,桐芳或高第招弟,你们四位太太小姐们玩会儿好啦!我们男的伺候着茶水!”晓荷对妇女的尊重,几乎像个英国绅士似的。

瑞丰不能不钦佩冠先生了,于是爽性决定不立在太太背后看歪脖子胡。

大赤包一声令下,男女仆人飞快的跑进来,一眨眼把牌桌摆好,颇像机械化部队的动作那么迅速准确。

桐芳把权利让给了招弟,表示谦退,事实上她是怕和大赤包因一张牌也许又吵闹起来。

妇人们入了座。晓荷陪着瑞丰闲谈,对牌桌连睬也不睬。

“打牌,吃酒,”他告诉客人,“都不便相强。强迫谁打牌,正和揪着人家耳朵灌酒一样的不合理。我永远不抢酒喝,不争着打牌;也不勉强别人陪我。在交际场中,我觉得我这个态度最妥当!”

瑞丰连连的点头。他自己就最爱犯争着打牌和闹酒的毛病。他觉得冠先生应当做他的老师!同时,他偷眼看大赤包。她活像一只雌狮。她的右眼照管着自己的牌,左眼扫射着牌手们的神气与打出的牌张;然后,她的两眼一齐看一看桌面,很快的又一齐看到远处坐着的客人,而递过去一点微笑。她的微笑里含着威严与狡猾,像雌狮对一只小兔那么威而不厉的逗弄着玩。她的抓牌与打牌几乎不是胳臂与手指的运动,而像牌由她的手中蹦出或被她的有磁性的肉吸了来似的。她的肘,腕,甚至于乳房,好像都会抓牌与出张。出张的时节,她的牌撂得很响,给别人的神经上一点威胁,可是,那张牌到哪里去了?没人能知道,又给大家一点惶惑。假若有人不知进退的问一声:“打的什么?”她的回答又是那么一点含着威严,与狡猾的微笑,使发问的人没法不红了脸。她自己胡了牌,随着牌张的倒下,她报出胡数来,紧跟着就洗牌;没人敢质问她,或怀疑她,她的全身像都发着电波,给大家的神经都通了电,她说什么就必定是什么。可是,别人胡了牌而少算了翻数,她也必定据实的指出错误:“跟我打牌,吃不了亏!输赢有什么关系,牌品要紧!”这,又使大家没法不承认即使把钱输给她,也输得痛快。

瑞丰再看他的太太,她已经变成在狮子旁边的一只肥美而可怜的羊羔。她的眼忙着看手中的牌,又忙着追寻大赤包打出就不见了的张子,还要抽出空儿看看冠家的人们是否在暗笑她。她的左手在桌上,紧紧的按着两张牌,像唯恐他们会偷偷的跑出去;右手,忙着抓牌,又忙着调整牌,以致往往不到时候就伸出手去,碰到别人的手;急往回缩,袖子又撩倒了自己的那堵小竹墙。她的脸上的肌肉缩紧,上门牙咬着下嘴唇,为是使精力集中,免生错误,可是那三家的牌打得太熟太快,不知怎的她就落了空。“哟!”她不晓得什么时候,谁打出的二索;她恰好胡二索调单——缺一门,二将,孤幺,三翻!她只“哟”了一声,不便再说什么,多说更泄自己的气。三家的二索马上都封锁住了,她只好换了张儿。她打出了二索,大赤包胡坎二索!大赤包什么也没说,而心中发出的电码告诉明白了瑞丰太太:“我早就等着你的二索呢!”

瑞丰还勉强着和晓荷乱扯,可是心中极不放心太太手上的金戒指。

牌打到西风圈,大赤包连坐三把庄。她发了话:“瑞丰,你来替我吧!我幸得都不像话了,再打,准保我还得连庄!你来;别教太太想我们娘儿三个圈弄她一个人!你来呀!”

瑞丰真想上阵。可是,晓荷吸住了他。他刚刚跟晓荷学到一点怎样落落大方,怎好就马上放弃了呢?学着晓荷的媚笑样子,他说:“你连三把庄,怎知道她不连九把庄呢?”说着,他看了看太太,她从鼻子上抹去一个小汗珠,向他笑了。他非常满意自己的词令,而且心中感谢冠先生的熏陶。他觉得从前和三姑姑六姨姨的抢两粒花生米,说两句俏皮话,或夸赞自己怎样扣住一张牌,都近乎无聊,甚至于是下贱。冠先生的态度与行动才真是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不来呀?”大赤包的十个小电棒儿又洗好了牌。“那天在曹宅,我连坐了十四把庄,你爱信不信!”她知道她的威吓是会使瑞丰太太更要手足失措的。

她的牌起得非常的整齐,连庄是绝对可靠的了。可是,正在计划着怎样多添一翻的时节,西院的两位妇人哭嚎起来。哭声像小钢针似的刺入她的耳中。她想若无其事的继续赌博,但是那些小钢针好像是穿甲弹,一直钻到她的脑中,而后爆炸开。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与神经,不许它们泄露她的内心怎样遭受着轰炸。可是,她控制不住她的汗。她的夹肢窝忽然的湿了一点,而最讨厌的是脑门与鼻尖上全都潮润起来。她的眼由东扫西射改为紧紧的盯着她的牌。只有这样,她才能把心拴住,可是她也知道这样必定失去谈笑自如的劲儿,而使人看出她的心病。她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而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脆弱,连两声啼哭都受不住!

啼声由号啕改为似断似续的悲啼,牌的响声也一齐由清脆的拍拍改为在桌布上的轻滑。牌的出入迟缓了好多,高第和招弟的手都开始微颤。大赤包打错了一张牌,竟被瑞丰太太胡了把满贯。

晓荷的脸由微笑而扩展到满脸都是僵化了的笑纹,见瑞丰太太胡了满贯,他想拍手喝彩,可是,手还没拍到一处,他发现了手心上出满了凉汗。手没有拍成,他把手心上的汗偷偷的抹在裤子上。这点动作使他几乎要发怒。他起码也有三十年没干过这么没出息的事了——把汗擦在裤子上!这点失仪的耻辱的分量几乎要超过卖人害命的罪过的,因为他一生的最大的努力与最高的成就,就是在手脚的动作美妙而得体上。他永远没用过他的心,像用他的手势与眼神那么仔细过。他的心像一罐罐头牛奶,即使打开,也只是由一个小孔,慢慢的流出一小条牛奶来。在这小罐里永远没有像风暴或泉涌的情感。他宁可费两个钟头去修脚,而不肯闭上眼看一会儿他的心。可是,西院的哭声确是使他把汗擦在裤子上的原因。他害了怕。他一定是动了心。动了心就不易控制手脚,而失去手足的美好姿态便等于失去了他的整个的人!他赶紧坐好,把嘴唇偷偷的舔活润了,想对瑞丰解释:“那个……”他找不到与无聊扯淡相等的话,而只有那种话才能打开僵局。他有点发窘。他不晓得什么叫良心的谴责,而只感到心中有点憋闷。

“爸爸!”高第叫了一声。

“啊?”晓荷轻妙的问了声。他觉得高第这一声呼叫极有价值,否则他又非僵在那儿不可。

“替我打两把呀?”

“好的!好的!”他没等女儿说出理由来便答应了,而且把“的”说得很重,像刚刚学了两句国语的江南人那样要字字清楚,而把重音放错了地方。因为有了这样的“的”,他爽性学江南口音,补上:“吾来哉!吾来哉!”而后,脚轻轻的跳了个小箭步,奔了牌桌去。这样,他觉得就是西院的全家都死了,也可以与他丝毫无关了。

他刚坐下,西院的哭声,像歇息了一会儿的大雨似的,比以前更加猛烈了。

大赤包把一张幺饼猛的拍在桌上,眼看着西边,带着怒气说:“太不像话了,这两个臭娘们!大节下的嚎什么丧呢!”

“没关系!”晓荷用两个手指夹着一张牌,眼瞟着太太,说:“她们哭她们的,我们玩我们的!”

“还差多少呀?”瑞丰搭讪着走过来。“先歇一会儿怎样?”

他太太的眼射出两道“死光”来:“我的牌刚刚转好一点!你要回家,走好了,没人拦着你!”

“当然打下去!起码十六圈,这是规矩!”冠先生点上支香烟,很俏式的由鼻中冒出两条小龙来。

瑞丰赶紧走回原位,觉得太太有点不懂事,可是不便再说什么;他晓得夫妻间的和睦是仗着丈夫能含着笑承认太太的不懂事而维持着的。

“我要是有势力的话,碰!”大赤包碰了一对九万,接着说:“我就把这样的娘们一个个都宰了才解气!跟她们做邻居真算倒了霉,连几圈小麻将她们都不许你消消停停的玩!”

屋门开着呢,大赤包的一对幺饼型的眼睛看见桐芳和高第往外走。“嗨!你们俩上哪儿?”她问。

桐芳的脚步表示出快快溜出去的意思,可是高第并不怕她的妈妈,而想故意的挑战:“我们到西院看看去!”

“胡说!”大赤包半立起来,命令晓荷:“快拦住她们!”

晓荷顾不得向瑞丰太太道歉,手里握着一张红中就跑了出去。到院中,他一把没有抓住桐芳,(因为红中在手里,他使不上力)她们俩跑了出去。

牌没法打下去了。冠先生与冠太太都想纳住气,不在客人面前发作。在他俩的心中,这点修养与控制是必须表现给客人们看的,以便维持自己的身份。能够敷衍面子,他们以为,就是修养。但是,今天的事似乎特别另样。不知怎的,西院的哭声仿佛抓住了大赤包的心,使她没法不暴躁。那一丝丝的悲音像蜘蛛用丝缠裹一个小虫似的,缠住她的心灵。她想用玩耍,用瞎扯,去解脱自己,但是毫无功效。哭声向她要求缴械投降。不能!不能投降!她须把怒火发出来,以便把裹住她的心灵的蛛丝烧断。她想去到院中,跳着脚辱骂西院的妇女们一大顿。可是,不知到底为了什么,她鼓不起勇气;西院的哭声像小唧筒似的浇灭了她的勇敢。她的怒气拐了弯,找到了晓荷:“你就那么饭桶,连她们俩都拦不住?这算怎回事呢?她们俩上西院干什么去?你也去看看哪!普天下,找不到另一个像你这样松头日脑的人!你娶小老婆,你生女儿,可是你管不住她们!这像什么话呢?”

晓荷手中掂着那张红中,微笑着说:“小老婆是我娶的,不错!女儿可是咱们俩养的,我不能负全责。”

“别跟我胡扯!你不敢去呀,我去!我去把她们俩扯回来!”大赤包没有交代一声牌是暂停,还是散局,立起来就往院中走。

瑞丰太太的胖脸由红而紫,像个熟过了劲儿的大海茄。这把牌,她又起得不错,可是大赤包离开牌桌,而且并没交代一声。她感到冤屈与耻辱。西院的哭声,她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她是“一个心眼”的人。

瑞丰忙过去安慰她:“钱家大概死了人!不是老头子教日本人给枪毙了,就是大少爷病重。咱们家去吧!在咱们院子里不至于听得这么清楚!走哇?”

瑞丰太太一把拾起自己的小皮包,一把将那手很不错的牌推倒,怒冲冲的往外走。

“别走哇!”晓荷闪开了路,而口中挽留她。

她一声没出。瑞丰搭讪着也往外走,口中啊啊着些个没有任何意思的字。

“再来玩!”晓荷不知送他们出去好,还是只送到院中好。他有点怕出大门。

大赤包要往西院去的勇气,到院中便消去了一大半。看瑞丰夫妇由屋里出来,她想一手拉住一个,都把他们拉回屋中。可是,她又没做到。她只能说出:“不要走!这太对不起了!改天来玩呀!”她自己也觉出她的声音里并没带着一点水分,而像枯朽了的树枝被风刮动的不得已而发出些干涩的响声来。

瑞丰又啊啊了几声,像个惊惶失措的小家兔儿似的,蹦打蹦打的,紧紧的跟随在太太的后面。

祁家夫妇刚走出去,大赤包对准了晓荷放去一个鱼雷。“你怎么了?怎么连客也不知道送送呢?你怕出大门,是不是?西院的娘们是母老虎,能一口吞了你?”

晓荷决定不反攻,他的心里像打牌到天亮的时候那么一阵阵儿的发迷糊。他的脸上还笑着,唯一的原因是没有可以代替笑的东西。愣了半天,他低声的对自己说:“这也许就是个小报应呢!”

“什吗?”大赤包听见了,马上把双手叉在腰间,像一座“怒”的刻像似的。“放你娘的驴屁!”

“什么屁不好放,单放驴屁?”晓荷觉得质问的非常的得体,心中轻松了些。 0ABpbYDo9IATNKOnOVMCHHVDbQL9y7IcJUp0EvA1mfDr+rQes+S4w/Jv7XmpNq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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