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天杰三人从数十丈的瀑布跌落,这一掉落下去,只要碰到个小小山石之类的,便是粉身碎骨之厄。
危急间伊天杰奋力发出一道风卷之力,威力小得可怜,但至少托住三人的下坠之势,这么缓得一缓,风力消散之时,三人终于平安落入下面的深潭之中。
伊天杰强行运功之下,伤势顿时再度发作,他咯出一口血,在落水之前便陷入昏迷。
这下变成秋明艳反过来奋力拉住他的手,带着三人在水流中稳住。
巨大的水流落入瀑布下的深潭又再次变得缓慢,徐徐流动,然后将三人推入往外流去的河道之中。
三人就这样被河水一路冲流前进,忽急忽缓,也不知道漂出多远。
秋明艳觉得自己越来越冷,若不是紧紧咬着嘴唇,竭力保持一点灵智,只怕早已晕过去。
“我们……还在水里?”伊天杰幽幽醒来问道。
“是……”
秋明艳早已坚持不住,只是为了拉住伊天杰与刘秀不被冲散才苦苦支撑,此刻见到伊天杰醒来,心头一喜,心力一散,紧握住的手便一松。
伊天杰眼明手快,一把抱住她,不敢再在水中久待,奋力往河岸边游去。
这一段水流较缓,伊天杰半借水势,半用力划,终于挨到岸边。
他先将刘秀托到岸上,然后与秋明艳两人互相扶持,好不容易才爬上岸。
在他面前有一大片草坪,旁边耸立着一大堆奇形怪状的灌木丛。
伊天杰与秋明艳一上岸,立刻先后倒在草坪上,伊天杰并未受重伤,主要是由于一天两夜不间断的战斗,过度消耗真元力。
他直挺挺地躺着,雨后的草坪还渌渌的,他也毫不在意,此刻他觉得睡在这里比睡在最舒适的床上还要柔软。
然后,也不管溪流就在耳边发出奔涌的声响,山风一刻不停地呼呼肆虐,他就裹透的衣服,沉入甜蜜的梦乡。
半个时辰之后,伊天杰被雷声惊醒。
天空中再度下起大雨,山风变得更凶猛,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奔驰,闪电一次次划过夜空,像一条浑身带火的赤练蛇,照亮如浪潮翻滚的云层。
伊天杰不知道,他已经经由身边奔流的河水,到达距离宛城百里之外的一处不知名的山中。
只是现在伊天杰已没有心思再想那么多宛城的事。
他只希望因为大雨的关系,绿林军可能暂时停止攻城,而让松废子有时间用他的方法来解救宛城。
此刻他最关切的是刘秀与秋明艳的伤势,或者说是生命。
这两个对他极其重要的人,现在都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旁边的草地上。
伊天杰站起来,看了一下地形。
他发现旁边不远处有一个山洞,还算干燥,他立刻动手将刘秀与秋明艳搬移到里面去。
他正要察看刘秀与秋明艳的伤势时,松废子的传音毫无征兆地在他心中响起。
“小兄弟,你现下是否安好?”
“还没死,可其他的人……”伊天杰不由自主地回答,话出口才想起松废子不可能听到他的话。
“看来你已身在远处了,我几乎感觉不到你的真元力。”松废子仍是用那种淡漠的口吻说话,“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保重!”
即使相隔这么远,伊天杰仍然能够感觉到松废子对自己的关怀之意。他有些奇怪,松废子是怎么找到他,并传音给他的?
“保重。”松废子在传音像是就要消失的时候又说道:“今夜之内不要大幅度施展真元力,切记切记!”说完,这才消声。
此刻的宛城内,松废子正端坐于一间静室之内,全身发出淡淡的光芒。
告别伊天杰之后,他再度闭目发动远距离的传音,玄奥的真元力瞬间穿越无数山林。
在比伊天杰所在更要远得多的一处山中,一座不起眼的道观里,一名身着灰袍的道人。
道人年纪苍老,面目却发出奇异红光,眼彿有着无穷怒意。他身子陡地一震,从深沉的梦中醒过来。
“这是……松废子?是你?”老道人也发出一道真元传音,两人是面对面地一样交谈起来。
“多少年了啊,我都记不清了,自从苍傲子死了以后,我们好像就再没有联系过了。”松废子发出一声叹息。
“那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老道人只有短短一瞬间嗟叹之意,又回复满脸怒气的模样,连说话也变得隐含怒意。
“你该知道的,我现在身在宛城。”松废子并不理会,自顾自的说道:“天怒子师弟,我现在在这座你千方百计想要得到,不惜派两个得意弟子与数万大军攻打的宛城!”
这名老道人竟然就是绿林大首领,王匡与王凤的授艺师父──天怒子!
“哼!”天怒子身子微微一动,再次怒道:“你说什么?”
“不是吗?”松废子微讽道:“你不是千方百计想要控制宛城,找出那件东西吗?王匡与王凤不是你亲传的徒弟吗?一千年的同门之谊了,你在想什么,我岂有不知道的?你还想要对我隐瞒吗?”
“松废子师兄,你既然知道这些,也自然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得到那件东西。”
天怒子长叹一声,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上千年了,我们十三兄弟剩下的这几个死不死、活不活的,不但无望天道,连活着也没有一点意思。”
松废子也叹息一声,天怒子继续说下去:“当年的十三兄弟里面,只有你我最交好,也只有你我与大师兄知道周武王留下的武王神算、大平要术、太平八诀,这些年来,用武王神算占卜计算出头之日便是我唯一的指望。好不容易算出那件东西出世,我怎会不尽全力得到它?”
听松废子没有说话,天怒子又说道:“师兄,你我想法别无二致,否则你又怎会跑到宛城去?”
“你说的不错,我曾是这样想。”松废子叹道,“想要以人力胜天得到此物,再望重归天道,只是……我到了这里才发现,天意不可违,非人力所能改变……师弟,这是我的衷心之言,你放弃吧!”
“师兄,你、你、你已然得到那、那件……”天怒子蓦地双目寒光大盛,神情无比激动,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没有,可是我至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松废子淡淡道:“我已放弃了,再不想得到那件东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件东西已经出了宛城,天涯海角,再不在你我手中了。”
“不……不可能,松废子,你骗我!”天怒子勃然大怒,“你说过你死也不会放弃重归天道的,你怎么会无缘无故放弃那件东西?”
“天怒子,你知道吗?我现在早已是个废人。”松废子轻轻说道:“我之所以放弃,是因为我自知无法得到它,你不知道,它已经……”
“所以你特地来告诉我,要我放弃是吗?”天怒子冷笑道:“你是想让我再不死不活地过上一千年,还是想要一个人超越所有的兄弟重归天道呢?”
“你该知道,师兄我是不会那样做的。”松废子叹息一声。
“大师兄生前就曾说过,天道之路并不只有唯一一条,你我在千年前过于执着,以致堕入红尘不可自拔。千年来,我首次领悟这一点,只要我们避世重修,未必与天道无缘。”
“去他的千年重修!”天怒子怒道:“你爱避世你去避世好了,我只问你,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它在哪里?”
“他在一个人身上,我看着他离开宛城的,即使你让绿林军攻下宛城,挖地三尺,也是一无所得。”
“不可能!谁能在数万大军的围困下安然突围离城?我不信!”
“天怒子师弟。”松废子也有了几分怒意,“不信你可以再以武王神算占算,看看那件东西是否还在宛城地界?”
“师兄啊,你要有心将它藏起来的话,师弟我怎么可能算得出来呢?”天怒子冷笑着说:“你也是深知武王神算的人,当然清楚知道让此法失算的法子,你要是执意不肯告诉我,我只有继续让绿林大军攻城,等攻下宛城之后,我总有法子找出它来的。”
“天怒子,你不要以为绿林军如今势大,便是天下无敌了!”
“怎么?”天怒子讽刺道:“松废子师兄可是重发雄心,要以一已之力对抗绿林数万铁骑不成?”
“天怒子,你我心中有数,老夫若豁出此命,打开十三兄弟当年封印的力量,在爆体而亡之前,至少能将上万士兵与你那两名好徒弟一起带入幽冥,你莫要逼我如此!”
天怒子也被松废子瞬间发出来的气势镇住一会儿,他缓言说道:“师兄,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千年的同门了,何必如此?”
松废子听他态度软了下来,也就没有再发怒,转而叹道:“正是这上千年的时光,让我已看不得死人,一夜之间,宛城死伤无数,只是为了一件得不到手的物事,真是何苦来哉?天怒子师弟,你传音给王凤,叫他退兵吧!”
天怒子默默无语,想了半晌才说:“只要师兄答应我一事,我便依言照办。”
“什么事?”
“告诉我,得到那件东西──大师兄的遗物天命圣剑之人,他是谁?现在何处?”
“天怒子师弟。”松废子淡淡道:“你仍是不肯放弃吗?”
“我是不会放弃的,师兄啊,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天怒子苦笑着说,扭头看着墙上铜镜中自己苍老的容颜。
“每天醒来,我便看着自己的容颜老去一分,生命和力量更离我远去一分,我不甘心啊……师兄,当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把这唯一的希望告诉我吧,我不想再像鬼一样重修千年,重修那个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天道啊!”
松废子心中何尝不是如此想,所不同的是,他已经死心了,而天怒子还在挣扎地追求。
“好,我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是……”
松废子知道不说出个名字来,天怒子是绝不肯退兵的,可是话到嘴边他却莫名地改了口,“刘秀。”
“刘秀、刘秀……”天怒子喃喃地唸着这个名字,缓缓收回传音。
松废子呆呆地坐着,千年的时光早已让他变得不会为了伤害他人而内疚了。
他自言自语道:“小兄弟啊,这是我最后一次保护你了,这条路能不能顺利走完,今后就要看你自己了。”
松废子认为把目标从伊天杰转移到刘秀身上,便是保护伊天杰。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自己大大地错了。
松废子的传音并未让伊天杰得到安慰,现在他正呆呆地凝望若已经死去的刘秀。
有了给李通治过伤的经验,刘秀身体内部血蚀大法造成的真元冲击早已被伊天杰给化解完毕。
只是,现在刘秀的伤势并不同于当时的李通,李通受的伤在肩膀近胸处,止了血消除掉体内的血蚀大法便无大碍。
而此时的刘秀则恰恰相反,王凤那一道刀芒斩断平空石锏之后,是从正面劈入刘秀又从背后透出,相当于将他的身体砍出一个前开后通的大伤口。
一般人受到这样的重伤早就身死当场了,根本撑不到此时,想必是刘秀体内有着少许真元力护着心脉,才没有断气。
但是到了这时,伊天杰就是再不懂医术,也可以看出,刘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的生命已如同风中残烛,须臾或灭。
秋明艳已醒过来,此刻守在旁边,她能做的也只是透的衣襟替刘秀擦净血污,再也无能为力。
“秀弟……你醒一醒,醒一醒啊?你知道吗?你是不能死的,你是未来的光武皇帝,还要统治天下,扶平乱世呢!”伊天杰含着泪,在刘秀耳边一声一声唤着。
他已经顾不得秋明艳在旁边听到这些会怎么想了,此刻只要他能够救活刘秀,要他怎么做他都会愿意。
毕竟,失去林雅之后,扶助刘秀这个未来皇帝,使乱世一统,已是伊天杰留在这个时代的唯一意义了。
若是刘秀死了,他一个人在这个时代流浪又算什么?
秋明艳听着伊天杰的话,倒是没有多想,只当伊天杰是为了激励刘秀的求生意志而随口说出的胡言乱语。
而伊天杰还抱着一丝信心,因为他读过历史,根据历史的记载,刘秀将统一天下,在这之前他当然不会死。
刘秀的身子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伊天杰惊喜地扑到他身边唤道:“秀弟,你醒过来了?醒过来就好,就不要紧了。”
秋明艳却发现,刘秀面上那一抹红光,明显是回光返照,不禁为伊天杰此刻的大喜过望感到一阵悲伤。
刘秀的眼珠子动了动,终于睁开眼来,他依稀看见伊天杰的面容,喃喃道:“是……大哥吗?”
“对,是我。”伊天杰喜道:“秀弟,你醒了就好,不要多说话,我给你输真气,你闭上眼好好休息,睡一觉就会好了。”
刘秀勉强动了动头,要摇头,缓缓道:“不会的,我好不了了……”
“不会的,秀弟你……”
“我刚刚都、都知道了,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不、不后悔。”刘秀努力笑了笑。
“如果……重新来过一次,我还是会……愿、愿意认大哥你……秀弟先、先去了,大哥……保……重……”
刘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数字几不可闻,终于眼中光彩一黯,就此溘逝,脸上还带着方才的笑容。
“秀弟、秀弟……秀弟!不、不!”
伊天杰仰天大吼一声,像疯了似地发狂摇着刘秀,“秀弟你不能死,你不会死的……你怎么能死呢?你是皇帝、是皇帝……你是未来一统天下、万民景仰的光武皇帝啊!”
“天杰,你不要太激动,刘秀已经死了,你要节哀顺变。”秋明艳安慰着伊天杰,刘秀的死她也伤心,不过她毕竟与刘秀不是很熟,没什么深重情谊,远不及伊天杰悲伤。
相比之下,她反而更为伊天杰伤感多一些。
这样一个年轻的、她心仪的风华正茂的绝顶高手,此刻伤心成这样,她却不能替他分担些什么。
而且……她知道自己也不能陪他多久了,秋明艳伤感又怆然地想着,当她离去的时候,他又将会何等伤心?
伊天杰丝毫没有听见秋明艳的劝慰,他不停地摇晃着刘秀的尸身,发狂地重复呼喊那几句让秋明艳听得莫名其妙的话。
“秀弟,你不能死,你不会死的……你是皇帝,未来的光武皇帝啊!”
秋明艳开始担心伊天杰会不会伤心过度就此疯了,她想还是先点伊天杰的昏穴让他安静下来,好生睡上一觉好些。
她挣扎着站起身,正要伸手去点伊天杰的穴时,胸口忽然一痛,整个人砰的一声倒下来,跌在伊天杰身边的地上。
“秀弟,你……”伊天杰疯狂的呼喊一窒。
他听到秋明艳摔倒的声音,颤抖着转头,看到秋明艳摔在他身边,美丽的容颜呈现难看的死灰色。
“明艳……”伊天杰颤抖地叫了一声,秋明艳却一动也不动。
伊天杰缓缓走过去想抱起她,他这一刻真的以为自己会发疯。
短短一夜间,先后看到身边的人一一倒在他面前,心中的悲痛已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
短短的几步,伊天杰一度想要就此一头撞到山洞墙壁上一了百了,但终于还是挣扎着抱起秋明艳。
秋明艳的身体像个死人般冰冷,但伊天杰为她输入真元力时,还能感觉到一点生命的气息,伊天杰的心绪这才稍稍平静一点。
他仔细查看秋明艳的伤势,她身上的伤势不下二十多道,其中大部分是昨夜与今日稍早守卫城头时所受的旧伤,肩臂上有几道新受的箭伤,也不很重,最重的一道伤口在她的胸前。
她的胸前凝结着一片深紫红色,凝在她的红衣上,就像一只凶恶的怪兽,在她背后同样的地方,也有凝结的血迹。
伊天杰抖着手解开她的上衣,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非常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碰熄她最后一点生命之火似的。
终于,他解开她的衣服,看到她傲人的双峰之下,原本该是白嫩的肌肤现在已呈现一片难看的铁灰色,在那里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是箭伤。
箭杆已经被秋明艳自己截去,还有一段留在身体里面。这应该是一枝力量强劲的弩箭,从她胸口正面射入,贯穿整个躯体。
虽然看不出这一箭是否射穿心脏,但受了这样的伤,还能一声不吭地随着他跋涉这么长的路程来到这里。
伊天杰简直不敢,在秋明艳纤巧的身体里,是什么在支撑着她走完这段路呢?
输进去的真元力起了点反应,伊天杰这才知道,在她中箭的同时,秋明艳已立即用“化石之章”的功力将自己伤口周遭化成石质。
换句话说,她将自己的心脏部位化成石头,如此一来,严重的箭伤不会让她立刻死亡。
只是心脏不能供血,她只能用体内的真元力强行带动部分血液运行,身体的各个部位、器官就缓缓陷入逐步的死亡中。
伊天杰不可遏止地泪流满面。
他知道秋明艳自己也不认为可以凭着这样一副渐渐死去的身体活下去,她只是想用最后的生命帮助伊天杰突出重围而已。
那个身为樊崇女人的秋明艳在中箭的时候就已死了,现在躺在伊天杰怀里的,只是一个为了爱他而顽强燃尽自己生命的女子。
这一刻,伊天杰连对刘秀逝去的哀伤都忘记了。
他只是流着泪,无助的痴痴凝望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相识不久,才迸出爱火却又转瞬将去的女子。
蓦地,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喊:“苍天啊!把你给我的狗屁力量、狗屁的鸿图霸业、狗屁的一切统统都拿回去吧!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这个女子,求你救救她吧!我求求你啊……”
山洞外面,只有狂风卷着暴雨,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呜鸣呼啸。
接下来的时间,伊天杰不停地将真元力输入秋明艳体内,人为地缓缓推动秋明艳的血液运行。他知道这样不能挽回秋明艳的生命,但至少可以延长她的生命火光。
终于,秋明艳苍白的脸上出现一丝血色,也开始继续呼吸了。
伊天杰早已经忘记疲倦,只是不停地输入真元力,输入、输入、再输入……也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当浓浓倦意袭来的时候,他就这样抱着秋明艳睡着了。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眼前亮起,出奇地柔和。
伊天杰的意是一下子飞出很远,他看到地球、耸立的高楼大厦……这是二〇一九年的地球。他仅仅离开了几天,是经过半辈子一样久远。
他想起林雅──雪山顶上的林雅,立在车旁的林雅,以及婚礼上的林雅……还有罗梦然,布藏……这,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