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5月,《香港时报》社长许孝炎突然来到于声的办公室找他。对于许社长的到来于声有点儿惊讶,因为虽然两人面子上是同事关系,而且许孝炎还是于声的上级,但是由于许一直对军统颇没有好感,所以两人基本属于不相往来各管各的状态。看到许孝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于声有一个强烈的预感,和谈特使到了。
在两个人都有一搭无一搭的寒暄一阵之后,许孝炎突然说了一句话:“黄中黄先生忽来香港,托人告诉我想见我一面。不知道秦先生怎么看这件事?”
于声愣神了一下,忽然醒悟过来,黄中黄乃是章士钊的旧用笔名,知道此名的人甚少,自己要不是看过章先生的文章怕也是不知道。许孝炎这么称呼他,看来是非常谨慎的,如果于声不知道黄中黄是谁,仅仅以为是一般文人敷衍过去,那他也就不担心通共之嫌。而如果于声知道是谁,自然由于声拿主意,见或不见他许孝炎就没有责任了。这就是文人的小聪明!
章士钊一生颇为传奇,他是著名民主人士、学者、作家、教育家和政治活动家。他参加过同盟会,支持过辛亥革命,之后还号召过解散同盟会毁党造学,讨伐过袁世凯,还当过段祺瑞的幕僚,和陈独秀共事过,与胡适莫逆之交还经常打笔仗。资助过毛泽东,骂过蒋介石。最后作为李宗仁的谈判代表和周恩来和谈。建国后他一直在北京任职全国政协常委和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由于他的身份地位,作为和谈特使是最适合不过了。
于声几乎没有思索就同意了:“许社长,您尽快大胆的去见章先生,不妨事,只要您不擅自跟着他去北京就不算通共。只是如果章先生有什么东西交给您或者有什么口信的话,您回来一定要告诉我一下。”
许孝炎看到于声也知道是章士钊颇为好奇,没想到一个军统特务也关注文人旧事。不过好歹得到首肯,自己去见见旧友也是好的。
许走后,于声长长出了一口气,自己奉命在此等候中共特使一年,如今终于来了。
当天晚上,于声没有敢回到住处,他一直在办公室里等着许孝炎,他相信不管多晚许孝炎一定会回来见他的。
果然许孝炎满头大汗的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递给于声一封信,此信据章士钊说是周恩来先生特意亲手交给他带来的。许孝炎在路上没敢看,他交给于声两个人一起打开再看。
于声慢慢的拆开那个精致的信封,像是打开一段尘封的历史,这里面包含着同志、黄埔、北伐、四背叛、内战、长征、抗日和解放,在这封信里无数人失去生命失去家庭,如今终于到了改变一切的时候了。于声现在明白了,许孝炎的满头大汗不是累的,是紧张,是兴奋,是历史的紧迫。在拆开信这几秒的时间里,于声自己的头上也分泌出密密的汗珠。
在信中,中共中央主张国共谈判,实现第三次国共合作,并提出了两岸统一的四条具体办法:第一,除外交由中央统管外,台湾的人事安排、军政大权,由蒋介石管理;第二,如台湾经济建设资金不足,中央政府可以拨款补助;第三,台湾社会改革从缓,有待条件成熟,亦尊重蒋介石意见和台湾各界人民代表进行协商;第四,国共双方要保证不做破坏对方之事,以利两党重新合作。信中结尾说“奉化之墓庐依然,溪口之花草无恙”,希望蒋介石能回故乡看看。
于声和许孝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从文笔可以看出,这是一封凝结了无数人思考之后的和谈条件,这些话从旁观者来看并不苛刻,甚至有很大的可操作性。这体现了中共方面的诚意,现在轮到蒋氏父子表示他们的态度了。
许孝炎看了于声一眼:“怎么办?直接电报台湾?”
“不!”于声斩钉截铁的回答:“你亲自送往台湾,必须面交总统和主任。”
许孝炎有点胆怯:“我?合适吗?”
于声给许孝炎打气:“事到如今,有些话我需要告诉您了,许社长,我这次奉命来港,其中一个任务就是建立和中共的联络渠道,这证明总统是非常希望和中共建立联系的。现在中共已经抛来了橄榄枝,我们要无条件的尽快转交给总统,电报不合适。”
于声继续给许孝炎交代:“和章先生的见面你们肯定也谈了其他东西,这些话最好是由你当面和总统说,我会在你出发之前就电告主任的,放心,你不会有过,反而有功。”
最后,于声郑重的对许孝炎表示:“为海峡两岸的同胞计,为四万万中国人计,您责无旁贷。”
许孝炎终于下定决心第二天带着信回台湾面见蒋氏父子。
在许孝炎赶往机场的时候,于声已经通过电报向蒋经国做了汇报,蒋经国的回电只有两个字:“很好!”
仅仅两日,许孝炎就回来了,这个效率出乎于声的预料,本来他以为许孝炎需要在台湾多停留几日等待蒋氏父子的回信,这样和谈就会建立起常规的流程。和谈的进程也会逐步加快。
许孝炎刚到办公室,于声就急切的问他结果如何,许孝炎沉重的告诉他蒋介石看到信之后,没有表态,只是又仔细询问了他和章士钊会谈的情况。之后蒋介石就长时间的看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任何回音。蒋经国看这个情况就让许孝炎退出房间告诉他先回香港,如有回信再电召他返台。
听到这样的消息,于声的心情也很沉重,以为会很顺利的事情结果却是这样的回复,连答复都没有,口信也没有。许孝炎拍拍于声的胳膊:“你还年轻,可能体会不到总统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态。人老了,自然顾虑甚多。慢慢等吧,我相信蒋公不会长久的让台湾孤悬海外的。”
于声也只能等了,但是等了许久,台湾方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这种事情于声也无法去催促,除非自己想落实通共的罪名。
终于九月的一天,台湾来电了,却是给他私人的电报,为了表彰于声在香港的辛苦工作,国防部特意安排徐璐母子搭乘飞机前来和于声团聚。
这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