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寿宴,因为硕王的到来意兴阑珊。唯有几位中立的大臣,肯与硕王攀谈几句,太子派的人无一给他好脸色,心下都在鄙夷他的厚脸皮。
柳南哲虽是粗鲁的武夫,也看出了些端倪,问旁边人道:“这位王爷是什么来历?”
他常年在外征战,刚刚归来,只进宫和皇帝复了命,来不及与各路大臣热络关系,更不懂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这满堂的大臣,他也不识得几个。
恰巧他身边坐的中书令乃是中立态度的大臣,说起硕王来,虽不夸赞,也不贬低。
“当今六王爷梁佑臻,为人善谋,与太子多有不合。将军久战归京,京中的形式慢慢也会了解。”
柳南哲心下明了,古往今来,大岳的夺嫡之争从未停歇,历代皇帝把这当做对皇子们的考验,并不制止,也默认他们可以拉帮结派,胜者登位。每登上一位皇帝,另一派的臣子无论是否有治国之道,胸有才智,都会成为夺嫡失败的代价。
他父亲曾经叮嘱他不要淌国都的这趟浑水,可是瞧了瞧面无波澜谈笑风生的硕王,又看了看气血暗涌都写在脸上的太子,只觉得这趟浑水,淌起来会很有意思。
这些年打的胜仗太多,他总有找些别的有意思的事情来做。
一时,寿宴上舞女散去。
今日来的不仅有大臣,更有各位世家子弟。任府尚有几位待嫁姑娘,老祖宗先前和任承明商量过,让几位姑娘盛装出席,展露一下才艺,若有合适的贵胄子弟,也好请媒人作媒。
这出场的第一位,自然轮给了任朱婉。
只见她缓缓起身,落落大方行到正堂中央,朝任承明屈膝:“今日是大伯父的生辰,婉儿想献曲一首《洛神赋》,恭祝伯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下人们抬上一架古琴,她坐在古琴前,双眸含情,玉指轻拨,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歌道:“仿佛兮若轻云执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余音邈邈,琴声酣畅,不绝如耳。诸位大臣公子,听得可谓是如痴如醉,神往不已。
任朱婉的确生得一副曼妙身材和黄莺妙嗓,加上她多年勤学苦练,这首歌的确颇具神韵。
歌至一半,老祖宗又朝任素汐点头,她得意的站起身,目光殷殷望向硕王。正往堂中走着,突然腰间一疼,像是被石子击中了一般。她回过头,只见任素言端着茶杯,慢条斯理的喝着。
又见老祖宗皱眉,她才发觉此时回头不妥,赶紧转过头,朝任承明和太子一笑,抛起长袖,飘舞起来。
随着曲子逐渐步入高潮,琴声如断线玉珠般急促起来,任朱婉慢慢收住了音,双手在古琴声飞速变幻指法。任素汐随着琴声起舞,或挥袖转圈,或摇腰腾空。
不少贵胄公子露出倾慕赞叹之意,各路王公大臣也点头交耳。
她又一转圈,目光刻意寻找硕王的位置,但见他笑意盈盈,眉目含情,心下大喜,更加快速的转动身体,挥舞长袖。
渐渐的,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松掉一般,衣裳随着她的舞动,也转着圈,像是腾空一般,她的小腹能感受到冷风侵袭。
再看那些人,脸上的赞赏之意不在,甚至有些人已不敢再看她。
大伯父的脸色更是极其难看。
她微一俯首,一声惊叫划破琴声,鼓动众人的耳膜。任朱婉紧皱双眉,双手按住古琴,琴声终了。她抬头,但见任素汐腰间系的丝绦落在地上,衣裳大敞,露出桃色的亵衣。
她惊慌失措的站在原地,咬着下唇,满脸羞愤。
不知为何,任朱婉忽然心头一惊,总觉得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如果任素言今日穿了前些日子齐嬷嬷送去的衣裳,今日出丑便是她了。任素汐此般,难不成是任素言做的手脚。
她抬眸看了一眼任素言,但见她的目光充满戏谑,心中一阵凉意,不寒而栗。
突然,一声轻响,只见一身影从宾客席间腾起,转眼间,一件暗红色的外衣披在任素汐的身上,将她整个裹住。男人的独特气息也包裹住她,任素汐微微抬眸,只能看到男子的薄唇。
此时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更忘记自己刚刚的丢人,双眸痴痴地看向这个为她解围的男子。
“五小姐,你还好吧?”
他的声音如山涧清泉,令她着魔。她怔怔地点了头,面红耳赤,心中小鹿乱撞。
“多谢硕王。”她紧紧抓住罩在身上的男子外衣,娇羞道。
“还不快来人,送五小姐回房!”任承忠吼道,今日大哥的寿宴被一个硕王搅乱也就罢了 ,没想到素汐这丫头还横生了事端,真是不该解了她的禁足。
下人入堂中,拥着任素汐朝外走去。此刻的任素汐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羞愤,一步三回头,含情脉脉的望向硕王。
堂上一片哑然——
“好!好啊!”柳南哲鼓起掌来,诸位大臣也纷纷跟随,称赞着任朱婉的琴声。
只见柳南哲站起身来,目光在女眷席上划过,在任素言的脸上顿了顿,随即看向任承明:“早知京中风谲云诡,却没想任府竟也是如此,今日我算是见识了。”
任承明听不懂他话中深意,又不好多问,只得干笑两声,将此事带过。
可柳南哲似乎盯上了任素言,他将目光掠向她,说道:“不知这位姑娘是任将军的千金,还是任少卿的千金。方才有两位姑娘献艺助兴,不知这位姑娘要献何才艺呢?”
任承明笑道:“这位是老夫长女,任素言。”
“既然是任将军长女,想必才艺必定不输方才两位姑娘吧。不知姑娘可否赏脸舞一曲。”
任承明面上尴尬不已,任素言从小不习琴棋,不习书画,只练武功。可他又不好拂了柳将军的面,一时语塞。
任朱婉忙忙起身,朝柳南哲屈膝行礼,道:“将军若想看舞,婉儿愿替长姐一舞。”
“莫非素言姑娘不会?”柳南哲直接了当的问。
任承明怎么也想不明白方才对女儿还有欣赏之色的柳南哲,怎的会突然刁难起来。
他这番话,将堂前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她身上,任素言还未作答,只用沉沉的目光与柳南哲对视。
太子欲出来打圆场,刚要站起,只见任素言起身,唇角带笑:“若柳将军想看,小女子便舞给你看。只不过家父乃久经沙场之人,对小女子的教导,乃是从武道。若诸位不介意,我便舞剑为诸位助酒兴。”
寿宴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任承忠沉声呵斥:“素言丫头,太子跟前,岂能舞刀弄枪!”
“太子,准否?”她抬眸,看向梁佑璋。
梁佑璋早就不明筵席间的风向,更琢磨不透,这位柳将军的想法,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
任素言依旧直视着柳南哲,沉声道:“来人,呈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