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畅读海量书库
扫码下载掌阅APP

安妮日记

1942年6月12日

希望我能对你无所不谈,过去我还从未对谁这样做过。但愿你能成为我的主心骨。

1942年9月28日( 补遗

到现在为止,你是我的主心骨。吉蒂也是,我现在定期给她写信。这样写日记,我觉得好多了,如今我几乎迫不及待地盼望着在你这儿写东西的时刻。

啊,我真高兴把你带来了!

1942年6月14日 星期日

我要从我得到你的那一刻写起,也就是我看到你摆在我的生日礼物桌上那一刻(因为买你的时候我也在场,那不算)。

6月12日,星期五,我六点就醒了,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可是六点我还不能起床,于是我只好按捺住好奇心,一直到六点三刻。这时我再也等不及了,便跑进餐室。我们家的猫咪莫奇在那儿翻了几个跟斗向我表示欢迎。

七点稍过,我先去看爸爸妈妈,随后去客厅打开送给我的礼物。我头一眼就看到你,大概是最好的礼物之一。其次是一束玫瑰、两枝芍药和一盆花。爸爸妈妈送给我一件蓝衬衣、一副棋、一瓶葡萄汁(味道有点像葡萄酒,葡萄酒可不就是葡萄做的)、一副拼图游戏、润肤膏、钱以及两本书的代金券。另外我还得到一本《暗箱》 (可是玛戈特已有了一本,因此我把它换了)、自己做的小点心(是我做的,当然啦,我现在可是个做点心的行家呢)、好多糖果和母亲做的一个草莓蛋糕。还有一封外婆的信,来得很及时,但当然是巧合吧。

后来,汉妮莉来接我,我们一起去上学。课间休息时我请老师和同学吃黄油饼干,然后再上课。

我五点才回家,因为我上体育课去了(虽然我永远不能上体育课,因为我的胳膊和腿容易脱臼),为我的班上同学选了排球作为生日游戏。回到家里时,桑妮·雷德曼已经到了。伊尔丝·瓦格纳、汉妮莉·戈斯拉和贾奎琳·范马森是跟我一道回家的,她们跟我同班。汉妮莉和桑妮从前是我最好的朋友,谁看到我们在一起,总是说:安妮、汉妮和桑妮来了。贾奎琳·范马森是我上犹太女中时才认识的,现在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伊尔丝是汉妮莉最好的朋友,桑妮上了另一个学校,她在那儿有自己的朋友。

1942年6月15日 星期一

星期日下午,我举行生日庆祝会。同学们都很喜欢林丁丁 。我得到两枚胸针、一张书签和两本书。俱乐部送给我一本很棒的书《荷兰民间传说与传奇》,可是她们错给了我第二册,于是我用另外两本书换来第一册。海伦妮阿姨还带来一副拼图游戏,施特凡妮阿姨送我一枚胸针,莱尼阿姨送的是一本很棒的书:《黛丝山中度假记》。

今天早晨我躺在浴缸里想,我要是有一条像林丁丁那样的狗就好了。我也叫它林丁丁,上学时总带着它,把它放在门房那儿,天气好时就放在自行车棚里。

我想再谈一谈学校和班上的一些情况,先从几名同学说起。

贝蒂·布鲁门达尔样子有点寒酸,我想她家也真是如此。她学习成绩很好,但那是因为她很用功,而不是因为她多聪明。她是一个相当文静的姑娘。

贾奎琳·范马森被认为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还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我先以为贾奎琳会是,但情况并非常如此。

D.Q.非常神经质,忘性很大,老是被罚做作业。她脾气很好,尤其是对G.Z.。

E.S.话太多,叫人厌烦。她问人事情的时候,老爱抓住别人的头发或纽扣。听说E.S.受不了我,可是我不在乎,因为我也不很喜欢她。

汉妮·梅兹乐呵呵的,讨人喜欢,只是说话嗓门大,在街上玩的时候很幼稚。很可惜,她有个叫贝皮的朋友,人又脏又粗,对她有不好的影响。

关于J.R.,真可以大书特书。她是个狂妄自大、嘀嘀咕咕、令人讨厌、装作大人、别有用心的姑娘。是她蒙蔽了贾奎琳,真不幸。她动不动就哭,非常娇气。J.R.小姐老是自以为是。她非常有钱,有很多漂亮衣服,只不过她穿起来显得老气。她自以为很漂亮,其实恰恰相反。J.R.和我谁都受不了谁。

伊尔丝·瓦格纳是个性格开朗的好姑娘,可是很认真,会为一件事哀叹半天。伊尔丝很喜欢我。她也很聪明,就是懒。

汉妮莉·戈斯拉,在学校里大家叫她莉丝。她有点怪,通常很害羞,在家里却很调皮。你对她说什么,她都会一五一十地向她母亲照搬。但她想什么就说什么,尤其是近来我很欣赏她。

南妮·范普拉格-西加是个聪明的小姑娘。我觉得她很可爱。她很聪明。关于她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艾菲·德容,我觉得很不错。她才十二岁,却已风度翩翩,俨然是个淑女。她对我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个小娃娃。她很乐意帮助别人,因此我也喜欢她。

G.Z.是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她的脸蛋很好看,但学习成绩相当差。我看她会留级,不过我当然不会这样对她说。( 补遗 使我十分惊讶的是 她并没有留级

我们十二名女生中最后一个就是我,坐在G.Z.旁边。

关于男生,能说的可多了,或者也可说并不多。

毛里斯·科斯特是我的许多爱慕者中的一个,不过他是个相当令人讨厌的男孩。

萨利·施普林格是个作风不很正派的男孩,谣传说他曾经交配过。尽管如此,我认为他很不错,因为他很风趣。

艾米尔·波尼维特是G.Z.的爱慕者,可她并不喜欢他。他这个人死气沉沉。

罗布·科恩也爱上过我,可我现在再也受不了他了。他虚伪,爱说谎,爱哭,疯疯癫癫,令人讨厌,还自以为很了不起。

马克斯·范德维尔德是个来自梅登不立克的乡下孩子,用玛戈特的话来说,人还说得过去。

赫尔曼·库普曼也很流气,跟那个好色的约皮·德贝尔一模一样。

列奥·勃鲁姆是约皮·德贝尔的知心朋友,也沾染了流氓习气。

阿尔贝特·德梅斯基塔是从蒙台梭利中学转来的,跳了一级。他很聪明。

列奥·斯拉格也是从同一个中学转来的,但不是那么聪明。鲁·斯托培尔蒙是个来自阿尔梅洛的野小子,他是后来才插班的。

C.N.专做不该做的事。

杰克·科瑟诺和帕姆坐我们后面,我们(G和我)常常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里·夏普是我们班上最规矩的男孩,他人很好。

维尔纳·约瑟夫也是,但很内向,因此显得没意思。

山姆·萨罗蒙是个蛮横的臭小子。(他迷恋我!)

阿皮·利姆很正经,但也是个下流坯!现在我得打住了。下一次我又会给你写很多,也就是讲很多。再见!我觉得你很棒!

1942年6月20日 星期六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写日记是一种独特的感受。这不仅仅是因为我还从来不曾写过,而且我还认为,将来无论是我还是别人,谁都不会对一个十三岁女学生的自白感兴趣。其实这并不重要,我就是想写,尤其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纸比人有耐心。有一天,我情绪有些忧郁,双手托着脑袋,无聊地坐在桌旁,打不起精神,不知道出去呢或是留在家里好,最后我还是坐在原地不动,继续胡思乱想,这时候我想起了这句谚语。确实是这样,纸是有耐心的!再说,我并不打算把这本叫做“日记”这样一个好听名字的硬皮本子在什么时候拿给什么人看,除非我有一天找到知心的朋友,因此那也无所谓。

现在我已说到为什么要记日记了:我没有一个朋友。

为了更清楚一些,这里要加以说明,因为没有人会理解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竟会感到这样孤独。这也不是真的。我有可爱的父母和一个十六岁的姐姐,我认识的或者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加在一起至少有三十个。我有一群追求者,他们琢磨我的眼神,甚至需要时在班上用破的小镜子来瞟我一眼。我有亲戚和一个美满的家庭。不,看来我什么也不缺,除了知心的朋友。同熟人在一起,除了说笑打闹、扯扯家常之外,永远不可能再亲近一点。问题就在这儿。也许无法推心置腹也有我的责任。反正情况可惜就是这样,我又无法改变。因此,就有了这本日记。

为了更加增强我的幻想中向往已久的知心好友的想法,我不愿像别人那样只记一些事实,而是要使这本日记做我的知心好友,而这个好友名叫 吉蒂

我的经历!(真傻,这种话少不了。)

要是我没头没脑地开始,没有一个人会理解我对吉蒂讲的话,因此我尽管不愿意,还是不得不简单地介绍一下我的生活经历。

我的父亲,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一位父亲,三十六岁才和我的母亲结婚,那时她二十五岁。我姐姐玛戈特1926年在德国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出生。接着我在1929年6月12日出生。我在法兰克福住到四岁。因为我们是犹太人,父亲在1933年来到荷兰。他当上了生产果酱的荷兰奥培克塔公司的经理。母亲埃迪特·弗兰克·荷兰德在同年9月也去往荷兰,玛戈特和我去亚琛,跟外婆同住。玛戈特12月到荷兰,次年2月我到荷兰,被当做送给玛戈特的生日礼物放到桌上。

不久我就进了蒙台梭利小学附属幼儿园。在那里待到六岁,之后就上小学一年级。六年级的时候,我的班主任是校长库佩鲁太太。毕业离校时我们难舍难分地告了别,两人都流下了眼泪。我进了犹太女中,玛戈特也在这里上学。

我们的生活并非平安无事,因为留在德国的亲人没有幸免于希特勒镇压犹太人法律的迫害。在1938年的大屠杀以后,我的两个舅舅逃到美国去了。外婆来到我们这里,那时她七十三岁。

1940年5月以后每况愈下:先是战争,后是投降 ,德国人进驻,犹太人开始受苦受难。反犹太人的法律一个接着一个,我们的自由大受限制。犹太人必须佩带一颗黄色六角星;犹太人必须交出自己的自行车;犹太人不许乘坐电车;犹太人不许坐汽车,开私人的汽车也不行;犹太人只准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买东西。犹太人只能上犹太人开的理发店;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犹太人禁止上街;犹太人也不得在花园里或阳台上逗留。犹太人禁止到戏院、电影院或其他娱乐场所去;犹太人禁止去游泳池、网球场和曲棍球场或其他体育场;犹太人禁止划船;犹太人禁止在大庭广众之中从事体育活动;犹太人晚上八点以后禁止坐在自己或朋友的花园里;犹太人禁止到基督徒家中去;犹太人只能上犹太学校,诸如此类,等等。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们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贾奎琳老是对我说:“我已经什么也不敢做了,我怕那是不准做的。”

1941年夏天,外婆病得不轻,必须动手术,因此我的生日没有什么庆祝。1940年夏天也没有过好,因为荷兰的战争刚刚结束。外婆在1942年1月去世。没有人知道 多么想她,一直还多么爱她。后来1942年这次过生日,也就是为了补偿这一切,外婆的蜡烛也同时点亮。

我们一家四口过得一直还不错,我就这样迎来1942年6月20日,这一天就是我正式启用日记的日子。

1942年6月20日 星期六

亲爱的吉蒂:

我这就开始吧。此刻是这么宁静。爸爸和妈妈出门去了。玛戈特和几个年轻人到朋友家打乒乓球去了。近来我也常打乒乓球,甚至我们五个女孩组成了一个俱乐部。俱乐部的名字叫“小熊座减二”。一个将错就错的怪名字。我们本想取一个特殊的名字,因为我们有五个人,于是马上就想到小熊星座。我们以为小熊座有五颗星,可我们搞错了。小熊座有七颗星,和大熊座完全一样。这就是“减二”两字的由来。伊尔丝·瓦格纳有一套乒乓球设备,瓦格纳家的大餐厅随时供我们使用。由于我们这些打乒乓球的女孩尤其在夏天都爱吃冰淇淋,打球会热,因此打完球就常去光顾最近一家对犹太人营业的冷食店“绿洲”或“德尔斐”。我们完全不用担心身上有没有带钱。因为“绿洲”通常都门庭若市,我们在许多熟人中总会找到几位慷慨解囊的男士或某个追求者,他们请我们吃的冰淇淋多得一个星期也吃不完。

我想你一定会感到奇怪,我这么小小年纪就已经在谈论追求者。不幸(有些情况并非不幸),这种不良风气在我们学校看来是无法避免的。只要有个男孩来问我是否可以和我一起骑车回家,我们开始交谈,我十次有九次可以肯定,这个小伙子马上就会神魂颠倒,眼光再也离不开我了。过了一会儿,这种热情就会冷下来,尤其是因为我并不理会那热情的目光,快活地骑车向前跑。有时我觉得太不像话了,我就略为摇晃一下车子,让我的书包掉下去。出于礼貌,小伙子就不得不下车。他把书包还给我的时候,我早已开始另外一个话题了。这些还算是老实的。还有一些人朝我抛飞吻,或者想要抓住我的胳膊。可是他们找错人了!我就下车,拒绝再和他一起走,或者装出生气的样子,一清二楚地叫他自己回家。

好吧,就到这里。我们已经奠定了友谊的基础!明天见!

安妮

1942年6月21日 星期日

亲爱的吉蒂:

我们全班都在提心吊胆。原因当然是,老师们马上就要开会。全班有一半的人都在打赌,谁会升级或者谁会留级。坐在我旁边的G.Z.和我对我们后面的两个男生C.N.和杰克·科瑟努特笑得要死,他们把他们假期里的全部零用钱都拿来打赌。“你会升级”,“不可能”,“不……”。

从早到晚都是这样。无论是G恳求安静的目光或我的发怒,都无法使这两人平静下来。按照我的意思,全班有四分之一都得留级,都是些笨蛋。不过,老师是世上最难捉摸的人了。这一次他们或许破例,情绪也会变得对头。我对我的那些朋友和自己并不很担心,我们都会及格。只有数学我没有把握。那就等着瞧吧。在这之前,我们互相打气鼓励。

我和所有的老师都处得不错。我们共有九位老师,七男两女。教数学的克辛老先生有一段时期非常生我的气,因为我上课爱讲话。他一再向我提出警告,最后罚我做一篇作文,题目是“话匣子”。话匣子,我能写什么呢?不过我对此还不着急。我把练习簿放进书包,试一试闭紧嘴巴不说话。

晚上,我做完其他作业,突然发现要写这篇作文的提示。我嘴里含着自来水笔的笔尾,开始考虑这个题目。随便写几句,尽可能加以发挥,这谁都会,可是,要令人信服地证明爱说话的必要却很困难。我想呀,想呀,突然有了主意。我写完规定的三页,自己很满意。我提出的论点是,爱说话是女人的天性,我要尽力改过,但我也许永远不可能完全改掉,因为我的母亲即使不比我多话,但也跟我一样爱说话,而对付遗传的特性,人们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克辛先生嘲笑了我的论点。可是当我在下一堂课又说话的时候,就来了第二篇作文。这一次的题目是“本性难移的话匣子”。这一篇我也交卷了,有两节课克辛先生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到了第三节课,他就又受不了啦。“安妮·弗兰克,因为上课说话罚做一篇作文,本题目是:喜欢饶舌的鸭小姐说:呷,呷,呷。”

全班哄堂大笑。我也忍不住笑起来,虽然我在关于饶舌的作文方面的发明创造才能已经用尽。我得别出心裁,想出有独创性的东西。我的朋友桑妮很会写诗,她自告奋勇,帮我写这篇作文,从头至尾都押韵。我欢呼雀跃。克辛想用这个愚蠢的题目作弄我,我却会加倍地三倍地回报他。

诗写好了,很棒。诗里写的是一个鸭妈妈和一个天鹅爸爸同三只小鸭的故事。这三只小鸭由于叫个不停而被爸爸咬死了。幸而克辛先生明白了这个笑话,他在我们班上朗诵了这首诗,还加上评论,后来还在别的班上朗诵。从此以后,我就可以上课说话,再也没有被罚做作文了。相反,克辛如今常常会说上几句俏皮话。

安妮

1942年6月24日 星期三

亲爱的吉蒂:

天热死了。每个人都在呼哧呼哧地喘气出汗,而在这样的热天我到任何地方去都只能步行。现在我才觉察到乘电车,尤其是坐敞篷车有多么舒服。但是这种享受对我们犹太人来说已不复存在。对我们来说,两脚车已是够好的了。昨天午休时间我到扬罗肯街去看牙。我们学校在市立公园旁边,到那里要走一段很长的路。下午上课时我差点睡着了。幸好人们主动请我们喝点什么。牙医助手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女人。

只有一种交通工具还允许我们使用的是渡船。约瑟夫—以色列—卡德运河边的船夫在我们请求后立即把我们渡到了对岸。的确,我们犹太人的困难处境不能归咎于荷兰人。

只要不用去上学就好了!我的自行车在复活节假期中被偷了,而妈妈的车子又被爸爸寄放在基督徒家里。幸而假期快到了,再过一个星期我就算熬过去了。

昨天上午,我遇到一件有趣的事。我走过存放自行车的地方时,有人叫了我一声。我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可爱的男孩子站在我后面。前天晚上我在朋友维尔玛的家里见过他。他是她的远房姑表兄弟。维尔玛是一个熟人。起先我觉得她很可爱。她确实也很可爱,可是她一天到晚谈男孩子,这叫人感到无聊。这个男孩有点羞答答地走近,报了自己的名字:赫洛·席尔伯贝格。我感到惊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这一点很快就弄清楚了。他想陪我到学校去。我回答说:“要是你顺路的话,那就可以。”于是我们就一起走。赫洛已经十六岁,会讲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

今天早晨他又在等我,今后大概都会这样。

安妮

1942年7月1日 星期三

亲爱的吉蒂:

直到今天,我确实没有时间提笔。星期四整个下午我都在朋友家里,星期五有客人来,就这样一直到今天。

赫洛和我在这一星期中已经混得很熟了,他向我讲了他自己的许多情况。他生于格尔森基尔辛,到荷兰这里来跟祖父母生活。他的父母在比利时。他没有可能到那里去。

赫洛有个女朋友,叫乌苏拉。我认识她,她是一个既温柔又无趣的典型。赫洛遇到我以后,发现他在乌苏拉身边时几乎要睡着了。这么说来我是一种兴奋剂了!一个人决不会知道自己还有哪些用处。

贾奎琳星期六晚上住在我家,星期天中午她到汉妮莉家去了,我感到十分无聊。

赫洛约好晚上来找我。可是六点左右他打来电话,是我接的电话。他说:“我是赫尔穆特·席尔伯贝格。请找安妮听电话!”

“你好,我就是安妮。”

“你好,安妮。你好吗?”

“很好,谢谢。”

“很抱歉,今晚我不能来了。不过我想找你谈一会儿话。十分钟后我来找你,行吗?”

“可以,没问题。回头见!”

我挂上电话,赶快换好衣服,还拢了拢头发,然后心神不定地站在窗前等着。他终于来了。谁能想到,我并没有立刻奔下楼去,而是静静地等他按铃。我走下楼去。他开门见山地说起来。

“安妮,你听我说,我奶奶说你年纪还太小,和你经常交往不合适。她叫我去找勒文巴赫。你也许知道,我已不再同乌苏拉好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没有,完全不是这样。我已告诉芳妮,我们合不来,因此不要再相处了,但仍很欢迎她到我家来,希望她家也欢迎我。因为我以为芳妮和别的男孩子好,也就这样对待她。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我叔叔说,我应当去向她道歉。可是我当然不愿意,因此就一刀两断了。可这只是许多原因中的一个。我奶奶希望我同芳妮好,不要找你。可是我不这样认为,也不打算这样做。老人们有时有些非常陈旧的观念,我可不能照办。我需要我的祖父母,但他们也需要我,在某种程度上。每星期三晚上我都有空,因为我祖父母以为我去学雕刻,可我却去参加犹太复国主义党的集会。其实我是不准去参加的,因为我祖父母极力反对犹太复国主义。我并不狂热,但是我对此感兴趣。不过近来那儿很乱,我打算退出了。因此下星期三我去最后一次。这样的话,星期三晚上、星期六晚上以及星期天下午等等,我就有空了。”

“既然你祖父母不愿意,你就不该背着他们这样做。”

“强扭的瓜不甜!”

后来我们走过布兰克伏特书店,彼得·席夫和另外两个男孩站在那儿。他向我问好,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我确实十分高兴。

星期一晚上,赫洛到我家来见爸爸妈妈。我买了蛋糕和糖果,还有茶叶和饼干,应有尽有。可是赫洛和我都不愿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我们出去散步,八点十分他才送我回家。爸爸很生气,觉得我太晚回家不像话。我不得不答应从今以后差十分八点就到家。赫洛邀请我星期六上他家去。

维尔玛告诉我,赫洛最近晚上曾去她家,她问他:“你觉得谁更好,是乌苏拉还是安妮?”他说:“这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他临走的时候(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彼此就没有再说过话)说:“是安妮!再见,可别对任何人说!”说完就一溜烟出了门。

我看出赫洛爱上了我,我觉得变变花样也不错。玛戈特会说赫洛是个还不错的男孩。我也这样想。甚至不止如此。妈妈也满口称赞他:“一个漂亮的男孩,很有礼貌,讨人喜欢。”我很高兴全家都喜欢他,只有我的女友们不喜欢他,他觉得她们都很天真,这一点他没错。

贾奎琳老是取笑我和他的事。我真的没有爱上谁,没有的事,但是我可以有朋友。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妈妈老是问我将来想嫁给谁。可是她肯定猜不到是彼得·席夫,因为我总是不动声色地否认这一点。我还从来没有像爱彼得这样爱过别人。我总是自以为,彼得和别的姑娘来往,只是为了掩饰他对我的感情。也许他现在也以为赫洛和我在谈恋爱。但这不是真的。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或者像母亲说的,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

安妮

1942年7月5日 星期日

最亲爱的吉蒂:

星期五的升级典礼进行得如愿以偿。我的成绩不算太差。我有一门不及格,代数5分,两门6分 ,两门8分,其他都是7分。家里人都很高兴。不过,我的父母在分数问题上本来不同于其他家长,从来不十分看重成绩好坏,只要我身体健康,不要太放肆和心情愉快就可以了。要是这三样没有问题,其他一切就会自然而来。

我正好相反,我不想当一个成绩差的学生。犹太女中录取我是有保留条件的,因为我本来还应该在蒙台梭利学校上七年级。可是,后来犹太孩子都得上犹太学校,费了很多口舌,艾尔特先生才有保留地收了我和莉丝·戈斯拉。莉丝也升级了,但几何经过一次艰难的补考。

可怜的莉丝,她在家里几乎无法好好学习。她的小妹妹是个娇生惯养的婴儿,还不到两岁,整天在她房间里玩。加比稍不如意就会大嚷大叫,莉丝要是不理她,戈斯拉太太就会大呼小叫。如此一来,莉丝无法安心学习,她一再上无数补习课也无济于事。戈斯拉家就是这种家庭!戈斯拉太太的父母住在隔壁,但在一起吃饭。此外还有一个女佣,那个小不点儿,成天心不在焉、不见踪影的戈斯拉先生,老是神经兮兮、爱发脾气的戈斯拉太太,她又怀孕了。莉丝本来就笨手笨脚,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可不就惨了。

姐姐玛戈特也拿到了成绩单,像以往一样出色。如果学校里评优秀的话,她一定会获得优等生的称号。她好聪明!

爸爸近来经常待在家里,公司的事他已不管了。一个人感到自己成为多余的人,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的。克莱曼先生接管了奥培克塔公司,库格勒先生接管了吉斯公司,这是一家1941年才成立的香料和香料代用品公司。几天前我们在我们家附近的广场周围散步时,爸爸开始谈到藏匿的事。他认为,生活在这种完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将会十分艰苦。我问他为什么现在就谈这个。

他说:“你知道,一年多来我们把衣服、食品和家具放到别人家去。我们不想让我们的财产落到德国人手里,更不想让自己被抓走。因此,我们要自动离开,不等他们来抓走我们。”

看到父亲说话时的严肃神情,我心里害怕起来。“什么时候呢,爸爸?”

“这你就别操心了,我们会处理的。趁现在还有可能,你就享受一下你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吧。”

就是这些。啊,但愿这一天还在遥远的未来!

门铃在响,赫洛来了,就写到这里!

安妮

1942年7月8日 星期三

亲爱的吉蒂:

从星期天早晨到现在,好像过了几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整个世界突然天翻地覆似的!可是,吉蒂,你瞧,我还活着,爸爸说这是最主要的。不错,我的确还活着,可别问我是在哪里和怎么活着。我想今天你完全听不懂我的话了,因此我就直截了当地把星期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你吧。

下午三点(赫洛刚走,想过后再来),有人按门铃。我正懒洋洋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看书,所以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玛戈特非常激动地出现在厨房门口。“爸爸接到党卫队的传唤,”她悄悄地说,“妈妈已到范丹先生家去了。”(范丹先生是我们家的好朋友,也是爸爸公司的合伙人。)

我大吃一惊。传唤!人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集中营和冷清清的牢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能让爸爸去那里吗?“他当然不会去,”我们坐在起居室里等妈妈的时候,玛戈特说,“妈妈去找范丹商量,我们是否明天就躲到我们的藏身处去。范丹家一起走,我们共有七个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们再也谈不下去。我们心里惦念着爸爸,他到犹太人养老院去看望什么人去了,没想到会有祸事,等着妈妈回来,天气这么热,心里焦急……这一切都令我们说不出话来。

门铃突然又响起来。“是赫洛。”我说。玛戈特拦住我。“别开门!”

但这是多此一举。我们听见妈妈和范丹先生在楼下同赫洛说话。接着他们进屋,随手把门关上。门铃每响一次,我或玛戈特就得轻手轻脚地下楼去看是不是爸爸回来了。别人都不让进来。玛戈特和我被支出客厅,范丹想同妈妈单独谈话。

玛戈特和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玛戈特告诉我,那个传唤不是给父亲的,而是给她的。我又吃了一惊,伤心地哭起来。玛戈特十六岁。难道他们要把这样年轻的姑娘送走么?幸好她不会去,妈妈亲口说过。爸爸跟我谈藏匿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藏匿!藏匿到哪里去呢?城里?乡下?一栋房子里,一所茅舍里?什么时候?怎么藏匿?在哪儿?这些问题都是我不该问的,可我总是丢不下。

玛戈特和我开始把我们最需要的东西装进书包。我拿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个日记本,然后是卷发夹、手帕、小笔记本、课本、梳子和旧的信件。我一心想着藏匿的事,因此尽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书包。但是我并不后悔,对我来说,回忆比衣服更重要。

五点钟,爸爸终于回家了。我们打电话问克莱曼先生当天晚上还能不能来一趟。范丹先生去找米普。她来了,把一些鞋子、衣服、大衣、内衣和袜子放进一个包里,并说晚上再来一次。此后,我们家里静悄悄的。我们四人谁也不想吃饭。天气仍然很热,一切都很怪。

我们楼上的大房间租给一个三十多岁、离了婚的戈德施米特先生住。那天晚上他看样子没有什么事,在我们家一直待到十点,没有办法把他弄走。

十一点钟,米普和杨·吉斯来了。米普从1933年起就在爸爸的公司工作,她已成为我们家的好友,她的新婚丈夫杨也是。鞋子、裤子、内衣和书重又消失在米普的袋子和杨那很深的口袋里。十一点半,他们也走了。

我困得要命,尽管我知道这是我在自己床上睡觉的最后一夜,我还是马上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被妈妈叫醒。幸好那天已不像星期天那样热;温暖的细雨整天下个不停。我们四人都穿得厚厚的,好像要在冰箱里过夜似的,而这只是为了再多带些衣服走。处在我们这种境地的犹太人,没有一个敢提着装满衣服的箱子出门。我穿了两件衬衣、三条裤子、两双袜子和一件连衣裙,外面还套上一条裙子、一件风衣、结实的鞋子,戴上帽子,围上围巾,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在家里我就已经几乎透不过气来了,但是谁也不问我感觉怎么样。

玛戈特把书包塞满课本,骑着她的自行车跟在米普后面,奔向一个我不知道的遥远地方。我一直还不知道我们要去的神秘地方在哪里。

七点半,我们也离开屋子,把门关上。我只同我心爱的小猫咪莫奇告了别,它将在邻居家获得一个新家。我们留了一张纸条给戈德施米特先生,拜托他把莫奇送给邻居。

掀开的被子,桌上的早餐餐具,厨房里给猫留下的一磅肉,这一切都给人一种仓皇出走的印象。我们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要离开,只求离开,安全到达目的地,其他都无关紧要。

明天再谈。

安妮

1942年7月9日 星期四

亲爱的吉蒂:

我们就这样在倾盆大雨中走着,爸爸、妈妈和我,每人拎着一个书包和一个购物袋,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早晨上班去的人们向我们投来同情的目光。从他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感到遗憾,因为他们不能向我们提供任何交通工具。令人注目的黄星 已说明一切。

上路以后,爸爸妈妈才点点滴滴地向我介绍了整个藏匿计划。好几个月以来,我们就已把尽可能多的生活用品和内衣裤转移走了,如今正好到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原定在7月16日那天自愿消失,那个传唤使我们把计划提前了十天。我们不得不将就一些,因为房间还没有布置好。

藏匿处就在爸爸公司的办公楼里。外人有点难于明白这一点,因此我想进一步加以说明。爸爸从来没有用过许多人员:库格勒先生、克莱曼先生和米普,还有一名二十三岁的速记打字员贝普·沃斯库吉尔。他们都知道我们要来。只有管仓库的沃斯库吉尔先生——贝普的父亲——和两个勤杂工不知情。

这幢房子的情况是这样的,底层有一间大库房,里面又隔成几间,如把肉桂、丁香和胡椒代用品磨成粉的加工间和储藏室。库房入口处的旁边是屋子的正门。进门以后,穿过一扇中门,走上一道楼梯。楼梯上面有一道毛玻璃门,门上过去写着“办公室”三个黑字。那是前办公室,宽敞,明亮,东西很多。贝普、米普和克莱曼先生白天在那里办公。穿过一个放着衣帽架、大柜和保险柜的通道间,就来到又小又暗而且有点霉味的经理室。从前库格勒先生和范丹先生在那儿办公,如今只有库格勒先生一人了。也可以从过道里通过一扇玻璃门直接进入这间办公室,但是那道玻璃门能从里面开,从外面不容易打开。从库格勒的办公室出来,沿着一条细长的过道,经过煤仓,再上四级楼梯,就来到整幢房子最豪华的部分:私人办公室。贵重的深色家具,铺着漆布的地面上还有地毯、收音机、精致优美的灯具,一切都漂亮极了。旁边有一间宽敞的大厨房,里面有一台直通热水器和两台煤气灶。接着还有一间厕所。这是二楼。

从楼下的过道登上一道平常的木头楼梯,便来到一个小小的楼梯间。楼梯间左右两边都有门,左边的门通向前面库房、阁楼和顶楼。前屋另一边还有一条长长的、非常陡的真正荷兰式楼梯通向第二扇临街门。

楼梯间右边就是“后屋”。谁也想不到,在这扇漆成灰色的普普通通的门后还藏匿着这么多房间。门前有一道门槛,跨过门槛就到了里面。这扇门正对面是一个很陡的楼梯;左边有一条小过道和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就要成为弗兰克家的起居室兼卧室。旁边还有一间小一点的房间,给弗兰克家两位小姐做卧室兼书房。楼梯右边有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面有一个洗手盆和一个完整的厕所,有一扇门通向玛戈特和我的卧室。走上楼梯,打开楼上的那扇门,你会出乎意料地发现,一幢运河边上的老房子里居然有这么一间宽敞明亮高大的房间。这间房间里有个炉灶(这里原先是库格勒的实验室)和水槽。现在这儿做厨房,同时兼作公共起居室、餐厅和书房、范丹夫妇的卧室。一个很小的过道间将成为彼得的住房。另外,和前屋一样,这儿也有阁楼和顶楼。你瞧,这样一来我就把我们整个漂亮的后屋都向你介绍了!

安妮

1942年7月10日 星期五

亲爱的吉蒂:

我噜里噜苏地描写我们的住处,十有八九已使你感到相当无聊了,不过我认为你还是应当知道我所去的地方!至于我是怎么去的,你从以后的信中便可得知。

现在接着讲,因为我还没有讲完,这你知道。我们到达普林森运河街263号后,米普立即领我们穿过那条长长的过道,登上木头楼梯,直接上楼进入后屋。她关上门走了,把我们留在里面。玛戈特骑车早就到了,正在等我们。

我们的起居室和所有其他房间都堆满东西,乱得无法形容。过去几个月送到公司里来的所有纸箱都堆放在地上和床上。那间小屋子一直到天花板都塞满床上用品。晚上我们想要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睡觉,就得马上动手清理。妈妈和玛戈特动弹不了。她们躺在光秃秃的床上,又乏又累,难受得要死。爸爸和我,我们家这两个清洁工,马上干起来。

我们一整天忙着打开箱子,把东西放进柜子,敲敲打打,忙忙碌碌,一直到晚上筋疲力尽地倒在干净的床上。我们一整天没有吃过一口热饭,可是我们并不在意。母亲和玛戈特过于劳累和紧张得吃不下,父亲和我则太忙。

星期二早晨我们继续干星期一没做完的事。贝普和米普拿我们的食物配给券去采购,父亲修补不完善的遮蔽设备,我们擦洗厨房的地板,又从早忙到晚。一直到星期三,我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思考我生活中的这一巨大变化。后来我从我们到后屋以来才第一次有机会告诉你这些事,同时弄明白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今后还会发生什么。

安妮

1942年7月11日 星期六

亲爱的吉蒂:

爸爸、妈妈和玛戈特一直还不习惯每一刻钟就报时一次的维斯特钟楼的钟声。我已经习惯了,我马上就喜欢上了它,特别是在夜里,它使人感到亲切。想必你很想知道我这个藏匿者的感受。那我只能对你说,我自己还不是很清楚。我想我在这幢房子里永远也不会感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但是这并不是说我讨厌这儿。我觉得更像是在一所非常独特的膳宿公寓里度假。这种对避难的看法相当离谱,但就是这样。后屋确实是理想的藏身处。尽管房子潮湿,而且有点别扭,但是在全阿姆斯特丹,也许在整个荷兰,大概再也找不到一个这么舒适的藏身之处了。

我们的房间以前一直还是四壁空空,没有任何陈设。幸亏爸爸事先把我搜集的明信片和电影明星照片全都拿来了。我用胶水和刷子把整个墙壁都贴上照片,把房间变成花里胡哨的,看上去欢快多了。等范丹家来了以后,我们将用堆放在阁楼的木材做几个小橱柜和其他的好玩意儿。

玛戈特和妈妈身体好一些了。昨天妈妈第一次愿意做豌豆汤,可是她下楼聊天,把汤忘得一干二净,结果汤全都烧干了,豌豆都成了焦煳,粘在锅底刮不掉。

昨天晚上,我们全家四口到私人办公室去收听英国电台广播。我十分害怕有人听见,苦苦哀求爸爸陪我回到楼上去。妈妈理解我的心情,便同我一起回去了。平常我们也非常担心邻居会听到或看到我们。第一天我们就缝了窗帘。其实谈不上窗帘,因为那只是一些样子、质地和花色都完全不同的布片,爸爸和我把它们拼凑在一起,缝得歪歪扭扭,很不在行。用图钉把这些珍品钉在窗上,永不拿下,直到我们重见天日。

我们的右邻是一家赞丹商行,左邻是一家家具厂。下班后,那些房子里都没有人,但是声音也有可能传过去。因此,我们也不让感冒很厉害的玛戈特在夜里咳嗽,给她服用大量可待因

我盼望范丹一家到来,他们预定星期二来。那时生活就会愉快得多,也不会这么冷清。这种冷清使我在傍晚和夜里紧张不安,我多么希望我们的保护人中有一个人睡在这里。

此外,这里并不是那么糟,因为我们可以自己开伙,能下楼到爸爸的办公室听收音机。克莱曼先生、米普和贝普帮了我们大忙。我们甚至还吃过大黄、草莓和樱桃,我不信我们目前会感到无聊。我们也有书看,还会买许多游戏。我们当然决不能往窗外看或出门。白天我们也总是轻轻走路,低声说话,因为不能让库房里的人听到我们。

昨天我们很忙,我们要给办公室去掉两筐樱桃的核,库格勒先生想把它密封装瓶。我们用装樱桃的木箱做书架。

刚才有人在叫我!

安妮

1942年9月28日( 补遗

我说到我们决不能外出的时候,不只是感到憋闷,我很怕我们会被发现和枪毙。这种前景当然是不太愉快的。

1942年7月12日 星期日

一个月以前的今天,他们对我都那么好,因为那是我的生日,可是如今我每天都越来越觉得跟母亲和玛戈特疏远了。今天我很勤快,大家都对我大肆赞扬,可是五分钟后,他们就又骂我。

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们对我和对玛戈特不一样。例如,玛戈特弄坏了吸尘器,因此我们整天没有灯用。母亲说:“玛戈特,看得出你不会干活,不然的话,你就会知道不能拔吸尘器的电线。”玛戈特说了几句,事情便了结了。

可是今天中午,因为母亲的字迹不好辨认,我想把她的购物清单重抄一下。她不干,马上又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把全家都扯了进来。

我和她们合不来,尤其最近这感觉非常强烈。她们彼此之间温情脉脉,而我宁愿独自温情。她们说我们四人多么愉快,我们相处得多么和谐。她们从来没有想到我的感受完全不同。

只有爸爸有时理解我,但他通常都站在母亲和玛戈特一边。还有一件事使我受不了,那就是他们当着外人说我大哭大叫或多么懂事,或者谈莫奇。我根本忍受不了这一点。莫奇是我的心病。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念它,没有人知道我多么想它。我一想它就会热泪盈眶。莫奇多么可爱,我多么喜欢它,有时梦想它又会回来。

我在这儿常做美梦。但现实是,我们不得不待在这儿直到战争结束。我们永远不能出门,而我们的客人只有米普、她的丈夫杨、贝普、库格勒先生和克莱曼夫妇,但克莱曼太太不来,她觉得太危险。

1942年9月28日( 补遗

爸总是那么可爱。他完全理解我,我没有一次与他亲密谈心而不马上痛哭流涕的。不过这看来和我的年龄有关。我真想写个不停,但这会变得十分无聊。

到现在为止,我几乎只在日记中记下我的想法,但老是来不及写以后可以朗读的动听的故事。不过今后我不会或少一点多愁善感,更多面向现实。

1942年8月14日 星期五

最亲爱的吉蒂:

我把你搁了有一个月。但也确实不是每天都有新鲜事可讲的。范丹一家在7月13日来了。我们以为他们14日才来,可是德国人传唤越来越多的犹太人,搞得人心惶惶,因此他们认为早一天来比晚一天更安全。

早上九点半(我们还在用早餐),彼得·范丹就来了。他是个瘦长而动作不太灵活的男孩,一个慢性子,也很腼腆,还不到十六岁,同他在一起不会有多大意思。半小时后,范丹夫妇也来了。

范丹太太把一个便壶放在她的帽盒里带来了,这把我们大家全逗乐了。她说:“我没有便壶就没有在家的感觉。”便壶也立刻在沙发床下得到固定的位置。范丹先生没有带便壶,而是胳膊下挟了一张折叠茶几来。

第一天我们轻松愉快地在一起吃饭,过了三天,我们七人都觉得我们已变成一个大家庭了。当然,范丹一家还有很多可说的,他们在外面的人世间多呆了一个星期。我们特别想知道我们住宅的情况和戈德施米特先生的反应等。

范丹说:“星期一早晨九点,戈德施米特来电话问我能不能赶紧去一下。我立刻过去,看到他很惊慌。他把你们留下的纸条(请他把猫送走)拿给我看,想依照指示把猫送到邻居家去,我认为这样做很好。他害怕会来人搜查,因此我们走遍所有房间,收拾餐桌,稍为整理一下房间。突然我发现弗兰克太太书桌上有一张纸条上写着马斯特里赫特 的一个地址。我虽说知道这是弗兰克太太有意留下的,但是我假装大吃一惊,十分害怕,催促戈德施米特先生把那张会祸害人的纸条烧掉。我一直装作对你们失踪的事一无所知。但是我看到纸条以后有了个好主意。‘戈德施米特先生,’我说,‘现在我一下子想起这个地址是怎么一回事啦。我记得很清楚,大约半年前,有一个高级军官到办公室来,他声称是弗兰克先生年轻时的朋友,必要时他会帮忙的,他的驻地就在马斯特里赫特。我想他说话算话,设法把弗兰克一家送到比利时,然后送到瑞士。也许弗兰克家的朋友会来打听,你也可以告诉他们。当然,马斯特里赫特就不用提了。’说完我就走了。现在大多数朋友都已知道了,因为后来我从不同方面听到过这种说法。”

我们觉得这个故事很逗,不过对人们的想象力更感到好笑。例如,住在梅维德普兰的一家人说他们在大清早看见我们全家骑自行车经过,另外有一个女人一口断定我们是在深更半夜被一辆军车拉走的。

安妮

1942年8月21日 星期五

最亲爱的吉蒂:

我们的藏身处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藏身处。库格勒先生想出一个好主意,在我们入口处的前面放一个柜子(因为警察经常到居民家来搜寻被藏起来的自行车),不过当然是一个可以旋转并能像门一样打开的柜子。干这木工活的是沃斯库吉尔先生。(此时我们已向他透露七个藏匿者的情况,而他也很愿意帮忙。)

现在我们要想下楼去就总得先弯腰,然后一跳。三天下来,我们大家额头上全都有肿块,因为每个人都会碰在低矮的门框上。后来彼得用一块布包些木棉钉在门上。是否管用,等着瞧吧!

我现在不怎么学习,我放假到9月。之后父亲想给我上课,不过我们先得买新课本。

我们这儿的生活没有很多变化。彼得今天洗了头,不过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事。范丹先生和我老是吵翻脸。妈妈总是把我当做小娃娃,我可受不了。我觉得彼得仍旧没有好一些。他死气沉沉,整天躺在床上消磨时间,有时干一会儿木工活,然后又打起瞌睡来。真是笨蛋一个!

妈妈今天早上又狠狠地训了我一顿。我们的意见总是恰恰相反。爸爸是个可爱的人,尽管他有时也会生气,可是只要五分钟就过去了。

尽管这一切,外面天气晴朗暖和,我们尽量利用这一点,躺到阁楼的折叠床上。

安妮

1942年9月21日( 补遗

范丹先生近来对我虚情假意,我听之任之。

1942年9月2日 星期三

亲爱的吉蒂:

范丹先生和太太大吵了一架。这种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因为父母亲决不会这样大声对嚷。起因是微不足道的。是啊,每人都任性而为。

彼得当然很为难,他夹在中间。但是再也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因为他非常娇气而且又懒散。昨天他急坏了,因为他的舌头全肿了。但这种罕见的现象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他围上一条厚厚的围巾,说他脖子僵硬。另外,这位先生还喊腰痛。心疼、肾疼和肺疼也是他的家常便饭。他是个真正的疑病患者!(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妈妈和范丹太太相处得不太好。惹事的原因是很多的。举一个小例子,范丹太太现在从我们共用的衣柜里把她的床单全拿走,只剩下三条。当然她以为母亲的衣物全家都可以用。等她看到妈妈如法炮制时,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还有,吃饭用她的餐具而没有用我们的,这使她十分生气。她老是想弄清楚我们的盘子放在什么地方,却不知道这些就近在眼前,放在阁楼上一大堆奥培克塔广告材料后面的纸箱里。我们藏匿多久,她都找不到这些盘子,这样也好!我老是不走运。昨天我就打碎了范丹太太的一个汤盘。

“啊,”她怒气冲冲地大叫,“小心一些!我就剩下这一个啦。”

(吉蒂,请注意,两位女士在这里都说一口极其糟糕的荷兰语。我对男士们不敢妄加评论,他们会很生气。你要是能听到那种急促的语气,一定会大笑。我们已经不再理会它,因为纠正也没用。不过我写到母亲或范丹太太时不会原话照录,而是用正确的荷兰语。)

上星期,我们单调的生活有一次小小的中断,起因是一本关于女人的书和彼得。你要知道,凡是克莱曼先生给我们借来的书,玛戈特和彼得几乎都可以看,但是这本关于女性题材的特殊的书大人却不愿给他看。这就勾起了彼得的好奇心。这本书里会有什么禁止的东西呢?他趁他母亲在楼下聊天的时候把书偷走,带到顶楼上去。一连两天都没有事。范丹太太早已发觉此事,但没有说什么,直到范丹先生发现真相。他十分生气,把书从彼得处拿走,以为事情就此了结。但是他对他儿子的好奇心估计不足。彼得并没有因为父亲的果断态度而不知所措。他想办法把这本不光是有趣的书读完。

在这期间,范丹太太问过妈妈对这件事的看法。妈妈认为这本书不宜给玛戈特看,但对其他大多数书则并不反对。

“玛戈特和彼得有很大的不同,”妈妈说,“第一,玛戈特是女孩,女孩总是比男孩成熟些。第二,玛戈特已读过更多严肃的书,不会去找那些对她已不再禁止的东西。第三,她的智力和文化程度也高得多,毕竟她上过四年中学。”

范丹太太表示同意,但她认为,让年轻人读那些写给成年人看的书原则上是不对的。

此时彼得看准了一个无人注意那本书或他的时机。晚上七点半,全家都在楼下私人办公室收听广播,他拿起他的宝书跑上顶楼。他应当八点半下来,可是看得入迷,竟然忘了时间。他刚走下阁楼的楼梯,他父亲走了进来。结果怎样,可想而知。一记耳光,重重一击,猛地一推,那本书飞到桌子上,彼得上了顶楼。

到了吃饭时间,情况就是这样。彼得待在楼上。没有人理他,让他饿肚子上床。我们继续吃饭,快乐地聊天。突然一声刺耳的口哨。我们放下叉子,脸都吓白了,你望我,我望你。接着从烟囱里传来彼得的声音:“别以为我会下来!”

范丹先生跳了起来,他的餐巾掉到地上,脸涨得通红,大声喊道:“够啦!”

爸爸担心出事,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起上了阁楼。经过一番反抗和蹬踢,彼得终于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我们继续吃饭。

范丹太太想给宝贝儿子留一个黄油面包,可范丹先生坚决不准。“他要是不马上认错,就得睡阁楼。”

我们表示反对,认为罚他不吃饭已经够了。因为要是他受了凉,连大夫都无法请。

彼得没有认错,又回到顶楼上去。范丹先生不再去管他,但是第二天早上,他看到彼得还是在自己床上睡的。七点钟彼得又上了阁楼,不过在父亲的好言相劝后下了楼。

有三天之久,人们板着面孔,憋着气不说话,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

安妮

1942年9月21日 星期一

亲爱的吉蒂:

今天我要向你简单讲一讲后屋的日常新闻。在我的沙发床上装了灯,夜里我听到枪炮声只要拉电线就行了。但眼下还不能用,因为我们的窗户白天晚上都开着一条缝。

范丹家的男人做了一个很实用的染色食品柜,装有像样的纱门。这个了不起的家伙以前放在彼得的房间里,如今为了空气更新鲜而放到阁楼上去了。原来放柜子的地方,现在有一块搁板。我劝彼得把桌子放到那儿去,铺上一块漂亮的桌布,在现在放桌子的地方的墙上挂上一个小柜子。这样的话,还有可能变成一间舒适的小房间,虽然我并不喜欢睡在那里。

范丹太太真叫人受不了。我因为太爱叨叨,老是受到楼上的责备。但我并不介意她说的话!夫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事。现在她不愿洗锅了。如果锅里还有一点剩饭剩菜,她不把它盛到玻璃碗里,而是宁可任其在锅里发臭。等到中午玛戈特洗很多锅时,这位太太还会说风凉话:“啊,小玛戈特,小玛戈特,你可要忙坏了!”

克莱曼先生每隔一周给我带来几本女孩看的书。我很喜欢《无忧的约普》系列。西丝·范·马克斯菲尔特 的作品都很不错。《夏天的欢乐》我已看过四遍,现在一想起那些滑稽的场面仍然忍俊不禁。

爸爸和我现在正在搞一本他家的家谱,他谈到每一个人的情况。

学习已经开始了。我花很多功夫学法语,每天记五个不规则动词。不过,学校里学的东西我已经忘掉好多好多。彼得唉声叹气地重新开始他的英语作业。几本课本刚拿到。练习本、铅笔、橡皮、标签等我从家里带来不少。帕姆(这是父亲的昵称)要我帮他学荷兰语。我觉得很好,可以说是回报他帮我学法语和其他科目。可是他犯的错误真叫人难以相信!

我有时收听奥伦治电台 。最近贝恩哈特亲王 发表讲话,谈到他们到明年1月又要有一个孩子出世。我觉得很好。这里他们不理解我对荷兰王室如此忠诚。

几天前我们谈到我还得学习好多东西,第二天我就埋头苦干起来。我真不想到了十四五岁还在上初中一年级。大家也谈到我几乎什么书都不准看。母亲正在看《绅士、淑女和仆人》。这本书我当然还不准看(玛戈特就可以看!),我必须再成熟一点,就像我那个有天赋的姐姐那样才能看。我们也谈到我对哲学、心理学和生理学(这些字眼是我后来在字典里查到的)确实一窍不通。也许明年我能开窍一点!

我吃惊地发现冬天我只有一件长袖连衣裙和三件毛衣。爸爸允许我为自己织一件白色毛线衣。毛线不是很好看,但是只要暖和就行。我们还有一些衣服存放在别人家里,可是要到战争结束后才能取回,要是东西那时还在的话。

不久前我正给你写到范丹太太的时候,她进屋来了。我啪的一声合上了本子。

“安妮,我可以看一眼吗?”

“不行,范丹太太!”

“只看最后一页行吗?”

“不,这也不行,范丹太太。”

我吓了一大跳,因为正是在这一页上对她的描写并不很妙。就这样,每天都有些事情发生,可我又懒又累,没有都记下来。

安妮

1942年9月25日 星期五

亲爱的吉蒂:

父亲有位老朋友,叫德列赫先生,他七十岁,耳聋得厉害,又病又穷。他身边有个累赘的附属品,一个比他小二十七岁的女人,也穷,可是戴满真真假假的手镯和戒指,都是从前生活富裕的日子里留下来的。这位德列赫先生给父亲添了不少麻烦,我总是很钦佩父亲有极大的耐心在电话上和这位可怜的老先生交谈。我们还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常建议父亲在电话机前面放一台留声机,让它每三分钟说一句“是,德列赫先生”和“不,德列赫先生”,因为这位老人反正对父亲的详细回答一句也听不懂。

今天德列赫先生打电话到办公室,问库格勒先生能不能上他家去一趟。库格勒先生不想去,想让米普去。米普打电话回绝了。之后德列赫太太打了三次电话。由于米普声称整个下午都不在,所以她只好在接电话时假装贝普的声音。楼下办公室里,还有这儿楼上,大伙都乐坏了。现在每当电话响起,贝普就说:“德列赫太太!”接着米普就会马上笑起来,不礼貌地咯咯地笑着向大家通报情况。

的确,这样一个奇特的公司不会再有了!经理们和女职员一起寻开心找乐子!

有时我晚上去找范丹家聊聊天。我们吃糖汁“樟脑饼干”(饼干盒放在有樟脑球的衣柜里),聊得很开心。近来常谈彼得。我说彼得常常摸我的脸蛋儿,我不喜欢这样。他们以做父母的地道方式问我是否有可能有点喜欢彼得,他肯定很喜欢我。我心里想“啊,行!”,嘴上却说:“哦,不!”你想象一下!接着我说,彼得有点笨手笨脚。我认为他害羞。所有还没有同女孩子常来往的男孩都是这样。

我确实得说,后屋藏匿委员会(男士部)非常有创意。你听一听,他们现在又想出了什么花招!布洛克斯先生是奥培克塔公司的代理人,秘密地替我们藏了一些东西。他们想叫他得到我们的一个消息!他们给奥培克塔公司在西兰-法兰德斯的一个顾客写了一封询问信,请他填一张表并用随信附上的信封寄回。信封上的地址是爸爸亲笔写的。等这封信回来后,就取出那个顾客的回信,把爸爸写的一封信放进去。这样,布洛克斯就会得到父亲的音讯而不会被怀疑。他们之所以偏偏选择西兰,因为那里靠近比利时边界,信件易于偷运过境。此外,没有特别许可证,谁也不准到那里去,而像布洛克斯这样的普通人是拿不到这种许可证的。

父亲昨天晚上又演了一出戏。他困得要死,便跌跌撞撞地上了床。他说脚冷,我就把我的套袜给他穿上。可是,过了五分钟,这双套袜就丢在他的床前。后来他不要灯光,就把头钻到被窝里。灯关掉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来,样子十分滑稽。后来我们谈到彼得叫玛戈特阿姨,突然爸爸的声音从被窝里冒出来:“爱喝咖啡的阿姨。”

猫咪莫希对我越来越好,可我还是有点怕。

安妮

1942年9月27日 星期日

亲爱的吉蒂:

今天我和母亲进行了一次所谓的“讨论”。糟糕的是,我总是马上会热泪横流,我就是改不了。爸爸对我总是很好,也更理解我。啊,这种时候我受不了母亲,我对她而言也是个外人。这你马上就会看到,她连我对最平常的事情是怎么想的都不知道。

我们谈到女佣,是否该称她们为家政服务员,战后她们肯定会要求这样叫。我没有马上认识到这一点。于是她就说,我老说“以后”,摆出一副贵妇的派头。但这根本不是真的。我确实可以建造一些小小的空中楼阁,这又不是什么坏事,用不着当真。爸爸至少会为我辩护,没有他,我在这儿肯定坚持不下去。

我和玛戈特处得也不是很好。我们家虽说绝不会发生楼上那样的突发事件,但也并不总是很愉快。我的性格完全不同于妈妈和玛戈特,她们对我来说是那么陌生。我和我的朋友相处比和自己的母亲更好。真遗憾,对吧!

范丹太太又在闹情绪。她非常任性,把越来越多的私人用品锁起来。可惜母亲没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些父母不仅对自己的子女,而且对熟人家的孩子也特别喜欢管教,范丹夫妇便是这种人。玛戈特是没有什么可管教的,她天生善良、可爱、聪明。我却充满她身上所没有的种种恶习。吃饭时,不止一次,劝告训斥和无礼的顶嘴来来去去。爸爸妈妈总是极力为我辩护,要不是他们,我就不可能这样斗下去。尽管他们总是劝我话不要太多,不要样样事情都要过问,谦虚一点,但我很少能做到。要不是爸爸总是那样耐心,我早就不抱希望去满足我父母的要求了,而他们的要求的确并不太高。

每当我由于不爱吃某种蔬菜而少拿一些、多吃一些土豆时,尤其是范丹太太就受不了这种娇气。“安妮,来,再吃点蔬菜。”她马上就会说。

“不,谢谢,”我回答说,“土豆就够了。”

“蔬菜对身体很有好处,你母亲也是这样说的。再吃一点。”她会催促,直到爸爸出面,替我说话。

这时范丹太太动起气来,说:“你们应当到我们家来看看,孩子们起码受到教育!这不是什么教育!安妮太娇气了,我决不会允许。安妮要是我女儿……”

她的长篇大论总是用这句话开始和结束。“安妮要是我女儿……”幸亏我不是。

现在回到教育孩子这个题目上来。昨天,范丹太太说完最后几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后,起初没有人吭声,后来爸爸说:“我觉得安妮的教养很不错。起码她已经明白,对你的长篇大论不再回嘴。至于蔬菜嘛,我只能说,彼此彼此。”

夫人败了,败得很惨。这句话当然指她自己,因为她晚上受不了豆子和任何一种甘蓝类蔬菜,因为她吃了就会放“气”。我也可以这样说。她真傻,是吗?她至少不要说我嘛。

看到范丹太太脸一下子就红了,真叫人发笑。我就不会这样,哈!为此她暗地里非常生气。

安妮

1942年9月28日 星期一

亲爱的吉蒂:

昨天我的信还远远没有写完,就不得不停笔了。我忍不住要告诉你另一次争论。不过我先要说一句:大人那么快、那么经常地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嘴,我觉得很奇怪。过去我总以为只有孩子才会这样吵架,以后就不会了。当然,有时的确有理由“好好”争长论短一番,但这里的那种争论不过就是拌嘴。这种争吵已成为家常便饭,本来我早就该习惯了。可是我并没有,而且只要几乎每次讨论(这里他们用这个字眼代替争吵,当然是完全不对的,可德国人就是不明白!)都涉及我,我也永远不会习惯。

他们把我说得简直一无是处。我的行为,我的性格,我的举止,一点一点,从前到后,从后到前,全都受到议论,而我根本不习惯的事就是针对我的严厉的言词和叫喊,现在当权者要我逆来顺受。这我办不到!我不想忍受这种侮辱。我要向他们表明,安妮·弗兰克并非从前的安妮·弗兰克了!要是我让他们明白,他们不该谈我的教育,而是应该先谈谈他们自己的教育,他们还会感到奇怪,闭上他们的大嘴。这是什么作风!简直是野蛮!这样没有教养,尤其是这样愚蠢(范丹太太),一次又一次地使我吃惊。可是,一旦我对此习以为常,而且这也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他们的话原封不动地回敬他们,那时他们就会改变他们的语气了!难道我真是像楼上他们所说的那样粗鲁、任性、固执、无礼、愚蠢、懒惰等等吗?是的,我知道自己有很多错误和缺点,但是他们确实大大地夸大了。吉蒂,你可知道,老是这样挨骂,有时我心里是多么恼火!我胸中的怒火爆发出来的那一天确实不会太远了。

不过现在这已谈得够多了,我老是说我这些争吵的事已叫你感到厌烦了,但是我还是要把餐桌上一次有趣的讨论讲给你听。

我们不知怎么地谈到皮姆十分谦虚的事。这一点是确凿的事实,连最傻的人也不会怀疑。突然,喜欢把任何谈话都同自己联系的范丹太太说:“我也十分谦虚,比我丈夫要谦虚得多!”

你以往听到过这种话吗?这句话已很清楚地说明了她的谦虚!

范丹先生觉得有必要进一步说明一下“比我丈夫”的意思,十分镇定地说:“我也不想谦虚。我总是发现,不谦虚的人要比谦虚的人有出息得多。”说着他转头对我说:“安妮,别谦虚,这样确实是不会有出息的。”

妈妈完全同意这种看法。可是范丹太太照例要对这一教育问题发表她的高见。不过,这一次不是对我,而是对我的父母说:“你们的人生观真奇怪,才会对安妮说这种话。我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不过我可以肯定,现在也仍然是不一样的,除非在你们这个现代家庭里。”

她指的是妈妈多次捍卫的现代教育方法。范丹太太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脸红脖子粗的人会越来越激动,很快就会败下阵来。

妈妈一直保持镇静,想尽快了结此事,想了想说:“范丹太太,我确实也认为一个人别太谦虚在生活中要好得多。我的丈夫、玛戈特和彼得都非常谦虚。你的丈夫、安妮、你和我并非不谦虚,但也不会事事都听别人的。”

范丹太太:“哎,弗兰克太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确是非常谦虚的。你怎么能说我不谦虚呢?”

母亲:“你并非不谦虚,但也不能说你特别谦虚。”

范丹太太:“我倒想知道我什么地方不谦虚!我要是在这儿不照顾自己,就得活活饿死,换一个人一定不会这样做。可是我因此真的像你丈夫一样谦虚!”

听了这种可笑的自我辩护,母亲忍不住笑起来。这就激怒了范丹太太,于是她便用一口漂亮的德国荷兰语和荷兰德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直到这位天生的演说家最后变得语无伦次,最后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走出房间。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不幸的是,我在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同情并嘲讽地摇了摇头,不是有意的,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因为我听她的长篇大论都听得入神了。范丹太太转过身用德语破口大骂起来,粗野无礼,活像一个面红耳赤的胖渔婆。看她那种样子真叫人开心。我要是会画画,一定会把她这种姿态画下来,这个疯疯癫癫、愚蠢的小婆娘真可笑!不过现在我知道了,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同他们吵过一次,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这时才能判断他们的性格!

安妮

1942年9月29日 星期二

亲爱的吉蒂:

藏匿者会经历奇怪的事情!由于我们没有浴缸,我们就用洗衣桶洗澡,由于办公室(我指的是下面的整个一层楼)有热水,我们七人就轮流利用这一有利条件。由于我们性格各不相同,有的人比别人更怕羞,因此每个家庭成员都另找地方洗澡。彼得在厨房里洗,虽然厨房有一扇玻璃门。他打算洗澡时就向每一个人打招呼,请大家在这半小时之内不要经过厨房。他认为这项措施就够了。范丹先生在楼上洗。他认为自己房间安全,费些事把热水提上楼不算什么。范丹太太到现在还没有洗过澡,她要看看哪个地方最好。父亲在私人办公室里洗,妈妈在厨房炉子挡板后面洗,玛戈特和我选中了前面的办公室做浴场。那儿每到星期六下午就拉上窗帘,我们就摸黑洗澡,一人洗的时候,另一人就从窗帘之间的一条隙缝向窗外看那些滑稽的人。

星期三水工来把楼下办公室厕所里的水管移到过道里,以防冬天天气严寒时管道冻住。水工上门对我们来说,完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仅仅因为白天不能用水,我们当然也不能上厕所。

我告诉你我们想什么办法来渡过难关,也许很不文雅。不过我并不耻于谈这类事情。父亲和我在我们开始藏匿时就准备了一个临时凑成的便壶,也就是说,我们由于没有壶而牺牲了一个密封大口玻璃瓶。水工上门时我们把这些瓶子放到房间里,白天就用它存放我们的排泄物。我觉得这倒远不如整天都得静静坐着不许说话那样恶心。你根本无法想象,这对嘎嘎嘎小姐有多困难。平常我们就只能低声细语,可是根本就不许说一句话,不能走动,更是难熬十倍。我的屁股坐了三天后给压扁了,变得很僵硬还疼。晚上做体操管用。

安妮

1942年10月1日 星期四

最亲爱的吉蒂:

昨天我吓坏了。八点的时候,门铃突然大声地响起来。我当然以为有人来了……你大概可以猜到是谁。可是大家全都认为一定是街头的游荡少年或邮差,我才安下心来。

现在这里白天很安静。有一个小个子犹太药剂师和化学师列文森先生在厨房里为库格勒先生工作。这座楼房的情况他很熟悉,因此我们老是怕他会想起到从前的实验室来。我们像小老鼠一样一动也不动。三个月前谁会想到,一刻也闲不了的安妮必须一连静坐几个小时,而且居然也能做到?

9月29日是范丹太太的生日。虽说没有举行隆重庆祝,但她还是收到了鲜花和小礼物,还有一顿美餐。她先生送了她麝香石竹,看来这是家庭的传统。

我还要简短地谈一下范丹太太。她向爸爸卖弄风情,叫我老是生气。她摸他的脸和头发,把裙子撩得很高,说些自以为风趣的事,想吸引皮姆注意。幸好皮姆觉得她既不漂亮也不可爱,因此对她的调情没有反应。不过你知道,这使我很吃醋,无法忍受。母亲对范丹先生也没有这样呀。这话我也当面对她说过。

彼得有时很滑稽。我们有一个能使大家开心的共同爱好:化装。他穿上他母亲的一件很瘦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女帽。我穿上他的西服,戴上他的帽子。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我们的开心也不亚于他们。

贝普在百货公司给玛戈特和我买了新裙子。料子很差,像是装土豆用的粗麻袋。这样一种各家商店从前都不敢卖的货色,现在竟分别要7.75盾和24盾。质量差而且价钱很贵。

此外还有一个很好的消息:贝普给玛戈特、彼得和我订了一套速记课本。你会看到,明年我们就是顶呱呱的速记员了。反正我认为掌握这种密码是很有用的。

我的(左手)食指疼得要死,因此不能熨衣服,多幸运!

范丹先生宁可要我吃饭时坐在他旁边,他认为玛戈特现在吃得少了。好啊,我觉得这样一种变化挺不错。园子里老是有一只小黑猫跑来跑去。这使我想起我的莫奇,啊,我的心肝!

妈妈老是挑刺儿,尤其在餐桌上。也因为如此,换位子也不坏。现在轮到玛戈特受气了,或者更好地说,玛戈特不会受气,因为妈妈对她不会冷嘲热讽,这个模范孩子!现在我老用“模范孩子”来取笑她,她受不了。或许她会改掉,也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在这拉拉杂杂的报道的最后,还有一个特别滑稽的笑话,那是范丹先生说的:

什么东西咔嚓九百九十九下并啪嗒一下?

那是一条有一只脚畸形的千足虫!

再见!

安妮

1942年10月3日 星期六

最亲爱的吉蒂:

昨天他们都取笑我,因为我和范丹先生一起躺在床上。“这么早就……真丢人!”等等。当然是蠢话。我是决不会愿意跟范丹先生睡觉的,当然指的是大家所说的那种事。

昨天又发生了一次冲突。母亲装腔作势,向爸爸罗列了我的全部罪过,并放声大哭起来。我当然也哭了,我本来就已经头疼得要命。我终于对爸爸说,我更爱“他”胜过爱母亲。皮姆说这也是会变的,可是我不相信。我现在真受不了母亲,我必须使劲克制自己,才能不老向她发脾气而保持平静。我恨不得给她一记耳光。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讨厌她。爸爸说我应该在她不舒服或头疼的时候主动帮她。可是我不会这样做,因为我不爱她,就不会感觉到这一点。我也可以想象母亲会死,却无法忍受爸爸会死。我这是很卑鄙的,可我的感受就是如此。我希望母亲永远不会看到这些和其他一切。

最近我获准可以多看几本成人看的书了。我正在读尼科·范舒赫特伦的《夏娃的少女时代》 。我觉得这本书和写给少女看的书没有多大区别。夏娃以为小孩就像苹果一样是长在树上的,成熟后鹳鸟将他们从树上摘下来送给母亲们。但是,她朋友的猫生小猫时,小猫是从那只猫的身体里出来的。于是夏娃就想,猫跟鸡一模一样是先下蛋,然后再把它们孵出来。母亲们生孩子,也要在几天前到卧室去下个蛋,然后再把蛋孵出来。孩子出来后,母亲们还因为蹲久而有点虚弱。如今夏娃也想要个孩子。她拿来一条羊毛围巾铺在地上,要让蛋落在那上面。然后她蹲下使劲开始咯咯叫,可是没有蛋出来。她蹲了好久,终于有东西出来了,但不是蛋,而是一根香肠。夏娃感到很难为情。她以为自己有病。真逗,是吗?《夏娃的少女时代》还写到女人在街上出卖肉体,换取一大笔钱。我要是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一定会羞得无地自容。另外,书里也提到夏娃来例假了。我多么希望来例假呀,那样,我至少就长大了。

爸爸又在嘟嘟囔囔,吓唬我要夺走我的日记。啊,多可怕!今后我要把它藏起来!

安妮·弗兰克

1942年10月7日 星期三

现在我假想……

我到瑞士去。爸爸和我同睡一房,男孩 的房间成为我的房间,我在那里接待客人。他们想令我惊喜,给我买了新家具:茶几、书桌、靠背椅、长沙发,简直棒极了。过了几天,爸爸给我150盾——当然是换算过的,但我还是说盾——让我去买我认为需要的一切东西。(以后每星期我会得到一盾,愿意买什么就买什么。)我和伯恩德出门,买了以下物件:

3件夏季衬衫 每件0.50=1.50

3条夏季便裤 每条0.50=1.50

3件冬季衬衫 每件0.75=2.25

3条冬季长裤 每条0.75=2.25

2条衬裙 每条0.50=1.00

2件胸罩(最小号) 每件0.50=1.00

5套睡衣 每套1.00=5.00

1件夏袍 每件2.50=2.50

1件冬袍 每件3.00=3.00

2件短睡衣 每件0.75=1.50

1个小枕头 每个1.00=1.00

1双夏季拖鞋 每双1.00=1.00

1双冬季拖鞋 每双1.50=1.50

1双夏鞋(上学穿) 每双1.50=1.50

1双夏鞋(时髦型) 每双2.00=2.00

1双冬鞋(上学穿) 每双2.50=2.50

1双冬鞋(时髦型) 每双3.00=3.00

2条围裙 每条0.50=1.00

25条手帕 每条0.05=1.25

4双丝袜 每双0.75=3.00

4双齐膝长筒袜 每双0.50=2.00

4双短袜 每双0.25=1.00

2双厚短袜 每双1.00=2.00

3团白毛线(织裤子、帽子)=1.50

3团蓝毛线(织毛衣、裙子)=1.50

3团彩色毛线(织帽子、围巾)=1.50

围巾、皮带、领子、纽扣=1.25

外加2件校服(夏季)、2件校服(冬季)、2件好的连衣裙(夏季)、2件好的连衣裙(冬季)、1条夏裙、1条好的冬裙(夏季)、1条上学穿的冬裙、1件雨衣、1件夏季外衣、1件冬季外衣、2顶有边帽、2顶无边帽。

共计108盾。

两个手提包、一套滑冰装、一双冰鞋、一个盒子(内装香粉、润肤膏、粉底霜、洁肤膏、防晒油、药棉、急救包、口红、唇膏、眉笔、浴盐、爽身粉、科隆香水、肥皂、粉扑)。

再加四件毛衣,每件1.50,四件衬衣,每件1.00,杂项,每项10.00,以及书本、礼品,每项4.50。

安妮

1942年10月9日 星期五

亲爱的吉蒂:

今天只有一些不幸的、令人沮丧的消息。我们的犹太朋友和熟人一批一批地被抓走。盖世太保对这些人毫不留情。他们被装在运牲口的车厢里送到维斯特博克,也就是德伦特那个大的犹太人集中营。有人从维斯特博克逃出来,米普说了他的情况。那儿一定很可怕。人们几乎没有东西吃,更不用说喝水了。每天只供水一小时,好几千人只有一个厕所和一个洗手盆。男女全都睡在一起,妇女儿童常被剃光头。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人们由于剃光头而被打上标记,而且许多人从外表上也可以看出是犹太人。

既然在荷兰已经这么糟糕,那么,波兰又会怎样呢?我们认为大多数人都被杀害了。英国电台报道他们被毒气毒死,那也许还是最快的死法。

我完全搞糊涂了。米普讲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时真令人心惊肉跳,她自己也非常激动。例如,就在不久前,有一个跛足犹太老婆婆坐在她家门口,等盖世太保去找汽车把她送走。可怜的老婆婆非常害怕对英国飞机发射的隆隆高射炮声和刺眼的探照灯光。尽管如此,米普不敢让她进屋。德国人的惩罚是很严厉的。

贝普也默默无言。她的男朋友被送到德国去服劳役。每当飞机从屋顶飞过,她就害怕那些飞机经常携带的百万公斤炸药会炸到贝尔图斯的头上。“他是得不到一百万的”和“一颗炸弹也就够啦”之类的笑话,我觉得很不得体。贝尔图斯并不是唯一被送走的,每天都有火车装满年轻人开走。有些人趁火车在一个小站停车时偷偷下车躲藏起来。也许只有少数人能逃脱。

我的悲歌还没有唱完。你听说过人质的事吗?他们现在用这作为对破坏活动的最新惩罚。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有声望的无辜公民被捕,等候处死。什么地方发生破坏活动而又找不到作案者,盖世太保就心安理得地枪毙五名这种人质,然后还登报以示警诫。报纸常登这些死讯。这种罪行被称为“劫数”。

德国人可真是“优秀的”民族,而我本来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呢!不,不对,希特勒早就宣布我们是无国籍者。再说,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德国人和犹太人之间的仇恨更大的了!

安妮

1942年10月14日 星期三

最亲爱的吉蒂:

我忙坏了。昨天我翻译了《美丽的尼韦尔内女人》中的一章并抄下单词,接着又做了一道讨厌的数学题,还翻译了三页法语语法。今天是法语语法和历史。我不想每天做这种讨厌的数学题。爸爸也觉得难,有时我比他几乎还好些,不过其实我们两人都不行,于是就总得请教玛戈特。我也努力学速记,我觉得速记很棒,我们三人中我是学得最快的。我读完了《前锋》,真不错,但不能同《无忧的约普》相比。顺便提一下,两本书里出现同样的字眼,那还用说,同一作者嘛。西丝·范·马克斯菲尔特写得真棒。将来我一定要让我的孩子也读她的作品。

此外,我还读了几本克尔纳 的剧本。我觉得这人写得很美,例如《赫德维希》《不来梅的堂兄弟》《家庭女教师》《绿色的化装舞衣》等。

妈妈、玛戈特和我又成为最好的朋友了,其实这样就好多了。昨天晚上玛戈特和我睡在我的床上,很挤,但正因如此才好玩。她问我是否可以看看我的日记。“某些部分可以。”我说,并问她能不能看她的日记。她也准我看。

后来我们谈到未来,我问她将来想当什么。可是她不肯透露,神秘得很。我以前偶然听到她说过教书。我当然不知道是否如此,但我猜想是这一类的。其实我本不该这么好奇的。

今天早上我先把彼得赶走,然后躺到他的床上。他很恼火,但我满不在乎。他满可以对我友好一点,因为昨天晚上我还给了他一个苹果。

我问过玛戈特,她是否认为我很丑。她说我长得很有趣,眼睛好看。这个回答有点含糊其辞,你说是吗?

下次再谈!

安妮·弗兰克

又及:今天早上我们又都称了体重。玛戈特现在是120磅,母亲124磅,父亲141磅,安妮87磅,彼得134磅,范丹太太106磅,范丹先生150磅。来这里三个月,我重了17磅,真不少,对吗?

1942年10月20日 星期二

亲爱的吉蒂:

虽然我们受的惊吓已过去两小时,但我的手还在发抖。你要知道,这幢房子里有五个米尼马克斯牌灭火器。楼下的人真傻,没有提醒我们那个木匠或是叫别的什么的家伙要来灌灭火器。因此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安静,直到我听见外面楼梯口我们书柜门的对面有敲打的声音。我马上想到那个木匠,便提醒正在楼上我们这里吃饭的贝普不要下楼。父亲和我守在门后,听那人什么时候离去。他干了一刻钟以后,把他的锤子和其他工具放在我们的柜子上(这是我们猜测的!),便来敲我们的门。我们吓得面无人色!他是不是已听到什么,现在想要来探索这个神秘的玩意儿?看来像是,因为他不停地敲呀、拉呀、推呀、拽呀。

一想到我们这个美妙的避难所可能被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识破,我几乎要昏过去。正当我以为已过去很长时间的时候,我们听到克莱曼先生的声音:“开门,是我!”

我们马上开了门。是怎么回事?把柜子钩紧在门上的那个钩子卡死了,因此没有人能来向我们通报木匠要来的消息。那人后来下楼走了,克莱曼想来接贝普,但打不开转柜。我几乎无法向你形容,我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以为想要进来的人在我的幻觉中已变得越来越大,最后看上去像一个巨人,而且是一个再也没有比他更凶狠的法西斯分子。幸好这一次结果顺利,是吧!

星期一我们很开心!米普和杨在我们这儿住了一夜。玛戈特和我到爸爸妈妈房里睡觉,把我们的床让给他们。那顿贵宾餐味道真不错。其间发生短暂的中断,父亲房里的灯短路了,我们忽然坐在黑暗中。怎么办?新保险丝虽然有,但电闸箱在楼下漆黑库房里的后墙上,晚上去那儿换保险丝可不是好玩的。尽管如此,男士们还是去了,十分钟后我们又可以撤掉蜡烛了。

今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杨已穿好衣服。他八点半得走,因此八点就上楼来吃早餐。米普正穿衣服,我进屋时她身上只穿着衬衣。她穿的羊毛内裤,和我骑自行车时穿的完全一样。玛戈特和我也穿好衣服上楼去,比平时要早得多。吃过愉快的早餐,米普就下楼去了。外面下着大雨,米普很高兴今天不用骑车上班了。我和爸爸整理床铺,然后我学了五个不规则动词。很用功,是吗?

玛戈特和彼得坐在我们房间里看书,莫希在长沙发上蜷偎着玛戈特。我背完法语不规则动词,也坐过去读《森林永远歌唱》。这本书很美,但很奇特,我快读完了。

下星期贝普也要来夜访!

安妮

1942年10月29日 星期四

最亲爱的吉蒂:

我忧心忡忡。父亲病了。他发高烧,出红疹,像是麻疹。想想看,我们连医生都不能请啊!母亲让他出了一身汗,也许这样可以退烧。

今天早上米普说,范丹家的家具已被德国人搬运一空。我们还没有告诉范丹太太,近来她本来就“神经兮兮”的,我们不想再听她对她漂亮餐具和留在家里的精美沙发的没完没了的悲叹。我们也不得不舍弃了几乎所有的好东西,诉苦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父亲要我读德国著名作家的作品。我看德语比较顺畅。只是我通常低声轻读,而不是自己看。不过这是会过去的。父亲从大书柜里取出了歌德和席勒的剧本,打算每天晚上念一段给我听。我们已开始念《唐·卡洛斯》 了。

母亲学父亲的好榜样,把她的祈祷书塞到我手里。出于礼貌,我用德语念了几段祈祷文。我觉得挺美,但对我没有多大意义。她为什么硬要我这样虔诚信教呢?

明天第一次生火取暖。我们一定会坐在滚滚浓烟之中。烟囱已经很久没有清扫了。但愿它能通风!

安妮

1942年11月2日 星期一

最亲爱的吉蒂:

星期五晚上,贝普在我们这儿。相当愉快,但她没有睡好,因为她喝了葡萄酒。其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昨天我头痛得很厉害,早早就上床了。玛戈特又开始惹人生气了。

今天早上我开始给办公室整理索引卡片。这套卡片曾掉在地上,全打乱了。一会儿我就烦了,便请玛戈特和彼得帮忙,但他们两人都太懒。于是我就把卡片撤走。我才不会那么傻,一个人包办这事!

安妮·弗兰克

又及:我还忘了告诉你一条重要的消息:我大概很快就要来例假了。我发觉我的裤子上有黏糊糊的东西,母亲已对我预言过。我几乎等不及了。我觉得这是那么重要!只可惜我现在不能用卫生带,现在已买不到了。而妈妈的棉条只有生过孩子的女人才能用。

1944年1月22日( 补遗

要是现在,这种事我再也不会写了。现在,一年半之后重读我的日记,我很惊讶自己曾经那么天真无邪。我不由自主地认识到,无论我多么想,我可再也不会那样了。我仍然完全理解那些情绪变化以及对玛戈特、母亲和父亲的意见,就好像是我昨天才写的一样。但我写其他的事情如此毫无拘束,现在我已无法想象。我读到有关那些我乐意想得更美好的题材的那几页时真是感到羞愧。我写得那么不文雅。不过现在该收场了。

我很理解我的乡思和对莫奇的想念。来到这里以来,我一直渴望信任、爱情和温情,常常是自觉的,但更多时候是不自觉的。这种渴望有时强一些,有时弱一些,但始终存在。

1942年11月5日 星期四

最亲爱的吉蒂:

英国人如今终于在非洲打了几场胜仗,因此男士们很高兴,今天早上我们喝了咖啡和茶。其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一周我读了很多东西,没有做多少事。就应当这样做,这样肯定会有长进!

母亲和我近来关系又有好转,但我们从来不贴心。父亲有什么事不肯说。但他照旧是我的心上人。几天前我们开始生炉子,整个房间全是烟。我更喜欢集中供暖,大概并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玛戈特我只能说她是个浑蛋,她一天到晚惹我生气。

安妮·弗兰克

1942年11月9日 星期一

亲爱的吉蒂:

昨天是彼得的生日,他十六岁了。我八点就上楼去,和彼得一起看他收到的礼物。他得到不少好礼物,其中有一套大富翁游戏、一把剃须刀和一个打火机。倒不是因为他抽烟抽得多,而是因为打火机的样子时髦。

最大的惊喜来自范丹先生,一点钟的时候他带来一个消息:英国人已在突尼斯、卡萨布兰卡、阿尔及尔和奥兰登陆。

“这是结束的开始。”大家都说。

可是那位在英国大概也听到这种说法的英国首相丘吉尔却说:“这次登陆是重要的一步,但是不要以为这是结束的开始。我宁愿说,它是开始的结束。”

你看出这有什么区别吗?不过,人们有理由乐观。德国人包围俄国城市斯大林格勒已有三个月了,还没有能把它攻下。

我还是也应该对你说说我们的食物供应情况。(你要知道,楼上的人都是地地道道的馋嘴!)

向我们供应面包的面包师是克莱曼的朋友,为人很好。面包当然不像以前在家时那么多,但是也足够了。食物配给证是黑市上买来的,它的价格不断上涨,已经从27盾涨到33盾。花这么多钱买来的不过是一张印了字的纸片!

除了几百个罐头,我们还储存了一些可长久保存的东西。我们买了270磅豆子。不仅是给我们,办公室也包括在内。这一袋袋豆子挂在秘密入口后面的小过道里。由于分量太重,袋子上有一些接缝开绽了,因此我们决定把这批过冬用的食品放到阁楼上去,由彼得来扛。一共是六袋,五袋已经安然无恙地运上了楼。彼得在搬第六袋的时候,袋子开绽了,褐色豆子就像下雨,不,就像下雹子一样从空中和楼梯上飞滚下来。袋子里大约有50磅豆子,那声音震耳欲聋!楼下的人以为这座老房子塌了,正在往他们头上砸去。彼得大吃一惊,可是当他看到我站在楼梯下面,像褐色海洋里的孤岛,豆子最后堆到我的脚踝骨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们赶紧去捡豆子,可是豆粒又小又滑,滚到所有可能的和不可能的角落和洞眼里。现在每次有人上楼,都还能捡到满满一把豆子,交给范丹太太。

我差点忘记说了:父亲的病已经好了!

安妮

又及:方才听收音机广播,阿尔及尔已失守。摩洛哥、卡萨布兰卡和奥兰已经在英军手里。现在还等着突尼斯。

1942年11月10日 星期二

亲爱的吉蒂:

特大新闻:我们想要接纳第八个避难者!

不错,确实,我们一直都认为,这里再添一人,吃住都够。我们只是怕给库格勒和克莱曼增加负担。可是,由于有关犹太人受到迫害的消息变本加厉,父亲就跟那两位关键人物商量,他们认为这个想法很好。“不管七个人或八个人,危险都是一样的。”他们说得很对。这一点定下来以后,我们就考虑在我们的熟人当中找一个能和我们这个地下家庭融洽相处的独身者。找这样的人并不难。父亲拒绝了范丹家的所有亲戚,最后我们选中了一个名叫阿尔贝特·杜赛尔的牙科医生。他和一个年纪小一大把的可爱的女基督徒同居,他大概没有跟她结婚,不过这并不要紧。大家都说他是一个文静和彬彬有礼的人,根据初步了解来判断,我们和范丹家都对他有好感。米普也认识他,可以安排好一切。他来后就得睡在我的房间里。玛戈特睡行军床

我们会请他带些东西来补我们蛀空的臼齿。

1942年11月12日 星期四

亲爱的吉蒂:

米普告诉我们,她去找过杜赛尔大夫了。米普一进门,杜赛尔就问她知不知道有没有一个藏身之处。听米普说给他找到一个地方时,他非常高兴。她劝他尽快过去,最好就在星期六。他有些犹豫,因为他还要整理他的卡片索引,给两个病人看病,结清账目。米普今天来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我们认为还要等那么久并不好。这种准备活动要费唇舌向若干人做解释,而我们觉得最好别让那些人知道。我们叫米普再去劝说杜赛尔星期六就来。他说不行,现在定于星期一来。

他没有马上接受我们的建议,我觉得很不明智。他要是在街上被抓走,就既无法整理卡片索引,也不能看病人了。我个人认为父亲愚蠢才迁就他!

此外没有什么新闻了。

安妮

1942年11月17日 星期二

亲爱的吉蒂:

杜赛尔来了。一切顺利。米普让他上午11点在邮局前面某个地点等候,有位先生会去接他。他准时到了约定的地点。克莱曼先生走上前去,说那位先生还来不了,请他到米普的办公室去等候。克莱曼乘电车回办公室,杜赛尔步行跟来。

11点20分,杜赛尔敲办公室的门。为了不让人看到黄星,米普让他脱下大衣,把他带到私人办公室。克莱曼在那儿接待他,直到女清洁工离开。米普借口说有人要用办公室,便把杜赛尔带上楼去,打开转柜,在他的眼前钻了进去,使他惊得目瞪口呆。

我们七人都等在楼上围着桌子坐定,用咖啡和法国白兰地等候我们的难友。米普先把他带到我们的起居室。他一眼就认出我们的家具,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就在他的头顶上。米普告诉他我们就在这里时,他吃惊得差点昏倒。幸好米普不让他有很长时间吃惊,很快就把他带上楼。杜赛尔一屁股坐到一张椅子上,张口结舌地瞪着我们所有人,仿佛想要从我们脸上看出确切真相似的。过了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不……你们不是在比利时吗?那个军官没有来吗?汽车呢?是不是……没有逃成?”

我们把整个经过告诉他,说我们故意散播军官开汽车来接我们的谎话,目的是迷惑人们和也许会去找我们的德国人。杜赛尔对这许多创意吃惊得目瞪口呆,等到他进一步摸清我们这个超级实用和美好的后屋避难所的情况时,只能一再惊讶地东张西望。我们一起吃了饭,饭后他睡了一会儿,然后同我们一起喝茶,整理米普事先给他带来的一点东西,很快就感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特别是在我们把(范丹起草的)下面那份后屋守则给他看了以后。

后屋简介与指南

专供犹太人及同类人暂时安身的特种设施。

全年开放。

地处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环境优美幽静,无树林。附近无私人住宅。乘13路和17路电车可到,开车或骑自行车也可。被德国人禁用上述交通工具者也可步行前来。带家具和不带家具的住宅和房间随时可入住,包伙或不包伙。

房租: 免收。

特种饮食: 无脂肪。

自来水在盥洗室(可惜无浴缸)以及不同的内墙和外墙上。有极好的炉灶。

有宽敞的储藏处存放各类物品。有两个现代化大型保险柜。

自备收音中心: 可直接收听伦敦、纽约、特拉维夫以及其他许多电台。这台收音机晚上六时后供所有房客使用,没有禁止收听的电台,但有一个条件:德国电台只有破例才可收听,如古典音乐等。严禁收听和传播德国新闻(不管由何处播出)。

休息时间: 晚10点至早晨7点30分,星期日到10点15分。在特殊情况下,遵照管理处指示,白天也安排休息时间。为了公共安全,务必严格遵守休息时间!!!

自由活动: 暂停(一切户外活动)。

语言使用: 任何时候都要求小声说话。可使用所有文明语言,即不说德语。

阅读与休闲: 不准阅读德文书籍,学术与经典著作除外。其他一切书籍均可阅读。

体操: 每天做。

唱歌: 晚6点后,只许低声。

电影: 按照约定。

课程: 每周学速记一课(书面)。英语、法语、数学和历史随时开课。课时费可以授课代替,如教授荷兰语。

有专门部门负责照顾小型家庭宠物。(害虫除外,必须得到特别许可……)

用餐时间:

早餐: 每天早上9点,星期日和假日约11点30分。

午餐: 有时拖长。1点15分至1点45分。

晚餐: 冷餐或热餐,时间不定。视新闻广播时间而定。

对后勤部队的义务: 随时准备协助办公室工作。

洗浴: 星期日从9点开始,木盆供所有房客使用。可选择厕所、厨房、私人办公室或前办公室,各人自便。

酒类: 须有医生证明。

完。

安妮

1942年11月19日 星期四

亲爱的吉蒂:

正如大家所想,杜赛尔是个很可爱的人。他当然同意和我合用一个房间。老实说,让一个陌生人用我的东西,我并不是很乐意,但是一个人得行善积德,我也乐意做出这小小的牺牲。父亲说:“只要能救人一命,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他说得完全正确。

杜赛尔第一天就向我详详细细地打听了一切,例如女清洁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使用盥洗室,什么时候可以上厕所。你会笑,但是这一切在一个藏匿处并不是那么简单。我们白天不能添这么多的麻烦,让楼下的人听到,每当有外人来,例如那个女清洁工,我们就得格外小心。这一切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向杜赛尔讲清楚了,可是使我感到很惊讶的是,他领会得很慢,什么事都要问两遍,以后还是记不住。也许这只是暂时现象,由于事情来得突然,他弄糊涂了。此外一切正常。

杜赛尔告诉我们许多外面的情况,我们与世隔绝已有很久了。他所说的种种事情令人悲伤。数不清的朋友和熟人被带走,去往一个可怕的地方。绿色或灰色军车一个夜晚接一个夜晚在街上打转,挨家挨户按门铃查问有没有犹太人。有的话,马上全家带走,没有的话,就去下一家。凡是没有躲起来的,都逃脱不了这种命运。他们也经常带着名单,只去他们知道会大有所获的人家。他们常常悬赏,每抓到一人给多少钱,真像从前追捕奴隶一样。可这并不是什么笑话,说它是笑话也未免太轻松了。晚上我常常看到一长列一长列善良无辜的人们,带着哭哭啼啼的孩子,被几个家伙押着不停地跑,挨骂被打,受尽折磨,都快要趴下了。没有人能幸免。老人、儿童、婴儿、孕妇、病人……全都在走向死亡的队伍中。

我们在这儿多好,多么好,多么平静!要不是为所有那些我们爱莫能助的亲人担心害怕,我们是用不着为这种种苦难生气的。我感到很难受,因为我睡在温暖的床上,而我那些最亲爱的朋友却在外面什么地方受到镇压,或者正在倒下去。

每当我想起我在外面时与他们心心相印而今落到有史以来最凶残的刽子手手里的所有人,便会不寒而栗。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们是犹太人。

安妮

1942年11月20日 星期五

亲爱的吉蒂: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至今我们所听到的有关犹太人的消息并不多,我们宁可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情。米普有时谈到某个朋友的遭遇,母亲或范丹太太总要哭起来,因此米普宁可什么也不讲了。可是杜赛尔一来,我们就接二连三地问他,他讲的事情如此恐怖、如此残暴,使人久久难忘。尽管如此,等到这些印象有些淡薄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有说有笑,相互打趣。要是我们老是像现在这样心情沮丧,这对我们和外面的人都没有什么好处;把后屋变成一个悲惨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无论做什么,都不得不想起那些被抓走的人。如果我因为某事而忍不住笑起来,我又会吃惊地停下来,心想这样开心是可耻的。难道就该整天哭泣吗?不,我做不到,这种垂头丧气的情绪一定也会过去的。

除了这些惨事以外,还有纯属个人的苦恼,同刚才说的那些苦难相比算不了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告诉你,近来我越来越感到孤独。我周围是一大片空虚。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所想的全是玩乐和朋友。现在我常想不幸的事情或思考自己。我终于认识到,无论父亲多么可爱,都不能代替我以往的那个世界。母亲和玛戈特在我的心里早就不算什么了。

我为什么拿这种傻事来烦你呢?我真不知好歹,吉蒂,这我知道。可是,当我受到太多的责骂,又还要想其他这些惨事的时候,我常常会晕头转向!

安妮

1942年11月28日 星期六

亲爱的吉蒂:

我们用电太多,已超过配给量了。结果是:厉行节约,还有可能停电。不过,十四天没有电灯,真够瞧的,是吧?不过,谁知道呢,也许万事大吉!四点或四点半以后就已太暗,不能看书了。我们用各种各样怪招消磨时光:猜谜,摸黑做体操,讲英语或法语,评论图书……长此以往,这些都会使人感到无聊。昨天晚上我发现一个新的消遣:用一架清晰的望远镜偷看后面邻居家亮灯的房间!白天窗帘决不允许拉开一厘米,可是天黑就不要紧了。

过去我根本不知道邻居这么有趣,至少我们的邻居很有趣。我望见几个人在吃饭,有一家正在放电影,对面的牙医正在给一个心惊胆战的老太太看牙。

以前常听说杜赛尔先生很会跟小孩子相处,也很喜欢孩子,其实此人是个老古板,喜欢发表长篇大论教训人。由于我有这难得的运气(!),同这位道貌岸然、文质彬彬的先生分享我这间不幸十分狭窄的斗室,又由于我被公认为三个年轻人当中最没教养的一个,所以我要逃避那一再重复的训斥和告诫,装聋作哑,还相当费神。此外,只要这位先生不是那么爱告状,不偏偏选中母亲作为诉苦对象,这一切本来还可以过得去。我刚碰到他从前面刮来的风,母亲还会再来一个,也就是从我后面刮风,要是这一天我还特别走运,五分钟以后范丹太太再对我说长道短,那么这阵风就是从上而来!

是的,吉蒂,当上一个藏匿者家庭的没有教养的中心人物,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这样的家庭中,不论何事人人都要插手去管。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我的许多罪过和那些莫须有的缺点时,由于那么多的事要考虑,我完全糊涂了,往往会哭起来或笑起来,这依我的心情而定。然后我就入睡,怀着一种奇特的感觉,想成为和现在的我不一样的人,或者和我所想的不一样的人,或者也许也去做自己不愿意做或现在不做的事情。

老天爷,现在我把你也弄糊涂了。请原谅!不过我不喜欢把已写好的东西划掉,而且在纸张极其缺乏的年代,把纸扔掉是禁止的!因此,我只好奉劝你不要再去看前面那句话,更不要去深究,因为你一头扎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安妮

1942年12月7日 星期一

亲爱的吉蒂:

光明节 和圣尼古拉节 今年几乎同时来到,只差一天。过光明节,我们没有过分的准备,只是互相交换一些小礼品,点了蜡烛。由于蜡烛现在很少,只点了十分钟。不过,只要唱圣歌,这就也很不错了。范丹先生做了一个木烛台,因此这也解决了。

星期六的圣尼古拉节好玩多了。贝普和米普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她们老是和爸爸咬耳朵,我们猜测他们准备搞什么名堂。果然不错,八点钟大家下楼去,穿过阴森森的过道(我很害怕,只想赶快平安无事地回到楼上),走进穿堂屋间。那间屋子没有窗户,我们可以点灯。爸爸打开大柜子。

“哇,好漂亮!”大家都叫起来。

角落里有一只大篮子,用五颜六色的花纸装饰,顶上还有个黑彼得的面具。

我们很快提着篮子回到楼上。篮子里给每人准备了一件礼物,还配上一首诗。你一定很熟悉圣尼古拉节的诗,因此我也就不抄给你了。

我得到一个姜饼大娃娃,父亲是一副书挡,等等。反正想出的点子都不错,而且我们八人一生中还从未庆祝过圣尼古拉节,因此这次首演很成功。

安妮

又及:我们当然也给楼下的朋友准备了礼物,全都是从前太平盛世留下来的东西。此外,给米普和贝普送现金总是合适的。

今天听说,范丹先生的烟灰缸、杜赛尔的相框和爸爸的书挡都是沃斯库吉尔先生自己做的。有人能用手做出这么美妙的东西,对我来说真是个谜!

1942年12月10日 星期四

亲爱的吉蒂:

范丹先生是做香肠、肉食和香料生意的。公司雇用他,是因为他的香料知识。可是现在他展示的是他的香肠手艺,使我们皆大欢喜。

我们订购了好多肉(当然是黑市),准备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他想做油煎香肠、腊肠和瘦肉肠。先把肉块放进绞肉机里绞,绞两三次,然后拌上各种作料,最后用一个套管把肉糜灌进肠衣,真使我们大饱眼福。中午我们马上就配酸菜把油煎香肠吃光了,可是准备储存的腊肠先要风干,因此我们就用两根细绳子从天花板悬一根竿子把腊肠挂上去。走进屋子看到挂着的香肠,没有一个不笑的。那样子滑稽极了。

屋子里乱七八糟。范丹先生围上他妻子的围裙,胖大身躯(他显得胖多了)都在使劲弄肉。沾满血的双手,通红的面孔,还有弄脏的围裙,使他真像个屠夫。范丹太太同时干好多事:手里拿一本书学荷兰语,搅汤,看肉,唉声叹气诉说她上面的肋骨断了。上了年纪(!)的女士们做那种极其愚蠢的体操想甩掉自己的肥臀,结果就是这样!

杜赛尔有一只眼睛发炎了,坐在炉子旁用甘菊茶涂眼睛。皮姆坐在椅子上晒从窗户透进来的那道阳光,从一边移到另一边。他的风湿病一定又犯了,因为他弯腰曲背,露出一副惘然若失的表情,看着范丹先生干活。他看上去就像是来自贫民救济院的残废老人。彼得带着猫咪莫希满屋跑。母亲、玛戈特和我削土豆。其实我们都没有好好干,因为我们都在看范丹干活。

杜赛尔的牙医诊所开张了。我把他第一次看病的情况说给你听,让你开开心。

妈妈在熨衣服,范丹太太作为第一个病人来领教。她在屋子中央一张椅子上坐下。杜赛尔煞有介事地打开他的器械。他要了科隆香水当消毒剂,要了凡士林当蜡用。然后他瞧范丹太太的口腔,轻轻地触摸一颗门齿和一颗臼齿,范丹太太每次都一缩,好像疼得要命,发出断断续续的叫声。检查了很久(至少范丹太太是这样觉得,其实还不到两分钟),杜赛尔开始抠一个蛀洞。可是想也不要想!范丹太太手脚乱舞,使杜赛尔不得不松手放下刮子,让它留在范丹太太的牙里。这一来可惹翻天了!范丹太太拳打脚踢,哭着叫着(只要嘴里那样一个器械所允许),想要把刮子拔出来,却把它越捅越深。杜赛尔双手叉腰,站在一旁,完全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幕。其余的观众放声大笑。这当然不应该。换了我,我一定会叫得更厉害。经过好一阵拧呀、踢呀、叫呀、喊呀,范丹太太终于把刮子拔了出来。杜赛尔先生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这回他动作可快了,使范丹太太来不及再折腾。不过,在他的一生中也从未有过这么多的助手。范丹先生和我这两个助手当得都不坏。整个情景很像中世纪的一幅画:《庸医治病》。可是病人却没有这么多耐性,她还得看着“她”的汤和“她”的饭菜!

有一点可以肯定:范丹太太不会很快再看牙的!

安妮

1942年12月13日 星期日

亲爱的吉蒂:

我十分舒适地坐在前办公室里,通过厚窗帘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天色昏暗,不过光线还足以给你写信。

观察外面的人,景象十分奇怪。他们全都好像有什么急事,走起路来跌跌撞撞。骑自行车的人——这种速度很难跟上!我连是什么人骑车都分不清。这一带的人看上去并不很吸引人,尤其小孩子脏得要命,令人讨厌,真是名副其实的拖鼻涕孩子。他们说的方言我很难听懂。

昨天下午玛戈特和我在这里洗澡。我说:“要是我们用钓鱼竿把从这儿跑过的孩子一个一个钓上来,给他们洗个澡,把他们的衣服洗净补好,再让他们走,那么……”

“明天他们又会像先前这么邋遢,衣服破破烂烂。”玛戈特答道。

我在这儿胡扯什么呀,还有别的东西好看:汽车,船,雨景。我听到电车和孩子们的声音,觉得很有趣。

我们的思想和我们自己一样很少有变化。就像旋转木马:从犹太人到饮食,从饮食到政治。说到犹太人,昨天我躲在窗帘后面看见两个犹太人,就好像看到了一大世界奇观。我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我出卖了他们,此刻正在这儿观察他们的不幸。

正对面有一个船户,船家和他的老婆孩子都住在船上。他有只小狗,我们只熟悉它的吠声,它沿着船舷奔跑时能看见它的尾巴。

嘿,现在下起雨来了,大多数人都躲到自己的伞下。我只能看到雨衣,偶尔看到一个戴帽的后脑勺。其实我也不用再看了,因为我渐渐地能认出那些女人,她们因为土豆吃得太多而显得臃肿,身穿红色或绿色大衣,鞋跟穿坏了,提着手提包,有的人脸色阴沉,有的人乐呵呵的,各随自己丈夫的心情而定。

安妮

1942年12月22日 星期二

亲爱的吉蒂:

后屋高兴地听到,过圣诞节每个人可以额外分到四分之一磅的黄油。虽然报纸上说是半磅,但这只是给那些从国家那里领到食品配给券的尘世间的幸运儿的,不是我们这种藏匿的犹太人。由于黑市价格太高,我们八人只能买四张食品配给证。大家都想用这黄油烤东西。今天早上我做了小点心和两个蛋糕。楼上非常忙,母亲说,等把家务事都做完,我才可以学习或看书。

范丹太太肋骨碰伤,躺在床上叫苦连天,不断要求换绷带,对一切都不满意。等她重又能站起来料理自己的事情,我会很高兴。因为有一点我得说,她非常勤快,爱整洁,而且只要她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错,她也很快活。

也许因为我白天听到的“嘘,嘘”声还不够,因为我仍然太吵,我那位同室先生如今也在夜里一再发出“嘘,嘘”之声。按照他的意思,我连在自己床上翻个身也不行啦。我不想理他,下次我也要用“嘘”来回敬他。

他一天比一天令人讨厌,一天比一天自私。第一周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半块他慨然允诺的小点心了。尤其是星期天我本来就对他有气,他大清早就开灯做十分钟体操,叫我生气。

这十分钟在我这个可怜的受害者看来好像有好几个小时,因为用来加长我的床的几张椅子在我那昏昏欲睡的脑袋下不断地推来推去。他使劲挥舞几下手臂,结束他那活动关节的体操后,就开始洗漱。他的内裤挂在一个衣钩上,于是他先走过去,然后又回来。他的领带放在桌上了,于是又来回跑,碰撞我的椅子。

可是,我不想用埋怨糟老头子来浪费你的时间了,这又有什么用呢!有时我真想报复他一次(拧下灯泡,把门锁上,把他的衣服藏起来),但是为了息事宁人,都不得不放弃。

啊,我变得这么懂事了!这里样样都要有理智:学习,仔细听别人的话,不多言,帮助别人,听话,让步,诸如此类等等!我的脑子本来就已不太够用,我担心脑子消耗得太快,到战争结束后一点也剩不下了。

安妮

1943年1月13日 星期三

亲爱的吉蒂:

今天早上我又心烦意乱,无法做一点正经的事。

我们有了个新的工作,就是把(粉状)烤肉香料装到小包里去。这种烤肉香料是吉斯公司的产品。库格勒先生找不到灌装机,再说由我们来做也便宜得多。这是监狱里的人不得不做的一种工作,非常无趣,叫人头晕无聊。

外面的情况真可怕。白天黑夜都有可怜的人被抓走,他们随身只许带着一个背包和一点钱。就是这点东西在路上也会被夺走。家庭被拆散,男人、女人和儿童被分开。孩子们放学回家,父母已不见踪影;女人买东西回来,家已被查封,家人已消失。荷兰基督徒也都惊恐不安,因为他们的子弟被送往德国。人人都心惊胆战!每天夜里有几百架飞机飞过荷兰上空飞往德国城市,在那里用炸弹耕田。在俄国和非洲,每小时都有成百甚至成千的人战死!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整个地球都在进行战争,尽管形势对同盟国更有利,但还看不到结局。

至于我们,我们很幸运,胜过其他千百万人。我们安全而清静,可说还有老本可吃。我们真自私,谈论什么“战后”,还有新衣服和新鞋穿,而其实我们应当节约每一分钱,等战争结束后去帮助别人,挽救一切还能挽救的。

这里的孩子穿着单薄的衬衫,拖着木屐,没有大衣、帽子和长筒袜,在街上跑来跑去,没有人帮助他们。他们肚里空空,啃胡萝卜充饥。他们从冷冰冰的家里跑到冷冰冰的街上,到学校里更冷的教室里上课。是呀,荷兰甚至已落到这种地步,有很多孩子在街上拦住过往行人乞讨一片面包。

说起战争带来的苦难,我可以说上几个小时,可是这只会使我更加沮丧。我们只能尽量平静地等待这种苦难的结束。犹太人在等待,基督徒在等待,全世界在等待,而许多人是在等死。

安妮

1943年1月30日 星期六

亲爱的吉蒂:

我怒火中烧,但不能流露出来。我很想跺脚,大叫大嚷,使劲摇晃妈妈,哭泣,等等,因为恶言恶语、讥嘲的目光、指责就像利箭从绷紧的弓上每天重新向我射来,而我很难从我的身体内拔出。我想对母亲、玛戈特、范丹、杜赛尔还有父亲高声大叫:“别管我,让我终于有一个晚上不是哭湿枕头,眼睛火辣辣的,脑袋疼得像刀扎一样地入睡吧!让我去吧,离开一切,最好离开这个世界!”可是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向他们流露我的绝望。我不能让他们看到他们给我造成的创伤。我受不了他们的同情和善意的嘲笑,那也会使我忍不住要尖叫!

我一开口,人人都认为我夸大,我要是不说话,他们又觉得我好笑,我要是回答,就说我放肆,我要是想出一个好主意,就说我狡猾,我困了,就说我懒,我多吃一口,就说我自私,还有愚蠢、怯懦、有心计等等,等等。我整天只听到说我是个讨人嫌的野丫头。尽管我一笑了之,装作毫不在意,可实际上我还是在意的,想请求上帝赐给我另一种性格,以免我成为众矢之的。

但这又不可能。我天生就是这种性格,我不可能坏,我感到这一点。我尽力做到合每个人的心意,这是他们绝对没有想到的。在楼上的时候,我试图去笑,因为我不想暴露我内心的苦闷。

我不止一次在受到一连串不公正的训斥后顶撞母亲说:“你说什么我都无所谓。你就完全别管我了,我反正已不可救药了。”她当然又会说我放肆,两天不太理我,之后突然一切又忘了,对我就像对任何人一样。

可我却做不到,今天对人虚情假意,明天又把他骂得狗血喷头。我宁愿选择毫不理想的中庸之道,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有一天也像别人蔑视我那样蔑视他们。啊,要能做到就好了!

安妮

1943年2月5日 星期五

亲爱的吉蒂:

我已有好久没有再给你写吵架的事了,可是情况并没有什么变化。杜赛尔先生开始时还把这种很快就被遗忘的争吵看得很严重,但现在他已习以为常了,不再想劝架了。

玛戈特和彼得根本不像人们心目中的“年轻人”,两人都很死气沉沉,不声不响。我和他们显然大不相同,老是听到这样的话:“玛戈特和彼得就不会这样做。看看你那个好姐姐!”我讨厌死了这种话。

我也愿坦白地对你说,我根本不想像玛戈特那样。我觉得她太软弱、太冷漠、毫无主见、事事退让。我要有更坚强的精神!不过这种理论我藏在自己心里,我要是用这话来为我辩解,他们就会大肆嘲笑我。

吃饭时气氛常常很紧张,但是由于有汤客在场,有些感情冲动受到克制。汤客指所有从楼下上来喝一盘汤的人。

今天中午,范丹先生又提到玛戈特吃得太少。“一定是为了身材苗条。”他用挖苦的腔调说。

妈妈一向帮玛戈特说话,这时大声说:“你这种蠢话我再也听不下去啦。”

范丹太太满脸通红,她的丈夫两眼发直,一言不发。

我们也时常拿某事逗笑取乐。不久前,范丹太太翻出一些很可笑的陈谷子烂芝麻。她谈到当年跟她父亲多合得来,她多会卖弄风情。“你们知道,”她继续说,“我的父亲说,要是哪个男士有点动手动脚,你就得对他说:‘先生,我是一位女士!’这样他就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放声大笑,仿佛这是一个多好的笑话似的。

彼得一般很安静,有时也逗得我们大笑。他有个不好的习惯,很喜欢用外来语,但对这些词的意思往往并不明白。一天下午,因为办公室里有客人,我们不能上厕所。彼得很急,于是就去了,不过没有冲水。他想提醒我们注意那不太好闻的气味,便在厕所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S.V.P. ,气味!”他指的当然是“注意气味!”可他以为“S.V.P.”更高雅。他根本不知道这是“请”的意思。

安妮

1943年2月27日 星期六

亲爱的吉蒂:

皮姆每天都在期待登陆。丘吉尔得了肺炎,但已慢慢好转。印度自由战士甘地正在进行第若干次绝食。

范丹太太声称自己是个宿命论者。可是每当响起枪炮声,又是谁最害怕呢?就是彼德洛芮拉

杨给我们带来了主教们给教徒的主教通告。通告写得很好,令人鼓舞。“荷兰人民,奋起行动吧!人人要选择自己的武器为祖国、人民和宗教的自由而战!伸出援助之手,不要迟疑!”他们就这样布道!这能起作用吗?对我们的教友肯定没有什么帮助。

你想不到现在又发生了什么事!这幢楼房的房主没有通知库格勒和克莱曼两人,就把房子卖了。一天早上,新房主带了一名建筑师来看房子。幸好克莱曼在,他带着他们把各处都看了,除了我们的后屋。他推说那道隔门的钥匙放在家里忘了带来。新房主也没有再问。

但愿他们不会再来看后屋,不然我们就糟了!

爸爸给玛戈特和我腾出一个卡片箱,放了有一面尚未写过字的卡片。这将成为我们的图书索引,我们俩登记我们看过什么书,还有作者和日期。我刚刚又学到两个生词:“妓院”和“卖弄风情的女子”。为此我准备了一本专门的本子。

黄油或人造黄油实行新的分配办法!每人盘子里都分到自己的那一份。可是分得很不公平。范丹夫妇一直负责做早餐,给自己比给我们多一半。父母亲非常害怕争吵,什么也不说。真遗憾!对付这种人,永远只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安妮

1943年3月4日 星期四

亲爱的吉蒂:

范丹太太有了个新名字,我们叫她贝弗布洛克太太。这是什么意思,你当然不知道,我给你讲一讲:英国电台有位贝弗布洛克先生常说对德国的轰炸太稀松。范丹太太一向跟任何人都唱反调,甚至对丘吉尔和新闻广播,唯独跟贝弗布洛克先生意见却完全一致。因此,我们认为她最好是嫁给贝弗布洛克先生。由于她因此而受宠若惊,从此以后我们就叫她贝弗布洛克太太。

我们要有一个新的仓库工人,原来那一个要去德国。这真糟糕,不过对我们却是件好事,因为新来的人不熟悉这幢房子。我们对那几个仓库工人一直还害怕。

甘地又进食了。

黑市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只要我们有钱付高价,就可以吃得滚瓜溜圆。我们的蔬菜商从德国国防军那里买来土豆,装到口袋里运到私人办公室。他知道我们藏匿在这里,因此也总是午休时间来,那时仓库工人都不在。

现在这里磨好多胡椒,弄得我们不停地打喷嚏和咳嗽。每个上楼来的人,都用一声“阿嚏”来向我们问候。范丹太太声称她不能下楼了,要是再闻到更多的胡椒,她就会生病。

我觉得父亲的公司一点儿也不好。就只有果胶和辣胡椒。既然做食品生意,那么也应当有什么甜食吧!

今天早上,我又得听凭人家大声斥责。“安妮坏”“范丹好”之类的恶言恶语震得我耳朵直响。真该死!

安妮

1943年3月10日 星期三

亲爱的吉蒂:

昨天晚上电线短路,此外枪炮声响个不停。我还没有习惯于枪炮声和飞机声,听到总是很害怕,几乎每天晚上都要钻到爸爸床上去寻求安慰。也许这太孩子气啦,可你来试试看!炮声隆隆,连自己讲的话都听不见。贝弗布洛克太太这位宿命论者都快要哭了,用极其惴惴不安的声音说:“啊,太难受了!啊,枪炮声真大!”其实她的意思是:“吓死我了!”

点上蜡烛,我觉得不像在黑暗中那么糟。我打哆嗦,就像发高烧一样,恳求爸爸再把蜡烛点上。他不容请求,屋里仍然是一片黑暗。突然响起了机枪的嗒嗒声,这可比大炮还要厉害十倍。母亲跳下床去,也顾不得父亲很生气,把蜡烛点上。对他的咕哝,她回答很果断:“安妮又不是一个老兵!就这样吧!”

我是否告诉过你范丹太太还害怕什么?我想没有。为了让你了解后屋的一切奇事,你也应当知道此事。一天夜里,她听到阁楼上有小偷。她听到脚步声很响,吓坏了,赶忙把她丈夫喊醒。就在这时,小偷和声音消失了,范丹先生听到的只是这位宿命论者害怕的心跳声。“啊,普蒂(范丹先生的昵称),他们一定把香肠和豆子都偷走啦。还有彼得!啊,彼得是不是还躺在他的床上?”

“彼得他们肯定是偷不走的。别怕,让我睡觉吧!”

可是这已办不到。范丹太太怕得再也睡不着了。

过了几个晚上,楼上全家又被一种古怪的声音吵醒。彼得拿了手电筒走上阁楼,咕噜咕噜,是什么东西跑走了?一大群老鼠!我们知道这些小偷是谁之后就让莫希睡到阁楼上去。从此以后,那些不速之客就再也不光顾了,至少夜里不来了。

几天前的一个傍晚,彼得到顶楼上去取几张旧报纸(那时才七点半钟,天还没有黑)。下楼时他必须用手攀紧活板门才能爬下梯子。

他看也不看就把手放上去……他吓得疼得差点摔下楼梯。原来他把手放到一只老鼠身上,那只老鼠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下来时脸白得像一张纸,膝盖直抖,睡衣上沾满血。这也难怪,摸到一只大老鼠,并不是很愉快的事,再来上这么一口,真可怕!

安妮

1943年3月12日 星期五

亲爱的吉蒂:

我谨向你介绍:弗兰克妈妈是儿童的先锋!给青少年额外的黄油,当代青年的问题——无论什么问题,妈妈都为年轻人说话,经过激烈的争论,她几乎都能如愿。

一瓶卤舌坏了。莫希和莫菲享受了一顿大餐。

你还不认得莫菲。其实在我们来此藏匿之前它就已在公司里了。现在它是库房和办公室的猫,负责肃清仓库里的老鼠。它那带有政治色彩的名字 也容易解释。过去公司养了两只猫,一只看守库房,一只看守阁楼。每当这两只猫狭路相逢,总要发生一场恶斗。先进攻的总是库房猫,但是阁楼猫最后老是取得胜利。跟政治上的情况一模一样。于是,库房猫被称为德国佬或“莫菲”,阁楼猫被称为英国佬或“托米”。托米后来被送走了,现在我们每次下楼,使我们大家开心的是莫菲。

我们吃好多赤豆和白豆,吃得我已无法再看它们一眼。只要一想到就会恶心。

现在晚上已吃不到面包了。

爸爸刚才说他心情不好。他的眼神又是这么忧伤,可怜的人儿!

伊娜·布迪-巴克尔 的《叩门声》使我简直入迷。这是一部家庭小说,写得非常出色。只有关于战争、作家或妇女解放的部分不怎么样。老实说,这些我也不大感兴趣。

德国遭到严重空袭。

范丹先生情绪低落。原因:香烟短缺。

关于现在是否要开始吃罐头的问题,讨论结果是我们的意见占上风。

除了滑雪靴以外,我已没有一双鞋能穿了,可是在屋子里穿滑雪靴很不方便。一双花了6.5盾买来的草凉鞋我只穿了一个星期就坏了。也许米普能在黑市上搞到鞋来。

现在我还得给爸爸理发。皮姆声称战后也决不要别人给他理发了,因为我理得很好。但愿我不要老是剪着他的耳朵!

安妮

1943年3月18日 星期四

最亲爱的吉蒂:

土耳其参战了!激动人心。迫不及待地等着新闻广播。

1943年3月19日 星期五

亲爱的吉蒂:

不到一个钟头,失望随着喜悦而来,而且超过了喜悦。土耳其并未参战,该国部长只是谈到即将放弃中立。达姆广场 上的一名报贩大声叫喊:“土耳其站在英国一边!”于是他手上的报纸就被一抢而光,这个令人高兴的谣言也传到我们耳中。

一千盾的纸币宣布作废。这对所有黑市商人等这一类人是个巨大的打击,而对其他的黑钱持有者或藏匿者更是个巨大的打击。如要兑换一张一千盾的钞票,就得说明其来源。不过还可以用它来缴纳税款,但也只是到下周为止。五百盾的纸币也同时停止使用。吉斯公司还有些一千盾的黑钱,他们用它预缴了一段时间的税款,这样做全都是合法的。

杜赛尔弄到了一台脚踏钻,可能不久我就得做个彻底的检查了。

杜赛尔根本不遵守藏匿规则。他不但给他妻子写信,也频繁地和形形色色的其他人通信,并让我们后屋的荷兰语老师玛戈特修改这些信。父亲严格禁止他继续这么做。玛戈特停止为他改信了,但是我个人认为他不久又会开始写的。

全体日耳曼人的领袖去慰问伤兵。听起来挺惨的。他们的问答大致这样:

“我叫海因里希·舍佩尔!”

“在什么地方受伤?”

“斯大林格勒!”

“何处受伤?”

“两脚冻坏,左臂关节骨折。”

电台把这场可怕的傀儡戏原原本本向我们广播。它几乎给人一种印象,伤兵似乎为负伤而自豪,伤愈多愈好!有一个伤兵因为能和领袖握一下手(如果他还有一只手)就感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把杜赛尔的香皂掉在地上,又踩了一脚,现在整块全踩扁了。我已求父亲赔偿他的损失,因为杜赛尔每月只得到一块肥皂。

安妮

1943年3月25日 星期四

亲爱的吉蒂:

昨天母亲、父亲、玛戈特和我四人正愉快地坐在一起聊天,彼得突然闯进来在爸爸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我听见他说什么“库房里有一个桶倒了”,“有人摇晃门”。

玛戈特也听见了,不过她想安慰我,因为我当然马上就吓得面无一点血色,紧张不安了。我们三人等待着,父亲已同彼得下楼去。不到两分钟,范丹太太上楼来了,方才她在收听广播。她说皮姆叫她关掉收音机,轻轻上楼。可是,一个人想特别轻的时候,偏偏就会那样——旧楼梯的台阶发出加倍的嘎嘎声。又过了五分钟,彼得和皮姆回来了,脸色煞白,把他们观察到的反常情况告诉我们。

他们坐在下面的楼梯底下等着,什么也没有听见。突然他们听到砰砰两声巨响,像是屋子里有两扇门砰地关上的声音。皮姆一跃而起奔上楼来,彼得还先去警告杜赛尔。杜赛尔先生磨磨蹭蹭,声音很响地终于也到了楼上。我们都脱掉鞋子,蹑手蹑脚地上楼去找范丹一家。范丹先生得了重感冒,已经上床了,于是我们围在他床边低声交换我们的猜测。范丹先生每次大声咳嗽,范丹太太和我都十分紧张,后来有人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给他服用可待因,咳嗽马上就减轻了。

我们等了又等,但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其实这时我们全都认为,小偷听见这座平时寂静无声的房子里有脚步声就跑了。不幸的是,楼下的收音机还拨在英国电台上,我们的椅子还整齐地围在收音机周围。如果门已被撬开,防空哨发现这一情况就会去报警,这样就会给我们造成十分不愉快的后果。于是范丹先生只好起来,穿上裤子和上衣,戴上帽子,小心翼翼地跟父亲下楼,彼得跟在后面,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拿了一把很重的铁锤作武器。楼上的女士们(包括我和玛戈特)焦急不安地等着,直到五分钟后男士们回来说屋子里一切平安。我们说好不用自来水,也不冲马桶。不过,这场惊吓使得几乎所有人的肠胃都受到刺激,你可以想象,那个地方 经过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方便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气味。

往往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也是如此。第一,维斯特钟楼的钟不响了,它的钟声总是令我宽心。第二,沃斯库吉尔先生昨天晚上提早回去,我们不清楚贝普是否拿到钥匙,会不会忘记锁门。

不过,现在问题不在于此。现在还是晚上,我们仍然心里很不踏实,虽然我们的心情有点平静下来,因为我们从八点一刻一窃贼光顾我们房子的时候到十点半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后来,经过更认真考虑,我们也觉得这种事情不大可能,即小偷会在天还不太晚、街上可能还有人的时候破门而入。另外,我们中有一人想到也许是邻屋凯格公司的仓库管理员还在干活,由于两座房子只隔一层薄薄的墙壁,人们一紧张就很容易把声音听错,而在这种危急时刻,紧张也会起很大的作用。

于是我们就上床,可是谁也睡不着。父亲、母亲和杜赛尔先生一再地惊醒,我呢,也可以略带夸张地说,一夜没有合眼。今天早晨,男人们下楼去看大门是不是还锁着。万事大吉!

我们当然把这些并不令人愉快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办公室的所有人听,因为事后说风凉话容易,只有贝普把我们的话认真当回事。

安妮

又及:今天早上马桶堵塞了,父亲用一根长木棍捅出所有的草莓食谱(我们目前的手纸)以及好几公斤粪便。后来我们把那根棍子烧掉了。

1943年3月27日 星期六 R/dw79h2dT83DDT7KiizHlwedAq8xcqxmBoENJOHiAj7VsIlHZTIHx84wt7PMTTq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