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没想到,开门的是个男人。
他瞪了瞪眼,这寡妇家里头,什么时候多出个男人来了?
眼前的男人一手搭在门上,斜倚着身子,身上披着的长衫衣襟大敞,胸口密实裹着的布条半分不掩。
他侧头看着刘勇,几句话间,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一双水墨晕染的眸子微眯,露出了危险的神色。
四目相对的一瞬,刘勇只觉寒意爬上脊背,他咽了咽口水,挺直了身子,面露凶相:“谁……谁要你这糙汉了,小寡妇呢?”
这突然出现在秦寡妇家的男人,虽然长了一张黝黑寻常的脸,可是那眼神,凌冽如刀,墨眸后面,似乎还藏着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看一眼便叫人心慌。
“她不在,现下这家里我说了算,说说吧,你想怎么个赔法?”墨冥辰站直了身子,干脆将身后的两个孩子挡得严实。
他并不知道拐孩子的事情,不过,这光天化日的,敢这么嚣张往别人家院子里冲的,他倒不是第一次见着。
以往那些敢这么往他跟前凑的,这会儿坟头的草只怕都齐人高了。
今儿他倒是想看看,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到底想怎么表演?
“前日这家的孩子和那小寡妇伤了老子的右手,这可是老子吃饭赚钱的手,除了十两银子的药钱,老子这大半个月都不能干活了,你说该不该他们赔?”刘勇翻了手腕,把右手的伤拿给墨冥辰看。
这黑脸汉看着眼生,应该不是这附近的人,瞧这长相,也必然不会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刘翠花先前说了,这秦娘子不仅没丈夫,四年里也不见有什么亲戚来看望,这黑脸汉最
多只可能是她的朋友。
瞧他一身的伤,只怕现在也是个不能打的,所以才在这儿跟他商量。
既然人家要商量,那他刘勇就来跟他讲讲道理好了。
“就这点伤就花了十两,兄弟你是人傻钱多,被哪个庸医讹了?”墨冥辰看了一眼刘勇手上的伤,颇有几分惋惜地说,“你看你这医药费也不能白出,不如,我帮帮你如何?”
墨冥辰说着,朝刘勇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妈的,你说谁傻?!”刘勇还想跟他讲理了,转头就听他骂人,一龇牙,撩了左手的袖子,挥刀就往墨冥辰砍过来。
有什么好说的,先撂倒了这个伤残,再抢人不就行了!
眼看一把杀猪刀朝面门砍下来,墨冥辰依旧一动不动,只在刀锋到眼前的一瞬,蓦然出手。
刘勇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觉得左手手腕上一紧,随即“咔嗒”一声,剧痛袭遍全身,手里的刀再握不住了,“哐当”一声落到了墨冥辰跟前。
随即,小院里响起了杀猪般的惨叫!
“接个骨也才几百个铜板,你还是亏。”墨冥辰声音淡淡,带着几分笑意,他抬脚一踹,扣着刘勇的手骤然一扭,直接将刘勇的左臂扭脱臼。
墨冥辰那当胸的一脚踹得刘勇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般,他痛得浑身脱力,跌跪在地,偏偏脱臼的手还被人拽着,挣脱不得。
墨冥辰手一松,刘勇便痛得像条虫一样,在地上蜷缩紧了身子。
他这会儿痛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只能缩在地上呻吟。
还不等他缓过劲来,颈间突然一痛,一双沾了泥的鞋已经死死踩在了他脖子上,鞋子的主人微微一加力,刘勇顿时觉得喘不上气来。
“今儿算你运气好,我不想吓着孩子。”居高临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话语里再没有了慵懒的笑意,慑人神魂,“若是再敢打这家人的主意,下次扭断的,就不只是你的手了。”
“是……是……是……”刘勇这会儿已经脸色青紫,快要有出气没进气了,听得墨冥辰的话,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声音。
墨冥辰把脚一收,刘勇顿时觉得呼吸一顺,仰头对上那双冰封千里的眸子,他身子一抖。
他这会儿痛得站不起来,却也不敢再在这里多留片刻,干脆蠕动着身子,拼死命地往外爬。
妈的,今儿来本还想着人财两得,却不想遇到这么个煞神,差点就把命都搭在这里了!
墨冥辰抱臂站在门口,目送着刘勇爬出院子,心中还觉有几分可惜。
要不是因为有孩子在,他今日必定会要了这个上门滋事的恶霸的狗命!
等得外面刘勇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视线里,墨冥辰看着坏了的院门,终还是有心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这会儿毕竟真带着一身伤,刚刚又动了手,这会儿体内气息紊乱,已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修门板的事情,只怕还要等那秦娘子回来了。
墨冥辰转过头,对上屋子里两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时,不由得一愣。
“怎么了?吓着了?”看两个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墨冥辰抿了抿唇。
他已经很克制了,都没有让那人血溅当场,两个孩子不会胆子这么小,就这点阵仗都被吓到了吧?
云薇秀丽的小脸上绽放出了明媚的笑,一双看着墨冥辰的眼在泛光,她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声称赞:“叔叔你好厉害!”
刚刚墨冥辰把门挡严实了,他们没有看到外面的景象,不过刘勇的哀嚎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云薇眼里全是崇拜。
她起先是不喜欢这个陌生的叔叔的,别的不说,那张黑黝黝的脸长得也太吓人了!
可是,这会儿这位黑脸大叔在她心里就是救了他们兄妹的大英雄,光看着她都觉得大叔整个人在闪闪发光,什么脸黑啊,长得凶啊,都可以全部忽略啦!
哎哟,被小姑娘夸了呢!
墨冥辰听得云薇的话,心情大好,挑眉笑着,谦虚一番:“还好,还好,一般般。”
云深瞪大眼看着他,也是满眼羡慕。这大叔看样子功夫很好呢,他要是也能跟大叔一样厉害,以后就可以保护妹妹和娘亲了!
“叔叔,你胸口流血了。”云薇目光落到墨冥辰胸口,愣了愣,指了指他的心口。
墨冥辰闻言垂眸,先前止血包扎好的伤口,因着他刚刚的动作,这会儿又撕裂开来,往外冒血,浸湿了绷带。
这伤口裂开的痛还是其次,墨冥辰觉得自己这会儿有点头晕。
他叹了口气,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还有虚弱到如此地步的时候。
他自夜北归齐之后,便易了容蛰伏在庆云镇,本打算等京中部署的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就回朝掌控局面,却不想,前日进山遇袭,一行杀手十二人,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
他连斩十二人,却也落得了个重伤落崖的下场。。
好在崖下有湖,秦娘子又去得正是时候,才叫他留了这一口气在,否则这会儿他估计已经飘在湖里喂鱼了。
云深和云薇将墨冥辰扶回了床上,这会儿墨冥辰在两个孩子都是英雄般的存在。
云薇对墨冥辰尤其好奇,趴在床头,问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问题。
墨冥辰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两个孩子说着话,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等得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换了个人。
将一头青丝随意绑在脑后的女子这会儿正挽了袖子,在替他上药。
墨冥辰睁开眼的时候,正好见一缕墨色的发吹在她颈间,乌发掩映下,那一截露在外面的玉颈若白天鹅般修长,衬着柔和的天光,连线条都变得温柔软暖。
墨冥辰眸子动了动,轻咳了一声:“有劳秦娘子了。”
“你救了孩子们,我该谢谢你才是。”秦月瑶没有抬头,听他醒了,手上的动作越发小心,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刚刚回来看到院门坏了的时候,她是真的着急了,进来瞧见两个孩子都完好无损,才算松了口气。
家里这位伤患打跑刘勇的事情,秦月瑶已经听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说了,想起先前自己对他的态度,秦月瑶更觉有几分过意不去:“先前是我不对,公子如今重伤在身,便好生在家里养着,日后的事情,也等伤养好了再说。”
公子?听得她的称呼,墨冥辰唇角微微扬了扬。
就他现在这幅尊容,先前住在庆云镇的时候,旁人见了多是避之不及,有几分熟识的街坊也都是“大哥”“汉子”的叫。
能这么面不改色叫他“公子”的,这小娘子还是第一个。
墨冥辰没有应声,秦月瑶倒也不介意,只是小心地替他上药,然后包扎。
昨晚匆匆一瞥的时候,她因着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一时慌乱,也没有细想。
这会儿给他包扎,看着这副身板,脑袋里的疑惑连串地冒出来。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张德进山的时候跟她说起过,出入这片山林的,多是周边村镇的猎户和樵夫。
至于徐大娘之前提起的黑风寨,本跟白石村隔了几个山头,在从这里去京城的路上。
六年前黑风寨被朝廷清缴了之后,再也没了动静,据说那些逃走的山匪这几年就在这就近的几个山林里东躲西藏,行踪不定。
可是,不管是山匪还是猎户或者樵夫,都跟眼前这人不太搭。
至于具体怎么个不搭法,秦月瑶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人除了一张普通得有几分吓人的脸之外,其他地方都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是普通人。
他身材挺阔,肌肉尽显,虽是一身旧伤,可那一双手,却像是养尊处优的人才会有的。
修长挺直,指腹和虎口有薄茧,可不是常年做粗活所至,看样子,倒像是举刀握剑的人。
而且,他虽说自己失忆,可言语间会自称“在下”。
这哪里是个农夫猎户会用的词?
“娘亲,张伯伯来了。”秦月瑶正在心中揣测着这人的身份,门口云深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听得张德过来,秦月瑶面上一喜,利落地给墨冥辰在胸口打了个蝴蝶结,起身朝屋外迎去。
他们从山林里出来后,张德说他正好要去邻村送柴,邻村里有个专门到村子里帮城里酒楼受野味的人,反正秦月瑶这手里的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一顿也吃不完,不如拿去换点钱。
张德这么说,也是因为知道秦月瑶家里的状况,添了个伤患之后,她花钱的地方也多了,所以好心帮她出了主意。
秦月瑶本是想将这兔子分一只给张德做答谢的,毕竟这两天多亏了他帮忙。
可张德怎么说都不愿收,秦月瑶也只能将这恩记了,请了张德替她将两只兔子带去卖。只留了一只野鸡,打算顿了今晚请张家和徐大娘他们吃顿饭,顺便将昨晚的诊金给李郎中结了。
秦月瑶从屋里出来,就瞧见张德颇有几分丧气地走进来,看到秦月瑶,他面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秦月瑶疑惑:“张大哥这是怎么了?”
“哎,怪我不会说话,说不过他们,这兔子他们平日收都是八十文一只,可今天我拿去,他们非说这皮扎破太多了,都用不了,只给我算兔肉的钱。”张德往怀里掏了掏,没好意思把钱拿出来,“是我嘴笨,要不,我给你把差价补了吧。”
张德说着,拿出了自己的钱袋。
“他们说的也是个理,那皮破洞太多的确卖不出什么价钱,张大哥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事儿怎么怪也怪不到张大哥头上,哪有补差价一说。”秦月瑶看张德拿出一把铜钱,摇头不接。
“可是……”张德是个实诚人,听秦月瑶这么说,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可也不会撒谎,“都是你好不容易抓的,只卖到了一只的钱,怎么说的过去……”
他是真没想到啊,从前去卖猎物,那人不都挺好说话的吗?
秦月瑶看他脸涨得通红,一副懊恼的样子,只是笑着从他手里捡了六十枚铜板:“以后我还想着让张大哥再帮我去卖野味呢,那二十文就当是给大哥的跑腿钱了,以后再卖野味,也是每只十文的跑腿费,张大哥如果不愿意拿,以后我也不敢再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