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呼是李海雄经常喊的,那些比李世玉年龄小的喊得理所当然,年龄大些的慢慢的也跟着喊,喊着喊着就习惯了,现在大家都不喊“玉陀”了,改喊“玉哥”了。
这让李世玉高兴了好几天,终于摆脱了“玉陀”这个苦逼的称呼了。
这个年代农村独有的,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甚至连本小说书都找不到,让李世玉慢慢的改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整天都宅在店里面泡网不出去,甚至连在QQ群里面,微信群里面都没有多少话说。
现在大家早上,下午一起放牛,放牛的时候有时候偷乡亲的红薯。
一般都是下午,下午4点多钟大家一起出去,将牛赶到山边,只要牛不下山,就不用管他,十几二十个小孩子玩起来没什么顾忌,不知道谁提议说要去地了偷红薯,这个时候红薯已经长大了,吃起来特别的田,而且这里距离村子有点远,也没有人看得到,大伙更加的肆无忌惮,不过一块地里面不能偷太多,要不然会被骂的。
这样的活李世玉是不会动手的,看着他们在糟蹋别人家的红薯,也是一种乐趣。
这个时候李海雄对李世玉说道:“玉哥,我这里有火柴,要不要煨红薯?”
生红薯李世玉不太想吃,不过煨红薯味道倒是不错的:“你小子还带火柴啊,是不是早就这样想了。”
李海雄也不否认:“我都吃过几次了,味道特别好。”
李世玉没理由不答应。“那行啊”
也不招呼那些正在偷红薯的小子,找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刨了一个坑,再找一些石块围在土坑周围,等那些小朋友偷红薯回来。
李世玉说道:“海宝带了火柴,有要吃煨红薯的报名啊。”
大伙纷纷响应,将红薯放到土坑旁边,然后到山上去捡枯枝败叶。
李世玉负责生火,这个活农村的娃个个都会,只是李世玉不想去钻树林,就先霸占了这个活路。
先在土坑下面垫上一层干叶子,再架上一些枯枝,枯枝上面再放一些干叶子,用火柴点上一小撮干松针,放到枯枝下面,火很快就燃起来了。
等下面的土烧热,坑底也有了一层燃烧后的灰,大伙将自己的红薯放了进去,再在上面盖上一层薄薄的一层土,然后在上面继续烧火。
李世玉找了个小朋友专门看火添柴,小朋友们有事没事来翻一下红薯,看有没有熟,大概过来一个小时的样子,红薯终于熟了,大家也不在意外皮有多黑,有多烫,拿起来就开始啃,等大家都吃完,才发现一脸的黑碳,嘴边一嘴的黄黄的红薯,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还好山边水沟里有水,大家又在小水沟将脸洗了,要不然回去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烤红薯吃。
农村的生活来来去去也就那几样,早上和下午大家都去放牛,如果天气好,有时候还去一起去钓鱼,捉泥鳅。
村子中间有一个大的水塘,里面有一口小泉眼,所以水特别的干净,住在水塘旁边的人家会将碗筷放在水塘里面洗。
这个水塘是被人承包的,里面放养了一些草鱼,鲢鱼,鲤鱼,所以钓鱼的时候大鱼是要放生的,如果次数多了,被人看到也会说的。
所以我们一般都不会用带钩子的钓竿,还好里面的鱼虾也特别的多,小条子鱼,对虾,小小的那种全身都是斑点的鱼,我们也不知道学名叫什么,就称之为麻婆鱼。
麻婆鱼和对虾最好钓,只要一吃食,基本上一钓一个准,就那些小条子鱼,最是难钓,经常将栓在线上的蚯蚓全部都吃完了,你还不知道。
钓鱼也只是偶尔为之,因为早晚都要放牛,中午天气太热了,只有在阴天的时候,中午的时候才可以,而阴天真的不多。
初中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但是有外公管着,也不得不去上,只是现在上课对于李世玉来说实在是太折磨了,于是像以前看到的一些重生小说一样,李世玉在上课的时候一般都不听课的,一边回忆,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上一些自己记得的以后会发生的一些大小事情,不管有用没用,先记上再说。
本来李世玉在班上就没什么存在感,这个学期下来,基本上就没和同学打交道,就像隐形人一样。
秋去冬来,很快要过年了,父母也快要回来了。
李世玉的父亲叫李相生,以前是这十里八村的名人,高中毕业后大学推荐名额被驻村干部给了自己的侄女,没能去上大学,没办法,只能在隔壁村办的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这一教就好几年。
周围这几个村,就这么一个小学,李相生也算是桃李满村,走到那里都有人请吃请喝,平常大家有一些小矛盾什么的都会喊父亲去调解。
后来生了李世玉,家里有2个小孩,被计划生育抓住了罚了些款,一下子将以前的积蓄全部掏空了,负担重了,加上民办教师工资低,还不一定能够及时兑现,于是辞职去钻煤窑挖煤,工资倒是高了不少,但是这里的煤窑都是一些小煤窑,没什么安全措施,风险非常的大,去年有一个煤窑漏水淹死了十几个,李世玉的母亲陈桂园就不同意李相生再去下煤窑了,正好有人到深证那边去,两口子就跟着一起去了,大家都没出过远门,没什么经验,不知道到深证要办外出务工证,边防证,暂住证,就成了黑户,也找不工作,只能跟着老乡一起捡废品,收入还是不错的,只是李相生这个昔日的汉子彻底失去了锐气。
父母快回来了,李世玉有点期待,不过回到现在以前父母无病无灾,每年自己都会回家来看一次,所以也不是特别的激动。
农村里的人对自己家的东西看得特别重,敝帚自珍嘛,这个小池塘里面的鱼虽然是大家放养的,以母亲的性格,估计是不愿意分给别人的,所以要在父母回来之前,把后面那个小池子的鱼要先捉了,分给小伙伴们。
正好李海雄过来找李世玉玩,被李世玉抓了差。
“海宝,今天我们将这个池子干了,你去叫叫人,咱们分鱼了。”
李海雄听了高兴得连话都没说,直接跑到村子里叫人去了,大家等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李海雄在村子里吼了几嗓子,那些小伙伴们,十几个人穿着雨鞋,拿着小盆子,很快就来到了李世玉的家里。
李世玉指挥大家一起动手往外面泼水,小池子的很快就见底了。
里面的鱼密密麻麻的,还真不少,不过在小伙伴的小手下,一条都么有留下,最后大家将自己盆里的鱼都倒到一个桶里,满满一桶。
“分鱼了,大家一人一条的来,不要抢,人人都有份。”李世玉一声令下,大家开始争先恐后的开始分鱼,场面很是热闹。
最后在桶里留下一斤左右没分,给了李世玉,其他人基本上也是这个分量,李世玉也不介意,够吃就行。
小年夜前,父母终于回来了。
李世玉远远的就看到了,一人用一根短竹竿挑着一担,都是用蛇皮袋装得满满的。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30好几的人了,对感情已经不那么敏感了,没想到看到那沉甸甸的蛇皮袋压在母亲那瘦小的身体上,眼泪就莫名其妙的流了出来。
等父母走到家门口,李世玉已经擦干眼泪,只是已经还是有点红。
哥哥李世华早就已经迎了上去,帮父亲提着一个袋子。
以前李世玉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会对李世华—偏爱一些,重新来一遍,李世华做得的确要好一些,自己有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不知道表达出来,别人自然也就看不到。
李相生先和同样在门口的外公先打了声招呼,然后对李世玉说:“世玉,怎么不认识了?”
“爸,妈。”李世玉收拾一下情绪,轻声喊道。
李相生,陈桂园还以为李世玉年纪小,这两年没在一起,有点生疏,也不介意。
“快都进来吧,外面冷,这次带了好多好吃的。”陈桂园开心的对我们两兄弟说道。
陈桂园不顾长途劳累,拆开一个蛇皮袋,里面有一些巧克力,奶糖,还有一些其他的英文包装的零食,这些都是在捡废品的时候捡的,平常也舍不得吃,都存了起来,过年的时候带回来给小孩吃。
看着那些已经快过期,或者已经过期的,从垃圾里面掏出来的糖果,李世玉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是觉得这不卫生,不健康,而是感觉到了在这糖果背后这沉甸甸的亲情。
吃着这亲情糖果,李世玉决定不能再让家里穷下去了,不能再让父母连从垃圾堆里面捡来的东西都舍不得吃,还千里迢迢的挑回家。
第二天李相生送外公回去了,要给钱外公说什么都不要,就买了几斤肉,带了几盒糖果,李世玉的3个舅舅共6个孩子,也需要点东西去打发一下,就没有推辞。
看着外公那满头的白发,蹒跚的步伐,这一路要走40多里山路,要5个多小时才能够到,不善于表达感情的李世玉只是默默的注视这外公远去的背影,眼睛又一次红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世华,世玉。成绩怎么样?”李相生不是个严父,只是对成绩很关心,其他的都不怎么管。
“语文95,数学99,物理……全班第5名。”李世华是老大,理当他先说,而且成绩也不错,说起来毫无压力。
“语文60,数学60”初中的题目对于李世玉来说实在太简单了,所以每门都算好了,就考60的及格分数,默默的在一旁装B。
今天是小年夜,已经属于过年的时间,在我们家乡,过年时候是不能打孩子的,所以李相生压制着怒气,说道:“我和你妈在外面那么辛苦,还不是因为没有学历,只要考上大学,就可以分配工作,吃国家粮……”
也不管我们两兄弟听不听,就说了一大通,也是,李相生自从和大学失之交臂,沦落到现在捡废品垃圾养家,心里面其实是充满着怨气的,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拿那个驻村干部没办法,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等我们读完大学的时候已经不包分配了,没几年大学还扩招了,到时候大学生满地都是,比现在的高中生还不如。
李世华飞快的吃完,扔下碗筷:“我吃完啦,出去玩了。”也不等父母答应,打开门就跑了。
现在只剩李世玉一个人在,火力集中了“世玉,学习要抓紧,不要老是想着玩……”
李世玉心想,这样可不行,就对李相生说道:“爸,我每天6点就要起床放牛,早上饭都来不及吃就要去上学,下午刚放下书包又要去放牛,做作业都没时间,那里有时间玩?”
李相生看着李世玉,才觉得其实这个小儿子在家也做了不少的事情,顿了顿:“快点吃饭,要不然就凉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相生对陈桂园说道:“其实世玉也没有说错,这个牛干脆卖了吧。”
陈桂园也是心疼儿子的:“卖了吧,反正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
90年代,还没有机械化作业,一头牛抵2个劳动力,但是养牛麻烦,天天要放,不过像家里这种壮牛还是很受欢迎的。
第二天就找来了村里一户人家,2千块将牛卖了给他。
李世玉算了一下,自己辛辛苦苦养了两年的牛,价值2千,一年一千,算到一天的话是一天3块,一天2次,一次平均2个半小时,也就是说,时薪是6毛。
哎。
腊月二十六,李相生带着李世华,借了一台板车,到县城花了5百多买了一台17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成了村里第不知道几家有电视机的人。
就算前世已经三十多岁,也还记得村里面有第一台电视机的情形,那个时候正放西游记,那家人将电视机拿一个桌子放到屋外面的空地上,还没开始,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一些去得晚的,都爬到树上。后来村里面陆陆续续的又买了几台,才将电视搬到屋里。
在李世玉看来实在是老掉牙的东西,全家人那是充满干劲,李相生冒着严寒,到山上砍了一棵不粗但是很高的松树,将天线绑到树尖上,然后和李世华抗着到处跑,李世玉就在电视机前面看着,看那个地方的信号好一些,电视画面最清晰的时候就喊他们停下来,然后慢慢的转动树干,调整角度,忙了一下午,终于在晚上看到了县台转播的电视节目。
一家人烤着火,看着电视,聊着天,好幸福啊。
腊月二十八,摏chong糍粑。
摏chong糍粑是我们这里过年前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家家户户都会做,先用大锅将糯米蒸熟,然后放到一个石臼中,然后两个大汉,一人拿一根杵,先用杵擂,将糯米擂碎,然后两人一人一下的摏,摏看似简单,其实也是有技术的,每次摏都要将对方的杵上面的糯米打下来,拿起杵的时候要稍微扭一下,避免糯米粘在杵上。技术不好的话糯米就会粘在杵上,两人都费力。
李世玉家里没有石臼,劳动力也不够,就和这伯父家,还有其他家一起摏。
李相生在结婚后就和陈桂园自己做土砖,然后请人在村子边缘盖了一座新房,像石臼这样的公共设施都是没有的,必须要到大伯家里才有。
男人们一起聊天一起摏,女人们烧火蒸糯米的,做糍粑的,各有分工。
李世玉年龄不大,技术还不行,就只能跟着妇女一起做糍粑,听母亲在哪里吹牛。
陈桂园说:“深证那边人实在是太多了,回来的时候火车都挤不上去,好多都是爬窗户。”
周围那些妇女配合的回答:“哎呀,怎么这么多人啊。”
陈桂园又说:“那是,要不是我机灵,先上了车,然后叫相生在窗口递东西,这么多的东西哪里上得了车。”相生是李相生的名字,不过一般的很少有人叫,大家都叫相哥,或者李老师。
这些妇女们都没出过远门,无法想象春节挤火车时候的样子,不过还是配合的回答:“那是,那是,看带那么多东西,今年赚了不少吧?”
虽然在深证也就是捡破烂的,不过在这偏僻的小山村也不是人人都有胆量去的,陈桂园深感自豪:“也没多少,一万多块吧。跟你们说,我这是算少的了,就隔壁他们那个唐家村,那些人胆子大,到工地上面偷那些钢筋,一次就有好几十,也就是相生老实,不敢去,要不然那里只有这么点。”
其实这一万多也就是陈桂园一个人赚的,李相生还有一份,陈桂园还是保留了几分,免得钱太多有人眼红。在80年代外面就流行的万元户,90年时候这个称呼在我们这里还没流行几年。
听说一次就赚几百块,这些个妇女眼睛都红了,他们才不管这个钱是偷的还是抢的。
“桂嫂子,真的这么赚钱啊!”有关系好的直接就问了:“明年也带我去吧。”
陈桂园也就吹吹牛,真带人去也有点懵,这不是个小事情,连忙道:“也没那么简单,有一个人就被抓到了,被打得半死,送到樟木头,现在还关着。”
又补充道:“其实我们每次出去也要小心,碰到工安要躲着,他们看到捡废品的就会查暂住证,和边防证,没有的话也会被抓的。还经常到我们住的那些草丛里去扫荡。”
90年代,到深证要边防证,在深证住的话还要办暂住证,办一个暂住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有工厂接收,也就是你要先找到工作,才能办暂住证,而这里又有一个问题,大家到了深证才开始找工作,中间的时间那可是天天提心吊胆的,到了晚上根本就不敢出门,而且就算在出租屋里也不安全,时不时的也会查,只要查到没暂住证的,就会送到樟木头去,也不叫坐牢,叫劳动改造。经历过的人一般的都不敢再去深证,可想而知其中的恐怖。
陈桂园顿了顿,接着说:“跟你们说,那里的草那真是深,最少都有几个人那么深,我们周围这几个村子的都住在那些草丛里,直接砍出一小块地,用砍下了的那些草搭在上面就可以了,晚上也不冷,就是蚊子太多了,又大,不点蚊香的话一个晚上全是包……”
李世玉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没想到父母在那边会这么的苦,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自己在深证也待过几年,知道那边冬天还好,要是夏天,那真是热得不得了。他们就这样住在草丛中,连个大点的棚子也不敢打,怕被发现了。
陈桂园成功的转移了话题,开始说起在捡废品时候的趣事,有一次捡多少东西,都拿不动,扔掉又舍不得,只得拿一部分一次只走一小段,再去拿另外一部分,这样反复走,走了几个小时才回的家。有一次有个好心人给了一个电饭煲,可是在草棚里面没有电,就将里面的胆拿出来直接煮,那个电饭煲煮的饭很好吃……
陈桂园说得起劲,大家在旁边也听得津津有味。
李世玉在旁边听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都苦成什么样了。
不敢再听下去,再听下去李世玉肯定会哭出来的,于是抽着空隙去摏糍粑的石臼那边去了。
这个年李世玉过得很压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父母过得这么苦,他们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的苦,以前的自己不懂事,从来不会体谅父母,老是觉得他们没有在自己身边,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没有管好自己,所以自己成绩不好,性格不好。现在重新在经历了一次,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的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