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佑继续看了下去……
余晖这个人,韩谅了解也不多,最初的报道几乎全是负面的,因为,他就是那个丧心病狂地说要开一张新地图删一张旧地图的人,他还要删掉那些落在最后一张地图的玩家的号……
余晖提出的模式是“世界竞速”——那种落后的玩家就得被删号的竞速,当然,被喷的狗血淋头之后,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才有了后来的“大竞技”。
他提出了关于大竞技的三个核心思想,也是让他重新能回到开发团队中的原因。
第一,更高,更快,更强,但不需要同时高、快、强。这个意思是说在游戏中,任何一种“技”都可以一起来“竞”,这个“技”可以是某种技能、技巧,甚至是脑洞、性格……每一个平凡的人都不平凡,大竞技就是要挖掘这样的力量。
第二,冠军不止一个,也不止属于一个人。绝顶航路“彼岸之光”的宝藏不止一个,每个人在这条航路上,都会有自己心目中的“冠军”,而每一份宝藏的归属,也必然是一整个船队,而不会只是某一个人或者几个人。
第三,竞技的过程也很美。传统电子竞技的结果太重要了,而余晖希望拉长过程,让玩家在漫长的冒险旅途中,去享受竞技中那些“你追我赶”、“让三追四”、“绝境反杀”等等的过程,因为,就算是最好的电竞选手,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也会忘记大多数比赛的胜负和比分,但那些精彩的镜头,棋逢对手的碰撞,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哥,这就是我对‘大竞技’的全部解读。所以,这一趟航程,不是游戏而已,一切都会比我们想的要困难地多,”韩谅在信件的最后,问道,“如果我们不是最先找到‘彼岸之光’的人?如果教授的遗物被别的人拿走了?如果……存在这些如果,哥,你会不会放弃?”
放弃?
韩谅觉得,让他知道了这条航路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他就会放弃了?
陈佑坐在床上,笑着摇了摇头,也用羊皮卷回复了他八个字:“不要悲观,尽力而为。”
韩谅是对任何事情都悲观。
所以,他的悲观可以忽略不计。
但陈佑看完韩谅的信,自己心里也涌起了一丝悲观,这条航路上为钱而来的,为名誉而来的,为求知而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而那些签约的“领航者”又都是游戏经验丰富的大神,他们有可能在这些人的前面,到达彼岸之光吗?
“不要悲观,尽力而为。”陈佑笑了起来,又朝着自己重复了一遍。
可是,确实是要加快速度了!
本来他们比第一批进游戏的玩家,就晚了一个星期。
听说,各大港口的“领航者”都已经出海了。
现在只能希望,一个星期的时间,他们不会落后得太多。
陈佑站了起来,从船长小屋往外面看去,潮水已经淹没了他来时的礁石,灯塔照耀下的海面在漆黑之中翻涌着一层层鱼鳞状的亮光……
陈佑深呼吸一口,然后,纵身一跃,直接从船长小屋二楼的窗户跳了出去!
……
今晚的风向不错。
陈佑到达行会的时候,还没有过午夜。
世界主线要求他了解绝顶航路的三个阵营,他才刚了解完第一个——海军阵营,现在,他来到行会找神秘商人,要了解第二个阵营——商业阵营。
“温酒,你来了?”那位戴着兜帽的神秘商人,还是这样的开场白。
因为帽檐压得很低,陈佑看不到他的脸。
这个人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身上穿的灰色布袍,布袍上面还有个兜帽,简直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可以被辨识和标注的地方,就算以后在街上擦肩而过,都肯定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这个神秘商人的声音有点特别,那种微微有些上扬的尖细声音,乍一听像电视里拍的那些太监的声音。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行会大厅看起来还是人来人往,神秘商人在大厅的角落,看到陈佑探究的目光,他笑道:“人需要睡觉,但利润可不需要睡觉。”
“如果利润睡觉了,你们可就糟糕了。”陈佑也跟着他笑了。
“那可不是?”神秘商人伸出手,朝他勾了勾,“走,我先带你看一下,我们风暴港的行会?”
“好的。”陈佑跟在了他的后面。
……
风暴港只是一个新手地图,就只有那么大,说起行会,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乱糟糟的集贸市场的那种感觉。
但实际上,陈佑沿路所过看到的并不是那样。
行会所在的这座楼只有一层,但层高足有七米,穹顶是透明的,可以看得到月亮和星星,里面光线并不算明亮,但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一切看上去都还算井然有序。
“以前,王冠海峡是没有商业的。”
神秘商人一边带着陈佑逛,一边开始了对商业阵营的的介绍。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尖尖细细的,好像带着笑,又好像没有,听不出声音里到底有些什么。
“金币是肮脏的,追求金币是罪恶的行为——过去的王冠海峡,大家都是这样认为。那个时候,没有获得神庙允许的人,进行的任何商业行为都是犯法的,吟游诗人们的话本里,有着各种各样丑陋的、拜金的,毫无底线的商人的形象,他们的结局全都是被神庙发现,然后处以石刑,每当酒馆里传唱的这些故事讲到尾声的时候,民众就会欢呼,就好像冲着丑陋的商人扔出了石头的人里,就有自己。”
“没有商业的年代,王冠海峡的国家之间除了战争,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只有星垂帝国的贵族,才能吃到黎明帝国出产的蔗糖,也只有黎明帝国的贵族,才能用得上星垂帝国的香料……”
“只有神庙里的神官,才有资格进行少量的特产交易,可是,他们也需要为此定期向女神忏悔,祈求女神的原谅。”
“好在,黑暗时代来临了!”
“噢,感谢黑暗时代,那些海盗打败了海军,破坏了旧世界的所有规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官,一个个对海盗低下头的时候,商业的曙光就这样从黑暗之中挣扎着冒出来了。物产丰富的南方用之不尽的棉产和布料,可以送到寒冷的北方,北方胸大腿长的女奴,可以成车地运回南方……就这样一点点地,海上的贸易道路打通了,每个国家之间的物产交换也打通了,商业的分工越来越细,我们商人赚到了大把的金币,我们所服务的国家也都越来越富足。”
“烈火舰队席卷王冠海峡,结束了海盗的作乱,但商业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被作为黑暗时代为数不多的‘余孽’保存了下来……”
“现在的王冠海峡有一百多个港口,每天都在进行着大量的交易,金币不再是让人避之不及的肮脏物品,相反,我们还获得了国王的支持,战争也结束了,美好的商业时代即将到来……可是,就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的时候,海葬岛的黑潮,改变了整个王冠海峡!”
海葬岛的黑潮,不只是神秘商人对陈佑提到了。
在海军营地的时候,普罗尔船长也跟他提到了。
陈佑没有接话,听神秘商人继续说下去。
“海葬岛是一场噩梦,三大帝国最精锐的舰队和最优秀的船长,都死在了风暴之中。没有了他们的保护,商船出海简直就变成了生死之旅,运气好,没有碰到海盗,那当然是大赚一笔,可这些年来,失去了海军制衡的海盗,越来越猖獗,几乎么没有运气好的时候了……”
“我们只能祈求运气一般的时候——遇上了海盗,抢劫一部分货物,能通过谈判保留一部分货物,不至于血本无归。”
“最可怕的,就是运气差的时候!那些横行王冠海峡的大海盗,就像是海上的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货物全部抢走,船员全部杀光,甚至有时候连船都会被他们一起抢走……”
“当然,海盗的猖獗让成功的利润,也极大地提高了,以前在奥维拉港和之多港之间,每运送一批高纯度的弗拉酒,利润大概是一百二十个金币,但现在,一趟的利润已经是七百个了!”
“弗拉酒还不是利润最大的商品,利润最大的是‘佩鲁斯糖’,那是王冠海峡最好的糖……噢,可惜,现在没有谁敢运送那种东西了,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神秘商人已经带着陈佑,绕了行会大厅一圈。
他们两个人又回到了行会大厅正门左侧的角落,商人笑着朝陈佑勾了勾手,压低声音说:“只要加入我们,你就能得到大把大把的金币,因为现在这个年代,每一艘商船上,都缺少你这样强大的年轻人呐!温酒,嗨,我相信,你应该不会讨厌金币吧?是的,没有人会讨厌金币……”
为了抓紧时间,完成了和神秘商人的对话,了解了绝顶航路的商业阵营之后,陈佑没有在行会停留。
他礼貌而委婉地向神秘商人说明了,自己需要考虑一下,一出门,马上转头就赶往了海盗之家。
不过,离开行会的时候,陈佑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点,大概能称作是“兴趣”的东西?
海军跟他聊荣誉,商人跟他聊利益……
海盗会跟他聊什么呢?
海盗又能跟他聊什么呢?
或许,两者皆有?
作为一个对世界只有“规则感”,只有对和错的判断的人,陈佑对这星火燎原一般的“兴趣”相当珍惜,所以,他从生活区离开之后就跑动起来了。
海盗之家有点远,在风暴港的最南边,出了渔村之后还要走不少路。
已经深夜了。
大概半夜三点钟的样子。
海盗之家是一座酒馆式的建筑,上下两层,看到地上开的亮窗,目测应该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地下室,门口有各种颜色的马匹,车倒是不多,说明这里面骑马的人比坐车的人要多很多。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海盗之家却比行会还更加的热闹。
不仅热闹,还血腥!
陈佑一进海盗之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干架!
两个雄性荷尔蒙无处发泄的男性,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其中一个刚刚把另外一个的胸口劈出了一道大口子,周围的桌椅板凳上全都是血,周围是笑声和起哄声,看到这一下打中了,鼓掌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几乎每个人都在大声叫好。
陈佑不得不在又退出门外,暂避了一会儿。
激烈的战斗场面以及血腥味道,可能会对自己造成负面刺激,他可不想在任务途中横生枝节。
但是,等里面的动静停止下来,他再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刚才干架的那两个人,已经坐下来吃肉喝酒聊人生了?
“好奇怪的地方。”陈佑一笑,跨步走了进去。
海盗之家里面人虽然不少,但地方其实不是很大,只和敦可大叔的酒馆差不多。
任务提示中的阵营介绍人——独眼萨麦尔,就在吧台的位置。
“温酒,你来了?”
好吧,还是这么一句开场白。
独眼萨麦尔人如其名,戴着黑色的眼罩,只露出一只眼睛,他养了一只猫,一身橘,和萨麦尔一样,也戴着黑色眼罩,只有一只眼睛。
他身材也很魁梧,不比之前海军阵营的普罗尔船长差,他没有穿上衣,露出小麦色的皮肤,脖子上挂着一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蓝宝石项链。
“小崽子,这么多年不见,已经都长这么大了?”独眼萨麦尔笑着递给了他一个酒杯,“我听说了不少你的事情,不错,是个够资格出海的男人了。所以……有没有兴趣来给我擦甲板啊?”
“并没有。”陈佑接过空酒杯,笑了起来。
之前的普罗尔船长跟神秘商人,都是说了很多之后,才劝他加入自己的阵营。
但这货一点铺垫都没有,就这么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谁会答应啊?
“为什么?”萨麦尔往他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
酒是烈酒,闻起来就已经很呛喉咙了的那种。
陈佑把酒杯推开,笑着回答:“我听说,你们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事生产,却以抢劫为生?”
“怎么着?”萨麦尔看了一眼被他推开的酒杯,手上的匕首转动起来,“大半夜地来这里,是想替天行道的?”
“如果有人拜托我的话,也许我可以考虑试试。”陈佑面不改色的笑着,“但是,现在还没有。”
“哟,听上去像是赐给我一点时间,解释解释?”萨麦尔端起他面前的那杯酒,直接倒掉了,给他换了一杯果汁,“也行。来,给你,小妞儿就适合喝这个。”
陈佑依然摇头,他根本不会去碰对方的杯子。
因为,从进门开始,这个萨麦尔就盯着他背上的【斩红月】不放,眼睛里都是企图。
没毛病,海盗嘛,看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据为己有,就是这么直接——也不知道为什么,陈佑就很容易理解这种思路。
萨麦尔也没有理会陈佑喝不喝酒。
既然刚刚说了解释,他也就开始了“解释”了。
……
“世上本没有海盗,不平事多了,就有了海盗。”
没想到,独眼萨麦尔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一开口还挺有哲理。
陈佑拿手指敲着杯子,听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最早的海盗,是从哪里来的吗?没有什么东西是凭空冒出来的,要长出大树开花结果,必然要先有种子,要做好船只扬帆远航,必然要先有木材,海盗的产生,也必然有一个从无到有的漫长过程……”
“王冠海峡最早的海盗,来自于尼福尔海姆群岛!是的,你一定听说过那个地方,因为,现在的海图上,都把这个地方标注为‘海葬岛’,那是个恐怖的地方,海盗避之不及的地方,可是,你一定想不到,七百年的尼福尔海姆群岛,在它还不叫做海葬岛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那些岛屿山清水秀,四季如春,那些原住民——布谢特人,依靠着大自然的赐予,过着落后却平静的生活……”
“可是,三大帝国的造船技术,产生了重大的技术变革,从一开始的独木舟,到后来的近海捕捞船,再到三列桨帆船,直到独桅纵帆船出现……他们能出海的范围越来越远,到达的岛屿也越来越多。”
“人都是贪婪的,三个帝国的王廷和神庙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海域,大量的渔民在国家的征召下,去开拓新的大陆,获取那些神秘的、新奇的,三大帝国所没有的物产!”
“七百年前的一个夏天,这些肮脏的殖民者的脚步,终于踏上了尼福尔海姆群岛。”
“各个小岛的生活一夜之间被打破。他们使用小岛的原住民从未见过的铁器和火枪,掠夺着大自然赐给布谢特人的一切,他们从这里带走了蔗糖、香料和奴隶,他们留下了战争、疾病和死亡……”
“三十年。只用了短短三十年的时间,尼福尔海姆群岛的植被,全部被砍伐干净了,无数的小岛屿沉入大海,成为了可怕的暗礁,布谢特人大多数都成为了奴隶,少部分逃过一劫的,在这样的生态下,也几乎无法生存。”
“可女神是仁慈的,三十年后的又一个夏天,女神赐予了伟大的布谢特战士强大的秘术!秘术,让他们可以在海上轻易的拦截那些帝国运输物资的船只,杀死他们的将领和神官……秘术拯救了这个族群残存的血脉,就这样,在女神的庇护下,布谢特人总算是在大海上活了下来。”
“从此,布谢特人是属于大海的,他们生在大海,死在大海,他们探索了无数的海底遗迹,找到了无数的沉船,他们是最伟大的冒险家。”
“但殖民者们却把他们称作,海盗!”
“没错。我们就是海盗。”
“随着‘海盗’的正式产生,这个群体越来越大,到他们说的‘黑暗时代’的时候,海盗的主要组成部分,早就已经不是布谢特人了,大量在大海上获得了黑暗秘术的渔民成为了海盗,他们结成一个个船队,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大海上,活着的时候像狂风一样呼啸,死的时候也像海浪一样无拘无束……”
“但是,烈火舰队对海盗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在烈火席卷王冠海峡的那十五年,海盗几乎绝迹,大量的海盗被吊死在海葬岛,没有一支海盗船队敢挂起海盗旗,最后,海盗的勇气和信仰都已崩塌,‘旧海盗时代’就此结束。”
“就这样,海盗的传说沉寂了很久,很久……”
“直到海葬岛突然爆发‘黑潮’,几个帝国的精锐舰队遭到重创,给了我们卷土重来的机会。但是,现在的海盗已经分为了两种,一种是私掠海盗,他们是被时代抛弃的一群人,他么还按部就班地做着旧海盗时代的事情,他们披着黑色的海盗旗,背后的老板却是三大帝国的王廷和神庙——他们是帝国允许的去抢劫别国商船的海盗。”
“另一种,则是我们!”
“黑潮肆虐之下,出现了无数的沉船和无尽的宝藏,那些被血和火埋葬的故事,都等着我们去挖掘!你要知道,在这王冠海峡,真正有梦想海盗,都已经出发前往了海葬岛,去迎接这最自由的风暴……我们开启了冒险和探索的‘新海盗时代’!那些私掠海盗不行,他们的脚步永远就停留在王冠海峡了。只有我们!只有我们……才能冲破那诱人的风暴,穿过遍布黄金的海域,踏上未来航路,最终……到达传说中的彼岸之光呀!”
“彼岸之光,那才是女神的遗迹!你最好相信我,在那里,藏着你难以想象的巨大宝藏……”
“所以,温酒,再问你一次,有没有兴趣来给我擦甲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