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

我国民众所最喜欢的读物，除《三国》《封神》《水浒》外，就要算《济公传》了。坊间铅字或石印的《济公传》，一续再续，层出不穷，可见它销行极广。但是所记的事，虽皆放诞可喜，未免过于荒唐，附会失实，济公固“颠”者，然世间实有其人，兹录清乾隆《浙江通志》中一则以明之：

《净慈寺志》：道济，字湖隐，天台李茂春子。母王氏，梦吞日光而生。年十八，就灵隐瞎堂远落发。风狂嗜酒肉，寺众讦之。瞎云：“佛门广大，岂不容一颠僧。”自是人称“济颠”。远寂，往依净慈德辉为记室。尝欲重新藏殿，梦感皇太后临赐帑金。嘉泰四年，火发毀寺，济乃自为募疏，行化严陵，以袈裟笼罩诸山山木，自拔浮江而出。报寺众云：“木在香积井中。”六丈夫勾之而出，监寺欲酬之钱，辞曰：“我六甲神，岂受汝酬乎？”遂御风去，濒湖居民食螺，已断尾矣，济乞放水中，活而无尾。嘉定二年逝，葬虎跑塔中。

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亦载其事，如下：

济颠者，本名道济，风狂不饬细行，饮酒食肉，与市井浮沉，人以为颠也，故称“济颠”。始出家灵隐寺。寺僧厌之，遂居净慈寺。为人诵经下火，累有果证。年七十三岁，端坐而逝。人有为之赞曰：“非俗非僧，非凡非仙。打开荆棘林，透过金刚圈。眉毛厮结，鼻孔撩天。烧了护身符，落纸如云烟。有时结茅宴坐荒山巅，有时长安市上酒家眠。气吞九州，囊无一钱。时节到来，奄如蜕蝉。涌出舍利八万四千。赞叹不尽，而说偈言。”呜呼，此其所以为济颠也耶！今寺中尚塑其像。

宋僧济公的行为，放浪不检，自不必说。但他的奇迹也多，有编成剧本的，有编成小说的。小说之近古而雅的有三种：（一）隆庆本，（二）康熙本，（三）乾隆本。据孙楷第的《日本东京所见中国小说书目提要》，知此三种，“皆此土所无”。其实不然，隆庆、乾隆两本，我还没有见过。康熙刊本，我家有印得极精的，今将行格、回目等，一一开列于后：

康熙本《济公传》，题名“新镌绣像麴头陀济全传”。全书三十六则，“则”就是“回”的意思。西湖香婴居士重编，鸳水紫髯道人评阅。书系白口本，没有上下鱼尾，左右用双栏。每半叶八行，每行二十字，字旁有圈点，上栏的外面有短评。卷头有精刻的图十二面，每面后有赞。全书回目，抄录于后，使阅本篇的，得知本书的内容：

（一）太上皇情耽逸豫 宋孝宗顺旨怡亲

（二）梵光师泄机逢世 韦驮神法杵生嗔

（三）看龙舟旃檀显化 住天台嗣接前因

（四）国清寺忽倾罗汉 本空师立地化身

（五）王见之媒身馆谷 李修元悟道焚经

（六）野狐禅嘲诗讪俗 印泰峰忿激为僧

（七）李修元双亲连丧 沈提点掖引杭城

（八）访径山西湖驻足 拜瞎堂剃发潜行

（九）坐云亭苦耽磨炼 下斋厨茹酒开荤

（一〇）选佛场独拈僧顶 济颠师醉里藏真

（一一）冷泉亭一棋标胜 呼猿洞三语超群

（一二）济公师大分衣钵 出明珠救范回程

（一三）渡钱塘中途显法 到嵊县古塔重新

（一四）天台山赤身访舅 檀板头法律千钧

（一五）十锭金解冤张广 八功水救拔王筝

（一六）上红楼神常拥护 落翠池鬼也修行

（一七）陈太尉送归察院 众僧徒计逐山门

（一八）翦淫心火炎子午 除隐孽梦报庚申

（一九）放蛤蟆乞儿活命 看蛇斗闲汉逃屯

（二〇）古独峰恶遭天谴 陈奶妈雨助龙腾

（二一）过茶坊卧游阴府 见猛虎夜啖邪髡

（二二）看香市沿途戏谑 借雷公拨正邪萌

（二三）救崔郎独施神臂 题疏簿三显奇文

（二四）檀长老谕严戒律 济颠师法喻棋枰

（二五）净慈寺伽蓝识面 京兆府太尹推轮

（二六）闹街坊醉书供状 随猎骑暗脱荆榛

（二七）昭庆寺偶听外传 莫山人漫自评论

（二八）访别峰印参初志 传法嗣继续孤灯

（二九）梦金容多金独助 罩袈裟万木单撑

（三〇）三昧语红蝇出鼻 九里松死客还魂

（三一）倚巍栏吐成飞走 进图画赈济饥贫

（三二）梦旃檀移归天府 剃梵化衣钵犹存

（三三）显水族烹而复活 护高松不至为薪

（三四）沁诗脾济公回首 拈法语送入松林

（三五）六和塔寄回双履 伽蓝殿复整前楹

（三六）焚化师宗风大振 表济公百世香云

上面是全书三十六则的细目。所以抄写在此，因为本书少见，市上完全没有，不如此，本刊读者，及好读章回小说者，无从知道它的内容的缘故。我家藏本，有“星桥羁旅”“铜井文房”“独山莫氏铜井文房”“莫”“心发”等等印记。卷头护叶有心发主人手跋，略言此书及济公的历史，今转录如后：

此《麹头陀传》，盖章回小说。而每卷标题乃不曰“回”，而曰第几“则”，其原本必出于宋人，如《宣和遗事》《五代平话》《京本小说》之类。其事迹亦必当时流传之旧，而明人重编，加以评论，绣像刊行。特香婴居士，紫髯道人者，不得其名氏耳。近来外教盛行，而奉以为宗旨者，皆曰济公。余尝观其坛语敏妙，墨迹古朴，信其非人所能托，顾亦未敢尽信为此公所凭依也。更有为之作传者，征引及于世俗本《醉菩提》，曷若兹编之尚复近雅哉。昔缪艺风语余有明刊《水浒传》，惜不及持此相与赏异矣。癸亥冬十一月，心发主人记。

按心发主人，就是莫棠，棠字楚生，系莫友芝的堂侄，已于四五年前去世。他的书散出时，我也购得多种，大半有他的手跋。

二十三年十月五日 tcFcsMQKwRsYe6QTs0wQknE9uTe9mt8QOHZUwJeandiJJuVLHnCs6+6QZUPM9lmi