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黎初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会想起韩子墨,他鼓着嘴巴气恼地抗议自己叫他呆子。他央着她说出自己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时的样子,他傻傻地不停着猜着自己是他的同学,同学的姐姐,他的邻居?而她只是不停地摇头。
黎初遥想到这里就会笑,林雨取笑她说:“你这不会是情窦要开了吧?”
“去去,是情窦初开,拜托你多看看书吧。”黎初遥瞪她一眼,然后又否认道:“谁情窦初开了,你别乱用成语好吗?我这是想,这家伙怎么能这么笨呢,这都想不起我来。”
林雨笑着扬扬拳头道:“那是因为你当年下手太轻,要是我,直接再打断他三根肋骨,这样绝对能保证他记得我一辈子。”
“噗!你真是太狠毒了。”
“必须的。哎,对了,那韩子墨伤好了之后没去找你报仇?”
“没有,他爸爸当时弃政从商了,没过多久全家都搬走了。”
“怪不得这么轻易就放过你了。”
“是啊。”黎初遥歪着头,望着窗外明媚地阳光,微微地闭上眼睛。心想,要是当时他没搬走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估计伤一好就会杀上门来报仇吧。
可是现在他连想也想不起来了。
若是他想起来,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再来报仇呢?
她猜来猜去,这一切的猜测,渐渐地,都演变成了一种莫名地想见他的执念。
想见他,想见他,想再见他一次。
为了这个目的,年纪小小的黎初遥,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利用李洛书,以前黎初遥对他并不是太好,甚至还带着三分嫌弃和厌烦,可为了见到不是一个学校的韩子墨,黎初遥开始用各种方法,让李洛书在她家里多留一会,这样时间晚了,韩子墨可能会来接他回家。每次黎初遥干这事的时候,都会想到那道变态测试题里的妹妹。
黎初遥觉得自己挺卑鄙的,可是转身又会很啊Q精神的安慰自己,每个人年少的时候,总会对某件事,或者某个人,产生一种执念吧。
“姐,你在发什么呆?”弟弟黎初晨打断黎初遥的沉思,黎初遥眨眨眼睛,笑道:“我在想数学题,你要帮我解吗?”
弟弟连忙往后靠了靠:“才不要,你的题我哪里做的来,何况还是数学。”
“哼,做不来还打扰我想解题思路。”黎初遥点着他的鼻子佯怒道:“本来都想到了,你一打扰就又忘记了。你说,怎么办吧”
“那你再想想呗。”黎初晨陪着笑脸道:“这种小题目,我相信姐姐你眨眨眼就能解开了。”
“贫嘴,去,下去给我买袋瓜子上来就算了。”
“哦。钱呢?”
“恩?”黎初遥眯着眼睛看他,跟她要钱?
弟弟缩着脑袋,自认倒霉的鼓着嘴巴下五楼买瓜子去了。
“初遥姐,你看的好像是物理书。”李洛书独特的声音传来,黎初遥转头,挑着眉望他,一副又怎样的表情。
李洛书摸摸鼻子,装着什么都没说的样子,继续写作业。
黎初遥满意的笑笑。
弟弟没一会就跑回来,大气都不喘一下,就将一包瓜子扔在桌面上:“姐,瓜子。”
“乖。”黎初遥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开心的拆开袋子,倒了一把给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把,然后给李洛书倒了一把。
黎初遥和弟弟都习以为常的一边吃瓜子一边看书,只有李洛书愣愣的看着面前的那一滩瓜子,一动不动的。
黎初遥不在意的磕着瓜子问:“你怎么不吃?”
李洛书抬起眼,望着黎初遥,忽然的,就那么毫无预计的笑了,黎初遥磕瓜子的动作停住,连弟弟都愣住,然后不敢相信的擦擦眼睛。
“姐,我好像看见李洛书笑了。”
黎初遥点点头,认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呐,而且不经常笑的人,忽然笑起来的感觉和那些每天乐哈哈的人的笑容完全不一样,像昙花一般的惊艳美丽,让人措手不及。
“李洛书,你在高兴什么?和我说说。”黎初晨拉着他的手臂问:“难道你喜欢吃瓜子?那我多给你点。”
弟弟将自己面前的瓜子抓起来都堆到他面前。
李洛书连忙将自己的那一把护住,不让黎初晨手里的瓜子和他的混淆:“不用的,够了。”
“那你高兴什么呢?”黎初晨追问道。
李洛书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他轻轻看了黎初遥一眼,然后撇开眼神,抿着嘴唇说:“因为,姐姐给我们的一样多。”
黎初遥微怔,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黎初遥的心忽然软了下来,甚至有些小小的内疚,之前那么那么的偏心。
“以后都一样多,好了吧。”黎初遥抓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说的好像自己之前虐待你一样,哼。”
“哈哈,姐,你对李洛书是没对我好。”
“废话,你是我亲弟。”黎初遥瞪他:“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从今天开始,我要对李洛书比对你更好啦。”
“不行!姐姐要永远对我最好!”黎初晨大声叫。
“多大人了还撒娇,给我好好写作业,今天的数学题解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黎初遥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严厉的说。
黎初晨摸摸脑袋,咬着笔头继续写他的作业去了,房间里再没有人说话,都安静认真的看着自己的课本,偶尔有轻轻的嗑瓜子和翻动书页的声音。窗外,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时针也指向九点,李洛书收拾书本,准备回家,黎初遥却给黎初晨出了一道特别难的奥数题,黎初晨自然解不出来,黎初遥便让李洛书解解看。
李洛书花了一小时也没解了出来,黎初遥嘴上骂他们真笨,其实心里清楚,这是初一的数学竞赛题,他们当然解不出,黎初遥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将解题过程和答案写了出来,这时时针已经指向十点半了。
“好啦,这题就该这么解,懂了吗?”李洛书沉思着点点头,黎初晨一副完全不懂的样子,黎初遥敲了敲他的脑袋:“笨啊。”
“李洛书,时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吧。”黎初遥一本正经的,缓缓说出最终的目的:“要不要打个电话,叫你哥哥来接你啊?”
啊,你们一定不知道,十四岁的黎初遥,是这样一个思虑慎密又心机颇重的孩子吧,可就是这个年纪,黎初遥用尽所有小聪明,只为见那个漂亮的少年一眼。
可是,她的如意算盘打的厉害,也没有李洛书这孩子的固执厉害,他总是淡漠的拒绝一切对韩子墨的联系,不管是求助也好,找麻烦也好,但凡黎初遥说到韩子墨,他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不用、不要、不好。
总之,就是不。
无奈之下,黎初遥只能放任这个刚满11岁的孩子,在深夜12点,独自走路回家。
“你真的不怕吗?”黎初遥站在小区门口,不放心的望着马路上昏暗又悠长的前方:“真的不要我骑车送你?”
“不要。”李洛书的拒绝依然干脆。
“为什么?”
“我不怕。”李洛书将书包背好,望着黎初遥说:“真不怕。”
“那你路上小心。”黎初遥将口袋里剩下的一些瓜子抓给他:“呐,这个给你路上吃。”
他伸出双手摊开在黎初遥眼前,前几日割出来的两条疤痕赫然出现在黎初遥眼前,黎初遥猛的皱眉,用空出来的手,伸出手指轻抚他手心的疤痕,那疤痕刚结痂,像两条丑陋的黑色蜈蚣,斜在虎口和手腕之间,疤痕硬硬的,有些刺手。
黎初遥皱着眉,心想着这该有多疼啊:“为什么要这样呢?”
夜色下,黎初遥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李洛书抬起手掌,轻轻抓住黎初遥的手摊开,他认真的望着黎初遥的手,用手指轻抚黎初遥手心中的掌纹,用特有的清冷声音道:“因为想和大家一样。”
“什么?”黎初遥不懂。
他没在解释,转身说:“初遥姐,我走了,瓜子你留着自己吃吧。”
说完,他不再等黎初遥说话,一溜烟的跑进昏黄的马路上,小小的身影,却跑的特别快,一下就没影了。
而黎初遥,却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想着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一晃眼黎初遥马上就要初中毕业,而黎初晨也要小学毕业了,一直对我们实行放养政策的爸妈也开始关心起她们的学习来,妈妈找了一天休息日特地去了黎初遥和弟弟的学校,向老师了解了她们的情况,黎初遥从小成绩就是拔尖的好,老师自然没话说,只是可怜了弟弟,老师说他成绩差爱讲话,还喜欢打架闹事,一番话把黎妈气的头发都竖起来了,直接从学校扯着弟弟的耳朵拖回家,回来后恨恨收拾了一顿,并且决定亲自抓弟弟的学习,以后黎初晨放学直接去医院的值班室学习,她亲自教导,什么时候门门考到90分,什么时候才放他自由。
黎初晨是哭天抢地的闹了一番,可惜没效果,这事就这么定了,也因为这样,黎初遥小妈妈的责任便暂时交了出去。
晚上不用去弟弟学校接弟弟放学,也不用煮三个人的饭菜,黎初遥一开始觉得挺好的,乐得轻松,可是没过半个月就有点不习惯了。
她有点想弟弟了,实在是因为弟弟每天跟着妈妈回到家都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她早就睡了,姐弟俩连面都很少碰上。
一天放学,天空开始下去细雨,慢慢的凝结成雪子噼里啪啦的打在行人的身上,黎初遥看着天色,担心初晨没有带伞,便骑着自行车往医院去了,顺路还给他买了最爱吃的烧饼,踹在大大的羽绒服口袋里,骑到了医院。
由于是风雪天,又是晚上,来看诊的病人不是很多,黎初遥一会就在妈妈急症室后面的一个小办公室里找到了黎初晨。
他正埋着头认真看书,黎初遥悄悄的推门走了进去,将口袋里的烧饼拿出来,放在他的课本上,他抬起头,看见黎初遥,满眼的惊喜:“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带伞了没。”黎初遥笑着说。
“我又不是李洛书那个笨蛋,怎么可能会出门不带伞呢。”弟弟拿起烧饼,开心的吃起来。
“哦,李洛书没带伞么?”黎初遥笑了笑,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她也好久未见了。
“是啊。李洛书最近就像没魂了一样,经常忘记带东西。”黎初晨亲热的拉着自己的姐姐,滔滔不绝的说着话,黎初遥含笑的听着,不时陪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没一会妈妈进来了,见黎初遥来了也没生气,领着黎初遥和弟弟去医院食堂吃了晚饭,才让黎初遥回家,黎初遥走的时候妈妈嘱咐她路上小心点。
骑上车,发现雪已经停了,从医院到家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黎初遥将车子在楼下停好,一边走,一边脱下围的厚厚的围巾,步伐轻快的爬上五楼,因为是老式的单元楼,楼道上的路灯灯泡被没公德心的住户私自下了去,到了家门口,黎初遥拿出钥匙摸索着钥匙孔,忽然感觉到右边楼道上好像有人?她家明明在五楼,楼上已经没有住户,楼上的阶梯上怎么可能有人呢?
黎初遥蹬着一团黑漆漆的楼道,紧张的问:“谁在那边?”
过了好一会,无人回答。
就在黎初遥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发出:“初遥姐……”
毫无预计的声音吓的黎初遥手中的钥匙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等黎初遥辨认出声音的主人后,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望着楼上的阶梯问:“是李洛书吧?”
“恩。”阶梯上传来微弱的应答声,黑暗中黎初遥听见他扶着墙壁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下阶梯,黑暗中他的轮廓渐渐清晰,一个月余未见,他好像长高了很多,12岁的孩子,已经快和黎初遥一般高了。
李洛书没说话,弯下腰来,将落在地上的钥匙捡起来,递给黎初遥,黎初遥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冷的像冰块一样。
黎初遥轻声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这儿啊?来找初晨吗?他没和你说他最近都在医院学习吗?”
黎初遥一边问一边打开房门,伸手将家里靠门边的开关打开,温暖柔和的灯光一瞬间照亮了黑暗的楼道,黎初遥转头望着李洛书,他正低着头,身上还背着书包,好像还没回过家去。
“李洛书?”黎初遥轻声叫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恩。”他轻声应黎初遥,抬起头来说:“我有些事找他,忘记他不在家了。”
“哦。那你明天到学校在和他说吧,他要到11点多才能回来呢。”
“恩。”李洛书点点头,没动,过了一会,抿着嘴抬起头来看了黎初遥一眼,然后说:“那,那我走了。”
他额前的刘海湿露露的,身上的衣服颜色也异常的深,像是进了雨水,他的双手紧紧的握着,像是攥紧手心最后一点温度一样,他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往下走着,步伐好像因为身上的雨水变的更重一般,他走的那么慢,那么沉重。
黎初遥也不知怎么的,忍不住开口道:“李洛书,你要不要进来暖和暖和再走?”
李恋听到黎初遥的话,顿了一下,也没说话,只是忽然转身过来,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速度咚咚咚的跑上楼来,从黎初遥身边擦过,钻进她温暖的家。
他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了他弯弯的唇角,带着一丝曾经让黎家姐弟惊艳的笑容。
回到屋里,黎初遥将书包和围巾放下来,从房间翻出热水袋装了满满一袋热水递给他捂着,又翻出黎初晨的厚棉袄披在他身上:“你衣服都湿了,先换初晨的穿吧,别冻感冒了。”也许是因为有弟弟的缘故,黎初遥总是不自觉照顾人。
李洛书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接受着黎初遥递给他的所有东西,他被冻的苍白的脸色,因为暖意,也渐渐有了血色:“谢谢。”
他虽然话很少,但是礼仪还是周到的。
“不用。”黎初遥笑了笑,打开书包翻出课本,开始写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他抱着热水袋,安静的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黎初遥怕他觉得尴尬,一直不停的试图找话题和他聊天,可是效果不佳,少了初晨这个润滑剂,他们的相处变的更加干涩。
黎初遥翻着英语课本找到今天要抄写的单词,一边抄一边问:“最近这段日子,放学后你都是直接回家的吗?”
“没。”
“那你去哪了?”
“没去哪。”
“没去哪是哪?”
“学校。”
“一个人在学校玩啊。”
“恩。”
“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
“……”
李洛书不说话了,黎初遥也不知道说什么,在找到下一个话题前,黎初遥努力的埋头抄单词,抄了一整页的英语单词后,黎初遥听见他小声的叫:“初遥姐。”
“恩?”每次他这样叫黎初遥,黎初遥都会觉得,他好像在像黎初遥求助一般,但是他的样子却还和平时一样,那么的安静漠然。不像黎初晨,求她的时候总是扯着她的衣袖,抱着她的手臂,漂亮的眼睛闪亮闪亮的看着她,软软的叫着:“姐姐,姐姐,求求你了。”
那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每次用出来,每次奏效。
他叫了黎初遥一声,又不吭声了,咬着嘴唇,将手里的热水袋揉来捏去,好像在挣扎,在犹豫,在琢磨着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
“怎么了?”黎初遥放下手中的笔,认真的看着他,他抬起头来,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发型变了,刘海依然很长,却已经不会将眼睛全部遮住,只是斜斜的盖住眼角那一点,五官也变的立体清晰起来,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刀刻一般的脸庞,混合着还未长熟的英气和少年特有的俊秀,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是李洛书么,只是换了个发型而已,怎么感觉变化那么大?
“初遥姐,我能不能……”李洛书看了黎初遥一眼后,撇过眼神继续说:“能不能以后继续到你家里来。”
“耶?”黎初遥疑惑的望着他。
“我,我不会要你去接的,我……我自己来,自己走来就行了。”李洛书急着说:“也,也不用在你家里吃饭,你也不用特地早点回来……我,我可以在门口等……”李洛书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声音黎初遥几乎听不见,只能从他的嘴型判定道:“这样……可以吗?”
黎初遥眨眨眼睛,有些不解的回答道:“可是初晨又不在家……”你来干嘛?后面半句黎初遥在他失望的眼神下,默默地咽了回来。
李洛书抿抿嘴巴,有些干涩的道:“也是。”他说完又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热水袋。
黎初遥有些懊恼的抓抓头发,后悔刚才那样没用大脑又直接的回答,其实想想,他这么想来自己家,肯定是因为没地方去啊,不然自己家有什么好的,值得他念念不忘的想来。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黎初遥笑着补救道:“你想来就来嘛,我很欢迎你的啊。”
李洛书抬起头,盯着黎初遥的眼睛看,好像在问黎初遥是真的吗一样。
黎初遥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啦。”
于是,他望着黎初遥,终于又笑了。
当时,黎初遥想,也许他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又很爱笑的孩子呢。
“啊,对了,你吃饭了没有?”黎初遥忽然想到,他也许还没吃饭呢。
果然,李洛书摇摇头,特期待的望着黎初遥。
黎初遥放下书本,郁闷地想,自己果然是天生的劳禄命,刚走了个弟弟,老天又丢了个弟弟给自己伺候:“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黎初遥进厨房翻找了一下,找出妈妈留给自己的晚饭,打开炉子,放了个大锅在上面,将菜和饭一起倒了进去,加了点水,用筷子拌了拌,盖上锅盖等着。
做这种咸稀饭,又简单,又省时,味道也还不错,等了一会,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稀饭在锅里冒着泡。
黎初遥用两块布包着锅把,端到客厅叫道:“弄好了,快过来吃。”
客厅里无人应答,黎初遥放下锅,抬头看去,只见李洛书窝在沙发上,紧抱着热水袋睡着了。
“李洛书。”黎初遥走过去,摇了摇他:“你不能在这里睡啊,会感冒的。”
李洛书的眼睛依然紧闭着,可看上去并不安详,原来苍白的脸色不知何时变的红晕起来:“李洛书?”黎初遥怀疑的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手心刚碰到就觉得异常的滚烫。
“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黎初遥又使劲的摇了他几下,他幽幽转醒,双眼迷蒙的看着黎初遥,清澈的双眼也变的通红一片。
“初遥姐。”他望着黎初遥,迷迷糊糊的叫黎初遥的名字。
黎初遥拉起他道:“不能在这里睡,去床上躺着。”
他的身子很软,根本站不起来,黎初遥蹲下身,将他背在背上,他的体重意外的轻,一点也不费力的就将他弄进初晨的房间,让他躺在床上,将他身上的外套脱掉,伸手解他裤子的时候,昏迷中的他居然醒来,紧紧提着裤子不让黎初遥脱。
黎初遥满脸黑线道:“你裤子都湿掉了,不能上床,快脱掉。”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紧紧的提着裤子动也不动,黎初遥上前强硬的拉开他的手,一边手脚麻利的将他穿在湿漉漉的外裤脱掉,一边说:“有什么呀,黎初晨天天叫我帮他脱裤子。”
李洛书像个小毛毛虫一般,蜷缩着,像床里面滚了滚,白皙的脸颊更加红了一些,黎初遥拉开被子将他整个人裹住,把四周压的不透风后,又找来温度计给他量了量体温。
“38°5。”黎初遥皱着眉,担忧地望着他说:“看来,要找你家里人来了。”
找你家里人……找你家里人啊……想到这几个字,黎初遥的心头就一阵暗爽,终于能见到韩子墨那个傻子了。
黎初遥对天发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私心都没有,只是,只是打电话的时候,偷偷的期待了一下,希望接电话的人会是韩子墨。
结果,接电话的人果然是他。
太久没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在电话里听到感觉有些不像他的声音,他喂了好几下,黎初遥才问:“啊,你是韩子墨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黎初遥,还记得吗?就是李洛书同学的姐姐。”黎初遥连忙说着,就怕他说忘记了。
“啊,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啦。”韩子墨的声音很欢快,让人听着就觉得开心。
“呵呵,是呢。”黎初遥在电话这头笑了。也不知为什么,他连说的几个记得,让她心里有些开心。
“有什么事吗?”韩子墨问。
“那个,李洛书发烧了,在我家躺着呢,你能来接吗?”
“啊,这小子真是的,昨天就病着,让他今天别去上学了,他还跑去。”
“是吗?昨天就病了呀,那还不淋雨,怪不得烧的这么厉害呢。”
“好啦,麻烦你照顾一下,我马上就到,你家在哪啊?”
“啊,我家在琳阳路34—1号,2幢501室。”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黎初遥挂了电话,就去卫生间弄了一盆凉水,将毛巾放进去,浸湿了再捞上来拧干,冰冷冷的敷在李洛书额头上。
李洛书被冰的轻哼一声,很不安稳的伸手想把毛巾抓下来,黎初遥连忙将他的手拉住,按了下来:“乖,没事的。忍一下就不冰了。”
他好像听见了黎初遥的声音,又沉沉睡去,只是手却反过来紧紧的抓住黎初遥的手,没有放开。黎初遥等他睡熟了,才将手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他手心那道伤口突起。黎初遥好奇的将他的手翻开,他的手心的伤口,已经痊愈,只留下了一条扭曲的肉虫从虎口一穿过手心直到手腕,长长的一条,摸上去软软的,看着也并不可怕,只是,黎初遥清楚的记得,那个伤口有多大,缝了多少针,留了多少血。
“这孩子,傻傻的。”黎初遥忍不住感叹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未察觉的怜惜。
韩子墨是在半小时之后到的,他穿着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就像冰天雪天里的一抹火光,照着人心头暖洋洋的,他跳着脚儿进门,一边摇着头上的雪花,一边吐着舌头说:“哇喔,好冷。”
黎初遥抿着嘴唇笑了,其实她平日里也不是这般爱笑,只是见到他就忍不住想笑。
“有这么冷么?我怎么没觉得?”
“你出去走一圈试试。”韩子墨抖了两下问:“李洛书呢?”
“在里面睡着呢。”黎初遥指指房间里面。
“严重不严重啊?”李洛书一边往里屋走一边问黎初遥。
“还好吧,我给他吃了退烧药。”
韩子墨走过去,一手掀起李洛书头上的湿毛巾,一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凝神了一会:“唔,感觉不那么热了,等我爸开车过来了再送他去医院。”
“你爸什么时候来?”
“等一会吧,他还没下班。”
“哦。”黎初遥点点头。
两人站在床边,一时无话,黎初遥指指客厅道:“我们先出去吧,别吵着他了。”
韩子墨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黎初遥请韩子墨坐在沙发上,韩子墨没坐一会就开始不停的跺脚,黎初遥家里没开空调,呆惯了空调房的韩子墨自然是呆不惯。
黎初遥见他冷的吃不消,便起身给他装了个热水袋,韩子墨接过热水袋,拉开羽绒服塞了进去,热水袋的温度一下暖到他的心里,他舒服的深吸一口气,被冻的皱在一起的五官也舒展开来,神采奕奕地笑着。黎初遥抿着嘴唇,有些不自在的撇开眼去,不再直视他,耳边,听见他用懒懒地声音,享受一般地说:“好暖和,谢谢你啊。”
“不用。”黎初遥没说话,明明天气这么冷,可是她却感觉脸上有些燥热起来。
韩子墨抱着热水袋四处看了看说:“你家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我爸爸妈妈经常要上夜班,弟弟在妈妈单位。”
“那你爸爸妈妈是不是都不管你的啊?”
“算是吧,我和他们之间有时差。”
“你真幸福!”韩子墨激动起来,一脸羡慕的望着黎初遥说:“我真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哎呦,你不知道啊,我爸爸妈妈天天盯着我,烦死了。”韩子墨皱着眉说:“我都初三了,我妈还天天送我上学,丢死人了!”
“噗!不是吧!”
“就是的啊!”韩子墨说:“还有我爸,也老是跑去学校接我放学。”
“那你让他们别去啊!”
“我当然让他们别去了,为这事我还发了好大一次火,结果后来你猜怎么的?”
“怎么的?”
“我妈妈扮成保姆开车送我上学,我爸爸装司机接我放学。”
“哈哈哈哈!”黎初遥大笑:“要不要这么夸张啊,我小学一年级就不要我爸妈送了!”
“哎,没办法,我爸四十多岁才有的我!本来就重视我,小时候我还被人打折过手脚,那之后,就更重视我了,重视的我都受不了了。”韩子墨说道这里的时候,黎初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特别不自然的揉了揉鼻子,感情自己给他造成过不小的麻烦呢。
“你爸妈也是爱子心切嘛。”黎初遥安慰道。
“我倒是希望他们少爱我一点。”韩子墨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只见他掏出一个手掌般大小的黑色手机,在那个年代,真心少见。
韩子墨接电话的神态很不耐烦:“是啊,我已经到他同学家了。”
“没有冻到啦,不冷啦,你真罗嗦哎。”
“哎呦,我不是叫你来接我的啊,我是叫你来送李洛书去医院啦。”
“什么?小病不用去医院,你是医生啊,你不看就知道不用去医院?”
“现在是不太热了,但是万一晚上复发呢?”
“行行行。随便你吧。”韩子墨和电话另一头的父亲争执了半天,最后似乎被劝服了,他抬头无奈地望着黎初遥说:“我爸说不用送李洛书去医院了,外面冷,跑来跑去会加重病情的,如果明天早上还烧,再送去,我爸说,李洛书晚上就放你家里睡了,可以吗?”
黎初遥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心里却在为李洛书抱屈,那孩子病了两次,上次手上缝针在医院呆了两天,可他家人却一次也没来过。这次,他伯父人都到楼下了,却连看也不上来看一眼。
“那李洛书晚上就麻烦你了哦,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到了玄关处,他挂了电话,扶着墙穿上鞋子,微笑的和黎初遥道别,打开门走出去后,忽然回过身来说:“对了,我把我手机号给你吧,下次你有事可以直接打我手机。”
“啊,好啊。”黎初遥握着拳头,使劲压抑住脸部的表情,不让自己笑的太开心。
“139xxxx1120。”韩子墨很快的报出了他的手机号:“你拿纸记一下,别忘记了。”
“不用,我记的住。”黎初遥天生的记忆力就好,特别是对数字,记的牢又算的快,小时候还凭着这招,被选送到省里参加过一个叫“小神童”的电视节目。
韩子墨刚出门,黎初遥便连忙走到窗边,探出头往下看,雪子不时的打进黎初遥的衣领,在黎初遥的颈间化开,冰凉冰凉的,只是这凉意压不住她心中的欢喜。
楼下,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轿车里走下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人,他撑着伞,小心的踩在潮湿阴滑的路上,稳步向前走着,当他看见从单元楼里出来的韩子墨时,连忙小跑上前,给他撑着雨伞,将大半伞面打在他的头顶,自己的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雪中,韩子墨也挺孝顺,使劲的将伞往父亲那边推,看父亲坚持给他打着,就快速从伞下跑出来,冲到车边,打开门钻了进去。
那微胖的中年男子也跟着进了车里,没一会车子发动了,缓缓地,缓缓地,消失在黎初遥的视线里。
黎初遥收回脖子,关上窗户,将后脖颈上的雨水擦干净,心里想,韩子墨的父亲对他可真好。说到老爸,黎初遥忽然想起,黎初遥已经快三天没见着他的面了。黎初遥连忙来到电话机旁,给爸爸打了个电话过去,爸爸接了电话,黎初遥特关心的问他冷不冷,吃了没,饿不饿,结果老爸不耐烦的回答黎初遥一通,叫黎初遥做完作业就早点睡觉吧!那语气,那音调,简直和韩子墨敷衍他爸爸的语气一模一样。
黎初遥有些恼怒的挂上电话:“哼,臭老爸!关心你你还嫌我烦。”
回到弟弟房间,望着床上睡的并不安稳的孩子,用手心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有些微热,收回手,轻轻地叹了口气。韩子墨的父亲对他可真好,可是对李洛书却未免有些太过无情,不过,他又不是他亲生儿子,倒是也可以理解。
只是,李洛书的父母呢?
为何从来未听他提起过,也从来没见过,即使这些年,他在她家里流连的再晚,他父母也从来没找过他……
这孩子,明明和初晨一样小,一样漂亮可爱,却没有一个人,像自己疼爱弟弟这般疼爱他呢。
第二日,正是周末,黎初遥睡的正香的时候,弟弟已经被妈妈扯着耳朵拎起来,带着一块上班去了,睡梦中黎初遥听见弟弟及其不情愿的哭声和讨饶声:“妈,妈,今天周末,你就让我在家呆着嘛,我会好好学习的!外面冷死了!我不去医院,不去医院!”
“黎初晨我告诉你,你别找打啊!快走!”妈妈严厉的态度毫不松动。
“姐,姐——!”弟弟的求救声传进黎初遥的耳朵,黎初遥翻了个身,捂着被子继续睡,黎初遥知道,黎初遥就是起来也没用,妈妈的在家的地位和权威是不容挑战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下来,迷迷糊糊的黎初遥又睡了好一会,等黎初遥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黎初遥捞起床边的闹钟一看,早晨10点36分,黎初遥抓抓张长了很多的短发,坐起身来,只见李洛书侧着身站在窗边,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他迎着光亮微微的低着头,细碎的刘海垂在额间,漂亮的双眸半垂着,长长的睫毛在光影中扇动,他的手中握着一团雪白,唇角带着一抹温和的微笑,这样的李洛书,纯净漂亮的和窗外的白雪一样。
他像是知道黎初遥醒了,转过身来,望着黎初遥,轻声叫:“初遥姐。”
“呃。”黎初遥一怔恍惚,傻傻的打招呼:“早啊。”
他走过来,伸手,将手中捧着的一团雪白递向黎初遥,黎初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手掌般大小的小雪人,雪人虽小,却做的很精致,黑色的玻璃球眼睛,长长蓝色鼻子是用笔套插上去的,微笑的嘴巴,是一条红色的布条,它还带着用纸叠好的红色帽子和围巾。
“哇!好可爱!”黎初遥忍不住赞美道,伸手接过,一阵冷冽透心的冰凉感让黎初遥的睡意彻底全无。“好冷。”黎初遥苦着眉头道。
“那给我吧。”李洛书连忙伸手来接,黎初遥躲过:“不用不用,给我在玩玩。你怎么在我房间里啊?”黎初遥看着小雪人奇怪的问。
“呃……恩。”李洛书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不过黎初遥也已经习惯了他这般寡言少语,黎初遥自行猜测他在这里的原因一定是饿了,想来叫自己起床做饭给他吃,又不好意思叫自己,所以在自己房间等着。
“你是不是饿了?”黎初遥问。
李洛书看了黎初遥一眼,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你身子怎么样了?还发烧吗?”黎初遥对他招招手,他弯腰下来,黎初遥伸手探向他额头,刚触碰到,他就微微向后让了让,黎初遥疑惑的望着他,他抿抿嘴唇,又主动贴了上来。黎初遥用手量了量温度,感觉并不是很烫:“等下再用体温计量一下,你先出去,我换好衣服就起来给你做饭。”
“好。”
早上,哦,不,应该说中午吃完饭,李洛书坐在沙发上和黎初遥看电视,没有一点想回家的意向,下午两点的时候,林雨到黎初遥家里串门,看见李洛书到也习以为常,她来黎初遥家的次数并不比李洛书少,和李洛书也算是熟人了,只是两人并未说过多少话。
林雨说她没有黎初遥这般耐心好,能照顾这种阴阳怪气有自虐倾向的小孩,比起李洛书她更喜欢黎初遥弟弟黎初晨。
林雨说,如果黎初晨像春天的晨光一般温暖的话,那么李洛书就是冬天的落日般毫无温度。
下午两点的时候,韩子墨打电话来说,他一会来接李洛书回去,黎初遥点头说好,心里为又一次能见到他而开心,就连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林雨看见黎初遥的笑容,非常八卦的扑过来问黎初遥:“怎么了,发生什么好事了,笑的这么淫荡!”
黎初遥捂着脸瞪她:“什么叫淫荡!哪里有了~!”
“咦~咦~本来就有,别不承认了~快说快说。”
黎初遥被她弄的没办法,只能如实说出韩子墨要过来。
她一副恍然大悟加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哈!我就知道!少女怀春总是那个那个什么?~!”
“少女怀春总是诗”
“哎,不管啦,反正啊!你也算是守得明月见明开!总算没白对李洛书那小子好!”
“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拜托,你学点文化好吗?”
“哎呀!你别总是纠正我的成语!不就是你经过很久的努力,终于靠李洛书又再次见到了韩子墨!”
“喂!”黎初遥皱眉:“你别说的这么……”
黎初遥的话还未说完,眼角的余光忽然瞄见初晨房间的虚掩着的房门微微地颤动了一下,门缝里黑暗黑暗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黎初遥就是感觉到了,他在门后。
他就在门后……
黎初遥开始慌了,脸上燥热燥热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偷东西被现场抓住了一般,特别的尴尬,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黎初遥向门边走了一步,但是房门却从虚掩状态缓缓关上。
黎初遥的心开始缓缓往下沉,一点一点的,难受的紧。
那之后,李洛书再也没出房间门,直到韩子墨来接他,他低着头,没看黎初遥一眼,就那样走了。黎初遥想,这个自尊心极强的男孩,再也不会来自己家了,再也不会用那种清冷却异常温柔地声调叫黎初遥初遥姐,再也不会可怜巴巴的望着黎初遥问: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到你家里来?
就算那时的黎初遥还很小,很小,却也懵懂的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之后过了很久,李洛书再也没有来过黎初遥家,一直到黎初遥上了高中都没再见过他一次。黎初遥的高中还是在一中上的,他们那届,学校为了建塑胶跑道,放宽了政策,特地在初中高中各开了两个特长班,专门招收成绩不达标却有其它体育音乐美术等特长的学生,其实说是特长班,但实际上却是为了让分数不够却有钱的学生买进来,记得那年,差一分要交一千块,当年的黎初遥看着自己那超出分数线200多的成绩单想,要是这些分能卖就好了,或者,分给黎初晨也好啊。
黎初晨差了二十八分,没能考进一中,老爸在家抽了两天的烟,和妈妈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给弟弟一个好的教育环境,开学那天他骑着老式自行车,去银行把家里存折里的钱都取出来,厚厚的一包,带着姐弟俩一起去一中报名。
黎初遥记得爸爸交钱的时候,黎初晨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拉着她的衣摆,躲在她身后,特小声特小声的说:“姐姐,对不起。”
黎初遥愣了下,心中一片柔软:“傻瓜,你和我说什么对不起呢。”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弟弟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和后悔还有着沉沉的决心:“我再也,再也不会让爸爸妈妈为我花这么多钱了。”
黎初遥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过身去安慰他,黎初遥觉得上了初中的黎初晨,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大男孩的眼泪,不可以轻易被女生看见的,对不对?
黎初遥微笑的望着前方,轻声说:“恩,姐姐相信你。”
只要你有这个决心,爸妈花这笔钱,就不冤枉。
正式上课前,爸爸妈妈特地给黎初遥买了两套新衣服和一辆时尚的自行车,黎初遥的那辆二四大杠的自行车,终于淘汰给了黎初晨。
阔别了3年,黎初晨终于又盼到了和姐姐一起上学的日子,可每次黎初遥骑着闪亮的新自行车,弟弟骑着嘎吱嘎吱的破自行车时,黎初遥都觉得有些不好意。但黎初晨却无所谓,他早已习惯姐姐用新的,他捡旧的。
“姐,我在初一八班呢。你原来在几班的?”弟弟心情很好,一路和黎初遥问着问那的。
“我以前在一班。”黎初遥笑着回答。
“啊,李洛书现在也在一班,一班都是成绩最好的学生吧。”弟弟问。
“恩,好像是,年纪前30名吧。”听到李洛书的名字,黎初遥心中有一种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的感觉。
“李洛书最近怎么样啊?”黎初遥忍不住问。
“还是老样子啊,不爱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暑假的时候我叫他来我们家玩,他就是不来。”
“哦。”黎初遥默默的垂下眼帘,微微叹气。
弟弟还在黎初遥耳边说了些什么,黎初遥没再细听,忽然听见他大喊一声:“李洛书——!”
黎初遥心中一惊,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有个骑着红黑相间山地车的少年在蒙蒙的晨雾中回过头来,那漂亮的眉眼一如从前,只是比原来更加清瘦了一些,他望向他们,眼神漠然。
黎初晨兴冲冲的骑过去:“上个星期的聚会你怎么没来?”
“不想去。”李洛书回答。
“额,都最后一次聚会了你也不来,太不够意思了。”
“哦。”李洛书无所谓的哦了一声,对于黎初晨这个太不够意思的评价,一点也不介意。
“姐!你快点啊。”黎初晨发现了黎初遥没赶上来,而是在后面龟速的骑着。
“哦。”黎初遥也哦了一声,用力踩了两下,和他们并排。
黎初遥以为李洛书会连看也不看自己,却没想到,他扭过头,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盯着黎初遥望了许久。
弄的黎初遥都不好意思了,心虚的扭过头去,尴尬的笑笑道:“李洛书,好久不见啊。”
他:“恩。”
黎初遥:“……”
弟弟依然在一边笑嘻嘻地说:“我姐刚才还念叨你怎么好久都没来我们家玩了呢。”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说的!”黎初遥连忙否认,担心的望向李洛书,却发现他依然面无表情,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哎,黎初遥无奈的抓抓额头,心想他一定讨厌死自己了。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黎初遥迅速的与他们挥手告别,灰溜溜的跑去高中部,进了教室,刚想松一口气,却被一个闪光体紧紧的吸引住,别说松气了,连眼睛都忘记眨了眨。
教室的最里面,靠窗的地方,坐着一个穿着红色T恤的男生,黎初遥发现,他非常喜欢穿红色的衣服。他单手托着腮,有些懒懒地望着四周,阳光在他栗色的发丝上跳跃,漂亮的眉眼早就引的周围的女同学一直在偷看他,可他却毫无知觉,不顾形象的打了个哈欠,眯着的眼眸里挤出了泪水,他抬手揉了揉,只一个动作就让周围的女生砰然心动起来。
他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女孩,那百无聊奈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就像是盛夏的阳光,炙热的让你全身都发着烫,让人有晕眩的感觉。
“黎初遥,黎初遥,这里这里。”他站起来,大声喊她的名字。
黎初遥抿了抿嘴唇,按住自己的胸口,呼出一口气后,才走了过去。
“你也在这个学校啊!真好,终于见到一个熟人了。”韩子墨开心的说。
黎初遥用力的握着拳,才能不让自己的笑容变的特别明显:“我一直在一中的啊,倒是你,怎么转到这里来了?”
“我爸说要给我找个学习氛围浓的地方读书,就把我弄来了呗。”他摊手道:“哎,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来,这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我不是人啊。”黎初遥笑着说。
“哈哈,除你之外嘛!”韩子墨从书包里掏出纸巾,站起来擦着他前面的一个课桌道:“你坐我前面吧。好吗?”
他问的时候已经在帮黎初遥擦桌子了,黎初遥连忙走过去抢过纸巾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韩子墨却推开黎初遥,固执的说:“没事,都快擦好了。”
“哦。”黎初遥微微有些红了脸,站在一边望着他帮自己把桌子板凳都擦了一遍,这种感觉很奇怪,让她觉得,自己忽然金贵了,忽然像个女孩了,她甚至有些后悔,今天没有穿妈妈给自己买的新裙子。
黎初遥刚坐下,就听见教室外面有人叫她,她抬头望去,就见黎初晨急冲冲的跑进来说:“姐,姐,我们家的详细地址是什么?老师叫我们填表格呢。”
“笨蛋!连自己家的地址是什么都不知道吗?”黎初遥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凶巴巴地教训道。
黎初晨捂着头,委屈的撇着嘴:“我知道啊,就是记不得详细的嘛。”
“得了,笨就承认吧。”黎初遥一本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本子,在上面写着地址。
韩子墨坐在后面,随意的打量着黎初遥的弟弟,这男孩长的真好看,特别是皮肤,白里透红,像桃花瓣一样,真想伸手掐一下……
掐……一下?!
啊!啊!
韩子墨脑子里像是打雷一样,轰隆隆地作响!小时候那个可爱到让人想掐一下的小男孩和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几乎长的一模一样!
他那个凶神恶煞打折他手脚的哥哥呢!
韩子墨刷地一下站起来,低着头乌着眼睛问:“喂,小子,你哥哥呢?”
“哥哥?”黎初晨歪了歪头,奇怪地说:“我没有哥哥啊,我就只有一个姐姐。”
说完,看向了黎初遥。
韩子墨也随着他的眼神看向了黎初遥。低着头写字的黎初遥用力的写下了最后一个字,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将字条递给黎初晨说:“呐,拿去背下。”
“知道啦,姐姐再见。”黎初晨抓过字条,又像旋风一样刮了出去。
黎初遥淡定地收好笔,抬头,悄悄瞟了一眼韩子墨,只见他似乎还在震惊地回忆里,嘀咕着说:“原来你是女的。原来你是女的?”
感情他一直以为,小时候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的家伙是个男孩,所以一直没认出黎初遥来。
“呵呵呵。”黎初遥尴尬地笑笑:“小时候不懂事,你不会介意吧?”
韩子墨黑着脸,咬着牙,瞪着她说:“你说我介意不介意!你害我坐了一个月的轮椅!”
韩子墨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全班同学都被他吓的一震!
黎初遥捂着耳朵,干笑着说:“冷静,冷静,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一激动就用吼的?”
“我能不吼么?我能不吼么?我怎么冷静,你害我坐了2个月的轮椅,我刚还给你擦桌子!我……我擦!我还给你擦桌子!”韩子墨气地直跳脚:“你这家伙,还和小时候一样坏!”
“呵呵呵呵呵。是么。”你还和小时候一样笨。
不过,这个笨家伙,终于认出她来了!
“这么说,他终于认出来了?”林雨永远是那么地八卦。
黎初遥点点头:“是啊,他气的脸都绿了,吼地整个教学楼都快倒掉了。”
“哇,那有没有掀桌?有没有打你啊?”林雨激动了。
黎初遥瞅了她一眼问:“你这么希望他打我吗?”
“不是不是,我关心你嘛。”
黎初遥摊手道:“他什么都没做,就是气的要死,每天都用眼神杀死我无数遍。”
黎初遥随手拿起一本书,挡住自己的脸,隔断身后那像刀锋一般锐利刺眼地视线。
“哎呦,哎呦,原来是深情的凝望。”林雨大笑着接口,顺便对着韩子墨吹了个口哨,得到了韩子墨的一记眼刀。
“你就幸灾乐祸吧。”黎初遥顺手用书敲了她一下道:“走,上体育课去。”
林雨抬头,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说:“这么大太阳,真不想出去上体育课。”
黎初遥毫不客气的揭穿道:“嘿,你何止不想上体育课,我看你什么课都不想上吧。”
林雨眯着眼睛笑:“还是你了解我。”
“得了,快走吧。”黎初遥拉着她往操场上拖。
学校的塑胶跑道还没做好,操场上依旧是黄土漫天,经过一个夏天的太阳暴晒后,只要有人在上面跑动,就见尘灰四起,黄沙滚滚。四百米的操场没有一处遮挡物,唯一阴凉的地方就是在靠近绿化带的一条跑道,跑道上方种着一排高大的梧桐树,碧绿的枝叶将炙热的阳光全部挡了下来。
黎初遥和林雨到操场的时候,发现除了她们班之外,还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大家都挤在绿荫下,或坐,或站,或顽皮打闹。
黎初遥被林御拉着往她们班占领的地盘走去,还未走到那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叫声从后面传来:“姐姐。”
她转身望去,只见黎初晨站在一片树荫底下对她招手,欢快地叫:“姐姐,姐姐,你也今天上体育课啊!”
黎初遥见到弟弟,原本一张极其不乐意上课的面孔上浮出了笑容:“是啊。”
黎初遥走过去,还未走近就发现李洛书坐在弟弟背后的台阶上,半垂着眼睛,对她们的到来毫无反应。
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轻声道:“咦,李洛书,你也在啊。”
李洛书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冷的双眸里,连一丝暖意都无,她心中暗暗心惊,她已经忘记了他以前是怎样望向她的了,是否也是这般冰冷与沉默。
黎初晨并未发现两人之间的变化,欢快的问:“姐,你还有一节体育课什么时候上?”学校里每个班级一星期都有两次体育课,黎初晨自然希望每次体育课都能和姐姐一块上。
“好像是周五下午。”黎初遥想了想,轻声回答。
“真的!我也是周五下午。”弟弟笑的可灿烂了。
“哦也,我也是周五下午。”走在后面的林雨学着黎初晨地语气,取笑道:“你小子也该长大了吧,天天粘着你姐也不害臊。”
“哼,我才没有呢。”黎初晨望着她可爱的吐了吐舌头,又拉着黎初遥的衣角撒娇道:“姐,一会给我买雪糕吃吧,好热。”
黎初遥依然笑的温和:“好啊,上完课给你买。”
林雨啧了一声道:“真是好姐姐。”
“谢谢夸奖。”黎初遥坦然接受。
谈笑间,一直安静的坐在台阶后面的李洛书,无声的站起来,招呼也没打一声,便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黎初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不忍,特别想叫住他,可是叫住他又说些什么呢?
“姐,你是不是惹李洛书生气了?”黎初晨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黎初遥瞪了一眼林雨,要不是这家伙口没遮拦,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雨见她瞪她,陪着笑容,毫无愧疚的摊手道:“我的错,我的错。”
“哎!”黎初遥叹了口气,自首道:“还是我的错,是我惹他不高兴的。”
黎初晨想了想道:“那你去和李洛书道个歉不就好了,李洛书最喜欢姐姐了,肯定会原谅你的。”
“是么?”我扯了扯嘴角,不相信的笑笑。
“是啊。”弟弟很肯定的点头。
黎初遥抓抓头发,很认真的考虑这个提议,她并不是脸皮薄的人,去道歉对她来说毫无压力,只是李洛书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实在让他有些不好意思靠近。
“下次遇见再说吧。”黎初遥回答地有些敷衍。
弟弟不满的皱眉道:“姐,不能等下次,等会你就去和他道歉好了。”
“急什么?”
“不是急,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不开心的样子。”黎初晨望着远方李洛书的班级,小声的对黎初遥说:“其实,李洛书很可怜的。”
“可怜?”黎初遥疑惑的问。
“你还记得当年他在我们家把手心划烂的事吗?”黎初晨问。
“恩。”当然记得,那艳丽的颜色和心惊的场面谁也无法忘记,还记得当年她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只是为了和大家一样。
那句话让她费解了很久。
“我也是偷偷听到小学老师聊天才知道的……”黎初晨开始缓缓诉说李洛书的故事。
原来,李洛书生下来,双手的掌纹就很特殊,他的掌心只有智慧线和生命线,而没有感情线的人,这种手相,在中国叫做“断掌”,拥有这种掌纹的人,通常被称为天煞孤星,克父克母,一生孤苦,孤独终老。
这种封建迷信的思想在现代社会自然是没人相信的,可巧合的是,李洛书母亲是难产去世,而之后的几年,一向身体健康的父亲,因为爱妻的离世,伤心过度,精神不济之下失足摔死。
李洛书四岁的时候,被交给奶奶抚养,本来就很迷信的奶奶,请了大师给他算命,那掌相自然是大凶,大师说,他的父母都是被他克死的,如果奶奶想长寿的话,就不能收养他,即使收养也不能把他当家人,当孙子养。
李洛书的奶奶自然深信不疑,自小就对他极其苛刻,苛刻到近乎虐待的地步。后来被邻居发现,报了警,法院剥夺了奶奶的抚养权,将李洛书送到他的大舅家,也就是韩子墨的家里。
黎初晨说完这些后,林雨皱着眉头,八卦地问:“那韩子墨家里人对他好吗?”
“不知道。”黎初晨摇摇头道“肯定是对他不好呗,不然他为什么总是喜欢往我们家躲,我们家又没什么好的。”
“也是。”林雨摊开自己的手心看看,不可思议的说:“不过就是手心少了两条线而已,有这么夸张么。”
黎初遥也垂下头,望着自己掌心,干干净净的三条纹路,一通到底,她的掌纹又能代表什么?代表她一生平安通顺么?
将一个家庭的不幸归根于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真是太过分了。
李洛书他一直承受着这样莫名其妙的怨恨和罪孽么?
黎初遥垂下眼,忽然想起他最后一次到她家里去时的情景,他那样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问:“初遥姐,以后我能不能到你家里来。”
原来,那时的他那么希望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他。
想到这,她特别内疚的皱起眉,转眼,望向远方,在人群里寻找着李洛书的身影,只一眼就看见了他,他总是站在人最少的地方,安静淡然地望着这个和他无关的世界。
没法一会呆,上课铃就打响了,体育老师姗姗来迟,一米八的大个子,黝黑的皮肤,一看就很像体育老师的男青年站在太阳底下,双手插腰,对着全班的同学说:“男生3000米,女生1500米,跑完自由活动。”
“啊!这么多啊!”队伍里发出惨叫声。
“老师,男女平等啊。”
“老师,会中暑的。”
“谁在叫?”体育老师望着队伍说:“叫的最大声的加一圈。”
吵吵嚷嚷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在老师一声令下,全部像赶出笼的鸭子一般,刷刷的跑出去。一开始的队伍还保持着一堆一堆的形状,没一会,就渐渐拉开距离,跑的快的已经跑到第二圈去了,像黎初遥这样毫无运动神经的,跑个400米就开始大喘气了,林雨第二圈跑下来,遇到黎初遥的时候,依然精神抖擞的叫道:“黎初遥,加油啊!”
黎初遥白了她一眼,一句话都讲不出来,最后一圈,她基本是走下来的,到终点后,她累的几乎瘫倒,老师不给他们坐,吆喝着刚跑完的学生们再走走才能休息。
黎初遥沿着林间小道,双手叉腰,喘着粗气,半死不活的走着,一片树荫下,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哪,背着光,好像在她,却又看不真切。
她挪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用力的深吸一口气,特别困难的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安静的树荫下,只能听见她厚重的呼吸声和不远处操场中心那些不怕晒的男孩踢球的呼喝声。
汗水不停的从黎初遥的额头上往下流,她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狠狠的吐了一口气,终于把那种快断气的感觉赶走,捂着跳动的巨快的心脏,站起身来,转头望向依然坐在那的男孩道:“走,买雪糕给你吃去。”
他抬头,静静的望着她,没答话。
黎初遥又问:“去不去?”
他垂下头,好像在犹豫,她耐心等着,没一会他抬起头来,望着她轻声道:“去。”
黎初遥笑了,有些得逞的笑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笃定他会跟她走。
炙热的骄阳下,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树荫下,她背着手,不急不慢地走着,偶尔回头望望跟在身后的少年,他总是安静的跟在她身后,明知道她在看他,他却依然低着头不看她,就这样,一直跟着她的脚步,走着,走着。阳光依然那样炙热,而有些人的心情,却终于平静了下来,那般的宁静安详。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她不停的触碰你的底线,而你却没办法记恨她。
只要她对你笑一笑,你便忘了所有的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