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书名:舍我“棋”谁
作者:公子十三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03-01
ISBN:9787551130295
本书由北京甜橙欣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授权掌阅科技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你来,则十里春风,繁花若锦。
我打人群中走过,
只能,也只会看到你。
52路公交车来的时候,程了正在思考上还是不上的问题。
不上,她可以选择步行两站路再转乘地铁;上……她还没来得及想上会怎么样,就已经被推上了公交车。
挤挤挨挨,程了蹭到了一个相对宽松的位置。
只不过这个相对宽松的位置,脚底下有个缓冲的圆盘,车一转方向,圆盘就带着乘客一起动起来。
程了给这个位置取了个名字——动感地带。
脚刚一踏上去,程了就被带得几乎来了一个一字马,幸好对面的男人扶了她一把。
从程了的视角,正好看到他衣肘部位的纹章,银灰色的底线上绣着攀缠的纹路,是意大利某奢侈品牌惯有的低调奢华。
程了能认出这个牌子,还要得益于昨晚程意的奢侈品牌培训,讲到高兴处,程意还特意捞起一本铜版纸杂志指给她看。
“来,今年初夏的新款,洗洗你那双被五十块钱三件污染过的眼睛。”
杂志上的男模衣领半开,秀出无限春光,程了几乎晃花了眼睛,嘴上跟她抬杠。
“黑色不好,吸光。”
不同于男模的暴露,旁边男人的衣扣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保守中带了几分禁欲感。
程了攀着他的胳膊站起来,一抬头才发现对方足足高出了自己一头,浅蓝色的一次性口罩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狭长的、水润的眼睛。
据说娱乐圈里的明星都喜欢开内眼角,这会让眼睛显得狭长妩媚,缺点是眼睛一瞪就变成三白眼。程了仔细分辨着他的眼睛,很自然的狭长,眼角有个上扬的弧度,挑起一抹欲说还休的余韵。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收回手,侧头看向车壁。
程了讪讪地道了谢,转过身拿起手机,给程意发了一条微信:
“眼睛,我发现了一双特好看的眼睛!”
在这种事上,程意的回复向来很及时:
“求图求真相。”
程了拿着手机悄悄回头瞟了一眼,发现从这个方位偷拍难度极大,于是转过头来给程意发微信:
“只能文字描述。”
程意的吐槽简洁有力:
“呸。”
车载电视里正在播一则简讯:
“第四届棋圣大赛将于本月12日在杭州举行,著名围棋大师解寒洲与围棋九段盛景初均已确认参加,此次比赛将是师徒之间第一次公开对弈,胜负结果惹人关注。”
画面上,盛景初的镜头一闪而过,引得前面两个女孩子高声尖叫——“元宝,我们家元宝!”
“元宝”是盛景初的粉丝给他的爱称。盛景初十六岁时获得了天元围棋比赛的冠军,赢得了“天元”称号。天元是棋盘上最中心的一点,譬如众星拱卫的北极星,所以“元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王者宝宝”,用程式英语来说就是“babyking”。
盛景初刚在中日韩三国围棋大赛上斩获冠军,福布斯排行榜上名列63,是当前国内收入最高的棋手,百度搜索指数连续两周最高,微博粉丝三千万。
最重要的是,盛景初的助理小齐刚刚拒绝了程了对盛景初的采访。
被拒绝是显而易见的,盛景初从不接受媒体的采访,程了的同事平均被拒过四次以上,作为部门的实习老幺,程了荣幸地体验了一把零的突破。
这次采访无果,程了显然要被组长剥皮剜骨地骂一顿。
程了有个稳定情绪守则:一旦遇到了让自己不开心的事,马上找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开心开心。
她再次按亮手机,点开了徐迟的朋友圈。
徐迟在国外,朋友圈里寥寥几条信息,最近的一条转发了一则互联网前景预测的新闻,简短地评了两个字“蛮好”。
减去两国的时差,西五区终于进入了新的一天,程了掐着时间给徐迟发了一条微信,简单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她又编辑了一条,觉得结尾的暗示太明显了,想了想终究没点发送,犹豫了一会儿没舍得删。
也许手机正好在手边,隔了几秒,徐迟回复了一张笑脸。
程了几乎能想象出徐迟回复信息时的样子,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屏幕的光,单手选择个表情,随手将手机丢到枕头旁,然后慵懒地翻了个身,等到睡醒了再重新查看一遍。
程了反复看着徐迟发回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司机一个猛刹车,她被掼得往前冲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对面乘客的肩膀上。那乘客揉了揉肩膀,没理会程了的道歉,匆匆往后面车门挪过去,挤在人群里下了车。
汽车再次启动,车上的人松动不少,程了刚准备换个位置,就听到车内响起了一声尖厉的惊叫:
“钱包,我的钱包!”
整车人都探过头去,站在前面的一个年轻女孩儿软着身子,一手捏着拎包,一手抚着胸口。
话里已经带着哭音。
“这是我爸爸的治病钱。”
大家都很同情她,有个阿姨过去搀住她,还帮着她重新翻了翻衣兜。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拿起了扩音器。
“乘客朋友们配合一下,先都不要下车!”
司机锁了前后车门,一路开进了最近的派出所。
司机停车开后门后,乘客在民警的监督下鱼贯而下,中间夹着几个乘客的抱怨。
“要多久啊?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领头的民警是个瘦高个头,他先安抚了大家一番,然后问了一遍:“谁拿的主动交出来还来得及,咱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大家左右对视一番,谁也没吱声。
小小的派出所加上户籍科也只有两层,一楼大厅被一伙寻衅滋事的少年塞满了,几个民警商量了一下,让大家先在院子里配合检查。
程了身上只有一个双肩的背包,除了笔和本子,还零零散散地放了一堆小玩意儿,翻完自己的背包,她偷偷打量身后。
戴口罩的男人就排在程了后边,他的手上提了一个纸袋,单手翻了翻袋子,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抽出一个红色的钱包。
“在这里。”
他拿东西的手势很特别,中指在上,食指在下,平平地递了出去。
失窃的女孩儿目光一亮,扑过来一把拿过,却发现钱包里面只剩下几张商场的打折卡。
众人的目光瞬间锁在男人的身上,惊讶、质疑,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沉默片刻,他说:“可以查看车上的监控。”
司机也没有办法:“监控坏了,昨天才刚刚报修。”
失窃的女孩儿几乎认定了他就是窃贼,揪住他的衣角,语气哀哀的:“你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女孩儿的手,语气淡漠:“不是我偷的。”
程了相信不是他偷的,说不出具体的理由,只是一种直觉,所以忍不住出言维护。
“我在望江路上的车,他一直站在我后面。”
她不记得女孩儿是哪站上的车,印象中自己上车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个人。
失窃的女孩儿瞪着一双哭红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程了:“你俩是一伙的吧,空口白牙的,我凭什么信你?”
他接过话来,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凭我的记忆。”
“两点零三分,你在西站上车,从车门到你站的位置,一共越过了九个人,”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的人,语速很慢,“这九个人中有七个人已经下车。剩下的两个人都在队伍里,一位是这个老人。”
他指了指队伍最后的老人。
“还有一位是个孩子。”
他的目光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上一触,又落回到女孩儿的身上。
“你的车程较长,并不急着下车,所以往里面挪动了位置。”
女孩儿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并没否认。
被他点到的老人几乎第一时间叫屈:“不是我。”
小孩儿也蒙住了:“我没偷钱!”
他摇头:“不是你们,老人没挪动是因为腿脚不好,孩子没挪动是因为他站的位置可以方便看车载电视。”
众人的目光向老人看过去,发现老人的左脚确实有点儿跛。
“也不是已经下车的七个人。
“这七个人在商贸大厦前已经下车,52路全程25站,西站、商贸大厦站是客流高峰站。
“这笔钱对你很重要,上车的时候你一定看得很严,所以,钱包最可能在商贸大厦站失窃。
“商贸大厦站之后,共有十七个人从后门下车,五个人从你身边经过,其中两个是年轻女孩儿,按照常理,窃贼会在偷钱后的第二站下车,而这两个女孩儿在商贸大厦之后的第三站才下车,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其余的三个人都在下一站下车,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两人表现并无异常。只有一个人……”
语调一顿,他继续说道:“他从商贸大厦站上车,只坐了一站就下车。两站之间只有3.2里,这个距离完全可以步行。”
听到他说窃贼已经下车,失窃的女孩儿愣了几秒,又扑上去:“你撒谎,就是你!”
女孩儿目光一闪,得到了新的佐证——
“不是你做的,你遮个什么脸?”
程了忍不住纠正她。
“姑娘,他遮不遮脸和偷没偷钱包没有必要的因果关系,遮脸可能是盗窃的充分条件,但不是盗窃的必要条件,你从遮脸反推盗窃,这个逻辑是错的。”
失窃的女孩儿一噎,求助性地看了看旁边的民警。
“站点附近都有监控,调出来看看就能证实你说的是不是真话。”瘦高个子的民警将信将疑,提出了一点疑问,“像你这样观察入微的人,怎么会没注意到袋子里多出的钱包?”
这个疑问似乎不太好回答,男人沉默下来。
围观的乘客几乎被他说服了,然而新的疑点再次出现,他又不准备回答,身上的嫌疑陡然增加,程了都替他着急。
“这时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快点儿解释啊。”程了急道。
片刻的犹豫过后是坦然,他看向程了。
“当时我在看她的手机。”
他站的方位,一低头就能看到程了手机上的信息。
程了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发过的微信,想到发给程意的那条,脸腾的一下子烧得通红。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很诚挚。
“我很抱歉。”说完,他对瘦高的民警说,“涉及她的隐私,我只能复述给你听。”
瘦高的民警往队伍外走了几步,示意他随着过来,而程了和失窃的女孩儿也几乎同时跟了过去,女孩儿被另一个民警拦住了,大概因为程了是当事人,倒没拦着她。
“最长的那条微信没有发出去,我可以复述下微信的内容。
“院子里的苹果树已经结果了,我摘了一个尝了尝,简直酸到哭。你7月回来吗?我给你留几个苹果。昨天徐爷爷还问我什么时候给他当孙媳妇儿,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
满怀着少女情怀的信息被他的语调复述得毫无萌感,民警向程了借手机。
“方便的话,我们印证一下。”
程了瞪着男人,嘴里呼出的气流把刘海儿吹得一掀一掀的,他看着她,黑色的瞳仁里映着她小小的倒影,沉默片刻,又重复了一遍:“我很抱歉。”
虽然不情愿,程了还是把手机递了出去。
民警核对了一遍,一字不差。他们回到队伍里,失窃的女孩儿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你俩串通好的!”
“没错,没错,我俩串通好的,”程了愤愤然地回击,“人送外号雌雄大盗俏鸳鸯。”
男人看向程了,目光里似乎藏着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纸笔。”他向程了借了纸笔,然后在纸上勾画片刻递给警察,“嫌疑人。”
程了趁机瞄了一眼,寥寥几笔,形神兼备,她觉得有点儿眼熟,认真一想,正是车上被她撞到的中年男人。程了记得那人身上复杂的调料味,有一种非常特别,带着松脂的果香气。
一下子触到了记忆的引线,程了将心中的猜测脱口而出:“你们可以去城南市场的干调区看看。他的身上有种红胡椒的味道,红胡椒微毒,整个江城也只有城南市场有售。”
民警有些怀疑:“你怎么知道是红胡椒?”
“红胡椒与黑胡椒的味道差别极大,”程了补充了一句,“我的嗅觉特别灵敏,只要是调料,闻一遍就知道。”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程了嗅了嗅离自己最近的瘦高民警。
“你的身上有白糖、胡椒、醋、肉蔻、黄酒、桂皮的味道。所以你中午吃的是凉拌包菜和红烧肉对不对?”
瘦高民警一愣,拎起衣领嗅了一遍,除了洗衣液的味道,什么都没闻着。
虽然觉得难以置信,瘦高民警还是派出几个同事到城南市场调查取证。那一伙寻衅滋事的被放了出来,民警正好安排公交车上的乘客到里面做笔录。
报完个人信息,程了又追问了一句:“等我洗脱了嫌疑,能不能跟我们领导证实一下?谁知道要耽搁多久啊,我们领导肯定以为我翘班了。”
登记的民警年纪不大,一张团团脸,话说得很仗义:“放心,没问题!”
轮到身后的男人时,他只有一句话:“抱歉,我不想回答。”
民警愣了一下,也没继续问,跟程了攀谈起来:“你能不能闻闻我中午吃了什么?”
虽然他刚才没参与询问,但也听说了这俩人一个记忆如神,一个嗅觉类犬。
程了分辨了几种食材的味道,迅速给出了答案:“凉皮!”
她又嗅了嗅:“是不是配了个馒头?黑米面的。”
民警一挑大拇指:“神了!”
说完,民警压低了声音:“我前天买的费列罗巧克力被人偷吃了,你能不能帮我闻闻谁干的?”
正聊得热闹,瘦高民警进来。
“找到了,就在城南市场,人赃并获!”
失窃的女孩儿一直在角落的椅子上坐着,听到这句话,激动得跳了起来,目光在程了的身上一触,迅速掉转了视线。
瘦高的民警一直很兴奋:“这种公交车上的行窃案最不好破,嫌犯流动性太大,通常查着查着监控就断了线索,这次破案这么快,还得感谢这两个人。”
被点到的两个人,一个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一个眉梢眼角都是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彩票中了大奖。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程了被男人叫住。
程了对他的观感非常复杂,羞恼有几分、仰慕有几分,更多的是好奇。
她停下来,目光有些迟疑。
“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他在她面前站定,“你喜欢的那个人,最近有个接触十分频繁的异性。”
程了的心猛地一跳,扬起头看着他,散碎的刘海儿被她捋到后面夹了起来,露出了额上的美人尖。
“他最常用的副词是‘很’,在他发过的32条朋友圈里,修饰程度的时候,几乎都在用‘很’,很好、很快、很及时,最近的一条改用了方言口语‘蛮’,这证明他频繁接触的人喜欢用‘蛮’,语言受到了对方的影响。此其一。
“他最近换了餐台的桌布,浅色系,按照以往的朋友圈内容推断,他是个实用性很强的人,浅色系的桌布容易染色,不易清洁,装饰性远大于实用性,极可能是异性所赠。此其二。
“他最近发出的一张照片上,笔记本电脑压着账单的一角,账单里有一道Tiramisu,他并不爱吃甜品,这道甜品是点给异性的。此其三。”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程了辩无可辩。
程了垂下头,默默看着脚下那一方地,红色的防雨砖,上面被岁月磨出了沟沟壑壑。
破案的兴奋感倏忽间消失殆尽,她用力戳了戳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打了个转,一咕噜,滚走了。
“这个给你。”
程了抬头,他摊开掌心递过来,一块水果硬糖。
她接过来,剥开橙色的糖纸放进嘴里,一丝苦味在舌尖化开,她问了一句,极轻极轻的一声:“柚子味儿的?”
“嗯,柚子味儿的。”他重复了一遍,味和儿之间有个小小的停顿。
“什么柚?”
程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柚子不是也分好多种吗,什么玉环文旦、沙田柚、官溪蜜柚。
他微微一愣,漆黑的瞳仁里有清浅的光:“大概是‘Nice to meet柚(you)’吧。”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的时候,程了终于回到了公司,为了应对组长的怒火,她稍稍做了点儿准备,提前吃了一颗阿司匹林。
她在心里不住地模拟着对话:
“采访呢?”
“暂时没成功,不过盛景初的助理小齐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说起来这事可巧了……然后……我就去协助警方调查了,良好市民爱国家,协助调查人人有责,喏,这是办案民警的电话。”
反复在心里练习了几遍,程了终于硬着头皮上了视频采编部所在的16楼。
一踏进16楼,程了就敏感地发觉好像总有人在打量她,除了打量还有小声的议论,难不成她小小的受挫上达天听,总监已经知道了?
程了臊眉耷眼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在对面的言晓看到她,“噌”的一下子蹿起老高。
“程了!”
平地一声惊雷,瞬间炸哑了整个部门的同事。
部门之花琳达拿着咖啡杯踱过来,嘴角有凉凉的笑意:“真是看不出来啊。”
她的目光从程了的脸上扫过,先落到胸上,又落到臀上,然后“啧啧”两声,纤细的腰肢一扭,转身去了茶水间。
程了摸不透她什么意思,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解读,“啧啧”肯定不是褒。程了索性去看言晓,言晓向她勾勾手,将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指给她看。
“给,你的。”
网页上硕大的黑色标题分外吸引人的目光——《盛景初神秘女友曝光》。
鼠标往下一拉,是一张照片。
画面上的男人戴着口罩,头微垂,手抬起,朝着对面的女孩儿递过手去。
强烈的光线使画面有种过度曝光的失真感,女孩儿的面庞却照得分明,下颌的线条十分圆润,嘴角抿得紧紧的,对着镜头的左颊有个深深的酒窝。
程了下意识地又对照了下衣服,蓝色的半袖衬衫,衬衫的左上兜处有只小狐狸,兜上绣着脑袋,兜下绣着尾巴,乍一看,像狐狸钻进了衣兜里。
没跑了,此人太熟,次次对着镜子都能看到,正是程了自己。
“行啊你!”言晓擂了程了一拳,“说吧,怎么勾搭上的?”说完,言晓眼睛一眨,“还是说早就勾搭上了?”
其他几位同事都回了神,各自埋头处理着手头的事,耳朵却高高支着。
程了指着屏幕,依旧难以置信:“这是盛景初?”
“傻白甜萌蠢勾男友,真相揭穿,竟是棋坛明星。”琳达端着热咖啡杯回来,红唇一扬,“真是一出好戏啊,还是十年前的韩剧。
“赶快给你的男友打个电话,声嘶力竭地问问他,你居然是盛景初?你怎么能是盛景初?你的隐瞒玷污了我们之间纯洁的感情!”
程了没理她,坐下来正想给小齐打个电话,还没斟酌好措辞,组长已经走了过来,拉着一张万年不变的铁板豆腐脸。
“你跟我来。”
盛景初在路上接到了小齐打过来的电话。
“盛先生,需要我联系媒体撤回新闻吗?”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偷拍的角度找得太好,乍一看就是两人牵手的样子。
捏了捏眉心,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放着吧,过一阵就过去了。”
道旁的洋槐树探出细瘦的枝干,洋槐花一串串垂下枝头,不时有绿色的花瓣落下来,飘飘扬扬撒了一路,灰尘在阳光下打着旋儿,人声、车声、声嘶力竭的蝉鸣声,正是尘世间最平凡的一景。
盛景初信步走着,棋院路直行423米,解寒洲围棋道场。
孩子们吵吵嚷嚷地闹成一团,盛景初在门口略站了站,沿着原路往回走。
文具店、修车铺、杂货店、母婴用品商店,他六岁来道场学棋,十六岁离开,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小店的招牌早就旧得不成样子,他抬起头一一看过去,有种熟悉的踏实感。
只有一家店是新的,招牌做得锃亮,几个大字又黑又粗:程叔小馆。
店主程叔正躺在摇椅上刷手机,身上的白褂子没系扣,露出一圈圈打着褶子的肚腩。
看到盛景初,他咧嘴一笑:“棋院的?”
这一笑,黑红的左脸上就多了个酒窝,盛景初微征,点了点头。
“进来坐。”
程叔招呼他进去,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店,里面支了几张桌子,挑了个位置,把盛景初让过去。
“这个位置风水最好,你往上瞅,避开了空调风口,可又能吹到冷风,再往厨房瞅,离厨房门最远,闻不到油烟味儿,最重要的是朝向北,北属水,水生财。”
说着,他又拿了一张菜单递给盛景初:“想吃点儿啥?”
招牌菜那一栏的名字都很陌生,天元之战、棋圣在手、博弈天下、昭和之王、国际扬名。
程叔肥厚的大手在菜单上点了点。
“博弈天下、昭和之王都是热门菜,学棋的孩子可喜欢吃了。给你照样来俩?”
盛景初无可无不可,程叔套上围裙,临走前还贴心地开了电视,CCTV正在播《熊出没》,两只熊正商量着怎么折腾光头强。
程叔手头上利索,不一会儿就端了菜上来,一道海蜇皮拌鱼皮,一道日本豆腐蒸虾仁。
海蜇皮拌鱼皮估计就是博弈天下了,海蜇皮是白的,鱼皮是黑的,借喻围棋中的黑白二子,这也说得过去。昭和是日本的一个时代,昭和之王就是日本豆腐蒸虾仁也能理解。
盛景初对程叔的联想能力很感兴趣,他指着菜单上的几道菜。
“这几个都是什么?”
“天元之战是麻辣鸡心,棋圣在手是卤鸭爪子,国际扬名就是小辣椒炖大公鸡。”
程叔抓起围裙擦了擦手,开饭锅给盛景初盛了一碗米饭,扭头看着动画片,津津有味地盯了一会儿,转头招呼盛景初:“吃菜,吃菜,尝尝我拌的博弈天下。”
盛景初摘下口罩,拿起筷子将海蜇皮和鱼皮分开,盘子里两军对垒、黑白分明。
他先夹起海蜇皮尝了尝,舌尖有一丝微微的麻,再回味是酸甜,等到咽下去才品出一丝咸来。
将所有的海蜇皮吃完,他才捡了剩下的鱼皮吃,脆而滑,咬一口几乎能溅出酱汁。
程叔怎么看都觉得他有点儿眼熟,在一旁热心地推荐日本豆腐蒸虾仁。
“这个嫩,趁热吃。”
程叔说话时,盛景初放下筷子静静听着,颇有种从善如流的味道。但是待程叔说完,他依旧继续低头吃鱼皮,直到全部吃净,才去吃虾仁。
虾已经开了背,挑出了虾线,虾肉蒸得恰到好处,他将虾肉全部吃完才去尝日本豆腐,嫩嫩的一块,吹一口能掉渣。
程叔递了个勺子过来,对盛景初的吃法很有意见。
“菜不能这么吃,结合在一起吃才能把味道提升到极致。吃点儿饭,光吃菜多咸。”
盛景初谢过他的勺子:“我习惯了。”
顿了顿,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程叔:“您还有事?”
程叔摆摆手:“你吃,你吃。”
程叔在门口处拉了把凳子继续刷手机,先看微博,没评论,过,再刷朋友圈,给二大爷家堂哥转发的那条《马云给你的十条忠告》点了赞。
程叔心里暗暗觉得这客人的习惯可真奇怪,菜都吃完了才开始吃饭,这一口口的,有个啥滋味。
结账的时候,程叔问盛景初:“你有微博吗?”
“有。”
“那正好,来,加个关注。”程叔把手机递到盛景初面前,“这是我的微博名,跟我互粉一下,我给你打八折。”
怎么看他都不像打个八折就能互粉的人,程叔又补充了一句:“都八折,不管什么时候来都八折。”
盛景初的微博通常只用来看私信,棋友总会在私信里跟他探讨棋局,他点开微博,输入了程叔的名字“程蜀黍萌破天际”,点了关注。
“叮!”
程叔收到了关注提醒,马上互粉,看了下对方的名字才反应过来,他就是今天体育新闻上看到的盛景初。
大V!
程叔被这个惊喜砸晕了,他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粉丝能过万,为了这个梦想,不知道打出去多少个八折,哪知道棋院这帮猴儿前脚关注了,后脚就取关了,他一个个盯着要把亏的钱补回来,这帮猴儿又都匿了,派了个代表过来买外卖。
这么一想,怎么都觉得不踏实,怕盛景初会取关,程叔拒绝收钱。
“第一次就当试吃了。”
盛景初没再坚持,拿起纸袋告辞走了。
名人啊……
程叔一拍脑门儿,早知道请他转发一下自己的微博好了,这样该有多少评论、多少转发、多少赞!
程叔越想越后悔,端起空盘才发现底下压了一张纸币。
程叔赶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好还好,没取关。
程了住在市中心的甜水巷,许多民宅还保留着晚清时的建筑特色,居民早就做好了拆迁的准备,一层层往上加盖,可开发商谈了又走了,拆迁补偿一直也没谈拢。
自建的小楼都租了出去,小小的一片地上,外来务工的小夫妻、刚毕业的白领、守着天井的空巢老人、海外归来寻根的华侨,南腔北调,吵吵嚷嚷地生活在一起。
一进门,程意正追着最小的堂弟程诺打。程诺今年高二,最近在程意的胁迫下删掉了所有游戏,连手机上的“保卫萝卜”都没能保住。
奶奶被程诺拉来挡炮火。
老太太习惯了和稀泥:“意思意思行了。”
程意叉着腰挥着鸡毛掸子。
“你看看他这地理怎么答的,人家问与新疆接壤的八个国家,七个没答上也就罢了,唯一答上的居然写爱因斯坦!”
越想越生气,程意绕过奶奶抽了程诺一掸子。
“蒙你也给我蒙得靠谱一点儿,爱因斯坦你个头啊,你怎么不答诺贝尔呢!”
程诺揉了揉脑门儿:“你当我傻啊,诺贝尔是写书的。”
程意懒得理他,把鸡毛掸子丢下转头去看程了。
“怎么了,心情不好?”
程了没吱声,自己回屋了。
程了妈妈过世得早,她四岁的时候跟爸爸一起搬到奶奶家。大伯和伯娘早搬出去了,因为离公司近,程意这两年也在奶奶家住,三叔家一直跟奶奶过,六七口人将一个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程意推门进来,她在一家游戏公司做人力资源,上班的时候,公司里几十号人被她盯得死死的,上班回来,家里这几口人也全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女人心情不好基本有以下几个原因,”程意觑着程了的眼色,“淘宝上看到一款心爱的包包,支付宝没钱了。”
程了趴在床上,抓起床上的布偶猴子塞住耳朵。
“连续好几天便秘,排泄不畅。”程意继续说道,“要么就是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恨小三恨得牙根痒痒。”
程了这才想起来徐迟的事,她本想问问的,又觉得没有立场,还未告白就被甩了,这事很值得辗转反侧一番,但现在主要矛盾不在徐迟身上,工作都要保不住了,她哪有闲心去伤春悲秋。
扬手把猴子丢出去,程了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多闹心。”
今天组长把她叫过去,先问了下她有没有微博,听说没有就让她注册一个,让她以盛景初女友的身份秀恩爱,利用目前的舆论热度为公司的节目做宣传。
秀时代创立不久,正是利用一切手段提升名气的时候,程了的乌龙一下子让组长嗅到了炒作的卖点。
程了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做人是需要底线的,拿人炒作这件事情她做不出来。
组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程了,我记得你马上就毕业了吧。”
程了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刚升大四就在这里实习,眼看着毕业要转正,如果不配合组长炒作,转正的事情就不用想了。
选工作,还是选气节,心中的天平左摇右晃。程了把事情跟程意讲了,问她:“你说怎么办呢?”
程意对程了太了解了,程了总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小坚持。眼看着她这份工作不保,程意打开了智联招聘的网页:“我看你还是先投简历吧。”
程了从床上爬起来。
“你说要不要今晚把辞职信写了?”
程了一面说着一面登录了公司OA,指尖在键盘上犹疑了好一会儿,终究没舍得打出一个字来。她可怜巴巴地瞅着程意:“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渴望出人头地。”
“中国的奥普拉跌倒在了第一份工作上,”程了长叹一口气,输入了自己的用户名和密码,“这对中国十三亿人口来说是多大的损失啊,我深深觉得自己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我替党和人民谢谢你,”程意点了点程了的眉心,“你这就是典型的眼高手低。”
程了捧着脸一龇牙:“你手比眼高啊?还是没事老举着手?”
程了是从母系那边传承的口齿伶俐,程意懒得说她,干脆转移了话题。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组长会怎么做?员工不配合炒作就不炒作了?才不,组长会注册个微博,假借你的名字,到时候你怎么辩解?说不是你?你是不是秀时代的员工?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倒是,程了关了OA,打开微博。
“我抢注一个?”
程意一拍脑门儿:“我今天还没给二叔点赞呢。”
自从听说有个姑娘喝奶茶的照片在网上红了,程了她爸的微博上就全是程了的照片,咖啡照、可乐照、喝水照,各种角度晒,还给全家下达了任务,每天要给他的微博评论、转发加点赞。
程了以前也有微博,实在受不了程爸爸毫无节制地秀女儿,索性把账号注销了。
点开二叔的微博,程意呆住了,半晌才戳戳程了:“我不是眼睛出毛病了吧?”
程家爸爸的微博,平时最多只有十来条评论,这其中大半还是自家人的,如程意、程意妈、程意爸、程意三叔、程意三婶、程诺,甚至连程家老太太,程爸爸也给换上了智能手机,手把手教妥了怎么评论和点赞。
可是今天,最新的一条微博居然有两万多条评论,近十万的转发。
程意一脸的匪夷所思:“二叔被盗号了?”
正说着呢,程家爸爸回来了,一路举着手机,兴奋得几乎唱出来:“闺女,这回你可红了!你猜今天谁关注我了?盛景初!”
眼看着微博客户端的评论数在逐渐攀升,程爸爸一屁股将程了挤了出去。
“手机卡死了,借我用用电脑。”
“就算是盛景初关注了,也不至于让大众这么兴奋吧?”程意捉摸不透,点进了盛景初的微博,才一脸无语地看着程了,“这回你真火了。”
“啊?”程了一听说盛景初关注了她爸的微博,就觉得没什么好事,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程意的手机屏幕,顿时生无可恋,“他就关注了我爸一个人?”
没错,盛景初原本的关注人数是“0”,忽然这个数字变成“1”,人民大众当然震惊,当他们点进去发现此人的微博上全是同一个女孩儿,而这个女孩儿正是今天新闻上曝光的盛景初神秘女友时……
联想足以改变世界。
程家爸爸微博下的评论整整齐齐,清一色的“膜拜岳父”。
事情从一发不可收急速发展成一发不可收拾。
网上的那张照片还好说,毕竟在派出所里有那么多的目击者,但关注这事怎么解释?
盛景初去吃了个饭,为了打八折就关注了饭馆老板?
谁信?
一整盒阿司匹林都没办法拯救程了悲痛的灵魂,她拿起手机反复盯着联系人里小齐的电话号码。
咬咬牙,她还是拨通了小齐的手机。
小齐那边正焦头烂额,始作俑者正盘膝看棋盘,他不理解为什么大家会对这件事情这么关心,他只不过是关注了一个人,之所以之前从未关注过谁,不过是他不感兴趣,也从未有人要他关注。
小齐已经接了无数个电话,至于想跟盛景初亲自聊聊的,无一例外都被他推掉了,面对媒体的提问,需要字斟句酌,稍稍有一个词有了歧义,明天见报的时候就是连篇累牍的曲解。
程了打来电话的时候,小齐正在思考怎么面对,现在取消关注肯定不行,那必然会引起群众的反感,冷处理似乎又有些过于消极了,重要的是女方那边不要借机炒作,双方都不解释的话,热度很快就下去了。
小齐的想法不可谓不对,但终究还是从盛景初的立场出发。
程了也很委屈,火气腾腾腾直往上涌。
“就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一样。”
这一生气,就没控制住音量。
“我以后还找不找对象了?初恋还没开始就变二恋了,这损失我找谁赔去?”
小齐被震得直咧嘴,盛景初几乎能想象到程了生气的样子,不知道她的刘海儿放没放下去,否则一定被气流吹得一掀一掀的。
他向小齐递了递手,示意他把手机给自己。
程了那边说得起兴。
“到时候你给我证明?还是你家盛先生给我证明啊?那咱们先签个合同,以后不管谁先恋爱了,对方都有责任做这个证明。”
电话那边的声音一变,清冷得像冰层下的山泉。
“是我。”
听到盛景初的声音,程了顿时有些尴尬,她的声音弱下来,一手无意识地在桌子上画着圈圈:“哦,是你啊。”
一阵沉默。
盛景初觉得他是无所谓的,但对于女孩子来说,影响确实不小。
于是他先道歉:“我很抱歉。”
这声道歉瞬间浇熄了程了的怒火。
“唉,这事也不怨你,说起来都是巧合,我肯定不会借机炒作的,但我们公司就说不定了,到时候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出来,完全不是我的本意啊。”
想到组长的警告,程了难免灰心。
“算了,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干到公司炒作的时候呢,也许明天就被炒了也说不定。”
舌尖似乎还残存着那带着一丝丝苦涩的甜,停顿了片刻,程了转移了话题。
“听说你就要去杭州参加比赛了?嗯,加油,为国争光。”程了再一想这是国内的比赛,为国争光未免不合适,又改了口,“随心下吧,胜了固然好,输了就当练习了。”
盛景初抬头看向窗外,青蓝色的夜幕上,一弯月亮暗淡无光,他想起小时候参加比赛之前,老师衣食住行嘱咐得仔细,赛场的事只一语带过,平常心就好。
那时他想,老师应该对比赛的结果并不在意,直到许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当自己越走越远,远离了初心,一路承载了太多的关注、荣誉和争议的时候,胜仿佛唾手可得,输却难以随心。
挂了电话,他无声叹息。
有了前一天的事情做铺垫,程了几乎带着诀别的心态到公司上班,楼体上,硕大的英文“show style”旁是公司的吉祥物秀秀,一只捧着板栗的胖松鼠。
互联网公司似乎总要和动物搭上点儿关系,阿里的猫,腾讯的企鹅,搜狐的狐狸,YY的小浣熊。
程了依依不舍地看着秀秀,胖松鼠的两颗大门牙闪了闪,她自作多情地觉得,秀秀也舍不得自己。
程了进了公司大厅,横向蹿出个十六七岁的波波头姑娘。她先是仔仔细细打量了程了一番,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好好对我们的元宝。”
拜自家爸爸的微博所赐,程了的生平被网友扒了个彻底,秀时代视频采编部实习记者,职业棋手和记者,近水楼台,一伸手就染指了月亮。
程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围棋比较小众,她连“劫”是什么都弄不清楚,盛景初怎么会有这么多粉丝?
而且一局对弈就是一天,大家都是年轻人,这得多大的耐心能从头看到尾,难道真的对我国的传统文化热爱到这种程度?
如果真这么热爱,盛景初的师弟曹熹和也是一流棋手,怎么没见有这么多的粉丝。
有颜即正义,看来大部分都是颜粉。
程了刚想跟这个姑娘解释一番,姑娘已经抹着眼泪跑走了。
程了上了16楼,小齐打来了电话:“你赶紧来机场,我在第八航站楼,盛先生接受你的采访了。”
程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小齐不住地催促她。
“快点儿,飞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不对,五十九分起飞。你把身份证号发给我,我给你订机票。”
“起飞?”
“对,盛先生马上要去杭州,你到杭州再采访他。”
程了消化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抖着手将身份证号发了过去,不一会儿航空公司就发来了购票信息。
收到信息后,程了立马向组长做了汇报。
组长盯着程了看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就去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也没给程了配摄像师,程了自己去器材组借了一个DV,来不及回家收拾衣物,打车去了机场。
小齐在机场门口等着她,将手里的行李塞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盛先生的衣服,每天换一件,我准备了十天的,最里面那套是Rubinacci的西装,比赛时候就穿这套。盛先生不吃芥末、葱和蒜,也不喜欢香菜的味道,点餐的时候你注意这些忌口,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给他留一盏床前灯,盛先生在全黑的环境中睡不好。”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小齐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书,“这是《道德经》,盛先生在对弈之前喜欢翻一遍。”
程了有点儿蒙,她记得来之前小齐说的是盛先生接受她的采访啊,这么一堆东西是什么意思?
“我老家有事,马上要坐飞机回广州,盛先生就交给你了,你随时跟我电话联系啊。”小齐反复交代了几遍,冲进了机场。
程了只好拖着行李进了机场大厅,先用身份证取了机票,根据航班信息,找到了盛景初的候机位置。
他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明明别的位置都挤满了,只他那一排空空落落,最边上的位置坐了位大叔,大叔不自然地往外挪了又挪,看到前一排空出了位置,赶紧换了过去。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明明室外温度38℃,室内温度也不低于25℃,他周围的空气却冷到0℃以下。
言晓不止一次跟程了抱怨:“盛景初这个人太不好接触,眼睛一扫,我冷得浑身直抖。”
程了将行李拖过去,拿着纸巾擦汗。
“盛先生啊,我严肃建议你好好管管你们家小齐,这么远,我拖得手都快折了。他不会把原子弹放行李包里了吧?这也太沉了。”
盛景初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瞳彩远比普通人要深,像初生婴儿的眼睛一样,融入了化不开的墨色。
难怪言晓会觉得冷,程了也觉得周身清凉。
盛景初的目光落在她的衣领处,那里绣了根胡萝卜,衬衫的样式简单,边角处透着点儿小心思,充满了想象力。
她好像特别喜欢这种风格的衣服,昨天的小狐狸,今天的胡萝卜。
他的视线往上调了调,她把刘海儿梳到了后面,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了光洁白嫩的一张脸,可能走得太急,双颊透着点儿粉,阳光一扫,甚至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像五月里刚上市的桃子。
收回视线,他的语速是一贯的不急不缓:“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程了在嘴里嘟囔着:“那我也得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啊。”
“你可以先给小齐打电话,让他告诉你我的电话号码。”
程了沉默了片刻,她真傻,真的!
盛景初拿出一支碳素笔,向程了伸出手:“你的手。”
程了伸过去,他握着她的手腕,在她的掌心写下一串数字。
他的体温微凉,指腹软得不可思议,笔珠在掌心滑动,痒得程了直缩手。
写完,他交代程了:“我的电话号码。”
你可以直接念给我听的,再不济也可以用我的手机输一下,这大庭广众的……
程了做贼心虚地瞅了瞅四周,将那串数字输进了电话簿里,名字一栏犹豫了一下,直接打了BBK,babyking的缩写。
输完,程了还是给盛景初拨了一个电话:“我的。”
盛景初按断:“我知道。”
那什么,你知道我的号码,给我打一个我存上不就行了吗?
程了一下一下地啜着牙花子。
“你不高兴吗?”
盛景初分辨着她的情绪,他可以用9秒还原魔方,却捉摸不出一个表情的含义。
当然,他也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毕竟大部分人悲伤也好,开心也罢,跟他没有直接的关系。
程了赶紧解释了一句:“其实也没……”
盛景初将手递过来,摊开,掌心多了块水果糖。
“吃糖。”
程了接过糖,她其实真的没生气,就是觉得……有点儿奇怪。手腕上还残存着他的手指触碰后的烧灼感,程了不自觉地攥了攥拳。
她剥开糖纸放到嘴里,忍不住跟他开了个玩笑。
“这回是什么柚?How old are柚?”
这是个笑话,“How are you”翻译成“怎么是你”,“How old are you”翻译成“怎么老是你”。
盛景初不知道她的笑从何来,只是朦胧地觉得,她吃了糖,心情果然变好了。
江城到杭州,飞机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航程。
程了在飞机上简单地做了个采访大纲,这个本子上搜集了跟盛景初有关的一切信息,几张剪报和手抄的资料。
盛景初不是江城人,因为从小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被解寒洲带在身边学棋。
在盛景初十六岁那年,解寒洲与盛景初签订了一项师徒协议,盛景初要把国际比赛奖金的三成分给老师。奖金是专业棋手最大的收入来源,虽然最后盛景初签署了协议,但有媒体传言,两人因此决裂。
盛景初正在闭目沉思,他思考的时候,外界的一切信息都被屏蔽,听不到声音,闻不到味道,甚至感受不到冷暖。
程了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据说盛景初是孤儿,和师父形同陌路,与师弟曹熹和的关系似乎也不太好,微博甚至都没有互相关注。
那他一定很孤独吧?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程了在笔记本上写下标题:
盛景初——围棋世界里孤身前行的孩子。
下了飞机,程了才觉得有些茫然,小齐没给她酒店信息,她正想问问盛景初,却在出口看到了曹熹和。
曹熹和在解寒洲的弟子里排行第二,三次败给韩国棋手赵延勋,又在形势最不利的情况下战胜了日本高手加藤清正。网上有专门研究曹熹和棋谱的,一半人觉得随心所欲,完全谈不上布局和策略,另一半人觉得暗藏玄机,看不出来是你智商不够。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脚上趿着拖鞋,额前的头发染了一簇黄毛。明明是棋坛的新一代高手,打扮得却像城乡结合部的洗剪吹少年。
盛景初眉头一皱:“你的头发怎么弄的?”
曹熹和嘻嘻一笑:“赌输了,跟小五下棋的时候输了一盘。”他目光往程了身上一扫,笑得更开心了,“哟,这不是师嫂嘛。”
程了一阵恶寒,“师嫂”是个什么称呼,她开口解释:“我是过来采访的。”
曹熹和咧咧嘴,一副我都懂的样子,追上盛景初,替他拉着行李。
“小五输得更多,头发都成调色盘了。”他又回头招呼程了,“师嫂全程陪同啊,中午想吃点儿什么?西湖醋鱼?甘草鱼?清蒸鲈鱼?”
还没等程了回答,他又去拉盛景初:“我攒了个局,三缺一,就等你了。”
盛景初没理他:“我不缺钱。”
“我缺钱啊!”曹熹和把行李搬到后备厢里,拍了拍车灯,“主办方的车,我借来开开。”
盛景初替程了拉开后面车门:“你坐这个位置。”
程了依言坐了进去,盛景初从车后绕到了另一侧,拉开车门,也坐到了后边。
曹熹和朝程了挤了挤眼睛。
程了不明所以,侧头去看盛景初,他指了指安全带:“扣好。”
曹熹和开着车还觉得无聊,东拉西扯地讲了一会儿,便拉盛景初下盲棋:“练练手。”
程了听了一会儿才明白,盲棋就是不用棋子,完全按照记忆下棋,棋盘上共361个交叉点,不要说布局了,光回忆棋局就很吃力。
盛景初的记忆力程了已经见识过了,曹熹和的记忆力也相当惊人,一面落子,一面还能抽空跟程了显摆两句:“赵延勋智商136,我的智商139。”
程了去看盛景初,想知道他的智商多少。
曹熹和透过后视镜看她:“我师哥低调着呢。”
以程了对盛景初的一点点了解,他确实不会拿这个说事。
程了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略羞耻,正是网上很红的《我好饿》,她来不及看号码就接了起来,居然是徐迟。
“我回来了,请你吃饭。”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慵懒,带着些许的漫不经心。
程了的呼吸一滞,压抑着声音里的丝丝悸动。
“我出差,在杭州。”
“那算了,等你回来。”
他的回答太干脆,程了还来不及失落,他又追问了一句:“知了,想我没?”
她装没听见,按断了电话。
曹熹和转头看了看盛景初:“师哥,你有情敌啊。”
盛景初没理会,沉默了片刻问程了:“为什么叫你知了?”
有比电话漏音更糟心的吗?还有,你们俩不会发扬一下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装着没听见?
尴尬了好一会儿,程了还是给出了解释:“我出生的时候知了叫得特别响,所以原名叫程知了。”
至于为什么后来改了,也许是因为她妈妈的名字里有个“知”字,她妈妈过世之后,程知了就变成程了。
程了,成了,程家这一代的小孩儿,都是按照谐音取的名字。
曹熹和一乐:“那怎么不叫程蝉?”
程了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顿时一蒙。
盛景初替她解释:“一个可能是因为‘蝉’是虫字旁,写出来不好看,第二个可能是‘蝉’与‘程’的声母相同,叫起来没开口音‘了’响亮。”
这也需要分析?
“所以你是夏天的生日?”
盛景初的思维落到了此处。
“嗯,就是7月……”主动告诉对方生日,好像暗示别人要送自己礼物一样,程了说了一半岔开了话题,“快到了吧?”
曹熹和一拍脑门儿:“完了,开过了。”
“师哥,咱们继续。”
“我已经赢了。”
“明明还在中腹厮杀……”曹熹和大叫,“是按照惯例来的吧?黑子贴7目半。”
“上边和中腹的黑棋已经连通了,你还要继续吗?”
曹熹和凝神思索,叹了口气:“确实是我输了。”
眼看着一辆别克迎面冲了过来,程了尖叫着提醒:“看车,看车!”
电火石光中,程了向车门处摔了过去,盛景初伸出手,将她和车门隔开。
肩膀在他的手上重重一磕,程了还来不及反应,别克堪堪擦着盛景初那侧开了过去。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车在冲进绿化带之前停了下来。
车停稳,程了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终于归位,深吸了几口气,她赶紧看向盛景初。
“撞到了吗?”
盛景初收回手,摇摇头。
曹熹和有些不好意思:“你俩没事吧?”
有了这个插曲,剩下的路程就添了几分沉默。
路上堵得厉害,一路开开停停,终于到了梅家坞。
赛场就设在梅家坞的星河宾馆,这里四面都是茶林,六月的茶树浓得像上好的祖母绿,道旁里冒出一簇簇小花,开得很是随心所欲,浅浅的紫,像画手涮笔的时候溅上的颜料。
刚下车,一个长发布裙的女孩儿就奔了过来,一把攀住盛景初的胳膊。
“大师哥,你终于到了。”
盛景初拨开她的手,给程了介绍:“我师妹,丁岚。”
曹熹和摩挲着下颌左右看看,笑眯眯地挤过来,插进了两人中间。
丁岚的眼睛猫一样地转了转,看向程了的目光里满是好奇:“这是谁呀?”
程了刚想开口,曹熹和抢在她前面:“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新闻上的照片还是你传给我看的呢,师嫂,程了。”
丁岚仍旧是一脸天真懵懂的样子:“和照片上不太像呢。”
程了正准备解释清楚,曹熹和又拦住了话头:“走了走了,吃饭去,你们都饿了吧。”
“哎呀,这可怎么办啊?”丁岚眨眨眼睛,似乎有些苦恼,“我订的西餐,三人份的。”
程了一点儿都不想掺和到他们中间,忙不迭地拒绝:“你们吃,我先去办入住。”
丁岚揪了揪衣角的流苏,很是纠结:“要不你们去,我就不去了吧。”
曹熹和在一旁出主意:“吃杭帮菜算了,你一个中国人吃什么西餐。”
丁岚拿眼睛瞄着程了:“那怎么行,米其林的三星主厨,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预约上!”这是暗示她别觍着脸凑热闹了。
程了正准备找个借口开溜,一抬头,看到言晓和琳达从宾馆里走了出来。
程了松了口气,颠颠地跑过去,跑出去几步又回头跟盛景初解释了一句:“你们去吃吧,我先过去了,同事在。”
言晓也看到了程了,兴奋地迎了过来:“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我们坐下一趟航班过来的,以为你已经到了呢,一打听说还没入住。”
琳达看也没看程了,款步向盛景初走了过去,作为公司的王牌主持,自然有一种压倒性的气场。
程了早被她忽视习惯了,心里偷偷琢磨,部门之花VS小师妹,一个风情万种,一个娇俏可人,刀光剑影几个回合,不知道谁输谁赢。
程了一面窃笑,一面跟言晓聊起了工作。
“组长派你们过来的?”
“大光、鲁越也过来了。”
大光和鲁越是专业摄像,程了终于舒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要拿着DV闯天下呢。”
言晓的笑容一僵,压低了声音跟她解释:“组长让琳达接替你采访盛景初,你改去采访曹熹和。”
非常好,桃子还没熟呢,就有人拿着杆子守在树下了。程了深吸了口气,她只能安慰自己,好歹他们是专业团队,琳达又是新闻主持科班出身,本着对盛景初负责的态度,她也不该继续坚持。
即使隔了距离,盛景初还是清晰地感知到了程了的失落。他向程了招招手:“你过来。”
哦,对,除了记者,她还兼着助理的任务。
程了紧走两步,赶了过去。
盛景初摸摸衣兜,没有糖,终究不忍心让她失望,安慰她:“回来买给你。”
他这是在哄小孩儿吧?程了瞪大了眼睛。
这一番对话听在外人的耳朵里就有了别的意思,琳达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
丁岚招呼两位师兄:“快走了,我都约好时间了,迟了就不好了。”
盛景初住九楼,小齐提前帮程了订好了房间,就在盛景初的隔壁,新闻媒体被主办方统一安排在了八楼。
宾馆的服务生早已经把行李送进了房间,程了打开,难怪那么沉,除了衣服,里面还装了一台咖啡机。
盛景初的衣服只有三个颜色:白、灰、黑。
一楼有洗衣房,程了把衣服熨好挂起来,又按照小齐的电话指示,将床笠、枕巾、被套都换了个遍。
所有一切都做完,小齐还一遍一遍地嘱咐她。
“卫生间的水龙头检查了没?上一次在日本比赛,宾馆的水龙头滴了一夜。床头灯呢?光线不要太亮,实在不行,你找前台换一下。开关、把手的地方你有没有用酒精擦过消毒?晚上过了九点,就不要给盛先生煮咖啡了,影响睡眠。早餐要熬出油皮的小米粥,哎哟,早知道我把小米拿来好了,农家种的没上化肥。”
程了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拿着笔一项一项记下来,一再保证会把盛先生照顾好之后,小齐才挂断了电话。
到楼下胡乱吃了点儿东西,程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沉沉睡了过去。
手机振动了一声,程了迷迷糊糊地拿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添加好友的信息。
她点开看了看,没有上传头像,名字是真名,盛景初。
她点了通过,看着系统提示的“你俩已经成为好友,现在可以通话”的消息,犹豫了片刻,发了一只舔着爪子的起司猫。
他那边很快回了过来,只有两个字:
“你来。”
程了爬起来,敲响了盛景初的房门。
盛景初已经换过了衣服,他把程了让进来,指了指沙发上的一堆袋子:“你的。”
程了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拆开,衣服,衣服,都是衣服。
她这才想起来,出来得太匆忙,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只是这些衣服都很少女风,背带裤、泡泡裙、绣着小鸭子的T恤、裤脚一圈小花的七分裤。
她将衣服装好,扭头问他:“请小师妹帮着参考的?”
他点头。
他摸不准她喜不喜欢,虽然参考了丁岚和曹熹和的意见,但更多的还是自己拿的主意。
程了抚额,她收起衣服,盘腿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这下完了,我还想看琳达和丁岚谁的战斗力更强呢,你却把炮火都拉我身上来了。”
盛景初看着程了,没听懂她的意思。
程了放下一条腿,在沙发的边缘晃来晃去,眨着眼睛笑得狡黠,像只密谋策划要偷吃鸡腿的狐狸。
“要不要跟我打个赌?”程了一时没想好赌注,先把打赌的内容说了,“我们部门之花今晚肯定会敲你房门,跟你敲定采访时间。”
盛景初不置可否,顺着她的话说起了采访的事情。
“我不理解你们公司的安排,但是我需要澄清一点,我接受的不是你们公司的采访,而是你个人。”
程了边叹气边笑,嘴里唏嘘有声,左颊的酒窝越加明显。
盛景初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融合得如此和谐,他看着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在你之前,我采访过的最厉害的人物是我们学校的后勤主任,5月的校报上有我的新闻稿《十问后勤主任——女生宿舍卫生间返味问题何时解决》。”
想了想,她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挺感谢你认可我的,真的,你看我真诚的眼睛,但是我有自知之明啊。我们公司的平台不错,新闻做得也很好,一点儿也不比电台、电视台差。王牌节目累积点击量已经几十亿,网络媒体平台更贴近年轻人的生活,采访灵活,风格轻松。我要是因为自己的活被人抢了,就巴望着你干脆把我们公司的采访推掉了,就真有点儿损人不利己了。”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了衣袋挥了挥手:“谢谢你的衣服,我会好好穿的。”
盛景初叫住她,递给她一包棉花糖:“给你的。”
程了接过来,心里虽然很感激他履行了诺言,但仍然有一点儿被忽视了年龄的小别扭,于是用盛景初能听到的声音咕哝着:“我又不是小孩子。”
正说着,盛景初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一闪,程了隐约看到了一个“爸”字。
不是说盛景初是孤儿吗?她顿时不走了,支起了耳朵。
听了一会儿,程了也没听出什么有效信息,盛景初的回答不是“嗯”,就是“好”,最多的时候五个字“我已经到了”。
挂了电话,盛景初才发现程了还没走,树袋熊一样攀在门框上。
他有些好笑:“好奇心这么重,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儿。”
“我也没怎么好奇,”程了缩回脑袋,走了几步,又探出头来,“谁呀?”
他本来想告诉她,看她一副抓心挠肝的样子,又忍住了。
“你猜。”
放好衣服,程了去找了曹熹和。
曹熹和住在九层的尽头,在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喧哗。
程了敲了半天,曹熹和才开门。
房间里烟气缭绕,夹杂着“二条”“三万”的声音。
曹熹和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有事吗?”
程了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的公司:“秀时代,英文名show style,注册资金五千万,最近刚获得了境外融资,致力于打造成中国第一大网络媒体平台。”
曹熹和挥挥手:“我可没钱投资啊,投资你找我师哥去。”
程了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公司实力雄厚,节目做得也好,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我虽然经验不多,但我们学校的新闻专业在全国高校里能排进TOP5,专业素质还是可以信得过的。”
曹熹和这才反应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程了,琢磨了好一会儿。
网络媒体千千万,曹熹和独独特别讨厌秀时代,抽烟、打牌、喝酒这事都是他们曝出去的,最可气的还时不时地抹黑他,连小时候买棒冰赊账的事都给挖了出来。
想到了什么,他终究还是答应了。
“行吧,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程了思量着:“你说。”
“你知道我师妹吧,”他顿了顿,一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样子,“你得保证至少在比赛这段时间,别澄清跟我师哥的关系。”
明白了,不就是让她硌硬着小师妹,好给他自己创造机会嘛。程了给了他一个“你放心吧”的眼神。
“那就这么说定了。”
里面的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小曹,赶紧的,轮到你出牌了。”
曹熹和回头招呼了一声,转头跟程了说:“就明天吧,反正后天才开新闻发布会,正好我也没好好逛过西湖,咱们约在苏堤吧,我明天早上有事要办,直接过去了,明天上午十点苏堤见。”
程了就想做一个生活记录式的采访,场合不需要太郑重,曹熹和的建议正中下怀,她立马应了下来。
导师给程了的毕业论文提了十几项修改意见,程了回房间写了会儿论文,言晓约她一起吃晚饭,程了给盛景初发了一条微信:
“吃晚饭了吗?”
他没回。
也许正在研究棋谱呢,想到小齐三令五申要求自己不能打扰盛景初工作,程了没敢敲门,跟言晓出去吃了屉小笼包。
吃饭的馆子不大,店主说得一口杭州话,又急又快,程了听了几耳朵,一句没听懂。浙江一个省,十里不同音,杭州和萧山离得这么近,方言还有区别。
言晓神秘兮兮地跟程了八卦:“你去过你男朋友家吗?”
程了愣了一下:“谁?”
言晓推了她一把:“盛景初啊。”
程了嘴里的汤差点儿喷出去,勉强压抑住了咳嗽,告诉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言晓一副咱俩谁跟谁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别的事。
“听说了吗,咱们公司的高层有变动,要从上面空降下来一个。据说名校毕业,年轻有为,喜欢古典音乐和红酒。琳达自打听说了,已经开始研究起红酒了。”
程了叹服:“琳达攻略的人还真多。”
言晓推推她:“多向培养,重点选拔,这就像买彩票一样,多买几注能提高中奖率。”
程了仔细分辨着包子里的调料,以她的口味来讲稍稍有点儿咸,除了食盐还有白糖、蚝油、生抽,又咬了一口,品出来了,似乎还放了花生油。
她的脑子里顿时勾画出整个制作流程,各种配比都没有问题之后,忍不住有些手痒,什么时候能亲手试试呢。
这个幻想很快被现实击碎了,言晓问她:“你觉得这次比赛谁能胜?”
程了一本正经地思考了一番:“这要综合分析。”
“综合分析什么呀,”言晓嗤之以鼻,“不是解寒洲就是盛景初,还能有谁?要我说呢,解寒洲是盛景初的老师,棋艺在那儿呢,以前中国围棋在国际比赛上可是被日本压得死死的,解老出现之后,一转日本称霸的局面。”
她语气里有些遗憾:“只不过解老运气不好,第一次棋圣比赛,解老生病没赶上,第二次棋圣比赛,解老的爱人又病了,解老放弃了,第三次呢,又不幸败给了蒋春来。”
“时也,命也,”言晓长叹一声,“所以这些棋手都特别迷信。”
“你不知道吧,每次赶上自己的生日,蒋春来都会输。加藤清正不喜欢陌生面孔,只要跟不认识的棋手对弈,他的表现都大失水准。曹熹和非常讨厌星期一,只要周一比赛,他的状态都不好。赵延勋对弈的时候一定要戴着护身符。你家那位有什么特别的毛病没?”
“我家那位”就是喜欢看《道德经》,想来也是,棋坛的顶级高手,棋力上都在伯仲之间,越是这样,对状态的要求就越高。西门吹雪对决之前不是要沐浴穿白衣吗,普通人挑三拣四叫毛病,高手那叫癖好。
程了吃个八分饱,临走的时候又打包了一份。
回来时,程了在盛景初的门口徘徊了一阵,看到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知道他大概正忙,回了自己的房间。
为了明天的采访,程了拟订了几条计划,正琢磨着怎么补充更好,小齐的电话打了过来。
“盛先生吃饭了吗?他的肠胃不太好,晚上不要准备太硬的食物。”
程了吐了吐舌头,他没回自己的微信,又不让人打扰,难道自己解决了?
小齐絮絮叨叨地说着。
“别忘了把空调调到睡眠模式,上一次在韩国就是,冷气太凉了,盛先生都感冒了。”
挂了电话,程了终究还是不放心,用微信问他:
“睡了吗?”
又觉得不用称呼显得很没有礼貌,她又在前面添了“盛先生”三个字。
这回他回了:
“没有。”
程了看了下时间,十一点,按照小齐给的作息时间表,他现在应该睡下了。
她忍不住问:
“为什么还不睡?”
等了一会儿,他回过来:
“等你同事。”
程了从床上坐起来,忍不住好奇:
“她跟你约好了?”
盛景初回她:
“没。”
不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你说她今晚会来。”
“噗——”
程了笑出了声,想了想发了段语音:
“按照言晓说的,琳达正准备俘获新高管的钻石心。”
隔了两分钟,他也回了语音,或许因为离话筒太近,带了点儿气音:
“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